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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战神:霍去病传(风起大漠) 正文 第二章 双雄对决 各有胜负

    时势造英雄,英雄创时势。汉武帝不愧是有为之君,他亲手拉开了向匈奴开战的序幕,决心向匈奴复仇。可是这场“大剧”能否成功,还要看台上的“演员”表现如何。而率先登台亮相的卫青既不是将门虎子,也没有饱读兵书战策,却在龙城一战中惊艳亮相,表现不俗,开创了“长途奔袭”的新战法,很快成为大汉帝国军事人才库里面的台柱子,随后的收复河南地之战,再次检验了自己的实力,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在霍去病出场之前,他是汉军中的灵魂,无可争议的主角。

    第一节马邑之谋启战端

    霍去病的孩童时代正是西汉与匈奴杀得难分难解、你死我活的时代,边关大漠,到处烽烟四起,刀兵纵横,胡笳互动,摄人心魄。

    对自汉初以来匈奴屡犯汉边,西汉王朝一忍再忍,韬光养晦,这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到了汉武帝,终于到了还以颜色的时候了。大汉王朝由“无为而治”终于转向“有为进取”,在军事上,被动防御也随即转变为主动出击。元光二年(前133年)的马邑之谋,结束了西汉自立国以来对匈奴被动退让的和亲政策,同时也拉开了汉匈全面战争的序幕,直到最后把战火烧到草原腹地大漠深处,令大漠雄鹰在辽阔无边的草原中找不到栖身之地,立锥之所。

    公元前133年6月的一天,军臣单于率领10万大军浩浩荡荡穿过武州(今山西左云)要塞,进入了朔州盆地。在汉帝国的行政版图上,武州要塞以北直到阴山长城一线,都应该属于雁门郡管辖,但是这块在秦朝时期曾经归属于中原王朝的土地并不能为汉朝所完全掌控。长期以来,匈奴一直马踏长城,深入内地掳掠,雁门郡则首当其冲,是匈奴掠夺的重灾区。武州要塞位于武州山与管涔山之间的一块平缓的丘陵地带,武州山南麓有一条河叫作武州川。为了把控这块形胜之地,汉帝国在武州川上游以北,匈奴南下之道处修建了武州城,并以此为基础设立了“武州县”。武州县作为军事重地,拱卫着朔州盆地,成为一个天然的地理屏障。

    匈奴的这次军事行动像往常一样,是到西汉的辖区去“打谷草”,也就是有组织的抢劫,只不过这次人马出动比以往的多数行动要多,而且军臣单于亲自出马。大军的目的地是西汉的马邑县城(今山西朔州),攻击马邑县城对于匈奴军队而言,易如反掌,因为他们在马邑城里早安排好内应,只等大军一到,城中内应就会杀掉县令,把头颅悬挂到城墙上,并打开城门,马邑城里所有的钱财、粮食、牛马以及人口就会成为匈奴的囊中之物。看来,匈奴人这次又要发一笔横财了。

    匈奴军队这次有备而来,是源自马邑一个名叫聂壹的大商人的密报。聂壹长年往来汉匈两国边境,做着互通有无的大买卖,家资豪富。聂壹在一次出塞经商时,专门拜见了军臣单于,说他可以派人杀掉马邑县令,举城而降,匈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马邑的牲畜、财物以及人口。马邑位于雁门郡南部,是重要的产马地,也是马匹交易的集散地,商业发达,广有钱财。但是这样大的事,单凭聂壹是办不到的,马邑地处武州要塞以南,汉军要塞林立,边军纵横,匈奴一定要派大军前来接应,以防汉兵截击,事情方能成功。这无疑是一笔横财从天而降,军臣单于听了大喜过望,于是亲率10万大军进入武州要塞,并派使者随聂壹先入马邑,等斩杀马邑县令后进兵。为了拉战利品,单于还组织了3万人的辎重部队,赶着大车,跟在大军后面。

    同以往的行动一样,汉军龟缩在武州要塞里,坚守不出。所以,军臣单于大军的行动很顺利,大军沿着一条叫作“源子河”的桑干河支流南下,兵不血刃就进入了朔州盆地,离目的地马邑只有100多里了。以匈奴骑兵的迅捷以及急于发财的迫切的心情来看,他们再有一个时辰就可以跑完这段路程,抵达马邑城下。而当匈奴主力进入朔州盆地之后,他们用来拉战利品的辎重部队还在武州塞北,比骑兵要慢得多。

    随着大军在朔州盆地的行进,一切似乎顺利得出奇,军臣单于的内心却越来越不安。朔州盆地水草丰茂,到处都是散放的牛羊,可是周围却连一个放牧人的影子也找不到,而且也找不到一个当地居民,久经战阵的军臣单于感觉不正常,他马上命令大军停止行动,然后命令一支军队向汉军守卫的一处堡垒发动进攻,很快这个小堡垒就被攻占,守卫小堡垒的亭尉被活捉,带到了单于的面前,随着亭尉的招供,汉军的惊天计划大白于天下。

    原来,这是汉军精心布置的一个诱敌深入并关门打狗的计划。计划的提出者是时任大行令(主管外交的官员)的王恢,王恢是坚决主张与匈奴开战的朝廷官员。还在汉武帝即位之初,匈奴提出和亲,王恢就主张中断和亲,与匈奴展开军事较量,一雪前耻。虽然终止和亲的提议被否决,可是随后不久,前面提到的马邑商人聂壹找到王恢献计,提议以献城为名,将匈奴引进马邑,然后汉军将其包围,截断他们的后路,活捉单于,一举歼灭。王恢很快将这个计划上报汉武帝。

    对当时汉朝的大多数朝廷官员而言,这是一个骇人听闻的计划,毕竟在匈奴的淫威下,西汉王朝苟且偷安了这么多年,一旦挑起兵端,多年来维系两国的基石将不复存在,势必进入了你死我活的全面战争,腥风血雨随之来临,这是拿着整个国家的命运在赌博啊!所以,当汉武帝将这个计划交给大臣讨论时,整个朝廷好像炸开了锅。御史大夫韩安国曾经长年在边境带兵,与匈奴交手多年,深知匈奴军队的厉害,他坚决反对王恢的提议,他说以汉高祖之英武圣明,尚且被匈奴围平城达七日之久,目前汉军难以与之争锋;何况兵马一动,天下骚动,胜负难料,战端一开,兵连祸结,汉朝边郡将永无宁日,万万不可轻率出兵。王恢则认为,人必自辱,然后人辱之,汉朝不出兵则永无出头之日。双方舌枪唇剑,各不相让。最后还是汉武帝拍板发话:出兵!

    为了打好第一仗,汉武帝与大臣们绞尽脑汁,彻夜讨论,经过连续多日的商讨,一个诱敌歼灭战的计划出笼了。

    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农历六月,汉武帝调遣精兵32万,命令护军将军韩安国(主帅,统辖诸将)、骁骑将军李广、轻车将军公孙贺率主力部队埋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中,四周大山连绵,一旦匈奴大军进入马邑所在的朔州盆地,那些埋伏于周边山谷的汉军中的一支,立即封堵住谷口,切断匈奴人的归路,其他方向的伏兵四起,刀枪林立,从而形成关门打狗之势,单于及其10万匈奴骑兵将要面对的,将是一个被重兵重重包围的局面。匈奴军队无路可逃,就会成为瓮中之鳖,插翅难逃,朔州盆地自然会成为埋葬匈奴的天然墓葬场。即便有漏网之鱼,原先龟缩在武州要塞的汉军立即刀枪出鞘,堵住他们回家的道路,将其完全歼灭在河谷地带。另外,汉武帝还派将屯将军王恢与材官将军李息率3万多人出高柳城(当时代郡所控的最北部,今山西阳高),准备从侧翼截击匈奴的后续辎重部队,3万精壮的汉军对付由老弱组成的匈奴辎重部队绰绰有余,无须要费多大的气力。可见这个歼敌计划胃口很大,如果成功,那么连同军臣单于在内的匈奴生力军就会被一网打尽。

    这个眼看就要改写历史的战争剧本没有演下去,半途而废,是因为该计划百密一疏,没有预料到当地的百姓会逃亡一空。汉军要把这里作为战场,数十万大军的调动想隐藏行迹是不可能的,为了避免受到战争摧残,当地百姓抛家舍业,全部逃到周围山上躲避,家养的牛羊无人放牧,散漫山野,而且周围村寨十室九空,自然会引起匈奴军队的怀疑。于是,才有了匈奴军队围攻汉军堡垒以探求信息的举动。这时匈奴军队离汉军的包围圈只有不到百里的行程了。

    茂陵博物馆展出的汉代铜龟负螺山(后)、错金银铜虎镇(前左)、鎏金铜虎镇(前右)于博文摄影

    等到军臣单于听完汉军亭尉的供词,倒吸了一口冷气。大惊之后继而大喜,说道:“我得到亭尉不上汉天子的当,真是上天所赐”。于是随口封亭尉为“天王”,下令立即撤军。

    王恢、李息率领的大军已出代郡的高柳城,准备袭击匈奴的辎重部队。结果却得到匈奴主力退兵的消息,都感到非常惊讶。这时的3万多汉军是唯一处于运动状态的军队,而且正处于匈奴主力撤军的必经之路,如果这时率领自己的3万大军迎击,无疑是自寻死路。王恢自思自己的军队敌不过匈奴大军,不敢冒险出击,眼睁睁地看着匈奴军队撤走,最后只好与李息引兵退还。韩安国、李广等人率领的大军主力分驻马邑境内埋伏,等候敌人到来,结果一连几天不见敌人的踪迹。后来得知匈奴兵退的消息,汉武帝迅速调整作战方案,将伏击战变成了一场追击战,跟在匈奴军队屁股上追击,可是匈奴军队早就无影无踪了。

    精心布置的开锣大戏结果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32万大军成为摆设,汉武帝这位青年天子心中的恼怒无以复加,他需要找到替罪羊以发泄心中的怒火。于是想到了始作俑者的王恢,他以王恢临阵脱逃为名,将其下狱。廷尉判处王恢畏敌观望,擅自退兵,应当处以极刑。王恢虽然托人买通了田蚡(田蚡是汉武帝的母亲王太后的同母异父弟弟),田蚡又通过汉武帝的母亲王太后求情,但仍无法平息皇帝的愤怒,可见当时他是多么沮丧和愤怒。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没有办法,王恢只好自杀谢罪。

    尽管在之前的60多年中,汉帝国整体处于战略防御状态,但也并非在军事上一味处于防御状态。只不过那时的进攻,更应该被视为防守的手段,或者说以攻为守,战略上并没有指望把匈奴人赶出长城,赶回大漠老家去。偶尔发起的反击,一般是在匈奴发起秋季攻势之后,次年的春季主动出击一下,以显示自己在汉匈对抗中也有一定的主动权。真正想灭此朝食,与匈奴一决雌雄,应该从公元前133年开始算起。

    马邑之战是汉武帝发动的第一次对匈奴的大兵团作战,实际上也是汉朝对匈奴的正式宣战书,也在行动上结束了自汉高祖以来的长期和亲政策。从此以后,笼罩在西汉与匈奴之间温情脉脉的面纱被撕破,“和亲”被彻底抛弃到一旁,汉武帝的反应是无情打击,而不甘示弱的匈奴军队也连连反扑,双方展开了血腥的边境拉锯战。

    王恢被下狱以致自杀,固然有着泄愤的情绪,实际上也反映了汉武帝对指挥马邑之谋的将领们的不满和失望。“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这是汉武帝的用人原则。反击匈奴是全新的事业,可是依靠眼前的将领,显然是难以托付如此重任的。以总指挥韩安国而言,虽然早年在平定“七王之乱”中建功立业,声名卓著。可是对付更凶狠的匈奴,却是一筹莫展,畏敌如虎,老成持重有余,主动进取不足,可谓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战事没有休止符,反击匈奴的事业绝对不能半途而废,也不能半途而废。战火烧起来了,想单方面熄灭纯属一厢情愿,可是满朝文武,谁能替他分忧呢?

    也许出于对西汉马邑之谋受到的惊吓,匈奴人在马邑之围后3年多的时间里,并没有立即进行军事上的报复,大规模的入侵情况并未立即发生。直到公元129年2月,也就是在马邑之围三年半后,汉帝国的边郡上谷郡遭遇到了匈奴军队的进攻。而3年多来一直为马邑之围未能成功而耿耿于怀的汉武帝,也不甘示弱,迅速发兵迎战,一场大战就此拉开了大幕。

    第二节烽火连天点和线

    汉武帝按下了战争的按钮,拉开了大战的帷幕。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对当时作战双方的固有边境线进行一番考察,以便明确对峙双方所处的战争态势,否则可能会对后文的理解发生困难。

    汉高祖与冒顿单于和亲之时,曾经约定了两国的边界,“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汉文帝时期也借着和亲的机会多次重申这个约定,无论军民,“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犯今约者杀之,”布告天下,“寝兵休卒养马”,以便“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实际上,这个约定一再被弃之如敝履,对匈奴没有任何约束力,匈奴势力早已穿越了长城,深入边郡内地了。要谈起汉帝国的边界防务情况,必须从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代郡、雁门、定襄、右北平、上谷、渔阳、辽西等边郡谈起,这些郡都位于长城以南,是西汉与匈奴长期交锋来回拉锯的地区。

    先从汉帝国的西面边疆的三郡谈起。秦汉鼎革,汉帝国继承了秦国在西方的地盘。秦国从嬴非子因养马有功,被周孝王封于秦邑(今甘肃省清水)时开始,偏处西北蛮荒一隅之地,不但备受中原诸侯国的歧视和冷落,而且经常受到西戎游牧民族的侵扰。国君秦仲以及秦襄公先后在与西戎交战中战败阵亡,可见当时军事斗争非常残酷。秦穆公时期,秦国开始强盛,接连对西方的游牧民族用兵,接连获得胜利,扩充了领地千余里,史称“秦穆公霸西戎”。接着与义渠进行了长期的生死搏斗。义渠是西戎的分支部落,生活在泾水北部至河套地区,以游牧为生,与秦国毗邻,彼此之间互相视为对手。秦躁公时期,义渠曾经集结军队向秦国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来势凶猛,攻进了秦国的核心腹地渭城,秦军费了很大气力才把义渠军队赶走。公元前318年,公孙衍合纵楚、韩、赵、魏、燕五国,攻打秦国。义渠趁秦军主力与五国交战之机,趁火打劫,出兵大败秦军于李帛(今甘肃天水东)。公元前314年,秦国在与义渠的战争中获得大胜,夺取了义渠的25座城池,占领了义渠大片优良牧场,义渠国力受到很大损失,失去了挑战秦国的能力。为了笼络义渠人,秦昭王的母亲宣太后甚至与义渠王同居,时间长达30年之久,还为义渠王生了2个孩子,可谓史上最长的“和亲”。但是,这种和亲背后隐藏着的杀机在公元前272年爆发,宣太后先是引诱义渠王进入秦国,不知是计的义渠王自然没有任何防范,结果在甘泉宫被埋伏好的甲士剁成肉酱。趁着义渠群龙无首之际,秦国迅速发兵攻打义渠,一举歼灭了义渠的武装力量,清除了秦国的西部大患,并占领了其地,在义渠的故地设立陇西、北地、上郡三郡,这就是三郡的来历。

    到了战国时期,一个更强大的敌人匈奴出现在北方,对秦国虎视眈眈,构成了沉重的压力。秦国为了统一六国,专注于东方,对匈奴采取守势,就在沿边的陇西、北地、上郡北境开始修建长城,由今天的甘肃岷县西南兆河东岸北上,至狄道(今甘肃临洮)东北,经宁夏固原,直到黄河,有效阻止了匈奴的袭扰。陇西、北地、上郡由此成为秦朝的军事据点。六盘山在秦汉时期称为陇山,陇西指的就是陇山以西的地方。陇山可算是长安王朝的屏障,为当时右拒西羌、左护咸阳之要郡,没有陇山这一天然屏障,西北的黄沙将伴随狂风肆虐关中,西羌等游牧民族的铁骑也会呼啸而来,关中就不会成为秦汉乃至以后隋唐王朝的龙兴之地,“千里金城”之说自然不会成立。至于陇山以西,翻过陇山,越过乌鞘岭,则是狭长的河西走廊。对于秦王朝而言,这更是一片纷争之地,从没有奢望伸出一只脚;即便到了汉朝初期,陇西也是边界地,是对付西北游牧民族的前哨阵地,驻扎重兵,严防死守,成为兵家必争之地,而河西走廊更是匈奴人占据的地盘,是匈奴右贤王管辖的地方,汉朝的几个皇帝想都没有想过要打到那里去,只是到了汉武帝时期,那里才成为汉帝国与匈奴鏖兵的战场。

    北地郡和上郡的设立则是为了抵制从河南地南下的匈奴铁骑。特别是北地郡是防守长安的最后一道防线,上郡、北地、陇西三郡城防为根据地的布局,对匈奴的野战骑兵构成一定的威胁,使其不敢肆意妄为。因此,这三郡是秦朝在西北的重要屏障。到西汉时期,这里多次遭到匈奴骑兵的侵扰,危急时刻,汉文帝曾经在长安西细柳、渭北棘门、霸上设立三将军备防,这里已经深入三郡内地了。在汉武帝与匈奴开战初期,这里曾经是战场,到卫青收复河南地之后,这里的安全有了保障,三郡的重要性才开始下降。

    茂陵博物馆展出的汉代石虎镇于博文摄影

    再看北面的战线。战国时期,匈奴在大漠南北崛起,给中原诸国带来严重威胁。至战国中晚期,匈奴势力南推至今日长城一线,史称“冠带战国七,而三国边于匈奴”。特别是与之相邻的秦、赵、燕三国,屡次受到匈奴的侵扰。匈奴骑兵来时若狂风暴雨,去时若烟消云散,使人猝不及防,具有很大的机动性与灵活性,匈奴特有的作战方式让秦、赵、燕诸国颇为头痛。在这种形势下,依托险要地形,构筑永久性的防御工事,就陆续成为各国的必然选择。赵国在赵肃侯执政时期就开始修建长城。赵武灵王在位时期,赵武灵王攻击中山国,夺取了中山与代郡和燕国交接的土地。中山为了打破封锁,派人联络生活在晋北及内蒙古中部的林胡、楼烦等游牧民族,共同出兵夹击赵国的代郡,结果遭到了赵武灵王的痛击。赵武灵王顺便夺取了林胡和楼烦的大片土地,把他们驱赶到黄河西面的鄂尔多斯高原地带。赵国势力进一步开展,沿着大青山一带向西推进,把疆域扩展到河套地区。赵武灵王派人修建了两道长城,以阻止林胡和楼烦的南下。这两条防线东起代地(今河北蔚县),依靠着阴山山脉(阴山是今内蒙古中部一座东西走向的狭长山脉,由于地势较高,云气聚集,降水较多,草木茂盛,适宜游牧与农耕,生存条件好,一直是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激烈争夺的地区)东段余脉的大青山南麓,弯弯曲曲一路向西延伸,一直到高阙(今内蒙古临河以北)为止,全长2000余里,沿长城一线分别设置了云中(今内蒙古大青山以南、黄河以南,长城以北之间)、雁门(今山西北部神池、五寨、宁武以北至内蒙古间地区)、代郡三个城池,以长城为依托,有效抵御了匈奴的进攻。据说赵武灵王修建长城时,准备在五原河西造一大城,结果城墙屡次修建屡次倒塌,根本没有办法修建起来,只好另选城址,并且祷告上苍,希望老天保佑修城成功。祷告完毕,发现有一群天鹅在白云中来回翱翔,振翅而鸣,经久不去,天鹅下面还闪烁着明亮的光辉。赵武灵王说道:“这是为我指引筑城而来的吗?”于是就在天鹅盘旋的下方修建城池,结果一举成功,赵武侯就把这座城命名为云中,史称“天鹅引云中筑”。赵国后期国势衰微,忙于与秦国争斗,无暇他顾,匈奴乘虚而入,跨越了阴山,渡过了黄河,占领了阴山以及河南地。

    秦国兼并天下后,蒙恬奉命率30万大军北击匈奴,重新夺取了河南地以及阴山以南地区大片领土,自榆中(今内蒙古伊金霍洛旗以北)至阴山一带,设置了34县,派官员进行有效治理。秦军又渡过黄河,完全占据了阴山地区,迁徙人民充实边县。为了防备匈奴卷土重来,重占河南地,秦始皇三十三年(前

    214年),秦始皇命令蒙恬修筑长城,把原来秦、赵、燕三国修筑的长城连接起来,经过10多年的努力,终于修建了西起临洮,东至辽东的万里长城,有力地遏制了匈奴的南进,在北部边境修筑了一条坚固的防线。蒙恬沿河套一带设置了44个县,统属九原郡,还建立了一套治理边防的行政机构。又于公元前211年,发遣3万多名罪犯到兆河、榆中一带垦殖,发展经济,加强军事后备力量。后受遣为秦始皇巡游天下开直道,从九原郡(今内蒙古包头市西南)直达甘泉宫,截断山脉,填塞深谷,全长1800里,可惜没有修竣完工。蒙恬驻守上郡10多年,威震匈奴。

    虽然随着秦帝国的灭亡,匈奴铁骑再次冲破长城,翻越阴山,重占河南地。但是,在西汉统治者眼里,东西走向绵延千里的阴山可以看作是黄河北面的汉匈天然界线。而实际上,由于国势太弱,汉初并没有能力控制阴山一带。汉初有效控制的北方边界大概在燕山、恒山以及河套一线,这与赵武灵王的阴山长城相比,向南退缩了将近200公里。云中、定襄、代郡、雁门四郡的领域面积随之缩水,只有秦时期的一半大。云中、雁门、代郡三郡正对着匈奴本部,匈奴进攻汉帝国最便捷的通道,天长日久,匈奴每次出兵,都是穿越三郡,深入到三郡以南,如马邑、平城都是三郡的腹地,也是匈奴长期袭扰的地方。汉武帝时期与匈奴交兵,来回拉锯都是在这里进行,可以说是受到战争摧残最严重的地方,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漠北决战,匈奴被赶到漠北,“漠南无王庭”,才得到根本改观。

    再看东北边境。东北是战国时期燕国的故地。燕国是一个古老的封国,寿命很长,当年也受到游牧民族的侵扰。齐桓公征伐山戎,军队驻扎在孤竹。山戎南下袭扰燕国,燕国告急于齐桓公,齐桓公救燕国,打垮了山戎,使其势力退走。不过燕国要应对的主角却是东胡。燕昭王时期,东北部的东胡部落不断开拓疆域,一直抵达燕国北部边界,对燕国领土构成极大威胁。燕国为社稷安宁计,也是为了应对秦国的侵夺,采取向东胡求和的办法,争取时间发展,壮大国力。为了表示诚意,燕国将名门望族的年轻将领秦开送往东胡当人质。表面上是向东胡妥协求和,实质是派遣秦开去获取情报,为进攻东胡做准备。秦开不负使命,熟悉了东胡的地理环境,风俗人情,军事虚实,通晓了游牧作战的战术特点。公元前300年,秦开归国后,起兵袭击东胡,大破东胡,迫使东胡北退千余里,还曾渡过辽水进攻箕子朝鲜,直达满番汗(今鸭绿江)为界,据有辽宁全境;并开辟辽东,置上谷郡(上谷郡始建于战国燕昭王二十九年,因建在大山谷上边而得名)。上谷郡北以燕山山脉为屏障,向南俯视中原,东扼居庸关,西临小五台山,实乃边关形胜之地,与渔阳(城在渔水现白河之阳,故名,故城在今北京密云西南)、右北平、辽西(今辽宁义县西)、辽东(郡治襄平,燕长城的重点,辖今辽宁大凌河以东,开原市以南,朝鲜清川江下游以北地区)五郡构成雄关要塞,边关锁钥,燕国边境为之向东推进了1000多里,大大开拓了燕国的疆域。为了牢牢把控上述地域,公元前290年,燕国仿照秦国,随即开始修筑北长城。北长城西端起自造阳(今河北宣化东北),向东到达襄平(今辽宁辽阳北面)。燕国的疆域达到了历史上最大范围,成为仅次于秦楚的第三大国。秦国灭掉燕国后,在燕国故地设置了渔阳郡、上谷郡、右北平郡、辽西郡、广阳郡。

    秦汉鼎革,汉帝国虽然占领了上述大郡,但是匈奴的冒顿单于消灭了东胡,占领了东胡地盘,这里就成为匈奴左贤王的领地。因此,这里的战火也是特别激烈,匈奴本部对上谷的袭扰以及左贤王部对渔阳、右北平、辽西和辽东的侵入,给当地人民造成惨重的灾难,到汉武帝与匈奴开战,这里也是重要战场。

    汉匈开战初期,匈奴人主要的生活地区以及后来匈奴帝国的主要侵略活动,连同汉匈两大帝国的战略交锋,就都发生在上述地区。而匈奴军事行动的目的不在于占领地盘,而在于纵军抢劫,所以尽管战争频繁,西汉一直勉为其难,全力保有这些边郡,上述11个边郡则处于双方交火的点与线上,从河西至辽东,漫长的北边郡烽火连绵、胡茄互动,几乎岁无宁日。“自高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矣,民气破伤,亡有胜意。”被杀的边郡太守不在少数,“十四年(前166年)冬,匈奴寇边,杀北地都尉(孙)昂”。后元二年(前142年)春,“匈奴入雁门,太守冯敬与战,死。”至于被罢免者更多。文帝十四年,因匈奴大举入扰关中,匈奴在塞内杀掠月余后自行退出,而汉军始终未敢与之交战,“驱出塞即止,不能有所杀伤”。“闻鼙鼓而思良将”,汉文帝为此忧心忡忡,长吁短叹,寝食不安,深切感到缺乏戍边良将为国分忧。汉景帝时的李广,由于精于骑射,胆气过人,前后历任北边七郡太守,多次与匈奴进行交锋,虽然难以扭转被动局势,却成为当时名副其实的“救火”队长,哪里危急就派到那里,可见当时西汉帝国边境左支右绌,难以应付。

    第三节龙城一战转乾坤

    马邑之谋后,匈奴的边境攻略战停止了三年多的时间,这并非意味着和平的到来,而是大战到来前的沉寂。匈奴的军事报复战随时都可能打响,只是不知道何时何地开始。毕竟匈奴的军事实力没有受到任何打击,依然掌握着战争的主动权,把控着战场的节奏。因此,战前的沉寂就显得更为窒息可怕。

    该来的总会来。果然,到了元光六年(前129年)的秋天,正是秋高气爽、草高马肥的时节,匈奴又一次兴兵南下,前锋直指上谷郡(今河北怀来)。从进攻方向来看,来犯者应该是匈奴本部的主力部队,数年未兴兵的匈奴自然是来者不善。

    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猎枪。接到边境告警的信号,汉武帝毫不示弱,连连下达命令,调兵遣将,任命中上大夫卫青为车骑将军,率领精兵1万从上谷郡迎敌,直接迎击来犯的敌军;命令骑将军公孙敖率军1万,从代郡(治代县,今山西大同、河北蔚县一带)出兵;命令轻车将军公孙贺率军1万,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出兵;命令骁骑将军李广率军1万,从雁门出兵。四路大军互不统属,各自为战。

    这里首先介绍一下参战的将领。卫青出身奴仆,在接掌一路统兵将军之前,职务是上中大夫,此前未预军旅之事,统兵作战的才能有待战争检验,因此虽贵为车骑将军,并不统领全军。公孙敖,义渠人,早年是汉武帝的骑郎,与卫青是密友,此时的职务是上中大夫,被任命为骑将军,也是初次上阵,缺乏作战经验。公孙贺,字子叔,北地义渠(今甘肃宁、庆一带)人,胡人后裔,其祖父公孙昆邪为平定七国之乱立下汗马功劳。公孙贺生年不详,约为汉景帝时期,与公孙敖是同乡。少年从军,多次立功,为太子舍人。汉武帝时升为太仆,娶卫子夫长姐卫君孺为妻,也属于外戚一族。相比于上述两人,他算是有行军打仗的经验。李广,陇西成纪(今甘肃静宁西南)人,汉文帝十四年(前166年)从军击匈奴,因功封为中郎。汉景帝时,先后任北部边域七郡太守。汉武帝即位,召为未央宫卫尉,是四路统帅中最有战争经验的将领。从将领来看,参与马邑之谋的将领只有公孙贺和李广,而卫青和公孙敖则是初出茅庐的新锐。

    鉴于汉匈之间拥有漫长的边境线,匈奴军队一向神出鬼没,行踪不定,汉军要想抓住敌人,只能采取数路出击的形式,四处寻战。从战役部署上看,出击的汉军共分为四路,每路一万骑兵,由东至西,分别从上谷、代郡、雁门、云中四郡出击,各自为战,寻找匈奴人接战。从战场地域来看,空间相当宽阔,基本上从燕山西南的宣化盆地,一直延伸到河套东部的前套平原一线,形成广阔的散面。这也是无奈之举,因为此时的汉军,根本无法判明匈奴主力在哪,只能四路大军平均用力,总算起来不少,分开则显得单薄。事实上,由于军情紧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西汉帝国没有时间集结太多的军队,这四万军队是常驻边郡的常备军。再加上进攻方向不一,彼此之间缺少配合,又缺乏战略上的互动,没有主次之分,他们分别所要面对的匈奴人,无论从数量还是战力来看,都有可能对一路汉军取得优势地位,很容易为敌人各个击破,所以汉武帝的第一次与匈奴的“处女”之战,显得没有章法,有些草率。

    可军令如山,攻击命令下达,四路大军分别进发。李广一路从雁门进兵,也许是霉运一直伴随着这位沙场宿将,不久他的一万军队就与军臣单于率领的匈奴主力部队相遇,彼此力量众寡悬殊,退无可退,李广指挥军队与敌军展开鏖战。汉匈开战之初,匈奴军队从来没有受到打击,精锐尽存,士气旺盛,特别是匈奴军队中的射雕勇士更是箭法高超,名闻遐迩,李广早就领教过他们的厉害,可以说箭无虚发,发必中的,一人可以与几十名汉军对阵。在如同飞蝗般的箭雨下,汉军连连中箭,死伤惨重,很难组织起有力的抵抗。李广率军拼死抵抗,阵地上到处都是被射死的战马和呻吟的士兵,战况惨烈。李广所部汉军孤军作战,难以休整,而匈奴军队仗着人多势众,可以轮番进攻,到了第五天,汉军士卒饥疲交加,伤亡过半,难以组织有效的抵抗。在匈奴的连续进攻下,李广所部全军覆没,一万精兵横尸疆场,主帅李广则身负重伤,被匈奴兵活捉。

    作为主帅的李广,多年在边郡当太守,是匈奴军队的老对手,在匈奴军队中的知名度是相当高的。看到汉军全军覆没,军臣单于的心情自然是乐不可支,在匈奴军发动最后攻击时,军臣单于特地命令全军,不得伤害李广,要活捉他。匈奴骑兵便把当时受伤的李广放在两匹马中间的网兜里,准备回去献俘,邀功请赏。李广虽然受伤,头脑却异常清醒,随时寻找时机逃跑。为了麻痹匈奴士兵,李广假装已经昏迷。就这样走了10多里路,眼看离匈奴军队的大营越来越近了,再不寻机逃跑就彻底没有机会了。于是一个战场上的传奇就随之发生了,李广暗暗蓄积力气,突然从网兜中跃身而起,把一个押送他的匈奴兵推下马,同时摘下他的弓箭,几个动作一气呵成,然后奋马扬鞭,向南飞奔而驰。匈奴士兵这才反应过来,一边大声喊叫,一边纵马追赶,随后匈奴骑兵数百人也跟了上来,试图再次活捉李广。李广一边纵马奔逃,一边轻款狼腰,弯弓搭箭,不断射杀追近的匈奴骑兵,最后竟然奇迹般地脱逃成功,回到汉军大营。匈奴人被李广的惊人骑射技术所折服,称其为“汉之飞将军”。

    几乎与李广的遭遇相同,公孙敖在进军途中也与大队匈奴骑兵遭遇,公孙敖自忖不敌,且战且退,在损失了7000名骑兵后,终于狼狈退回了西汉边境。

    从云中进兵的公孙贺最有可能遇到敌人,因为云中郡已经深入到蒙古高原了,可以说出门就是敌国,可是他一路连一个敌人都没有遇到,1万大军在茫茫草原搜寻了10多天,一无所获,又不敢纵兵深入草原腹地,只好撤军回塞。

    卫青一军从上谷郡进兵,上谷郡本来是匈奴侵扰之地,可是等到大军到达后,根本见不到敌人的影子,茫茫草原,到何处寻敌一直是一个谜一样的问题。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卫青初出茅庐,不可能就此罢手退兵,他果敢冷静,纵兵深入敌后,千里奔袭,穿越广袤的草原,直捣龙城(匈奴祭扫天地祖先的地方),犹如天兵神降一般,出现在匈奴人眼前,打了敌人措手不及,敌人纷纷逃散,汉军一阵穷追猛打,斩首700人,取得了难得的一次胜利。然后率军掉头向南迅速撤回塞内,前后纵横敌境上千里,如同行云流水,毫无窒碍。唐人王昌龄赋诗“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把卫青赞誉为“飞将”是实至名归的。

    战后论功行赏,李广和公孙敖均因失军被问罪,朝廷把李广、公孙敖交给法官,执法官判两位将军死伤人马众多,应当斩首,按照法律处以极刑。但是当时可以用钱赎罪,于是两位将军交上罚金,被免除死罪,废为平民。抗匈大业刚刚开始,需才迫切,如果没有以钱赎罪的救济条款,那么汉武帝很快就会发现,将来会无人可用。四将之中,只有卫青旗开得胜,因战功被封为关内侯。客观来说,无论是李广还是公孙敖都有点冤,没有李广和公孙敖的拼杀,能拖住敌军主力吗?卫青的千里奔袭能够如此轻松吗?当时的人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卫青在汉武帝面前为两位将军开脱,说若不是二位将军牵制住敌方主力,他也无法取得胜利。汉武帝的回答是:“真仁义也。”从汉武帝的回答中可以看出,他只注重结果,卫青的开脱除了为自己赢得仁义之名,丝毫没有减轻汉武帝对两位败军之将的惩罚程度。也许李广和公孙敖在对阵中杀敌更多,可是斩获敌军的首级何在?在以战功说话的军功制度面前,任何辩驳都是苍白无力的。

    从双方的损失来看,汉军这次出动四万骑兵所发起的反击战,应该算是很不成功的。虽然卫青部攻入龙城,斩获了700人,但仅仅北出雁门的公孙敖部就损失了7000人,更别说还有李广部的损失了,4万大军回来了2.4万人,无论如何都是一个赔本的买卖。虽然此时的汉帝国家大业大,人口众多,能够承受数倍于匈奴的人员损失,可是如果仗继续这么打下去,再大的家业也会耗光,再多的鲜血也会流尽,等待西汉王朝的将会是万劫不复的命运。

    这次战役的唯一亮点是卫青独创的长驱直入、千里奔袭的战法。与草原上的对手较量,关键是判断匈奴主力的位置,然后予以打击,而不是像平原地带那样,只要攻占了敌人的城池和地盘就算大功告成。用步兵被动防御,根本不能解决来无踪、去无影的匈奴骑兵的灵活作战方法和持续骚扰,只有改变作战手段,实行新的军事变革,也就是以强劲的汉朝骑兵主动出击,深入敌国和他们正面交锋,大规模歼灭敌军的力量,跳出此前的战斗旧模式,才能彻底改变西汉自立国以来被动挨打的局面。因此,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消耗敌人的物资储备,才是上上策。以斩获换封赏,而不是以占领地盘为依据,斩获敌人首级的数量,缴获了多少敌人的牛羊,几乎成了记功的唯一标准。而这显然不是传统将领的思路,因此,卫青发挥骑兵优势,大胆穿插,千里奔袭的战法才会受到汉武帝的激赏,龙城袭击战的成功,是中原王朝首次出塞,御敌于国门之外,第一次将战刀捅到遥远的匈奴腹地,使得这种闪电式长途奔袭战成为对付匈奴人的一种样板,从而也为以后的战争提供了指导。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龙城袭击战怎么评价都不过分,从战术上而言可谓是扭转乾坤的一战。我们将会在以后的战争中看到这种战法的巨大威力,即如何把匈奴一步步逼入死角,以致其难以在草原立足的。

    这一仗诸多将领的表现也提醒了汉武帝,仅靠目前的将领是难以完成他的反击匈奴的大业的,必须进一步发掘新的人才,补充新鲜血液,他们才能充分领会汉武帝的攻势战略思想,把对匈奴的战争打下去。霍去病就是等待汉武帝去发现的一颗明珠。

    龙城之战是两大政治集团的初试身手,也算是一次大规模厮杀前的一次热身。从此以后的十年间,汉匈双方在军事上进入了惨烈的拉锯阶段,每一年都会有战事发生。在这些激烈的角逐下,战争优势的天平开始慢慢向汉朝倾斜,汉帝国开始争得主动权,按照自己的战争节奏,一步步将匈奴逼入死胡同。而卫青龙城一战开创了汉朝“长途奔袭”的新战法,从指导思想上改变了汉军传统的应敌模式,扭转了战争的形势,成为令匈奴人闻风丧胆的名将,留下了史上最流光溢彩“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战神传说。

    第四节腥风血雨拉锯战

    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对于汉武帝而言,是个大喜之年。卫子夫生下了皇太子刘据,这也是汉武帝的第一个儿子。刘彻16岁登基,13年漫长的等待,二十九岁终于盼来了自己的儿子,帝国基业传承有人,心头的喜悦无以言表。据史书记载,汉武帝在刘据出生后,当即诏令当时最有文采的文臣枚皋以及东方朔写了《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之赋,以为纪念。为感谢苍天赐予他的第一位皇子,汉武帝还下令修建了婚育之神和高禖神的祠堂,香火祭祀不绝,用来表达对爱子降生的浓浓深情。母以子贵,时为中大夫的主父偃不失时机,上书汉武帝,请立卫子夫为皇后。汉武帝欣然准奏,选择元朔元年的春天三月甲子这一天,册立卫子夫为皇后,并且下诏大赦天下。从卫子夫开始,不仅新皇帝登基大赦天下,册立皇后也大赦天下,并且成为汉家的制度。卫氏家族以外戚之尊,锦上添花,烈火烹油,崇荣无比。

    然而,当时的军事形势依然严峻。当汉帝国明确摆出反击的姿态之时,硬碰硬捉对厮杀,对一直以来对汉朝予取予夺、和战由己的匈奴而言,是难以容忍的。无论是从军心、士气还是国家心理而言,匈奴人都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就注定了双方会继续用实力说话,通过战场上的较量争夺发言权,夺取主动权,掌控战争节奏。显然,此时汉军尚未对匈奴造成一定的伤害,优势依然在匈奴方面,何时开战依然由匈奴说了算。

    也就是皇太子降生的这一年的秋天,匈奴方面经过水草丰茂的夏天,将战马养得膘肥体壮,乘秋高气爽的时机,又一次开始了对汉战争。“烽烟虚昼望,刁斗绝宵惊”。匈奴2万铁骑入侵汉帝国东北边境,斩杀了西汉的地方长官辽西太守(辽西郡治阳乐,今辽宁义县西),掠走了边民2000余人,接着又继续西进,进攻渔阳,打败了屯驻渔阳郡(郡治渔阳县,今北京市密云西)的材官将军韩安国,接着继续向西,攻击上谷郡,兵锋所向,难以遏制,边疆陷入一片狼烟火海之中,帝国边民在锋镝下呻吟逃生。

    这次西汉帝国遭受军事攻击的方向,是辽西、渔阳、上谷三郡,与匈奴左翼接壤。因此,整个燕地边郡,都是匈奴左翼的劫掠目标。由此可以肯定,这次进攻的敌军主力,应该是匈奴的左贤王部。

    左贤王身份仅次于单于,对西汉帝国的军事进攻比较频繁,应该说来自这个方向的军事压力是比较小的,主要原因是汉帝国的核心地区离这里比较远,难以对汉帝国造成更大的伤害,汉帝国可以弃之不顾。因此,相对而言,对汉帝国构成的军事压力与其他战线相比,就小一些。事实上,在漠北大战之前,汉帝国对左贤王部一直没有主动发起军事进攻,一直采取守势,即便是发动的有限攻势,也大多是战术配合动作,虚晃一枪,因为其他战线已经足够汉军手忙脚乱了。

    至于左贤王部为何发动这次军事行动,应该与之前的龙城之战有关。尽管龙城之战很有名气,可是龙城在哪里一直是个谜,很多人认为卫青所攻击的“龙城”,很有可能是匈奴左翼部落在漠南的祭祀中心,而不是匈奴本部的祭祀中心,因为距离太遥远了,卫青的军队到不了那里。如此说来,左贤王发动的这次军事进攻应该算是一次报复行动。不过,这种说法也难以服人,有的人认为左贤王这次出兵,实际上是一次战术配合,真正的对手匈奴本部正在跃跃欲试,准备给汉军再来一次打击。

    按说敌人从哪个方向来,汉军就应该向哪个方向接战。可是汉武帝采取的动作是重新起用已经被削职为民的李广坐镇右北平郡(郡治平刚,今辽宁凌源南),利用李广的威信以威慑敌军,明显是采取守势战略。

    此时被罢官的李广正是无聊之时。他曾和颍阴侯灌婴的孙子灌强到蓝田南山游玩,蓝田南山在今天的陕西蓝田县东,风景优美,一向是达官显宦游乐的地方。有一次他带着一个随从骑马外出,在乡间饮酒。归来时已经是夜深时分,路过霸陵亭,霸陵夜间宵禁,霸陵亭尉喝醉了酒,大耍威风,上前大声呵斥李广,禁止他通行。李广的随从连忙上前说:“这是前任的李将军。”亭尉傲然说道:“就是现任将军尚且不能夜间通过,何况是前任将军!”不但不让过,而且扣留了李广等人,李广无奈只好忍气留宿霸陵亭下。

    右北平形势危急,守边乏人。国难思良将,皇帝于是重新起用李广,任命为右北平太守。李广随即请求武帝,准许派遣霸陵亭尉一同前去。结果一到军中,李广就把亭尉杀了,然后向皇帝上书谢罪。正是用人之际,汉武帝为李广开脱说:“将军,是国家的爪牙。《司马法》讲:登车不抚车前横木以礼敬人,遇到丧事不根据亲疏关系穿规定的丧服,振兵兴师去征伐不顺服的人,出征时,要统率三军,协同战士之力,这样才能做到一怒千里惊惧,威震则万物归顺,是以名声显露于夷貉,神威使邻国畏惧。报仇除害这是我期望于将军的,您若叩头请罪,这岂是我所指望的!”汉武帝非但没有因此怪罪李广,反倒欣赏他的这种做法。但是,与韩信的“胯下之耻”以及韩安国的“死灰复燃”相比,可以看出李广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没有做人的大格局。

    李广在右北平任太守期间,匈奴为他的英名所慑服,没有再发动军事挑衅。东部边境安定了,汉武帝在雁门郡方向调兵遣将,发起了反击。

    在龙城之战中崭露头角的卫青,被调到雁门郡,准备从雁门郡出塞,重点打击匈奴单于本部,兵力也有所增加,他所率领的反击部队增加到3万。另派将军李息从代郡出兵,从背后袭击匈奴,与卫青一军形成前后呼应之势。

    李息是北地郡郁郅县(今甘肃庆城)人,少年从军,从汉景帝时期就开始统兵作战。汉武帝在位时期,李息曾多次担任将军,率军征讨匈奴,镇守边邑,有比较丰富的临战经验,也算是汉军的一员宿将。

    汉武帝的判断是对的。他没有理睬从东面边境袭扰的左贤王部,而是从雁门出击,搜寻匈奴本部主力。雁门郡是匈奴袭扰的重点目标,也是最有可能抓住敌人主力。上次反击战中,李广正是从雁门郡出塞遇上匈奴主力,结果全军覆没的。果然,卫青兵出雁门郡不远,就遇上了正在大肆劫掠的匈奴骑兵,卫青抓住战机,迅速展开兵力接战,以3万兵力,分两翼包抄,中路进击,一举击破匈奴铁骑,斩首匈奴精兵数千余人,其余匈奴骑兵狼狈逃窜。这是开战以来,卫青取得的第二次胜利,对于匈奴而言是个比较大的损失。

    这次反击战虽然战果不够丰厚,但是汉军还是把战线向前推进了一些,以前在西汉边境肆意抢掠的大股匈奴骑兵不敢再像以往那样继续活动,山西北部的边境安全算是有了保障。匈奴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随意袭扰大同盆地的马邑、平城等重镇了。这就为雁门、代郡、上谷等边郡的安全提供了一定的保障。

    这三个边郡的安全有了基本保障后,汉武帝对匈奴作战的战略重心开始西移。卫青即将受命率领汉军,在河套平原展开对匈奴的大规模进攻作战,一场中国历史上壮观的战争活剧开幕了。

    第五节卫青轻取河南地(上)

    汉军元光六年以及元朔元年的两次出兵,虽说小有斩获,取得了一定的战果,但都是防御性的作战,敌对双方彼此之间你来我往,没有伤筋动骨。而且汉军一旦罢兵而回,匈奴军队就会利用骑兵的优势卷土重来,对西汉边境进行疯狂的报复。事实证明,这样的打法注定会成为消耗战,战争将会遥遥无期,永远没有休止符。

    没有受到汉军打击的左贤王部显然以为对手依然像往常那样软弱好欺,决定“再接再厉”,再捞一把。公元前127年,匈奴左贤王部集中兵力突袭辽西,杀死辽西太守,接着撇开李广守卫的右北平,进犯渔阳郡、雁门郡,击败雁门都尉,渔阳郡守将材官将军韩安国率700人出城迎战,结果身中一箭,负伤败阵,随后固守待援,退守壁垒不出,数月后因伤发病死。匈奴骑兵于是放胆大肆掳掠,抢夺了边民2000余人以及大量牲畜。当时警报频传,探报显示敌人有继续向内地进犯的可能性。可汉武帝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决定采取胡骑东进、汉骑西击的作战方针,置东部战线于不顾,任由敌人荼毒蹂躏,命令车骑将军卫青、将军李息急速出兵云中郡,突袭匈奴防守薄弱的河南地。

    河南地,位于黄河以南,秦汉之际称河南,汉朝以后称作河朔或河套,也就是今天的内蒙古鄂尔多斯草原,位于今天内蒙古和宁夏境内,又称河套平原。黄河号称“九曲十八弯”,河水冲刷,在内蒙古地区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几”字形,东西长约180公里,南北宽约60公里,总面积约2.5万平方公里,西面与贺兰山相接,东到呼和浩特,北面倚靠阴山的余脉大青山,南临鄂尔多斯高原,好像一把扇子平摊开来。“黄河百害,唯富一套”,河套一带的降雨量虽然稀少,但气候温和,临近黄河,地势平坦,黄河水顺着地势自然而下,形成千里沃土。早在秦朝时期,这里的居民就巧妙利用地势,开凿沟渠,把黄河河水引到广袤的土地上,河水的灌溉和滋润,使得这里土壤肥美,植被茂盛,满目青翠,畜牧业和农业十分发达,素有“塞外江南”“塞上粮仓”之称。

    如此丰美的一块宝地,当然引起多方势力的觊觎与争夺,使这块土地沾染了无数的鲜血,经常变换着主人,可以说,河套地区的历史就是不断被外来势力侵占的历史,也是弥漫着硝烟混合着血泪的历史,从而影响这里的文明发展进程。战国时期,七强争雄,燕赵两国为割据地盘,经常以武力兼并四邻。就在胡服骑射的次年,赵国就向觊觎已久的中山国发动进攻,一直打到宁葭(今河北获鹿北)。赵武灵王让代地的相赵固专主管所夺取的胡地,专门负责养殖马匹,向赵国提供骑兵。

    公元前306年,赵武灵王西攻胡地,一直打到榆中(今内蒙古河套东北岸地区),“辟地千里”,打败林胡,林胡王被迫向赵国贡献良马求和。赵武灵王降服林胡后,又“礼服”了楼烦,从而把林胡、楼烦两国上千里的土地并入自己版图,势力到达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设置云中、雁门、代三郡治之,而且建造2000余里的长城,以之来达到巩固土地、防御北胡的目的。“赵武灵王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这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抗击匈奴的历史记载。赵孝成王时,还向北方的强邻匈奴出击,“攘地北至燕、代”。赵武灵王曾在呼和浩特市东南的大黑河东岸,放养马匹,大练骑兵,与强秦争雄。赵国一度成为秦国统一天下的最大障碍,与赵武灵王经营这块宝地有很大关系。

    赵惠文王时期,匈奴势力发展起来,向南越过阴山,逼近河南地,常年骚扰河套、雁门一带,给赵国构成巨大的军事压力。赵国名将李牧被派去驻军雁门郡,为赵国看守北大门。李牧宽仁爱士,关心士兵疾苦,同时积极练兵,学习匈奴军队的战法。在李牧的治理下,边防赵军士气高昂,军容威盛,于是李牧率军向匈奴开战,在战斗中李牧故意连连败退,丢弃了大量的牛羊辎重,示弱于敌,麻痹对手,把匈奴主力步步引诱到长城外围来进行决战,接着集合人马,夜袭匈奴大营,把睡梦中的匈奴骑兵杀死了大部分,其他敌人慌乱逃窜,他命令赵军用战车封锁了匈奴营地出口,射杀四处逃窜的敌人。这一仗打得匈奴主力几乎全军覆没,难以恢复元气。李牧乘胜追击,向北推进了近200公里,重新占领了阴山南麓以及河南地一带。“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里成为赵国重要的游牧区和战马供应地。

    战国末期,随着赵国的衰落,匈奴骑兵再次像潮水一样越过了阴山,重新占领黄河以南的河南地区,臣服了楼烦,并且时常纵兵南下抢掠,威胁秦、赵边境。秦朝统一中原后,秦始皇派蒙恬率大军又把匈奴逐出河套地区,秦军以战车开路,箭矢如蝗,步骑大军随后掩杀,匈奴大溃。经过这次较量,匈奴再次败退,退出河南地,史称“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蒙恬从榆中(今属甘肃)沿黄河至阴山构筑城塞,收复了当今内蒙古境内的黄河以南地区,又跨过黄河夺取了内蒙古临河区西北的高阙、阴山、北假等地,并修筑北起九原、南至云阳的直道,构成了北方漫长的防御线。蒙恬守北防十余年,匈奴慑其威猛,打消了南下的念头。

    秦朝末年,群雄并起,中原逐鹿。匈奴进入冒顿单于统治时期,他东灭东胡,西击月氏,统一了大漠南北,接着沿着高阙南下,吞并楼烦王、白洋王之地,重新占据河套地区和阴山一带,原先的移民纷纷逃返中原,世代居住在河套的楼烦、白羊二胡族则臣服于匈奴,从此匈奴牢牢把控着这块宝地将近一百年时间,在匈奴三大部的行政区划上,河套地区归匈奴右贤王管辖。

    在这将近100年的时间里,匈奴虽然不断进行着人事的更新和代谢,可是一直有强有力的人物主政,从头曼单于发其端,到冒顿单于昌其盛,再传给老上单于续其盛,再到军臣单于延其盛,已经把河套地区建设成为牢固的根据地。

    先后兴起的几大势力尤其是匈奴与中原王朝不惜血本,反复争夺河南地,除了巨大的经济利益之外,还在于河套地区在战略上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河南地处于黄河“几”字形流域之内,西、北、东三面被黄河环绕,西面为贺兰山脉,北面则是阴山山脉。阴山及其余脉大青山绵延千余里,横亘在漠北草原与黄河平原之间,只有几处狭窄的山峡沟通南北。河南地地处阴山南麓,谁占据了这里,谁就控制了南北交通的门户。此外,这一带地势平坦,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是骑兵作战的理想战场。匈奴占据这里,可以作为侵略中原的跳板和桥头堡,从这片草原向南穿过毛乌素沙漠和鄂尔多斯高原,纵马突击,则可到达上郡,上郡离长安只有300多公里的路程,匈奴轻骑一日即可兵临城下,是威胁西汉王朝的一个便捷顺畅的战略通道。事实上,匈奴多次利用河套地区作为进攻西汉的战略基地。例如,公元前177年5月,匈奴右贤王就曾以河套草原为跳板,大举深入关中平原,烧杀抢掠,直至与长安相邻的北地郡,焚毁了从秦始皇时期留下的一座帝王行宫(回中宫),如果沿着黄河顺流而下,兵锋可以直达长安;公元前158年冬,匈奴进攻上郡、云中郡,月余始退,这些行动对汉帝国构成了严重的威胁。万一形势不利,这一地区也可以为匈奴提供一定距离的纵深,使匈奴有所戒备,赢得战争准备的时间。

    对于西汉而言,河南地的战略地位则更为重要。河南地北接阴山,西邻河西走廊,向东则威胁定襄郡、云中郡,西汉都城长安直面河南地,“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700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关中”。匈奴在河南地的存在与活动,如同芒刺在背,对于定都关中的西汉王朝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威胁。汉文帝十四年(公元前168年),匈奴老上单于亲率大军进入河南地掠夺,骑兵先锋深入雍县与甘泉宫,京城长安的官民惊恐不已,汉文帝紧急调动10万车骑部队戒备长安。西汉如果控制了河南地,就可以以黄河、阴山等天然屏障为依托,抵御北方匈奴骑兵南下。打掉这个匈奴入侵中原的桥头堡,彻底解除长安北面的威胁,并在此处建立反击匈奴的军事后勤基地,可以改善汉匈攻守的战略态势。所以,夺取河南地,无论是在经济还是军事上,都是汉匈大战的重中之重,事关西汉的战争主动权和下一步的国防战略。更为重要的是,河南地的正北便是匈奴大单于的王庭所在,他们修建的头曼城,是匈奴帝国的心脏。

    当然,如果汉军收复了河套地区,不但从根本上解除了长安北面的威胁,对匈奴而言其后果也是致命的,汉军可以沿着这片广阔而肥美的草原,一路向北渡过黄河,穿越阴山,挺进茫茫草原大漠,直捣匈奴帝国的心脏,匈奴从此将会难以安枕。因此,这是一块对汉匈双方都生死攸关誓死必争的地方,战火迟早会在这块地方再次烧起。

    汉武帝一直没有忘记兵家必争的宝地,他一直在等待时机。这一次,他终于出手了。

    第六节卫青轻取河南地(下)

    为了打好这一仗,汉武帝再次起用在汉军将领中声名鹊起的王牌将领卫青,出动3万兵力,从云中郡出击。另外命令表现不俗的将军李息率军从代郡出发,驰援上谷。

    汉武帝这次用兵可谓超出常人思路,所谓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争取主动,不被敌人牵着鼻子走,避实就虚,而且善于捕捉战机。在这次军事行动中,卫青的作战方向是主攻,而李息向东北进兵,做出救援上谷郡的姿态,不过是为了迷惑单于,策应和掩护卫青的行动,同时达到牵制匈奴本部,以减轻卫青所部的压力。

    河南地是匈奴白羊王、楼烦王的领地,归匈奴右贤王管辖。从总体上来看,作为匈奴的杂号王,拥有部众不会很多,总兵力1万多人,以卫青的3万能征善战的大军而言,对付河南地之敌,应该不在话下。

    问题是河南地的匈奴军队兵力虽然不雄厚,可是身后有两大主力为之撑腰,一个是右贤王部众,这是最需要提防的力量,毕竟河南地是他的势力范围,而且它是只会下金蛋的“鸡”,每年都会给右贤王带来大量的财富,汉军占领河南地,如同割去他的心头肉,焉有不救之理。从后来右贤王的疯狂反扑也能看出河南地对右贤王的重要性。还有一股力量就是匈奴本部了,这支大军到现在尚未出现在战场上,说不定正蛰伏在大草原的某个地方,随时准备吞噬汉军呢?因此,这次作战是标准的虎口夺食。

    战略定下了,具体怎么打是前敌将帅的事情,这是考验前敌主帅的战术水平的时候了。卫青从军以来,已经连续打了几仗,基本上熟悉和了解了敌军的战略战术水平和作战能力,因此很快拟定了一个作战方案,那就是屡试不爽的长途奔袭战术。如果直接从长安西面出发,经过上谷郡向北攻打盘踞河南的匈奴楼烦王、白羊王,正面步步推进,稳扎稳打,虽然没有任何风险,但是敌人势必会节节抵抗,实在抵挡不了,会退至阴山的石门水(今内蒙古包头市西昆都沦沟)、高阙(今内蒙古巴彦淖尔市杭锦后旗)两个山口,凭险据守,进可攻,退可守。北面还有单于王庭和右贤王为后盾,可以立于不败之地,最多打成一个击溃战,汉军难以围歼敌人,搞不好还会陷入敌人重围之中,导致全军覆没的后果。因此,必须采取长途奔袭,迂回侧击的战法,绕到匈奴军的后方,迅速攻占石水门和高阙,切断驻守河南地的匈奴白羊王、楼烦王的退路,断绝他们与右贤王以及单于王庭的联系,然后回兵南下掩杀,才能争取主动,取得战果。

    计划已定,剩下的就是具体行动了。长途奔袭,首先,需要做到的是保证大军行动的秘密性,尽量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以保证行动的突然性,这是成功的关键。一旦走漏风声,整个行动就会宣告失败。其次,要保证行动迅速,计划周密。卫青作为主将,进行了一系列的战前准备工作,调征粮草,捕捉匈奴巡骑,确定行军路线,寻找可靠的向导,了解水草位置,以及解决大军供给,并放出游骑,禁止任何人出入,严密封锁消息。

    一切准备停当,卫青率领大军静悄悄地从云中郡出发,偃旗息鼓,人不解甲,马不停蹄,北渡黄河,然后加速催马前进,日夜不停,急行军600余里,终于抵达了高阙,随后对高阙之敌发起了猛烈的袭击。

    高阙地势险要,是河套平原西北的大门。东西走向的阴山山脉由一系列山脉组成,从西向东依次排列着狼山、乌拉山、大青山、灰腾梁山、凉城山、桦山、大马群山等,总长约1200公里,平均海拔1500~2000米,南坡陡峭,难以翻越,北坡地势和缓,绵延不绝的铁青色的山脉将河套平原的北面和西面包裹起来,遮断了南北交通。高阙就位于山脉西段的狼山。狼山山势险峻,是阴山的主峰所在,然而山脉忽然从中断开,如同巨斧把山脉劈开,留下了一个狭长的天然山口,两边屹立着两座峻峭的山,有如高耸的双阙,刺入蓝天,所以才称为高阙。高阙要塞就建筑在谷口东侧的台地上,台地北面是达巴图沟口,西面是查干沟口,一关扼两峡谷,控制着北方草原通向河套平原的咽喉,易守难攻,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是连接匈奴右贤王部和河套平原之间的重要通道。在这样的隘谷通道立关置塞,非具远见卓识的战略眼光是不可能的。高阙要塞最初的主人是战国时期的赵武灵王赵雍,赵雍灭中山,败林胡、楼烦,辟云中、雁门、代三郡,并在阴山之上修筑了长城,高阙要塞作为遏制匈奴南下的重要军事要塞,即建于此时。汉景帝时期的名将周亚夫曾经如此形容此地,“高阙塞,塞口有坚城,出塞北为荒原,入之则跨山结寨,易守难攻,臣先父(周勃)在时曾曰:‘欲北伐匈奴,必先伐河套,欲河套,必先下高阙,高阙不下,河套难复’。”

    周勃之所以有此眼光,是因为他曾经在这里打过仗。当年韩王信造反,周勃以将军身份跟随刘邦在这里用兵,先后夺取了太原、晋阳,并进占了楼烦的3座城。代王陈豨反叛时,周勃再次率军平叛,先后攻占了雁门郡17个县,云中郡12个县,代郡9个县。所以他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卫青首攻高阙,切断敌军退路,与周勃的判断不谋而合,可谓有战略眼光。

    高阙一向太平,驻扎着楼烦王与白羊王的小股部队,散漫无序。卫青3万余铁骑从天而降,敌军猝不及防,四散奔逃。汉军顺利攻占高阙,留下部分军队守住高阙,防止右贤王反扑,卫青随后率主力部队向南进击,楼烦王、白羊王见退路已经被切断,无力应战,只好掉转方向,仓皇向南逃窜。汉军跟踪追击,随后掩杀,斩敌首级2300级,缴获了大量畜产辎重。卫青让士兵埋锅做饭,稍事休整,接着不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马不停蹄,继续跟在楼烦、白羊二王后面追杀,一直追到榆溪,追上溃兵,大杀一阵。楼烦、白羊二王慌不择路,逃奔灵州而去。

    灵州在今天宁夏银川东南,是黄河上的一个渡口,位于河套平原西边,距高阙400余公里。汉军穿越乌兰布和沙漠,翻过贺兰山,顺利到达灵州,在这儿再次痛击白羊、楼烦二王的残部,然后一路向南,高歌猛进,直达陇西,彻底荡平阴山以南的广大地区,缴获牛羊马匹数量百余万头。楼烦、白羊二王渡过黄河逃走,逃出塞外,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一战酣畅淋漓,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与战前的设计基本吻合,汉军达到了收复河套平原、聚歼白羊、楼烦王所部的预期设想。这也是卫青从军以来,指挥艺术得到完美发挥的一役,整个战役都是在长途奔袭、迂回包抄的过程中完成的,充分显出了卫青指挥大兵团作战的卓越才能。

    这一仗也是汉匈开战以来战果最丰的一次,汉军歼敌数千人,俘获“伏听者”(伏听者是匈奴军队的情报人员,他们主要任务是趴在地上,通过用耳朵仔细倾听马蹄敲打地面的声音来判断敌军的人数以及方向等,是沙漠作战中必备的人员,汉军中也有大量的伏听者)3071人及牛羊百余万头,收复了河南地全部土地,穿行千余里到达陇西,基本上在河南地由北向南再向西贯穿了一遍。而且这次汉军作战不像以前的战役那样,杀敌一千,自伤八百,而是“全甲兵而还”,军队没有任何损失,在对匈奴作战历史上尚属首次,值得大书特书,所以,《史记》《汉书》都隆重地记载了这一史实。

    汉武帝得到卫青的战报,兴奋异常,他下诏说道:“车骑将军青率部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余万,走白羊王、楼烦王,遂取河南地,功盖天下!”

    战后论功行赏,大批随征将领得到封赏,苏建、张次公以校尉从卫将军有功,分别封为平陵侯、岸头侯,各有封地1100户。卫青被封为长平侯,食邑3800户。汉武帝尚觉得封赏难酬其功,又益封3000户以表其功。

    汉匈河南地之战中,双方投入的兵力不多,战役的规模也不算大,但是此役在汉匈战争中有着重要意义和深远的影响。西汉王朝收复河南地之后,汉朝北方边境的防线向北推移到黄河沿岸,从此黄河便是西汉王朝防御匈奴的天然屏障。

    匈奴繁衍栖息之地多为酷寒之所,生存条件恶劣,逐水草而生,常常居无定所,一旦遇上天灾,牲畜大量死亡,就会给整个民族的生存带来严峻挑战。这也就解释了为何他们时常南下,攻伐兼并都是生存所迫,目的是通过向农业区“打谷草”来弥补自然条件的不足。这次河南地之战,使西汉完全控制了河套地区。水草丰美的河套地区是匈奴人最好的牧场,也是整个匈奴帝国领土中最肥沃的地盘。西汉军事作战的胜利,不仅在军事上给匈奴严重的打击,而且在经济上也给了匈奴当头一棒;同时抽掉了匈奴进犯中原的跳板,解除了匈奴骑兵对长安的直接威胁,西汉王朝的北部边防线北推至黄河沿岸,从而极大改善了西汉西部的防御态势,取得了局部优势地位。

    由于河套地区具有重大的经济和军事价值,汉武帝还根据主父偃的建议,派遣苏建征调10多万民夫在河南地修筑军事要塞朔方城,位置在黄河“几”字形左上角,即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南,派兵镇守。朔方的意思就是北方,即《诗经》所谓:“出车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此外,还修复了秦时大将蒙恬所建造的要塞,利用黄河天险为屏障,构建沿河的防御工事,将河南地打造成一个重要的军事基地,增强西汉王朝的防御能力,随时准备抵抗匈奴的突袭,也可以随时向匈奴发起攻击,成了进可攻、退可守的前方战略基地。可以说,卫青此战为汉朝此后的一系列胜利打下了根基,可谓是一举多得。

    黄河贯穿河南地,这里土地肥沃,水利资源丰富,是一块难得的宝地,十分有利于灌溉农业的发展,开辟新区,增加赋税,供养人口。所以,汉武帝在收复河南地之后,马上在此设置了武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和朔方郡(今内蒙古锦杭旗北)。九原为赵武灵王所筑的旧城,部分城墙已经坍塌,西汉政府对九原稍加修缮,派驻官吏加强管理,并于当年招募10万内地居民至九原实边屯田,增强边疆人口,充实边防力量。元狩二年(前121年),“徙关东贫民所夺匈奴河南地新秦中以实之”。元狩四年(前119年),“徙贫民于关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万余口”。可见,移民规模越来越大。通过移民开发了这些地区,充实了边防,对这一地区进行了有效管辖和治理。日后汉军每打下一块地方,就依此办理,派官吏将数以万计的穷苦百姓护送去,并为他们建造屋室,借公田,贷耕牛、农具及其他生产用具,初到时衣食也由政府供给,使他们成为国家的佃农,待经济自立后,或超过规定的优惠期后,他们才向国家交纳租税,这就是民屯。另外,政府还派军队军屯,一面驻防,一面耕地,军屯所获则全部上交国家。民屯与军屯相配合,且耕且战,且攻且守,寓兵于农,寓攻于守,共同打造了西汉帝国的钢铁长城。

    当然,修筑城池加上移民实边,花费之大超出了想象。史书上记载,这次经营河南地花费了“十百巨万”,国库为之一空,以至于从公元前123年开始,汉武帝开始卖官鬻爵,以补充国库之不足,司马迁对此颇有微词。可是,这是弊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壮举,明代思想家王夫之就说:“武帝乘其实而为民利,国虽虚,民以生,边害以纾,可不谓术之两利而无害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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