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横行大破胡,沙场西北汉军孤。不因骠骑能深入,知有阴山瀚海无。”漠北大战是一次战争史上的传奇之作,是一场把智慧与勇气发挥到极致的战斗。这次旷古远征,在农业文明时代可以说是难以想象的气壮山河的行动。而以汉武帝为首的西汉帝国君臣能够设计和策划这样的大战,充分显示了大无畏的勇气和胆略,以及制敌于千里以外的雄心壮志,气吞万里的王霸气概,以至于汉朝的臣子面对外来侵犯时,说出了“犯大汉者,虽远必诛”的话语,这种底气就来自于漠北大战形成的后续效应。
第一节横行千里度大漠
根据汉武帝变更的部署,卫青出征之地是单于本部所属的地盘。北面与西汉帝国的雁门、定襄相接壤,中间横亘着广垠无边的沙漠戈壁,位于蒙古国南部的东戈壁省、南戈壁省、戈壁阿尔泰省等省份,以及我国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的西部二连浩特一带以南,地域广阔,沙漠连绵,戈壁广布,荒无人烟,行旅断绝。
卫青率前将军李广、中将军公孙贺、右将军赵食其、后将军曹襄等出塞后,探马报告,匈奴单于并未东去,正在大漠以北张弓以待,准备与汉军决一死战。于是他果断改变部署,命令李广和赵食其率领所部从东路迂回策应,以收奇兵之效,自己则带领其余3位将军及所部兵马作为正兵,直接杀奔匈奴本部。不料,卫青兵分两路的决策却遭到了李广将军的强烈反对。
李广已经60多岁了,须发皆白,作为三朝元老,他是这次军事行动中资历最老的将军,一生与匈奴交锋,出生入死,屡踏险地,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都献给了反击匈奴的大业。按说到了这把年纪,早就该告老还乡,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事实上,这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汉武帝认为李广年齿已长,就没有打算让李广再上前线统兵作战,可是李广接连给皇帝上书,坚决要求上前线统兵打仗。汉武帝最终予以批准,李广才得到了这个披甲上阵统兵作战的
机会。
李广为何主动请缨出战呢?这源自于他从军多年来的一个心结,就是戎马一生,竟然没有得到封侯之赏。早在汉文帝时期,李广以精湛的骑射功夫得到了汉文帝的赞赏,汉文帝还说,李广若是生在高祖时代,凭借他自己的本事,应该不失封侯之赏。汉景帝时期,李广跟随大军平定了七国之乱,立下了大功,可惜因为私下接受梁王的将军印,让汉景帝觉得他有心走梁王的路线,犯了政治错误,结果与封侯失之交臂。汉武帝对匈奴用兵以来,李广参与了多次大战,如前所述,时运不济,命运乖张,不是无功而返,就是遭遇敌军主力,从来没有取得过一次辉煌的战绩,也就次次与封侯无缘。他的堂弟李蔡同他一起为汉中郎,“为人在下中”,即下等之中,差点就是下下等了,名声也远在李广之下,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都难以与李广相提并论,但在元朔五年他跟着卫青打了一仗,结果得到了封侯的赏赐,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代公孙弘为丞相,位至三公。最让李广难堪的是,他的部下有很多人封侯了,而李广却未得爵邑,官职也没有超过九卿。随着岁月流逝,白发渐生,暮齿渐坠,李广越来越郁结于心,难以排解。有一次,他专门找到一个在当时很有名气的算命先生算命。这个人名叫王朔,他谈及自己的苦闷,道出了人生的困惑:“自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对于这个问题,王朔也不好回答,就反问了一句说:“将军回想一下,这一生做过什么令自己悔恨的事情吗?”李广想了想说道:“大丈夫明人不做暗事,我一生光明磊落,行事堂堂正正。只是有一件事,我至今依然后悔不已。那还是我当陇西太守时,当时羌族人造反,我许下优厚的条件引诱他们投降,当时来降的有800多人,结果在他们投降的当天我就把他们全部杀了。”王朔顺水推舟接过话头说道:“没有比杀降人更大的罪过了。这就是你不得封侯的原因了。”李广听后,将信将疑。
这次卫青主张分兵前进,将李广调往东路,虽说是排兵布阵的职责所在,当然也有着自己的内心打算。首先,汉武帝对这次倾尽全国之力的大战非常重视,准备一举歼灭匈奴,永远除掉大汉帝国的心腹之患,可是他虽然应允李广请战的要求,但是他并不看好李广,觉得李广年纪大,时运又不好,让他打前锋可能会误事,影响了这次大战,就得不偿失了。因此,在出征前,他就秘密嘱咐卫青,不要让李广打头阵,让他作为偏师即可,也有着体恤老将的意味。此外,卫青也有着自己的小算盘,曾经对他有过救命之恩的公孙敖在第二次河西之战中迷失了道路,被废除了侯爵之位。这次作为中将军再次出征,卫青希望在这次大战中让公孙敖打前锋,再立新功,重新获得封侯之赏,所以把李广调开。
对于李广而言,这次好不容易才得到出征的机会,也许是自己戎马生涯的最后一次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李广想再搏一次,争取立功封侯,完美结束自己的军旅生涯。而大将军安排自己作为偏师从东路进兵,东路道路迂回且遥远,水草极少,不利于大军行进,立功的机会很渺茫。所以,李广拒绝调动,愤声抗命。他说道:“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寥寥数语,道出了李广心中的酸楚以及渴望疆场立功的强烈愿望。
卫青为人宽厚质朴,秉性纯良,性情温和,可是战场上军令如山,军令一下,三军听命,容不得半点含糊。因此,对于李广的抗命不从,卫青毫不客气,直接命令长史行文李广,命其马上回到部队,不得迟疑,否则军法从事。李广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于是他也不向主帅卫青告别,满怀怒气地奔赴自己的部队,率军转向东路去了。
卫青率领大军艰苦跋涉,进入茫茫大漠,艰辛备尝,出塞一千余里,穿越浩瀚无垠的沙海和戈壁,终于走出了沙漠,来到了地面刚刚返青的沙地。大军来不及喘息,正如事先料想的那样,伊稚斜单于率领大军已经列队恭候了,两军相遇,摇旗呐喊,分外眼红,摩拳擦掌,杀气腾腾,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吞了你,厮杀即将展开。卫青见敌军已经准备停当,为了防止敌军骑兵冲阵,便命令步卒用武刚车在阵前环绕为营,弓箭手以武刚车为依托,张弓搭箭,严阵以待,为全军扎住阵脚,稳住阵势,使大军得以安然休整,形成反客为主之势。然后,卫青挥鞭一指,中将军公孙敖率领部下5000名骑兵率先出击,向匈奴军队挑战,伊稚斜单于也命令万骑出动应战。这是关系到两军生死存亡的一战,两军在宽阔的草原上纵横驰骋,只见骑兵奔突,搅起阵阵尘土,刀光闪闪,搅动一片杀气,弓弦作响,箭箭带去死神,两军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混战。卫青在战场上观察局势,伊稚斜单于也在拼命督战。两支大军互不相让,你来我往,以命相搏,整个战场陷入一片混战之中。
这真是一场力量与精神的较量,更是一场意志与血性的比拼。两军就这么厮杀在一起,进行激烈的混战。转眼就到了黄昏时刻,战场局势依然不明朗,双方陷入苦战之中。正在这时,一阵狂风掠过,沙地上顿时飞沙走石,沙砾扑面,天空一片昏暗,几乎对面不见人影。卫青一见,马上命令按兵不动的两翼大军从匈奴军队的两翼包抄过去,数万大军齐声呐喊,一齐冲杀过去,把匈奴军队团团包围起来,发动了总攻。
这时匈奴主帅伊稚斜单于终于顶不住了,战斗意志垮了下来。照这样打下去,匈奴军队迟早顶不住,再打下去就会成为汉军的战俘。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趁着乱军混战之际,伊稚斜单于坐着由6匹骡子拉着的车,带着数百名贴身护卫,趁着大军不注意,冲出包围圈,向西北方向逃窜而去。
天色昏暗下来,两军依然在苦苦缠斗,到处尸横遍野,血染黄沙。这时汉军左校抓到一名俘虏,经过审问得知,伊稚斜单于已经逃走了,卫青马上命人在战场上大声呼喊,“单于逃跑了。”同时命令一支军队跟踪追击,抓捕伊稚斜单于。正在苦苦支撑的匈奴军队听说单于已经逃走的消息,作战的意志迅速动摇,汉军趁势发起最后的攻击,匈奴军四散逃跑,汉军趁机砍杀,大破敌军,歼灭敌军主力1万余人。正可谓“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卫青挥军继续向西北纵深追击,沿途继续捕杀四处逃散的匈奴溃兵,追出200多里,一直打到寘颜山(今蒙古国纳柱特山)的赵信城(今蒙古国哈尔和林市东南),这是伊稚斜单于特地为赵信修建的城池,位于鄂尔浑河南岸。此时偌大的城池里面早已空无一人,匈奴人早就跑光了。这里是匈奴人的后勤保障基地,里面储备了大量的粮食、草料,还有马匹和器械。卫青命令全军在赵信城休整了一天,补充了粮草和马匹,然后命令军队放火烧城,整个赵信城连同剩余的粮草一同化为灰烬,然后大军凯旋。王昌龄在《从军行》中写道:“大将军出战,白日暗榆关。三面黄金甲,单于破胆还。”
卫青大军回到漠南,遇上了李广和赵食其率领的军队。原来,两位将军在东路进兵途中,因为向导死亡,结果在茫茫大漠中迷失了方向,从而耽误了约定的军期,失去了与卫青会师并投身战场的机会,不但又一次错失了封侯的机会,而且还要受到军法的处置,李广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卫青派长史押送了大批干粮酒食送给李广所部,作为犒赏,同时要李广汇报迷失道路等情况,准备把出征情况上奏汉武帝,李广愤然不答。长史讨了个没趣,怏怏而回,把情况向卫青汇报了。卫青大怒,再次命令长史责成李广到卫青幕府对“簿”,“簿”是指文书法令,也就是按照汉朝的军法来定李广“失道”之罪。此时的白头老将羞怒交加,把心一横,对长史说道:“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把全部责任揽到自己头上。
李广来到自己的中军大帐,对着部下长叹一声,说道:“我结发从军,到现在与匈奴接战70多次了。这次有幸跟随大将军再次出征,本想立功杀敌,可是大将军却命令我作为迂回之兵,而我却又偏偏迷失了道路,这不是天意吗?我已经60多岁了,没有脸面再受到刀笔小吏的挫辱。”说罢,面色一横,毅然拔刀自刎。一代名将,至此陨落。右将军赵食其回到京城,被交付军法审判,依照法律应当处死,赵食其交了赎金,被免除一切职务,成了平民百姓。
李广一死,部下将士痛哭失声,全军为之缟素。百姓闻之,无论认识与否,皆为之流涕叹息。既为西汉大军失去一员抗匈奴名将而惋惜,又为其时运不济而感叹。李广一生为国拼杀,威震敌胆,“但教千古英名在,不得封侯也快人”。他老来以死向命运抗争的真性情深深触动了无数文人骚客的心怀。千百年来,无数失意文人在李广的遭遇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暗合了自己的遭遇,以李广为题材,或歌或咏,抒发内心的感受,以他人之酒杯,浇自己心中之块垒。唐朝著名诗人王勃曾在《滕王阁序》里以“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来抒发人生际遇之无常,命运之坎坷。千百年来,李广成为怀才不遇的典型,英雄末路的写照。王维更是以一句“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作为这场封侯之争的点睛之笔。
这次卫青率领大军出征,一举歼灭了匈奴本部生力军1.9万人,烧毁了匈奴准备了几年的粮草,使匈奴一度处于饥寒交迫的境地。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伊稚斜单于逃脱了,这是让汉武帝很不爽的,还有一点就是李广自刎而死,卫青与李广之死不能说没有一点关系。因此,虽然卫青大军立功,但是汉武帝没有予以封赏。
第二节扬名立万临瀚海
“金鸣斗马嘶,萧萧短兵发。”霍去病率领大军从东路出击。他出击的地方是左贤王的领地,左贤王王庭所在地在肯特山以东的克鲁伦河至呼伦湖一带,呼伦湖周围是富饶的呼伦贝尔大草原,水草茂盛,牛羊成群。南邻山西西北和河北北部,与西汉帝国的代郡、渔阳郡、右北平郡、辽西郡、辽东郡接壤,是匈奴部落中唯一没有受到汉帝国打击的地方,势力没有受到任何损失,一直是汉军的劲敌。
霍去病大军从代郡出发,与右北平郡太守路博德部在兴城会师。会师后,霍去病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对所部官兵重新进行了整编,命令骑兵各带3日行粮,至于汉武帝花费了很大力气为大军配置的步兵及其后勤辎重全部留在边境线,不再跟随大军深入沙漠。大军都知道霍去病用兵不拘一格,可是5万大军只带少许辎重补给,万一战争拖延下去,就会陷大军于危险之中,万一断粮断水,断炊断饮,那么整个大军将会不战自溃,可是统帅下令,不敢不从。这支虎狼之师轻兵突进,杀气腾腾扑进了一望无际的大沙漠,就这么开始了前途未卜的远征。
《孙子·作战篇》曾说:“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霍去病深谙用兵之道,他用兵特点就是一个字:快。他之所以抛弃辎重,也是为了保持部队的快速机动,因为他明白,与匈奴这样的对手交手,战机稍纵即逝,必须以快对快,以快打快,以排山倒海之势、雷霆万钧之力扑向敌人,展开连环攻击,使敌人得不到任何喘息的机会,甚至得不到任何逃脱的时机,才能最大限度地消灭敌人。而霍去病之所以敢这么干,也是有根据的,首先霍部军队中有不少匈奴人在汉军中为将,霍去病对他们一视同仁,信任有加,大胆重用,所以他们都愿意为汉军效力。有的因为战功封侯食爵,其中比较有名的如匈奴降将复陆支、伊即靬等人,多次跟随霍氏出征,是霍氏的得力部下。这次深入大漠,他们身为前驱,熟悉大漠风土人情,了解山川走势,特别是对沙漠中的山泉水草牧场也了如指掌,使整个大军如同长了眼睛,不用担心大军缺少水草粮秣供应。
“虏骑四山合,胡尘千里惊。嘶笳振地响,吹角沸天声。”在大军行进过程中,霍去病大军不断在路上捉到匈奴的游兵散勇,还有数量不少的匈奴及乌桓和鲜卑游牧民众,霍去病命令他们为汉军带路,寻找水源、牧场和草地。霍军因此如同猛虎长了翅膀,很快就穿越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大漠,快速行军1000多里,进入了生存条件稍好的漠北,首先来到了克鲁伦河(弓卢水)。
克鲁伦河在汉书中称为“弓卢水”。弓卢水发源于蒙古国的肯特山东麓,河道九曲回肠,蜿蜒曲折,清澈的河水映着蓝天的颜色在宽而不深的河床中迂回向东,缓缓流入呼伦湖,宛若一条蓝色的飘带缠绕在平坦辽阔的呼伦贝尔草原上。这里水草丰茂,是得天独厚的天然牧场,是左贤王部落生活的中心区域,居住着匈奴三大望族之一的兰氏部落。兰氏部落盛产美女,东胡强盛时期经常向匈奴索取美女,所索取的美女就是由兰氏部落提供的。不但如此,冒顿单于父子的爱妾都来自兰氏部落,而且在征讨东胡时,兰氏部落曾经出兵跟随冒顿,立下了赫赫战功。所以,匈奴重臣都出自兰氏部落。霍去病兵团渡过弓卢水,击溃了兰氏部落的军队,活捉了章渠,诛杀了比车耆王。然后继续向北攻击,遇上了匈奴左大将,汉军一个冲击,左大将就败下阵来,丢盔卸甲,溃不成军,连军旗战鼓都被汉军缴获。为了不给敌人喘息之机,霍去病纵兵翻越难侯山,继续向匈奴重地深入突击,大军所过之处,抵抗者死,投降者生,大批匈奴军队倒在了汉军锋镝之下,到处尸横遍野,如同一条血河在流淌,汉军连续活捉了屯头王、韩王等3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83人。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役。在霍去病大军的凌厉攻击下,匈奴军队根本不是对手,最后连招架之力也没有,完全失去了抵抗意志。汉军以1万兵力的损失数量,前后一共斩获胡虏70443人,几乎把左贤王所部诛杀干净。左贤王带领少数亲信到处东躲西藏,才算得到了活下来的机会。
霍去病随即率军继续向西北进击,大军来到了狼居胥山。它在今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的东北处,山上森林茂密,一片青翠,山势突兀,为中亚分水岭。霍去病在山上筑坛,以盛大的仪式祭祀了天神。随后大军又来到肯特山西面的姑衍山(即今天博格多兀拉山,匈奴人称为的“圣山”),姑衍山山脉把克鲁伦河流域和图拉河流域分开,山上长满稠密的森林,郁郁葱葱,这片森林被匈奴人认为是神灵的居所,所以称之为“圣山”。霍去病特意选择了匈奴的圣地进行祭祀。全体汉军意气风发,整齐列队,高声演唱了霍去病撰写的歌赋:“四夷既护,诸夏康兮。国家安宁,乐未央兮。载戢干戈,弓矢藏兮。麒麟来臻,凤凰翔兮。与天相保,永无疆兮。亲亲百年,各延长兮。”
霍去病“封狼胥居”,代表大汉天子在匈奴圣地祭拜天地,不仅是宣扬赫赫武功,也具有强烈的现实政治之意义,本来只有天子“奉天承运”,具有祷告天地上苍的特权,而霍去病代替天子祷告上苍,向上天宣示了大汉帝国对匈奴帝国圣地的征服与占领,是一种赤裸裸的宣示主权和炫耀军威的行为。因此,霍去病的做法没有任何簪越之处,而且成为历代名将心向往之的行为,他们渴望能像霍去病那样,扬威异域,青史流芳。
霍去病墓旁的石蟾于博文摄影
其后霍去病又率汉军继续向北,沿途没有任何敌踪,他登高远望、惊涛拍岸的贝加尔湖(汉代名北海、瀚海)和南方一望无际的沙海,把西汉帝国的国威第一次传到极北荒寒之地,然后大军才高奏凯歌,班师回朝。“一天月色挥长剑,万顷涛声送凯谣。直向湖山高柱勒,伏波未许擅铜标”。至此,惊天动地的汉匈漠北战役,遂告结束。
“万里横行大破胡,沙场西北汉军孤。不因骠骑能深入,知有阴山瀚海无。”霍去病这次远征行军3000多里,在整个左贤王领地纵横驰骋,冲杀突击,无人敢撄其锋,给了匈奴左贤王部沉重打击,使这个一向为患西汉帝国边境的匈奴主力被完全打残废,再也难以成气候。大军班师回朝后,汉武帝大为兴奋,对有功将士的赏赐黄金达50万斤,相当于西汉王朝一年的总收入。对霍去病更是褒奖有加,益封5800户,这一年的霍去病,年仅22岁。霍部将士也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右北平太守路博德隶属于骠骑将军,与骠骑将军在兴城会师,然后跟随骠骑将军到达梼余山,俘虏和斩杀匈奴2700人,被封为符离侯,食邑1600户。北地都尉邢山随骠骑将军捕获匈奴小王,被封为义阳侯,食邑1200户。匈奴人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皆随骠骑将军攻匈奴有功,各有封赏,封复陆支为壮侯,食邑1300户,封伊即靬为众利侯,食邑1800户。从骠侯赵破奴、昌武侯赵安稽都跟随骠骑将军打匈奴有功,各增封食邑300户。校尉徐自为被授予大庶长的爵位。值得一提的是李广的儿子校尉李敢跟随霍去病出征,作战勇敢,在阵中夺取了敌军的军旗战鼓,被封为关内侯,赐食邑200户,也算是弥补了李氏家族一点缺憾。霍去病属下的小吏士卒当官和受赏的人也不在少数。
第三节大漠以南无王庭
漠北大战是汉匈两大帝国展开的一次生死大决战。对于西汉帝国而言,这是一次彪炳史册的旷古远征,可以说是一场把智慧与勇气发挥到极致的战斗。这次战役,汉军兵分两路,长途远袭,其作战距离之遥远,在农业文明时代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难以想象的气壮山河的行动。以致西汉后期的名将陈汤在西域诛杀了横行多年的匈奴郅支单于时,说出了“宜悬头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话语,这种底气就来自于漠北大战形成的后续效应。唐朝诗人李白为这次大会战赋诗《胡无人》一首:
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
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票姚。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光秋莲光出匣。
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
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
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
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
胡无人,汉道昌。
这次大战是克服了重重困难,穿越了时人望之畏途的茫茫沙漠戈壁而取得的。这种胆略和气魄出乎于时人之所料,是使敌人为之丧胆失魄的行动。以伊稚斜为首的匈奴统治集团之所以敢猖獗一时,有恃无恐,就是以大漠为战略屏障,认为汉军再厉害,也不敢穿越死亡之海,即便真的穿越了,也是引颈待戮,自寻死路。可是,漠北之战打破了匈奴地理屏障的神话。在强大的西汉帝国面前,没有翻不过去的山,没有走不过去的路,没有任何屏障可以阻挡住汉军前进的步伐。从此,大漠为屏障的神话破灭了,漠北也不安全了。匈奴即便躲在漠北极边之地,也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汉军再次前来。后来汉军在李广利的统率下,先后两次穿越大漠,就是证明。
此外,这次大战彻底扭转了战争局势,改变了战争态势,西汉帝国在对匈战争中取得了完胜。西汉帝国与匈奴的作战是长期的、惨烈的。经过漠北大战,匈奴主力几乎被汉军歼灭,危害汉帝国100多年的边患基本上得到解决,西汉帝国取得了对匈作战的胜利。在漠北决战中,由于大批有生力量被汉军歼灭,大批物资被烧毁,匈奴本部一度处于饥寒交迫的境地,匈奴单于害怕汉军继续发动攻击,不敢再在大漠北缘立足,而向西北方向远遁,因而出现了“漠南无王庭”的局面。如果说匈奴单于在漠南之战后将王廷迁移到漠北是一种战略转移的话,那么,漠北之战后的“漠南无王庭”的局面则标志着匈奴势力范围大面积收缩。汉朝边关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
漠北之战后,匈奴控制的地盘开始残破和压缩,以前的传统控制区的秩序被打乱,这实际上是匈奴后来向西大迁徙的开端,开启了多米诺骨牌倒塌的第一张骨牌。经过霍去病兵团的打击,原先居住在匈奴左地的兰氏部族不敢再继续居住,西迁到鄂尔浑河上游的和硕柴达木湖一带的龙庭定居,过起了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苦日子。后来,整个匈奴部落在漠北难以安息,内部相互残杀,一部分匈奴人向西方开始了民族大迁徙,一路横扫亚欧大平原,成为西方人眼中可怕的“上帝之鞭”。原来被匈奴统治的乌桓、鲜卑各族先后摆脱了匈奴的控制,投降了汉朝。汉武帝依照安顿河西走廊匈奴之旧例,将乌桓举族由西喇木伦河以北迁徙到了东北五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的塞外,并设立“护乌桓校尉”,持节管理、监督乌桓,以断绝其与匈奴之联系。
当然,汉军也付出了倾国之力,伤亡数万人,损失战马10余万匹,赏赐50万金,转运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运输和制造兵车衣甲的费用更是不计其数。经此一役,汉朝财政到了山穷水尽、罗掘俱穷的境地,可谓疲惫到了极点,再也不可能支撑起如此规模之骑兵大战了,也无力继续组织对匈奴的军事攻击,彼此之间休战了5年,匈奴也因此有了一线生机。
漠北之战,是西汉与匈奴战争中规模最大也最艰巨的一次作战,是在草原地区进行的一次成功作战,在中国古代战争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在这次旷古绝今的漠北大决战中,汉军的作战方式有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漠北之战,汉军作战指导思想明确,准备充分。以骑兵实施突击,步兵担任保障,分路进击,果敢深入,是在沙漠草原地区进行的一次成功作战,在中国战争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首先,战前准备非常充分,为了准备这次决战,汉武帝用了2年的时间进行筹划和布置,进行战前的准备,除了集中全国最精锐的骑兵和最优秀的战将投入战斗外,还调集大批马匹与步兵运送粮草辎重,以解决远距离作战的补给问题,一切有关作战事宜都进行了精心准备。
其次,指导思想明确,作战计划周密。这次大战目的就是穿越大漠,深入匈奴腹地,消灭匈奴主力,根除威胁西汉帝国的战略后患。汉武帝在取得漠南、河西两大战役的胜利的基础上,根据汉军经过实战的锻炼积累的运用骑兵集团进行长途奔袭与迂回包抄的作战经验,利用匈奴王北迁之后误以为汉军不敢深入漠北的麻痹心理,决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大胆地制订了远途奔袭、深入漠北、犁廷扫穴、寻歼匈奴主力的战略方针。作战目标指向有两个,分工明确,一个是匈奴本部,这是汉军所要收拾的主要作战目标,而且由汉军的精锐力量霍去病执行,由于情报失误,结果阴差阳错,由卫青所部予以解决。另一个目标就是很少受到汉军打击的左贤王部,这是匈奴部落唯一保持完整的集团,消灭了左贤王集团,就等于切断了匈奴的左臂,使匈奴本部处于独木难支的态势,难以有所作为。
再次,兵力部署合理,配合密切。在漠北大战中,以骑兵为战场决战的核心力量,以骑兵对骑兵,进行草原上的大角逐。西汉帝国充分利用大骑兵集团快速、机动与冲击力强的特点,以优势兵力,分路出击,不仅敢于深入敌境,而且善于迂回包抄。从双方战争力量来看,汉军出动的骑兵与匈奴两部兵力基本相当,不存在兵力优势的问题,虽然汉军出动了步卒50万,可是这些步卒基本上是为骑兵服务的,作为后勤保障部队,没有投入战斗。因此,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兵力部署就显得相当重要。汉军把主力部队分成两个集团,分别开辟了两个战场,使敌人顾此失彼,难以进行战术支援和战略协同,达到了分而歼之的目的。
第二,汉军将领指挥果断,作风顽强,表现了很高的军事素养和军事指挥才能。负责指挥汉军两大战略兵团的是卫青和霍去病,两人战术风格完全不同。卫青用兵谨慎,深谋远虑,善于用兵。特别是刚刚长途跋涉而来的大军与以逸待劳的匈奴本部主力相遇之时,卫青首先用武刚车作为防御工事,稳住阵脚,呈反客为主的态势。晁错在《言兵事疏》中说“平原广野,宜于战车、骑兵作战,步兵十不当一”这种说法有道理,可是在沙漠中角逐,战场环境变了,对手变了,战车就是累赘,可是卫青化腐朽为神奇。可见,卫青不仅精于骑战,也精于车战。明代茅坤曾经赞扬说:“卫青武刚车之战,气震北虏。”后人有诗赞曰:“英英长平侯,六骡走单于。至今青史上,犹壮武刚车。”在两强角逐,胜负难分之时,一阵风沙席卷而来,反而成了扭转战局的要素,卫青果断指挥大军两面包抄,使匈奴军队首尾不能相顾,为打败敌人提供了转机。
第三,霍去病在这次大战中采用取食于敌、就地补给的策略。霍去病用兵一向果敢凶猛,一往无前。在这次漠北大战中,霍去病依然延续了以往彪悍无比的风格,指挥大军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可谓所向披靡。大军远征,要保障粮草供应,否则一旦供应断绝,5万大军就会不战而溃。可是带着庞大的辎重前进,势必拖累了军队行进的速度。因此,霍去病在这次作战中,为了发挥骑兵长于奔袭的优势,能够轻骑越大漠追杀敌人几千里,不要辎重,不要后勤,采用取食于敌、就地补给的策略,大军补给完全从敌占区获得,对后勤的要求很少,用以战养战的方式全歼残敌,多以捕获匈奴军队之马、牛、羊及粮食为补给,可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战法。汉武帝为之赞叹说:“骠骑将军去病率师……取食于敌,卓行殊远而粮不绝。”“内不烦一夫之役,不开府库之臧,因敌之粮以赡军用,立功万里之外,威镇百蛮,名显四海”。从敌人那里得到了大量的粮草马匹等军需,这不仅解决了因大军千里奔袭造成补给线过长、后方补给困难的艰难处境,同时也加速了战争的进程。
霍去病墓旁的石鱼于博文摄影
因粮于敌是受到兵家推崇的战法,“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故智将务食于敌”。在战争中善于利用敌国资财,以战养战,一方面保障军队需要,又减轻国家负担,另一方面还可以对敌人的经济造成破坏,从而间接削弱和破坏了敌方的战争支撑力量,加速敌军崩溃。可见,大军深入敌阵或敌国作战,如果能因粮于敌,就地筹措粮秣,既能就地解决粮食等作战物资,保障军队的急需,免遭后续不继、全军覆没之险;又能缓解征师远途运输之难,减轻己方负担。加之将士只有奋力杀敌,方能夺其补给,如此置之死地而后生,可鼓舞斗志,激励士气。这种补给方式具有较高的保障效益。但这种补给方式的实现以能够歼敌为前提,具有很大的风险。因为并非每次出征都能觅得上佳的战机,如拖延日久,求战不成,弹尽粮绝,后方应援不及,则全军危殆的结局势所难免。后期李广利出征大宛,大军攻城攻不下,补给又断绝,结果汉军“饥疲不能举刀剑”,遭到了惨败的命运。因此,只有霍去病这样的战将才能采取这种打法。
第四,漠北大战中汉军英勇善战,吃苦耐劳的战斗精神得以彰显,成为胜利的重要的原因。深入大漠以北作战,属于旷古未有之举。沙海千里,水草奇缺,是大自然造就的屏障,即便匈奴的军队也视入漠为畏途,匈奴单于由此而高枕无忧。汉军若没有英勇善战、忍饥耐渴、视死如归的坚韧意志,是绝难取胜的。
茂陵博物馆展出的汉代铜灶刘宏摄影
茂陵博物馆展出的汉代铜臼刘宏摄影
从卫青、霍去病北伐来看,茫茫大漠确实不是阻敌于千里之外的天然屏障,从此匈奴即便躲在漠北,也夜难安枕,而是时常处于惊恐之中。不过,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从地缘特点来看,劳师远征漠北的确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之举。后来李广利所领导的第二次、第三次对匈奴漠北之战,再也没有大获全胜,最佳战绩也就是和匈奴打个平手。而且即便汉军得胜,所付出的经济代价也是大汉帝国所难以承受的。匈奴人由此得出“汉极大,然不耐饥渴,失一狼,走千羊”的结论,意思是说汉虽强大,但汉人不耐饥渴,匈奴放出一只狼,汉军就要损失千只羊。当然,由此也更加证明了漠北之战在中国战争史上的地位是难以取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