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取河南地奠定了卫青在汉军中的地位,长驱直入奔袭右贤王的成功使卫青加官晋爵,满门富贵,而在卫氏府邸成长起来的霍去病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雏凤清于老凤声”,二出定襄之战,勇冠三军,一战封侯,成为令匈奴人闻风丧胆的铁骑名将,铁马冰河踏过之后,便是曾以骑兵自傲的匈奴人的噩梦。
第一节漠南反击封大将
公元前126年匈奴内部发生一件大事。当年冬天,西汉帝国的老对手军臣单于去世,太子於禅即位,成为新单于。问题是军臣单于活得太久了,他的弟弟们长年跟随他征战四方,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势力,于是匈奴内部发生了权力纷争,军臣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发兵进攻军臣单于的太子於单。结果伊稚斜在权力角逐中获胜,坐上了单于的宝座。太子於单在斗争中失败,走投无路,又缺乏东山再起的本钱,只好投到汉帝国,苟且偷生,这一举动实际上从政治上宣告了他的死刑。汉武帝封其为涉安侯,过了几个月,这位权力斗争的失败者就死去了。
丢了河套地区,匈奴便失去了大片良好的天然牧场,并且匈奴右贤王所部不得不直面汉军兵锋。因此,对于匈奴来说,这无论是经济上还是军事上,都是重大的损失。匈奴自然想奋力反击,夺回失地。特别是右贤王对汉军收复河南地,修筑朔方城,更是如鲠在喉,多次兴兵进犯朔方郡,杀掠官民甚众,企图再次夺取这块战略地位重要的肥美土地。原本根本没有继承单于位资格的左谷蠡王伊稚斜,通过篡位登上了单于宝座。他为了稳定内部,树立自己的威望,必然要大举出兵犯边,以此来消弭内部矛盾,转移内部注意力,所以他对于右贤王的军事行动予以全力配合,匈奴两大主力合流,对汉朝边境发动了多波次的疯狂进攻,掀起了滔天骇浪,使西汉边境处于血与火的煎熬之中。
元朔三年(前126年)夏天,匈奴数万骑兵攻打代郡,杀死了代郡太守恭友,掳掠了千余人。同年秋季匈奴军队进攻雁门郡,再次掳掠了千余人,西汉边境处于战火煎熬之中。
元朔四年(前125年)夏天,匈奴进行了广泛动员,动用了12万左右的军队,几乎是倾国之力,兵分三路,分头向朔方郡、代郡、定襄、上郡等地发动了全面进攻,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势头。一时间,边关连连告急,警报频传,一夕数惊,战争气氛骤然紧张。
汉武帝决定以牙还牙,组织兵力进行反击。乘匈奴正处于最难熬的时节,他决定派卫青率军出征,反击匈奴,主要打击目标就是猖獗已久的右贤王,从而拉开了漠南战役的帷幕。
右贤王部居匈奴右地,即现今的蒙古国西部的广大地区。此时,右贤王的领地西邻额尔齐斯河和斋桑湖一带,西南与西域的乌孙国接壤,东南与汉朝的上谷郡相近,正南方是狭长的河西走廊,与南边的氏人、羌人相接,领地面积极为广阔。由于右贤王没有遭到汉军的直接打击,所以他很是猖獗,为了就近指挥对河南地的军事行动,右贤王把本部设在了漠南地区,这一地区地处蒙古高原与长城之间,草原和戈壁相互间杂,汉军出了雁门郡和大同郡,就到了漠南。
元朝五年春,卫青奉命率领3万精锐骑兵,配备了4员大将,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削职为民的公孙敖被任命为护军校尉,再次随军出征,卫青为全军总指挥,所有将领均归其节制。这次军事行动的攻击目标是右贤王所部。之所以选中了右贤王,首先是因为在近些年的时间里,右贤王所部是攻击汉帝国边境的急先锋,对汉帝国的边境地区构成了极大的威胁。其次,由于汉军占领了河南地,与右贤王的腹心地区的距离大大缩短,以汉军骑兵的攻击力而言,不过半天的路程,便于隐蔽接近敌人,实施突袭。
此时的漠南春寒料峭,北风肆虐,右贤王部正处在冬季牧场躲避风寒,汉军只需要到地势较低、向阳背风的草场,肯定能找到他们。而阴山山脉的余脉狼山以北一带正符合这个条件,可以预料卫青在出兵之前就得到右贤王驻地的准确情报。
为了掩盖这次军事行动的真正意图,汉武帝故伎重演,先派出了在上次战役中表现不错的李息与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率领数万人马,大摇大摆向左贤王所部的右北平方向出击,以吸引敌军的注意力,掩护西线汉军部队的集结和行动。
朔方是汉军最后的出击地,卫青的各路军马悄悄地向朔方集结,大军在这里短暂停留,严密封锁消息,补充给养,喂饱马匹,等候出击的命令。由此可以看出,朔方对于汉军出击提供了多么大的便利,也可以看出中大夫主父偃具有长远的战略眼光。大军集结完毕,然后向高阙进发。过了高阙就进入了右贤王的地盘,离右贤王的老巢只有区区600里路程,对于汉军骑兵而言,只需要不到一天的时间。
这是一个朔月之夜,草原上一片寂静,天近薄暮时分,天空已经被夜幕笼罩。大军接到加速行进的命令,3万精骑快马加鞭,兵不卸甲,一路狂奔,马蹄声声,敲打着地面。经过半夜的紧急行军,到了五更时分,汉军先头部队来到被一片山脉环绕的开阔地,地上密密麻麻竖立着一大片大小不一的帐篷,帐篷周围传出梆梆梆的击柝声,一队队警卫手上举着火把在周边来回穿梭,交叉巡逻,火光照耀下,明显可以分辨出大头、阔脸、高颧骨、塌鼻子的形象,再加上明显的衣饰打扮,这种形象对于汉军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原来是闯进了匈奴人的大营,而且从规模看,似乎是级别很高的匈奴长官宿营地。接着传来出击的命令,汉军将士纵马奔袭,蜂拥而上,呼啸着杀向敌营。一时间战马嘶鸣,杀声震天。
汉军将士猜得没错,这次让他们捕到了“大猎物”,这里就是右贤王王庭所在地。显然,右贤王压根儿没有想到汉军会打进自己的老巢。将近2年的边境骚扰,汉军一直按兵不动,没有任何反击的迹象,时间长了,匈奴警惕性自然就放松了,再加上这里离汉朝边境达六七百里,在当时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汉军以前从没有这么远的出塞进击的纪录。所以,匈奴丝毫没有戒备,山谷谷口连必要的警卫也没有。右贤王像往常一样在大帐里坐拥妻妾,纵酒欢歌。忽听帐外杀声震天,火光遍野,右贤王喝下的酒顿时化作冷汗流了出来。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况且身边多是王庭重要官员,老婆孩子一大堆,除了王庭精壮卫士,没有多少战斗力,这里成为围猎者的盛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久经沙场的右贤王连忙带上妻妾在几百名贴身卫士的簇拥下,趁着混乱之际,突出重围,策马而逃。“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轻骑校尉郭成在战场上看到一支匈奴队伍特别凶狠,簇拥着几个匈奴人杀出一条血路,向西北方向猛冲。郭成断定这里面有匈奴的重要人物,于是置其他敌人于不顾,带着自己的部下拼命追赶,一直追了100多里,但是这群匈奴人的战马脚力特别好,与追兵的距离越拉越大,最后郭成放弃了追赶,打马回到了战场,这时战役已经结束了。
这场战斗消灭了拱卫王庭的匈奴卫兵1万多人,俘虏更多,连同老幼妇孺算上,竟然抓获了1.5万余人,右贤王王庭的重要人物几乎全部被俘,其中包括右贤裨王10多人以及他们的阏氏和王子,其他贵族160多人,还有专供王庭享用的牛羊牲畜近100万头,可谓大获全胜。与此同时,李息、张次公统率的东路军也取得了胜利。
汉武帝接到漠南大捷的战报,喜出望外,不等卫青率军还朝,就派出特使捧着印信,来到边境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节制天下所有兵马,加封食邑8700户,卫青的3个儿子有的还在襁褓之中,也被汉武帝封为列侯,封赏之厚可谓空前绝后。面对不吝之赏,卫青连忙推辞说:“微臣有幸待罪军中,仰仗陛下的神灵,使得我军获得胜利,这全是将士们拼死奋战的功劳。陛下已加封了我的食邑,我的儿子年纪尚幼,毫无功劳,陛下却分割土地,封他们为侯,这样是不利于鼓励将士奋力作战的,他们三人怎敢接受封赏。”汉武帝却表示:“我并没有忘记诸位校尉的功劳,同样也会予以嘉赏。”事已至此,卫青不再推辞,于是卫青的三个幼子被封为列侯,长子卫伉为宜春侯,次子卫不疑为阴安侯,幼子卫登为发干侯,每人食邑1300户。可谓封邑晋爵,圣眷日隆。汉武帝随后又论功行赏,大肆封赏了随从卫青作战的公孙敖、韩说、公孙贺、李蔡、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李沮、李息、豆如意等将官。护军都尉公孙敖为合骑侯,封邑1500户,侯爵失而复得;都尉韩说为龙侯,封邑1300户;公孙贺为南窌侯,封邑1300户;李蔡为乐安侯,封邑1600户;校尉李朔为涉轵侯,封邑1300户;赵不虞为随成侯,封邑1300户;公孙戎奴为从平侯,封邑1300户;将军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都被封为关内侯,每人食邑300户。可谓是太公分猪肉,人人有份。这是卫青领军以来,卫青及其部将得到封赏最丰厚也是封赏人员最多的一次,汉武帝对这一仗的重视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这一仗卫青充分发挥骑兵轻捷、快速的特点,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创造了骑兵远程奔袭的成功范例。经过这次精准的掏心战术,大大削弱了右贤王的力量,右贤王肝胆俱裂,斗志全无,锐气顿消,再也没有与汉军交战的勇气,至于光复河南地更是成为难以实现的梦想,永远放弃。从那以后,右贤王部离开汉帝国边境,向西北退却,大部分龟缩在科布多地区和杭爱山西北端的乌里雅苏台一带,偏安一隅,使单于主力侧翼完全暴露,为汉军下一步打击匈奴本部创造了条件。
“宁思汉廷将,英勇际武皇。去年出云中,置郡定朔方。今年战高阙,夜围右贤王。小勇何足矜,万里开边疆。”对于汉帝国而言,这一仗意义重大,进一步巩固了朔方要地,彻底消除了匈奴对京师长安的直接威胁,并将匈奴左右两部切断。这是在汉匈战争史上具有重大意义的一场战役,自此之后,“黄河九曲今归汉”,匈奴势力再也没有到达过河套地区。因此,这次战役被称为汉帝国对匈奴作战的三大决定性战役之一。
从对匈奴作战的战术发展而言,这一战的意义也很重大,代表着大兵团大纵深作战的理念在汉军中开始了实践,并取得了极大的成功。汉帝国摸准了匈奴军队的脉搏,找到了对付草原敌人的钥匙,一步步置对手于死地,后来的漠北决战即是在此战的基础上形成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怎么评价都不过分。
第二节少年英雄思筹边
霍去病的孩童时代是在相当优裕的环境中度过的,虽然说不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但是卫氏家族命运的急剧改变,加上舅父卫青军事生涯逐步辉煌,不断加官晋爵,整个卫氏家族官高爵显,富贵逼人。可以说,霍去病与所有王侯之家的后代一样,锦衣玉食,奴仆成群,没有经历过任何生活磨难,很少知道人间的疾苦和稼穑的艰难。这也就很好地解释了他与其他起于卒伍的将领的最大不同点,即不知道体恤士卒,很少与士兵同甘共苦,一直是高高在上。后来他成为统兵大将,汉武帝经常予以赏赐,甚至专门派人到军中给他送大量的精美食物,以示关心。食物多得吃不完,以致腐烂变质,但是他的士兵却饿着肚子。即便在戎马倥偬之际,他依然保持着以前的贵族生活习惯,专门为自己修建了球馆,供自己踢球玩乐。有人以此诟病霍去病,其实这与他富足豪奢的童年时代的影响是分不开的。
西汉立国之初,刘邦对功臣大肆分封,造就了庞大的军功集团,从而在社会上形成了与宗室、外戚相提并论的三大势力集团。军功集团的后裔们靠着祖宗的余荫,坐享其成,整天追求享受,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骄奢淫逸,横行不法,成为比比皆是的“二世祖”。如陈平的后人陈何强夺人妻,被弃市;陈婴的后人陈须的母亲馆陶长公主卒,未服除奸,兄弟争财,论罪当死,结果自杀,削去爵位;孝景中五年,陈融以长公主之子封隆虑侯,坐母死未服除奸,自杀,削去爵位;萧何的后人萧胜之,坐不敬之罪,被废为庶人;灌婴的后人灌何的儿子行凶伤人,被削去爵位;公元前115年,夏侯婴的后人夏侯颇坐与父御婢奸,自杀,被削去爵位。至于没有被揭发的种种不法情事,可谓洋洋大观,无奇不有,以致从汉初的143侯,到了汉武帝时期,仅剩三五家还有爵位。他们之所以未能取盈保泰,永保富贵,自然是个人原因所致。一是生且富贵,不知道创业难,守业更难,子孙躺在父辈的功劳簿上,胡吃海喝,胡作非为。正如书中所载,“子孙骄逸,多抵法禁,陨身失国”。二是缺乏一种对后代有效的守业教育,没有形成良好的家教和家风。汉高祖所封功臣大多是武将,这些人没有什么文化,对后代缺乏严格的管教,又没有形成良好的家风对后代加以约束,所以逃不过“富贵不过三代”的魔咒,家业传承永远上演着创造、继承、毁灭三部曲。
虽说出身于富贵之家,霍去病并不像其他纨绔子弟那样,纵情享乐,肆意挥霍。他是一个有大志向有作为的人。生活在开疆拓土的时代,使他时刻关心国家的命运,关注着这场战争,渴望有朝一日像舅父那样,驰骋疆场,为国分忧,马上封侯。为此,他刻苦练习骑马射箭,不断提高自己的军事素养,舅父也经常对他耳提面命,言传身教。家庭的熏陶,加上自身的追求,那颗少年的心,早就想展翅高飞了。他身上涌动着澎湃的血液和献身疆场的宏愿,希望投身气势恢宏的沙场,挥斥方遒,用累累战功博得封妻荫子的万户侯。
孔子说,“山梁雌雉,时哉时哉”,而霍去病刚好有机会。当时为彻底改变汉军骑射不如匈奴的状况,扩建骑兵,汉武帝太初元年,设置了建章营骑,后来改名为羽林骑,专门选取死于兵事的官兵的子孙,在羽林骑中重点培养,进行弓马骑射的训练,号称“羽林孤儿”。后来,羽林郎并不局限于烈士遗孤,选取范围要大得多,《后汉书·百官志》记载:“羽林郎,掌宿卫侍从,常选汉阳、陇西、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郡良家补之。”另外入选羽林骑是走向官场的捷径,官宦子弟有志于疆场建功者,都可入选。至于为何称之为“羽林”,学问很大的唐朝学者颜师古解释说:“羽林,宿卫之官,言其如羽之疾,如林之多。”汉武帝对羽林郎很重视,视为组建新军的人才培养基地。为了培养将才,汉武帝不惜血本,重金聘请了大批擅长骑射的匈奴人作教官,积极从匈奴那里学习高超的骑兵突击战术。14岁那年,霍去病像其他贵族子弟一样,被汉武帝选为羽林郎,随侍皇帝左右,汉武帝指挥战争时的气定神闲和胸有成竹,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某种意义上说汉武帝成为他的精神导师。因为霍去病有这么一段羽林郎的经历,在其成名后,羽林郎多代指霍去病。
转眼间,霍去病18岁了,已经成为一个英姿勃发的青年。“长安年少羽林郎,骑射翩翩侍武皇。弓影醉开孤月满,刀头新买百金装。听鸡晓阙疏星白,走马秋郊细柳黄。应募玉门关外去,请缨生系左贤王。”霍去病渴望到边陲从戎,建立不世功名。
也就在这一年,汉帝国再次进行战争动员,发动了对匈奴的反击作战。整个卫氏侯府上下充盈着战前的紧张气氛,因为他的舅父卫青又要披甲出征了。
经过数次交锋,特别是卫青主导的远程奔袭右贤王之战,极大地提振了汉军的士气。右贤王经过这一战,一蹶不振,将部族收缩到更加遥远的科布多一带,实际上脱离了战场,这使得匈奴本部的右侧空虚,汉军可以毫无顾忌,专心对付匈奴本部了。
伊稚斜立刚刚登上单于之位,试图以连续的军事胜利凝聚人心,提高自己的威信,也借此挽回匈奴军队不断显露的颓势。因此,在公元前124年秋天,他派出1万余骑兵袭入代郡,杀死了代郡都尉朱英,劫掠千余人而去。接着攻击雁门,劫掠定襄(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上郡(今陕西绥德东南),采用游击战术,采取打了就走的战术,不断对汉帝国边郡进行袭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肆意砍杀掠汉朝官吏和无辜百姓,汉匈边境线这么漫长,匈奴骑兵来去如风,今天在东边打一下,明天又转到西边打一下,四处骚扰,汉军根本防不胜防。匈奴军队的目的就是使汉军疲于奔命,穷于应付,直至拖垮汉军,最后创造战机,一举歼灭汉军,扭转战局,重振匈民族的雄风。
“夜半飞书报建章,交河新驻左贤王。即分骁骑屯榆塞,便发元戎出定襄。”要改变被动挨打的局面,汉军必须主动出击,御敌于国门之外。按照汉军出征的习惯,沙场春点兵。到了公元前125年2月,汉武帝调集了10万大军,以大将军卫青为统帅,以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右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六路大军从定襄出发,浩浩荡荡,挺进沙漠,寻找匈奴主力,准备给匈奴致命一击。
定襄郡是汉高祖年间从云中郡分出来的郡,此时成为汉军的出击阵地。“擒贼先擒王,挽弓当挽强”,右贤王退出战场后,汉武帝将目光聚焦到了匈奴单于本部,将其作为战略进攻的重点,决心派兵深入大漠,寻机与匈奴单于决战。所以,西汉王朝高度重视这次定襄之战,对雄厚的作战兵力进行了严密编组,分置中、左、右、前、后诸军,以此序列投入作战。汉武帝委任常胜大将军卫青为统帅,统一指挥10万大军。此战是西汉对匈奴开战以来,投入兵力最多的一次。为确保战略重点决胜,西汉宁可置渔阳、上谷、代郡等地于不顾,任由匈奴铁骑蹂躏,也要投入全部兵力攻击匈奴单于本部。这一作战方案体现了汉武帝必欲消灭匈奴本部主力而后快的战略决心。
对于这次出征,史书上语焉不详,只是含糊记载,这次行动歼灭了匈奴军队数千人,按说战果也算不错,但找不到汉武帝封赏诸位将领的记载,这是不合常理的。应该说,这是一场存疑的行动。
后世研究者认为,匈奴对西汉王朝的这次进兵,应该提前获得了准确情报,得到了较长的预警时间,并且进行了一系列的防卫准备。汉军刚由定襄出塞不久,有可能遭到单于军的顽强抵抗,汉军可能吃了败仗,至少是出师不利,否则按照卫青的风格,不会没有达成战术目标,就迅速撤军,然后回军定襄、云中、雁门休整,以利再战。
第三节勇冠三军冠军侯
一出定襄显然没有达到围歼匈奴本部主力的目的,对这样的战果汉武帝很不满意,兴师如此之众,将帅阵容如此强大,战果却如此之少,不能轻易罢兵,如果错失时机,就只能推迟到明年才出兵了。因此距离上次出兵一个多月,汉武帝下达命令,让原班人马再接再厉,继续向匈奴本部用兵。
说是原班人马,也不准确。因为这次行动中,汉军中增添了一员小将,即霍去病。
随着年龄的增长,霍去病渴望到军中从征,建功立业。所以在汉军二出定襄时,霍去病请求随军出征,汉武帝慨然应允,并且任命他为票姚校尉,成为统领800名士兵的军官。
卫青经过短时间的休整后,同年4月,他率领10万大军二出定襄,摆出决战姿态,寻找匈奴主力。按照战前部署,前将军赵信与右将军苏建所部,合兵一处,共3000余骑,向右翼侦察敌人踪迹。上谷太守郝贤,率所部兵马,向左翼侦察敌军踪迹。卫青则自率大军,由熟悉地形的张骞作为向导,从中路向匈奴腹地纵深展开搜索攻击。三路兵马,齐头并进,分进合击。卫青的用兵方略是:各部如果遭遇匈奴小股骑兵,就直接将其歼灭;如果某一路遭遇匈奴主力,遭其围攻,则坚守抗击,其他两路迅速驰援,将匈奴军队合围,展开会战。卫青率领本部兵马,北进深入匈奴战略纵深数百里,寻找匈奴主力决战。伊稚斜单于不甘示弱,整军来迎战,两大主力在蒙古草原深处迎头相撞,可谓仇敌相见,分外眼红,二话不说,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拼杀,这是一次硬碰硬的主力之间的对决,两军捉对厮杀,展开了一场混战,兵器的撞击声和人马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卫青指挥汉军奋勇突进,杀入敌阵,汉军将士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斩杀了匈奴军万余人,到处尸横遍野,受伤的战马倒在地上哀鸣。在汉军的勇猛攻击下,匈奴军队已经露出败象,最终顶不住了,于是像以往一样,四散逃命。
当汉军正与匈奴单于军激战之时,赵信与苏建与大队匈奴主力遭遇,只见天际远处烟尘滚滚,马蹄声声,大队匈奴精骑排山倒海,呼啸而来。赵信与苏建督率3000名汉兵与数万匈奴军队展开了激烈的拼杀,虽然汉军寡不敌众,但依然苦苦支撑,死战不退。同时派出侦骑,向卫青求援。可是,卫青所部也正陷入苦战之中,难以抽调兵力进行支援。两军厮杀了整整一天,汉军死伤殆尽,前将军赵信眼看抵挡不住,心生怯意,加上匈奴首领又对进行了诱降,许以种种优厚条件,他就率领手下仅存的800名汉军向匈奴军队投降了。
赵信本来曾经是匈奴部落的王,曾经当过军臣单于的相国,后来投降了汉军,被汉武帝封为翕侯,食邑1380户。赵信投降后,汉军再也无法支持下去,右将军苏建见大势已去,落荒而逃。
初次参加大战的霍去病却上演了精彩的一笔。初上战阵,卫青害怕出现什么闪失,将他留在大营,不离左右。可是大战一起,霍去病及其所部就不见了踪影,直到大战结束,汉军打扫战场时,霍去病才带领部属得胜归来,只见霍部人人马脖子下面悬挂着敌人的累累首级,身后还有一长串老幼男女俘虏,审问之下,俘虏里面竟然有匈奴的头面人物,如单于的叔叔罗姑比等,而被霍部斩杀的匈奴人里面也有单于的大行父籍若侯产(籍若侯,名字叫产)以及匈奴的相国、当户等官员,这些人都留守后方,是不上前线的。那么霍部是怎么斩杀他们的呢?
原来两军开战之初,霍去病按捺不住,率军杀向敌阵,一时杀得性起,竟然孤军深入沙漠数百里,遥见一片匈奴人的营帐,炊烟袅袅,战马散落在各处随意啃食地上的青草,显然无所戒备。霍去病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带领部下冲杀过去,匈奴人看见汉军如同神兵天降,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人数虽多,却抵挡不住这群虎狼之师的冲击,结果,除了少数人逃走,大部分被汉军杀死。霍去病以区区800兵力,杀死匈奴人2028人,斩杀、俘获了不少匈奴部落的重要人物,获得了丰厚的战果。
两出定襄之战是西汉中期以来汉匈双方最为激烈的一次大会战,双方都试图借这个战役一决高下,求战欲望都很迫切,因此可谓狭路相逢,死打硬拼。这次集团式的会战说明,经过战争的洗礼,汉军骑兵的战斗力已经练了出来,作战技能与匈奴骑士不相上下,“恐匈症”在汉军中荡然无存。这次战役沉重打击了匈奴的主力,加上一出定襄的战果,汉军一共杀死匈奴精锐1.9万人,俘虏了2万有余,使匈奴本部精锐损失很大。汉武帝对这些匈奴俘虏都给以丰厚赏赐,然后妥善安置,衣食全部由汉朝地方政府供给,以此来分化瓦解敌军。同时汉武帝也对斩杀敌军首级的将士进行了封赏,为此动用了黄金20余万斤,主帅卫青获赏千金,未再益封。上谷郡太守郝贤四次随大将军出征,斩获敌军2000余名,封为众利侯,封邑1100户。张骞随从大将军出征,为大军做向导,熟知有水草的地方,使大军免于饥渴之虞,被封为博望侯。霍去病初出茅庐,勇敢善战,深入敌后,打掉了敌军的后方基地,汉武帝以其勇冠三军,浑身是胆,勇气可嘉,特地封其为“冠军侯”(所封之冠军城在今河南邓州市),封地1600户。这次汉军军费开支浩繁,以至于国库为之空虚,“大农陈藏钱经秏,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
河南邓州市冠军城遗址王春玲摄影
河南邓州市冠军城遗址附近的霍去病衣冠冢王春玲摄影
有赏就会有罚。右将军苏建全军覆没,只身逃回大营。如何处置苏建就需要主帅卫青拿出意见。议郎周霸建议说:“大将军自出兵以来,还没有斩过裨将。今苏建弃军而逃,应当立即枭首示众,以树军威,否则以后谁还把军纪当回事呢?谁还会尊敬大将军呢?”军正闳、长史任安则持反对意见,他们说:“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今苏建将军以数千兵力抵挡单于数万,力战一日有余,不敢有二心,自归。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寡不敌众是战场上的铁律,苏建以区区三千兵力抵挡匈奴数万大军,全军覆没是很自然的结果。苏建明知回来会受到军法惩罚,但是他依然归来。如果将他处以极刑,那么以后打了败仗,谁还敢回来呢?卫青对众将说:“陛下以肺腑之心待我,从来不顾虑我在军中没有威信,周霸劝我以斩苏建来树立我的权威,这不符合我的本心。即便我有权力斩杀部下将领,也不能自作主张。如果像我这样深受陛下宠信之臣,尚不敢擅自斩杀将士于境外,而将其送交天子裁决,这可以使其他人明白为臣子不能专权的道理。”诸位将领听完后,觉得非常有道理,也更加钦佩卫青的人品。于是,卫青命人将苏建送归朝廷处理。汉武帝得知了情况,赦免了苏建,贬为庶人。可见卫青的处置意见是正确的。后来苏建的儿子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19年,始终不变节,在极边之地放牧,可见苏氏父子对大汉的赤胆忠心。
霍去病敢于长途奔袭,大纵深直捣敌人老窝的战法,正是他胜于其他汉军将领的地方,也是日后汉军作战所迫切需要的,从而得到了汉武帝的激赏。从此,霍去病脱颖而出,进入了汉武帝的视野,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
这次定襄作战,是处于战略相持状态下的双方主力的一次大会战,双方损失都非常惨重。西汉政府花光了国库所储备的钱财和当年的赋税收入,但是仍然不能维持战争的开支。汉武帝从这一年开始设立武功爵,动员百姓出钱买爵,同时规定百姓犯罪可以通过缴纳赎金的方式减免罪刑,以此来增加政府收入,补充军需。
大汉帝国困难,匈奴更困难。如果说,以前的战役都是匈奴率先挑起,汉军再选择有利时机进行反击的话,那么经此一战,匈奴本部实力大减,再也难以组织大规模的兵力主动向大汉帝国发起挑衅。事实上,经过这次血战,匈奴基本上失去继续向西汉王朝频频发动大规模进攻的力量,匈奴单于的信心急转直下,率领本部人马退到大漠以北,养精蓄锐,从而把战场的主动权拱手让给汉军。可以说,这次战役应该是汉匈双方交战的转折点,汉匈双方战略态势上发生了根本转换。
当然,大汉帝国要真正赢得这场战争,还有漫长的路要走。毕竟匈奴还有一定的实力,匈奴撤退漠北,是一次战略退却,是听从了降将赵信的建议而做出的战略调整。赵信曾是汉军的重要将领,了解汉军的虚实,匈奴视之为宝。伊稚斜单于把自己的姐姐嫁给赵信,并为他建了一座城,称之为赵信城。赵信也向单于献策,要求将匈奴人畜、军队向漠北迁移,形成足够的战略纵深,诱使汉军深入,乘其远来极疲时,以逸待劳,再给予打击,一定会获得胜利。伊稚斜单于见汉军日强,便采纳了这个建议,下令撤离漠南地区,向漠北撤退。
阴山一线最早是游牧民族的乐园,这里降水比较丰沛,水草繁茂,自然条件好,非常适宜游牧民族生存,是匈奴的重要牧场,也是匈奴单于经常出游、田猎巡幸的地方。经过二出定襄之战,匈奴北撤漠北,从此失去了阴山一带大片领土,“阴山东西千余里,单于之苑囿也。自孝武出师,攘之于漠北,匈奴失阴山,过之未尝不哭”。
而随着匈奴的北撤,形成了很远的战略纵深,汉军要想攻击漠北之敌,必须长途跋涉,穿越茫茫大漠。这对于汉军而言,无疑增加了很大的难度,长驱直入,极易被敌人穿插分割。以前的作战模式不能适用了,不再构成对匈奴军队的威胁,必须探索新的作战模式。所以,对于汉匈两大帝国的生死较量,鹿死谁手,尚难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