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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伍(上)西溟幽海 正文 第二十八章 金匠(7)

    这几天,他变得很忙。

    小书馆里所有与怪病有关的书他都看了,上头的内容他几乎倒背如流,可是也找不到丝毫跟鳅鳅的病症有关的线索。他也找了京城最出名的大夫,甚至找了那些也住在京城的妖怪,把鳅鳅的病症讲给他们听,可不管是大夫还是妖怪,均表示从没见过这种病,更不知要如何医治。有个妖怪说若鳅鳅是妖怪反而还好办了,传闻世上有一个专门给妖怪治病的大夫,能请到她出马,就算是捡回半条命了。可惜鳅鳅又是人类。折腾了半天,他一无所获。

    虽然在治病这件事上他心有余力不足,但有件事还是可以办到的。

    京城春天的夜晚总是自带着脂粉与酒香,他站在离剪刀街不远的巷子里,倚靠在灰白的墙壁上,静静地看着自远处走来的家伙。

    吉师傅穿着价值不菲的绸衫,手里拎着一壶好酒,哼着小曲儿往这边来。

    半醉半醒的吉师傅显然没有留意到身在阴影里的他,擦肩而过时,他直起身子,喊了一声:“吉师傅。”

    吉师傅回头,醉眼迷蒙地瞅了半天,见是他,顿时笑道:“呀,是王公子啊,怎的今天没在你的小书馆守着呀?”

    “我专门在这儿等你。”他笑。

    吉师傅指着自己的鼻子,打了个酒嗝:“等我?怎么,你是要打金器么?看在邻居的份上,我让你插队。说吧,想要啥?”

    “只有鳅鳅才能给到我想要的金器,你不行。”他笑。

    此言一出,吉师傅的酒醒了一半,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你不敢告诉客人们,那些好看的金器其实并非真正出自你手,而是一直在你身边打下手,连一件好衣裳都没得穿的妹妹。”他冷笑,“你在怕什么?”

    “你喝多了吧!不知你在说什么!”吉师傅怒道,拂袖而去。

    可他刚一转身,就被吓了一大跳,这个人什么时候又跑到他面前来了!这速度根本不是人类的速度……

    “以前有人跟我说,黄金纯度越高越贵重,人心亦如是。”他冷冷看着吉师傅,“你想窃他人之物成全自己的名声也就罢了,何苦还要害死养你成人的义父。”

    吉师傅顿时面如土色,身子像筛糠一样抖动起来:“你……你……你胡说!”

    “我们犯下的每一桩不值得被原谅的大罪,都会同鬼魅般跟随着我们。”他看着吉师傅的背后,“这些年,他就在你身后,穿着深蓝色的破破烂烂的布衫,额头上有个巨大的伤口。而你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带着他的女儿假装出寻找他的模样,也难怪他的模样越来越可怕了。”他笑笑,“你应该也没怎么睡过一个好觉吧?”

    “你……”吉师傅指着他,像看一个怪物,“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不杀你。”他淡淡道,“自己去官府投案吧,一五一十说明白。”

    他的目光,从没有如此让人不寒而栗。

    “你这个疯子!”他瘫坐在地,语无伦次道,“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摔倒在石头上,我只是推了他一把,是他自己没有站稳!他自己把自己弄断气了,我只好把他的尸体推到江水中!我没想过要杀他的!”

    “去投案吧。”他平静道,“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一件堂堂正正的事。”

    “不……我不去。”吉师傅使劲摇头,“他们会杀我的头!”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酒壶上,只是看一眼罢了,酒壶砰一声炸裂开来,飞溅而出的瓷片狠狠划伤了吉师傅的脸,吓得他大叫饶命。

    “在你去官府之前,我会一直跟着你。”他说,“今天不去,碎的是你的酒壶,明天不去,碎的是你的左手,后天,右手,大后天,你的眼睛……我可以保证,那会是比死更绝望的经历。”

    “不要!”他拼命捂住耳朵,“大仙饶命,我去我去!不要伤我!”

    好久没有做过如此严厉的事情了。

    翌日天亮之后,他站在官府门前,目送着吉师傅屁滚尿流的背影。

    这个人,骨子里明明那么软弱,却偏偏又犯下这般恶劣的行径,人心,人性,真的好难懂。

    案子很快就查清楚了。

    当年中秋前的那一夜,吉师傅在半路追上了往京城去的义父,原来他一直认为身为当地最优秀的金匠的义父,身怀着神奇的“点金术”,他怕义父远去京城不知归期,这才猴急地追上去,恳求义父传授异术。可义父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会什么点金术,只说自己不过是个寻常金匠罢了,但他却执拗地认为义父始终当他是外人,想把看家的本领传给那个得了怪病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的女儿。他说了非常难听的话。一老一少在野地里起了争执,最后还动起了手。他眼见着抚养自己长大的义父跌倒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眼见着他断了气,最后一咬牙把义父的遗体推进了波涛汹涌的江水之中。然后强作无事地回到了家中。带着鳅鳅来京城,不止是为了掩人耳目,还为了看看老头子究竟有没有偷偷向鳅鳅透露过关于点金术的事。

    吉师傅被判了刑,秋后处斩。

    鳅鳅有一次家属探监的机会。

    他陪着她去的。

    她给吉师傅带了好酒好菜,但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杀父之仇,她甚至都没有骂他一句。

    只在临离开前,她起身,对着牢笼之内的吉师傅说:“哥哥,爹很早以前就同我们讲过,其身不正,其行不检,难为金匠。黄金讲个‘纯’字,身为金匠,更是万万乌糟不得,这就是我们这行的‘道’。”她平静地看着他狼狈的脸,“你做不了金匠。”

    离开官府,他把披风给她披上,春天的风还是很大的。

    她默默地走了许久,终于长长吁了口气,说:“王大叔,我这颗心总算也定下了。”

    他没吱声。

    “你说过要帮我找到我爹,你没有食言。”她笑笑,“虽然我现在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的遗体被冲到了哪里去,但至少也能光明正大为他立个牌位了。”

    说着,她从领口处扯出一条红绳,接着拽出了一块金灿灿的长命锁。

    “我爹当年亲手给我打的。”她问他,“好看吧?”

    “好看。”他端详着,“手工真好。”

    她满意地把长命锁塞回原处,还用手拍了拍。

    吉祥金铺关门歇业。吉师傅的事,成了剪刀街上的大新闻。

    鳅鳅还是很忙,忙着把那些完成的没有完成的金器交付清楚,听房东说,金铺的租约也到这个月底为止,鳅鳅不再续约了。

    他没有去找过她,只是每天都坐在小书馆门口,静静看着对面的铺子,看着她一边咳嗽着一边指挥工人把“吉祥金铺”的招牌拆了下来。

    他也发现,金铺虽然已经不再营业,但这些天她却像是很晚都不睡觉似的,窗口的灯火几乎会亮一个通宵。

    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这丫头在干什么呢,这天的凌晨,他披着衣裳站在门口,对面铺子依然有灯火从门缝里钻出来。

    吉师傅收的小徒弟还在,说是收了她的工钱,要做到月底为止,也好,要没有旁人帮手,她连个替她点燃灯火的人都没有。

    他想了想,干脆穿好衣裳出了门,刚走到对面的门前,便听到一阵轻微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是谁这么晚还在打东西?莫非是小徒弟在练手艺?

    他敲门,过了好一会儿,小徒弟才披着衣裳睡眼惺忪地来开门。

    见状,他一愣:“你在睡觉?”

    小徒弟点头:“不睡觉要干嘛?”

    他突觉背脊有寒风刮过,惊出了一声冷汗。

    他一把推开小徒弟朝里跑去。

    一座屏风将铺子一分为二,平日里前头接待客人展示样品,后面就是师傅工作的区域。

    她坐在案台前,手里捏着一把小铁锤,正聚精会神地敲着眼前那块金光闪闪的玩意儿。

    灯火下的那双手,布满了显眼的红斑。

    他呆住了,不敢上前,甚至不敢大声斥责,只能压抑着情绪,轻声问:“鳅鳅,你在做什么?”

    她没回头,放下锤子,又拿过一件抛光用的工具,细心打磨起来。

    “王叔,你来得好巧啊。”她的声音很低,好像随时就要消失似的,“你既然来了,我就不用专门给你送去了。你再等一小会儿。”

    他真的不敢动了,一只千年的妖怪,就这么傻乎乎地站在满室灯火中。

    噗通,她将那块金灿灿的坠子放进桌上的水盒之中,来回**了**,然后拿起来用一块软布细心地擦,最后又从抽屉里翻了一条深褐色的棉绳出来,把坠子穿起来。

    “好了!”她起身,转过来,如释重负地举起手,挂在她指间轻轻摇晃的,是一块跟那个“封魔”图案一模一样的黄金坠子,精美之极。

    可是,坠子背后的脸,他看得几乎要掉下眼泪来,虽然他从来没哭过。

    鳅鳅的脸,几乎被深深浅浅的红斑霸占了,有些地方甚至有了溃烂的现象。

    “我这模样,王大叔你应该不会害怕的吧?”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然后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把这块坠子挂到了他的心口上,“我说过一定要送你这个的。长命锁我是戴不住了,不如熔了给你。你看,黄金就是有这好处,就算换了模样,它也还是黄金。”

    “你……”他愣愣地看着心口上那块“封魔”,“你不能接近火源的!你疯了吗!”

    “我自个儿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就算不靠近火源,我也撑不了多久了。”她若无其事地笑笑,“半年前开始,我身上的红斑越来越多,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差了。所以,我怎么也得抓紧时间,把我要给你的东西做完。你让我苟延残喘再活一两年,还不如把这时间压缩成三天,然后让我高高兴兴完成一件我一直都想做的事。”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作品,“真好看啊……”

    他一把抱住往地上滑去的她,焦急地唤着她的名字。

    半晌,她清醒过来,说:“王大叔……我一点都没偷工减料,我每敲打一次,就说一声封魔,你试试看,看以后能不能睡个好觉……”

    “好。”他咬紧了牙,硬把眼泪逼回去,“不论生死,我都不拿下来。”

    她咧嘴一笑:“我也算是个金匠了吧?”

    他用力点头。

    她又一笑,把头靠在他的怀里:“我睡一会儿。”

    “好。”

    小徒弟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喃喃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鳅鳅姐怎么变成这样了……这些天她都不许我进去……”

    “去睡觉吧。”他一动不动地抱着鳅鳅,“你鳅鳅姐只是太累了。没事的。”

    小徒弟犹豫片刻,也不敢多问,赶紧跑回了自己的卧房。

    他灭了屋子里所有的灯火,抱着她,席地而坐。

    世界变得很安静,倦意像小虫子一样爬到了心里。

    第一次,梦境里不是残缺不全的鬼哭狼嚎的尸体,而是蓝天白云,山花溪水。

    他坐在溪水旁的石头上,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在溪水里玩耍,一会儿抓鱼,一会儿把水往他身上泼。

    “王大叔,以后把小书馆开在风景如画,四季如春的地方吧。”小姑娘在那头笑嘻嘻地看着他。

    “好啊。”他笑着答应了。

    原来,做梦也可以这么高兴。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他心口上那一团金光,往冰凉的夜里闪闪烁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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