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战神：霍去病传(风起大漠) 正文 第九章 外掌兵马 内握枢机
漠北大战之后，22岁的骠骑将军霍去病加官大司马，走向了人生的巅峰。而仅仅两年之后，威风八面的霍去病溘然长逝，如同一条神龙，在天空降下风，播下雨，进行了酣畅淋漓的演出，然后飞驰而去，一闪而逝，直入云霄，只留下尘世里一段战神传说供后人评说。这个传说既壮烈，又凄美；既令人回肠荡气，又使人感伤莫名。可谓五味杂陈，恻之悼之，难以形诸笔端。
第一节内入枢机掌机密
漠北战役之后，匈奴势力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汉武帝兴奋异常，就在战争结束后的元狩四年，汉武帝设置了大司马的职位，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都加官为大司马，同时下令骠骑将军秩禄（即俸禄）与大将军相同。卫青和霍去病因为有了大司马这一官职，得以名正言顺地处理朝廷日常的行政事务。
司马是周朝时期设置的官职，执掌军事。汉武帝在司马前加“大”字，以与“司马”相区分。那么，怎么理解卫青和霍去病这次职位升迁呢？这话说来就长了。刘邦建立汉朝以来，承袭秦朝旧制，在中央设置三公九卿，辅佐皇帝，处理军国大事。其中丞相拥有相当大的权力。汉初的丞相由功臣宿将出任，汉高祖刘邦和汉惠帝刘盈分别以功臣萧何、曹参为丞相，“萧规曹随”，丞相威望盛极一时。文帝时期由前朝元老重臣出任丞相的局面仍未改变，刘邦时代的功臣周勃、陈平、灌婴、申屠嘉等人相继被任命为相。汉景帝时，其母窦太后希望封王皇后的哥哥王信为侯，汉景帝就与丞相周亚夫商议，周亚夫以高祖刘邦“非有功，不得侯”的预先约定予以拒绝，汉景帝默然而有沮丧色，可见当时相权之重。
汉武帝初年，田蚡出任丞相职务，锋芒毕露，继续行使丞相任免、考察、升降全国官吏的职权，在荐举升迁的官员中，甚至有从平民直接提拔为二千石的高官。汉武帝内心非常不悦，说道：“你荐举的官吏说完了吗？朕也有要荐举的官吏。”有一次，田蚡请求占用少府考工室的地方用以扩建自己的宅第，汉武帝更加恼怒，抢白道：“你为什么不索性占用武库之地呢！”
作为一代雄主，汉武帝相当勤政，事必躬亲，他自然不能容忍相权对君权的侵夺。因此，他亲政后，开始有意识地改变丞相位高权重的局面。首先，他频繁更换丞相，在位54年，先后用相13人，使丞相不能久安于位。其次，他喜欢任命出身微贱的官员为相，改变了由功臣勋戚出任丞相的传统。到汉武帝时代，汉初的功臣列侯已历四代，势力基本上消亡殆尽，布衣出身的人在朝臣中占有更大比重，汉武帝从寒门出身的人中选丞相，特别是从公孙弘以布衣为丞相后，开创了“布衣丞相”的局面，布衣丞相背后没有潜在势力撑腰，使其不得不听任君主的摆布，皇帝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汉武帝不任命具有行政能力的大臣为丞相，而是选择李蔡、公孙贺之类理政才能平庸的武夫以及严青翟、石庆等不擅权的质朴长者出任，其真实用意就是让丞相徒有虚名，任相位不能服众，难免尸位素餐之讥，不能赢得皇帝和其他朝臣的尊重，丞相权威由此而大降。丞相居位而不亲政事，正符合皇帝的需要和愿望。这样才便于汉武帝把决策权控制在自己手中。
汉武帝还使用诛杀丞相的特殊手段，贬抑丞相在朝臣心目中的地位。自公孙弘之后，丞相已经没有多少事权可言，调和阴阳，坐而论道而已。然而国家政事有失，汉武帝却依然追究丞相的责任。所以，汉武帝时期丞相的下场都不怎么好，李蔡、严青翟、赵周、公孙贺、刘屈氂等人都不得善终，有的自杀，有的被下狱处决，以致朝臣把丞相之位视为待罪之职，避之唯恐不及。所以，汉武帝后期的几位丞相都是诚惶诚恐，不求有所建树，但求保全性命而已。当年公孙贺“引拜为丞相，不受印绶，顿首涕泣，曰；‘臣本边鄙，以鞍马骑射为官，材诚不任宰相。’上与左右见贺悲哀，感动下泣，曰：‘扶起丞相。’贺不肯起，上乃起去，贺不得已拜。出，左右问其故，贺曰：‘主上贤明，臣不足以称，恐负重责，从是殆矣。’”公孙贺任职期间，极度谨慎，一切唯皇帝之命是从，最后却因为儿子犯案而遭灭族之祸。
更重要的是，汉武帝从制度上侵夺相权和九卿之权，于是有了“中朝”和“外朝”的划分。所谓“外朝”是指以丞相为首的处理国家行政的中枢机构，在“内朝”出现之前，是辅佐皇帝治理国家的唯一官僚系统。“内朝”则是汉武帝新创设的机构，当时军兴傍午，国事繁重，汉武帝用加官的名义，让一些富有才气和政治进取心的人进入决策机构，使他们与闻政事，当参谋、顾问给皇帝处理日常政务，提出各种解决方案，供皇帝参考，成为汉武帝改革的智囊团，从而有决策快速、保守秘密的好处，满足了当时的军事需要。
当时的加官有哪些呢？有侍中、常侍、散骑、诸吏等名称。汉武帝把三公之一的太尉改为大司马，冠以大将军之号，兼握政务及军事大权，逐渐形成了由大司马领衔，侍中、常侍、散骑、给事中、尚书等服侍皇帝的亲近侍从组成的“内朝官”，由丞相为首的朝廷正式政务机构官僚则成为“外朝官”。由皇帝的亲近侍从构成的“内朝”成为实际上的决策机关，而“外朝”则变成了执行一般政务的机关。内外朝的形成，标志着封建君主专制统治的进一步加强。除了天子的心腹、亲信和宾客及外朝大臣中为皇帝所信任者，也可以加“侍中”等名号在内朝与闻政事，成为内朝官，而不加这些名号的外朝官则形同备员，难以进入核心权力阶层。
卫青和霍去病并为将军，加大司马，位高权重，朝中无人能比。同时卫子夫身为皇后，母仪天下，卫子夫的儿子刘据又被立为太子，卫氏一家可谓满门富贵，权势显赫。公元前115年发生的一件事，更是锦上添花。这件事就是卫青迎娶了汉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
卫青年轻时曾经在平阳公主府为家奴，平阳公主先是嫁给了开国功臣曹参曾孙平阳侯曹寿，但曹寿没过几年便一命呜呼了，平阳公主又嫁给了开国功臣夏侯婴的曾孙汝阴侯夏侯颇。公元前115年，夏侯颇因为和他父亲夏侯赐的姬妾通奸，属于乱伦行为，畏罪自杀，封国也被撤销。平阳公主再次寡居，但她有在列侯中选择丈夫的想法。这时有人向公主建议说大将军卫青功高盖世，爵高位显，与公主很般配。平阳公主有点放不下架子，她笑着说：“大将军是我从前的仆人，又当过我的随从，为我牵马拽蹬，怎么能做我的丈夫呢？”公主左右的人说道：“大将军已今非昔比，他如今是大将军，他姐姐是当朝皇后，而他三个儿子也都封为侯爵，富贵震天下，天底下还有谁比他更配得上您的呢？”平阳公主点头颌之，同时把要嫁给卫青的想法告诉了皇后卫子夫，卫子夫又转告了汉武帝，汉武帝不由失笑道：“当初我娶了他的姐姐，如今他又娶我的姐姐，世事转换，机缘巧合，这倒是很有意思的事。”于是当即允婚。当年的仆人就这样成为主人的丈夫。
卫青、霍去病身为贵戚，又为朝廷立下了赫赫战功，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尊崇无比。汉武帝为了强化卫青的权威，经常宣示“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甚至经常与卫青同乘一车。但是，在汉武帝时期，卫、霍两人始终没能成为国家决策核心层的一员。霍去病早亡，卫青以大司马、大将军的身份也远离朝政。大司马成为朝臣的实际首领是在汉武帝以后，霍光以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辅佐汉昭帝。
汉武帝对权力的掌控非常严密。同时卫青个性沉稳，谦让仁和，不热衷权势，不汲汲于富贵。当时高官大员家中都招揽贤者，类似于清朝的高级师爷，帮助主人出谋划策，并且成为一种社会风气。卫青被封为大将军后，老部下苏建也劝他养士。卫青回答说：“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彼亲附士大夫、招贤拙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霍去病也赞同其舅父的主张，可见卫青虽然出身奴仆，可是在政治上非常清醒，深藏令名，主动趋避，从不利用自己的地位招摇显摆。
同时，卫青敬重贤才，礼贤下士，内刚外柔，从不仗势欺人。汉武帝希望群臣见大将军行跪拜之礼，大臣汲黯却依然行揖礼，卫青反而更加敬重他。也许看淡了世间烟云，卫青为人宠辱不惊，深沉淡定，温顺退让。漠北大战后，霍去病得到汉武帝宠幸，让骠骑将军的官阶和俸禄同大将军相等。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的权势与威望日日减退，而骠骑将军则一天比一天显贵。大将军的老友和门客多半离开了他，而去侍奉骠骑将军，这些人常常因此而得到官爵，可是卫青依然宁静淡泊，不以为意。
正因为卫青既文韬武略，智勇兼备，又能礼贤下士、严于律己，以人品赢得了人们的敬重，所以他在世的时候，无人敢构陷卫家和太子。
至于霍去病，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在政治上不成熟，而且由于去世过早，政治才能没有得到充分展示和体现。在出任大司马骠骑将军期间，他曾经上过一个奏折《请立三王折》。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太子继承帝位，其他皇子分封为王是法定的常规。但汉武帝却坚持要封子刘闳、刘旦、刘胥为列侯。于是，霍去病上了一折，司马迁认为“封立三王，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作为一个政治事件，得到了司马迁的肯定。既然“文辞烂然”，那么照录如下，让我们领略一下霍去病的文采：
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
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
霍去病是一个不世出的英雄，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他为报私仇杀死李敢，却是人生中的一个污点。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李广自刎后，其子李敢因为战功封关内侯，食邑200户，并代替李广出任郎中令。李敢把李广死因归结于卫青，由愤生恨，念念不忘，以至于他在公元前118年的一天与卫青相遇时，把卫青打了一顿，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卫青作为宽厚长者，并没有继续追究这件事，而是把这件事压下了。谁知道，霍去病知道了这件事，年轻气盛的霍去病准备为卫青报仇。有一天，李敢去上雍，在甘泉宫狩猎，结果被早有准备的霍去病射杀。李敢虽然冒犯了大将军，但是罪不至死，霍去病将其射杀，实属不该。由于汉武帝包庇，霍去病射杀朝廷官员的事情没有被追究。但对于李氏家族而言，却是心头之痛。李广有子三人，长子李当户早死，有遗腹子李陵。次子李椒为代郡太守，也先于李广而死。李广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可惜也被杀。幸好李当户有个遗腹子，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李陵。李敢留下一子名叫李禹，在征和二年的巫蛊之祸中蒙冤而死。李陵颇具乃祖遗风，勇敢善战，却因战败投降了匈奴，导致李氏家族被灭族。从此，为汉朝屡立战功的陇西李氏不复存在。
第二节天不假年将星坠
公元前117年的秋天似乎去得特别慢，本该是秋高气爽登高望远的九月，秋老虎依然发威，暑气未消。黄昏时节，汉武帝处理完政务，正在沉思间，忽然平地一声惊雷炸响，汉武帝不由打了个寒战。接着，太监来报，未央宫的一处檐廊坍塌。这个“惊雷”来得蹊跷，怕不是好兆头，汉武帝暗暗思忖道。
果然，又一个太监匆匆来报，大司马骠骑大将军霍去病于今天下午离别人世了！这个消息比刚才的一声惊雷更为恐怖，把汉武帝震得坐了起来，他连忙命令太监准备龙撵，急速出宫，奔往霍府，他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个消息，他要亲自前往查看。
到了霍府，只见霍府中人人穿孝，一片戚容，年方4岁的孝男霍嬗一身缟素，和霍府全家老小在大门前跪迎。汉武帝连忙走上前去，一把将霍嬗揽在怀中，大放悲声，霍府上下，哭声一片。
汉武帝快步来到灵堂，只见他的心腹爱将双目紧闭，坚毅俊朗的面容平静而又安详，似乎正在沉睡之中。霍去病英年早逝，如同流星闪耀，光芒四射，划过天际，却又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再也难寻踪迹，帝国双璧失其一。抚今追昔，汉武帝内心的悲痛简直无以言表，正可谓英雄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汉武帝禁不住泪如雨下，抚尸大恸。往日的情景一幕幕浮现在刘彻的脑海里。
刘彻思绪万千，神驰万里，与他的爱将进行了深刻的心灵对话。然后就是做给活人看的身后事了。
第一，给霍去病定谥号。为了定一个贴切恰当能够概括其一生功业的谥号，朝野上下可谓绞尽了脑汁，一帮学富五车的博士翻古书，找文献，最后定了两个字：“景桓”，“布义行刚曰景，辟土服远曰桓”。勇武与扩地，非常全面准确概括了霍去病一生的功业，因此得到汉武帝的批准。
第二，为霍去病举办葬礼。汉武帝为了表达内心对霍去病的感情，把他的葬礼搞得隆重、庄严、肃穆、浩大。首先，为他修建了坟墓，地址就选在了茂陵，那是汉武帝为自己准备的陵寝之地，汉武帝要让这位爱将永远陪伴着自己。同时，为了纪念霍去病的功业，表彰他横刀立马、收复河西走廊的历史功勋，汉武帝命令将霍去病的坟墓修建得像祁连山的形状那样，使后人永远记得他的不朽功业。汉武帝还以王的礼节安葬了霍去病，从长安到茂陵40公里的路上旌旗蔽日，文臣武将身着丧服，恭候迎送。属国之军穿戴着黑衣铁甲，列队送葬，送葬队伍从长安一直排到今陕西兴平的茂陵墓地，在威严肃穆的气氛中安葬了这位叱咤风云的战将。“汉骠骑将军大司马冠军侯霍公去病墓”的巨大墓碑，现今仍然矗立于茂陵的墓地上。
茂陵从葬坑陶俑出土现场刘宏摄影
霍去病英年早逝，在他短暂的一生中只留下了一个儿子叫霍嬗，嬗为传承之意。汉武帝让霍嬗承袭了冠军侯的爵位，并授之为奉车都尉（掌天子车马，秩比二千石），希望他长大后可以像霍去病一样成为千古名将。为此汉武帝刻意保护，极为周全，所以在后来坐酎金的政治浪潮中，很多人都失去了爵位，甚至连卫青三个儿子的爵位都被夺取，只有霍嬗屹立不倒。在霍去病去世6年之后，霍嬗也在随汉武帝封禅泰山的途中夭折，随其父而去了。英雄的血脉到此断绝，刘彻伤心欲绝，乃赐其谥号为哀侯，霍家没有血脉可以继承封邑，封地被废除。而后汉武帝又改任与霍去病同父异母的霍光为奉车都尉。
一时雄剑无精彩，遥指燕山落将星。一个功高盖世的英雄在花样的年华猝然凋落，撒手人寰，就像一颗流星在世人面前一闪而过，尽管灿烂，尽管辉煌，可是无疑令人伤怀，令人惆怅。可是，关于他的死因，无论是司马公的《史记》，还是班固的《汉书》，竟然都没有留下明确的答案和线索，这无疑给后人留下了无限的悬念，留下了种种揣测。有人说在漠北之战中，匈奴事先破坏了水源，在水中洒下了病毒，结果霍去病饮用了带有瘟疫病毒的水，结果染上了瘟疫，以致身亡。这个说法很不可信，首先霍去病出兵的时间是5月，5月在蒙古大草原上依然是乍暖还寒的时节，细菌不易繁殖，即便是匈奴把死掉的牲畜放到水源里，腐烂变质也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再说霍去病去世是在漠北大战2年之后，病毒不会潜伏这么长的时间。有的人说因为他射死李敢，汉武帝怕李敢部属寻仇，特意让他去朔方城避避风头，结果他在前往朔方的途中感染了瘟疫而死。这个说法同样经不起推敲，霍去病射杀李敢确实不妥，但是汉武帝的一句“鹿触杀之”为李敢之死定了结论，在皇帝庇护下，霍去病无须东躲西藏，这个说法强调他因瘟疫而死而制造了去朔方城的借口，因而同样是不可靠的。也有人说他在漠北决战中遭人冷箭而受重伤，大军为隐瞒此事，将霍去病偷偷送回长安，经医治无效死亡。这个说法更是荒诞不经，不值得辩驳。笔者认为连年征战损害了他的健康，特别他作战的地域环境极其恶劣，军情紧急，身体难以调理，积劳成疾，最终宣告不治，倒是可能的。总之，霍去病之死是历史留给后人的一个谜，这个谜迷雾重重，云遮雾罩。
总之，霍去病在极为短暂的一生中，如同一条神龙，在天空降下风，播下雨，进行了酣畅淋漓的演出，然后飞驰而去，一闪而逝，直入云霄，极目无边，只留下尘世里一段战神传说供后人评说。这个传说既壮烈，又凄美；既绚烂，又惆怅；既令人鼓舞，又使人感伤。可谓五味杂陈，恻之悼之，难以形诸笔端。
第三节伐匈大业难为继
双旌汉飞将，万里授横戈。春色临关尽，黄云出塞多。鼓鼙悲绝漠，烽戍隔长河。莫断阴山路，天骄已请和。经过空前绝后的漠北大战，匈奴受到沉重打击，曾经纵横大漠的铁甲精锐被消灭殆尽，人口、牲畜大量被俘虏或者死亡。匈奴势力全面收缩，单于龙庭西移到哈拉和林的龙城。左贤王的领地也发生变动，伊稚斜单于以前，左贤王的领地东接东北，南邻山西西北和河北北部。漠北大战之后，左贤王的王庭所在地西移到今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一带，所在的具体位置为图拉河上游盆地，这里虽说是夏季放牧的好地方，可是毕竟寄人篱下，如同孤魂野鬼，苟延残喘。匈奴王敞屠洛、雕延年、都尉董荼吾等见匈奴国势已经衰败，纷纷投降汉朝，都被汉武帝封为列侯。
此时匈奴本部最为虚弱，最担心的是汉军再次进击漠北。伊稚斜单于再次听从了赵信的建议，向汉朝派出使节，好辞甘言请求和亲，企图打起和亲的主意，恢复已经中断了十几年的和亲政策，重修旧好，即便不能议和，也可以作缓兵之计，赢得喘息时间。这是从元光二年汉匈大规模战争爆发后匈奴首次提出和亲建议。汉武帝非常重视，命令臣下予以讨论，大臣们意见不一，有的同意和亲，有的则要求趁机使匈奴臣服。丞相长史任敞提议说：“匈奴刚刚遭受失败，处境困难，可以让他们做外臣，每年春秋两季到边境上来朝拜皇上。”这是让匈奴完全臣服于大汉，成为汉朝的外臣，地位等同于当时的南越、夜郎等地方政权。汉武帝同意了任敞的建议，并且派任敞前往匈奴，传达西汉帝国的意旨。对于西汉如此强硬的答复，伊稚斜单于怒气填胸，把任敞扣留在匈奴，汉匈和亲之议就此破裂。汉武帝在了解情况后，准备勒兵再战，给匈奴一个教训。正在此时，霍去病病故，一时间难以再找到可以担当大任的良将。同时汉军经过漠北大战后，数万汉军精锐战死，战马损失惊人，出塞14万匹，归来不足3万匹，无力编组大规模骑兵部队，讨伐匈奴之事就此搁置下来。所以，自元狩五年到元鼎六年这几年间，汉匈间处于休战状态，再也没有大的动作。
萧条清万里，瀚海寂无波。元鼎三年，一代枭雄伊稚斜单于在惊恐中去世，其子乌维即位，继续在漠北休养生息，整顿士马，恢复国力，没有南下的意图，北部边境处于平静的状态。元鼎五年西汉已经征服了南越，汉武帝派遣太仆公孙贺率领1.5万名骑兵出九原以北2000多里，至浮苴井而还，这些地方原本是匈奴故土，但见不到一个匈奴人。汉武帝又派遣赵破奴带领万余名骑兵出令居以北数千里，到达了匈奴水（翁金河），已经深入匈奴故地，但也看不见任何匈奴人的踪迹。
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汉武帝怀着征服东越和南越的喜悦之情，在18万大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亲自巡视北方边境。“朝入云中郡，北望单于台。胡秦何密迩，沙朔气雄哉。”汉武帝北登单于台（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西至朔方郡，并命令使者郭吉前往漠北，当面告诉乌维单于说，现在南越王的头已悬挂在汉北阙，今日单于如果敢于与大汉交战，就该出兵迎战，大汉天子已经统率雄兵在边境等候；如果不敢交战，就应该早日俯首称臣，何必狼狈逃窜于漠北苦寒之地受罪呢？这种炫耀武力公开叫板的行为恰似当年匈奴先主马踏长城指点江山的翻版。汉武帝宣示武功的行为使后人为之心情激越，慷慨而歌，“西驰丁零塞，北上单于台。登山见千里，怀古心悠哉”。宋朝词人唐圭璋为此特地做《念奴娇（汉武巡朔方）》一首，大大赞扬了汉武帝一通：
茂陵仙客，算真是，天与雄才宏略。猎取天骄驰卫霍，如使鹰鹯驱雀。鏖战皋兰，犁庭龙碛，饮至行勋爵。中华疆盛，坐令夷狄衰弱。
追想当日巡行，勒兵十万骑，横临边朔。亲总貔貅谈笑看，黠虏心惊胆落。寄语单于，两君相见，何苦逃沙漠。英风如在，卓然千古高著。
这是汉帝国耀兵塞上，单挑匈奴的高峰。
元封六年（公元前105年），卫青病逝，谥号是烈侯，随葬在汉武帝的茂陵之侧，其墓形很像匈奴境内的庐山，象征着他生前的赫赫战功。
煌煌生前名，寂寞身后事。卫氏家族从卫子夫被选入宫，卫氏一家的命运发生逆转，此后卫青、霍去病以外戚身份统兵作战，先后为西汉王朝东征西讨，立下了汗马功劳，可谓功昭日月、彪炳千秋。卫氏一家贵崇无比，包括霍去病在内，一门五侯，卫子夫则被册封为皇后，刘据则被封为太子，卫青又与平阳公主结为连理，平阳公主还让自己和前夫生的儿子平阳侯曹襄娶了卫子夫和刘彻生的女儿卫长公主，与汉武帝亲上加亲，各种奥援集于一身，富贵荣华汇于一家，卫青上下朝，公卿大臣远远看见就要下车让路，立在道旁相迎相送。真是罕有其匹，卫家的富贵荣华算是达到了顶点。
自从公元前117年霍去病英年早逝，卫家开始倒运。公元前116年汉武帝以卫青的儿子宜春侯卫伉犯法为名，削去卫伉的爵位。按照汉朝礼仪规定，西汉皇室每年都要举行宗庙祭祀，此时诸侯王与列侯都要献出助祭的黄金，称“酎金”。诸侯贡献酎金时，皇帝常常亲临受金。如果酎金成色不佳，或者斤两不足，都算献金者犯法，要受罚，轻者削县，重者夺侯。在公元前112年宗庙祭祀活动中，有106个列侯“坐酎金”而被削去爵位，占侯爵总数的一半，是汉武帝夺侯最多的一次，史称“酎金夺爵”。卫伉的两个弟弟阴安侯卫不疑和发干侯卫登，就在这一年失掉了侯爵。虽说因为这个原因失掉爵位的不在少数，可是如此对待功臣之后也显得汉武帝太绝情，当时卫青依然在世，不知他作何感想。公元前110年，霍去病的儿子霍嬗在随同汉武帝去泰山封禅的路上染病去世，冠军侯的封国被废除。至此，卫家“一门五侯”只剩下卫青孤零零的一个长平侯了。从封侯到失去侯爵，为时仅仅24载。而此时西汉虽然与匈奴处于和平时期，但因双方互相扣押对方的外交使节而关系紧张，公元前110年西汉灭闽越，公元前108年汉武帝派兵进入朝鲜半岛，原地被汉朝分成4个郡，是为汉4郡。可是从漠北大战后，卫青一直处于投闲置散的状态，基本上淡出了时人的视野。公元前105年大将军卫青去世，虽说汉武帝念及旧情，葬礼备极哀荣，而且因为平阳公主的关系，长子卫伉继承爵位，但是大势已去的征兆已经很明显了。
征和二年的巫蛊之祸则把卫氏家族连根拔起。在这场惨绝人寰的政治斗争中，皇后卫子夫、太子刘据全家，两位公主以及丞相公孙贺、公孙敖、卫伉等人全部冤死，卫氏在汉廷内部的政治盟友因此损失殆尽。从此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卫氏家族兴盛从前138年卫子夫入宫算起，到公元前91年为止，不足50年就全部灰飞烟灭，可谓“成也汉武，败也汉武”。读史至此，常使人为之感叹不已。元朝学者泰不华曾经做《卫将军玉印歌》，最后四句是：“卫后废殂太子死，茂陵落日秋风起。天荒地老故物存，摩挲断文吊英魂。”气势恢宏，情系千古，沉郁顿挫，感人至深，颇有李白歌行之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