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物语·伍（上）西溟幽海 正文 第二十九章 金匠（8）
“帝谓其诈，怒胁之以兵。弼犹自列，遂为武士断其手。又不言，则刖其足……”敖炽手捧一本《广异记》，磕磕巴巴地念着古文，啧啧道，“这是真的呀？皇帝当真砍了这卑鄙小人的手脚呢……”
“野史异闻，真假难辨，不用太过追究。”我伸了个懒腰，窗外已有晨光。
敖炽啪一声合上书，拍着心口对我道：“昨天我没惹他生气吧？”
“我怎么知道！”我白他一眼。
“哎唷这可怎么是好。”他发起了愁，“这厮最擅长的就是咒人对吧？也就是著名乌鸦嘴？万一他咒我明天变成个老秃子可怎么办！”
“离婚呗。”我望天，“连颜值都没有了，你说你还有啥优点值得我留恋！”
“无情无义的肤浅女人！”他哼了一声，旋即又露出一脸坏笑，“这么说来，这位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对面老王吧？”
“说王不说吧，幸福你我他。”王守悄无声息地从一排书架后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本连封面都没有的破书。
敖炽鬼叫一声，赶紧缩到我身后：“你这家伙起床了怎么都不说一声的！”
“起床需要说什么？”他走到我们面前，把书放到桌上，“方才上来时，我已经替你寻了一遍，这是我这儿唯一一本记载了多年来有绡狐出现的地方与事件的书，书名与作者皆不可考了，哪朝哪年的也不清楚，也许有用也许无用，拿去吧，小心保护，不是送你是借你。”
我如获至宝，赶紧把书抱在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太感谢了！我的机票钱总算是没浪费！”
他笑：“吃了早饭再走？”
“好啊。”我猛点头，“顺便请你喝杯茶再走吧。我带着浮生哟。”
“不要啦，你的茶太苦了。还是喝我的花茶吧。”
中午时分，桌上摆的，还是三杯热气袅袅的浮生。
他皱着眉头喝了一口：“味道一点都没变呢。”
“如今可都能睡得好了？”我问他。
“是。”他低头看了看心口，将那坠子握在手中，“也是怪了，自它挂在我身上那天起，我夜夜安眠，那些跟随我多年的家伙一个个都烟消云散。”说着，他顿了顿，“不过，我似乎也失去了诅咒他人的能力。她管这坠子叫‘封魔’，结果把我都封了呢，哈哈。”
“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后悔。”我喝了一口茶，看着那一株在阳光里盛放的玉兰树。
他笑而不语。
敖炽突然松了一口大气，眼神也得意起来：“原来你已经不能诅咒别人了呀！”
“虽不能咒人性命，但咒人丢个钱包掉成秃头，还是可以的。”他对着敖炽微笑。
“啊，您喝茶喝茶，您真是个好人，不，好妖啊，留我们住宿还不收钱。活该你幸福一万年啊！”敖炽变脸飞快。
他哈哈大笑，看看敖炽又看看我，说：“你们果真有夫妻缘，连说话都一样那么逗笑。”
“我可是很稳重的！”我瞪他。
“可你当年不是要介绍个地方让我去死一死么？”他笑道。
我尴尬道：“是你摆出非要自杀的样子好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止住了笑，喝了一口茶，说：“我们一生中可能遇到那么一两个人，也许相见的时间只有一场雷雨，或者一个春天那么短，但他们却伸手把我们从深渊里拉了出来，不为什么，只因为他们看见了我们的绝望与悲伤。然后，即便永不相见，也觉常在身旁。”说罢，他又道：“你们交游广阔，鳅鳅虽然已经不在，但你们若遇到与她有相同病症之人，请一定要费心。”
我点点头：“我明白。”
能取天下无数性命，却对一场怪疾束手无策，这根刺一直都在心里吧。
他举起茶杯，对我跟敖炽道：“虽然我不知你们寻绡狐眼是为了什么，但祝你们一路平安，顺顺利利。”
以茶当酒，一饮而尽。
我跟王守，统共只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雷雨中的深山，一次是百年前的云城，我听说世间有一个爱读书的妖怪，收藏了天下奇书，我摸进了他位于山顶的图书馆，找到了一本《妖灵长生方》，然后发现这个藏在书架后的男人就是当年那个想被雷劈死的倒霉鬼……那天，我们坐下来喝了一杯茶，那时我正好从孤辰那里得了第一批浮生，身上总是随身带一点，看到谁顺眼就跟谁坐下来喝一杯，当然主要是想知道这杯茶能不能得到大家的喜欢，能不能给我赚回银子！！
王守喝过之后，只说了一句：“就不要靠它赚钱了吧？太苦了。”
吓死我了好吗，他可是个乌鸦嘴啊！
但幸好他的乌鸦嘴没有完全实现，毕竟我开甜品店跟旅店的时候，多少还是赚了钱的，就是当流动茶叶贩子那年惨点，真没靠卖茶叶赚到几个钱……
不过，他应该是我唯一不讨厌的乌鸦嘴了。
我跟敖炽在傍晚时离开了图书馆。
王守站在门口，微笑着冲我们挥挥手，手里还拎着一个水壶，送别我们的时候顺便浇花。
我恋恋不舍地看着他挂在脖子上的大金坠子，想来，那应该是唯一的一块我十分想抢过来，但又绝对不会占为己有的金子了。
因为，那是一个真正的金匠在短暂一生里唯一的一件作品，但那不是给我的，是给他的。
走着走着，敖炽回头，夕阳正好落在门后的王守身上，他弯着腰，聚精会神地把水壶里的水均匀地洒进土中。
图书馆里依然只有他一个人，身旁只得花草旧楼，门框一围，像极了一幅旧年的水粉画，老式的录音机里反复地放着同一首歌，依然是学友哥那首《夕阳醉了》——
回来步入我的心好吗，回来别剩我一个人。
寻寻觅觅这一生因你，寻寻觅觅这缘分接近。
敖炽站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他好孤单啊。”
我也在看身后那幅“画”，说：“每个人，每只妖，生来要承担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他是咒，能得到一个爱他懂他不惹他生气的人，需要太大的机缘。也许明天就有，也许一生不得。不过幸好，有鳅鳅留下了可以陪他一生一世的东西。现在他的生活，也不算太差了。”
敖炽叹了口气，又道：“鳅鳅只是个普通人类，连术师都不算，她打造的金器真有封住千年妖怪的本事？”
“作为一个金匠，她一生只打了这一件金器，用尽余下的性命，却只是想给对面的大叔换一场安心的睡眠，这念头太‘纯’了。”我笑笑，“他们金匠的‘道’，不就是个‘纯’字么。大概鳅鳅是得道了，所以她打造的东西，有我们想不到的力量。不过，究竟是‘封魔’封住了王守的‘魔’，还是王守自己封了自己，也很难讲啊。”说到这儿，我赶紧又画了一道重点：“反正我们不要得罪他就是了。”可一想到那个大金子，我又忍不住捶了捶心口：“可我真的好喜欢那块坠子啊！敖炽你去弄一个一模一样的给我吧！”
“你已经有很多金子了！”敖炽戳我的脑袋，“我们现在是靠路费走天下的人，麻烦你稍微有一点勤俭持家的觉悟！”
“我要一模一样的！我就要一模一样的！”
“先说清楚接下来去哪儿，那破书你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给我买金子！我要王守同款！”
“我饿了，先去吃饭。”
“给我站住！”
下山的路上，敖炽跑得飞快，我忿忿不平地在后头追，边追边骂他小气鬼。
沿途有几个游客往山上去，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们。
行了，别看我们去看书吧，有可能的话，做个温柔礼貌的人，然后跟那个守着图书馆的家伙聊一聊天。
云城今天的天气很好，春天比别处都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