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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华春(分居五年后) 正文 番外6 陆陶(上)

    第91章番外6陆陶(上)

    彼时的益州,正值七月末,夏去秋来之际,天气凉爽。

    华春遣去的管事将陶氏安置在陆家族中偏西一处独门独院,此地曾用来招待寄居在府上的姻亲,如今腾出来给陶氏居住。

    两进院子,不大不小,陶氏带着两个丫鬟住的正合适。院子在族中西北角,开一扇小门独自出入,与族中其他府邸并不相干,附近又时有家丁巡逻,安全无虞。

    管事早得了华春吩咐,私下十分照顾,对外声称是七奶奶娘家一位远房亲戚,并不道明陶氏身份,族中诸人也不多问。

    是以陶氏安安生生住下来。

    上回差些替三爷顶罪的那名唤红儿的丫鬟,主动请缨来伺候陶氏,陶氏待她也亲善,主仆情谊越发浓烈。

    就连朝中发生动乱也不曾耳闻,颇有几分不知今夕何夕的悠然。

    这一日午后,原先的大丫鬟出门采办去了,院子里只红儿一人伺候,陶氏躺在廊庑转角歇晌,阖眼不到半刻钟,红儿忽然自外堂进了屋,来到她跟前,

    “奶奶,外头来了一位客人,说是来寻您的。”

    陶氏揉了揉眼角,昏然睁开眸子,不曾起身,“是何人?”

    红儿道,“带着兜帽,身旁跟着名护卫,护卫眼神凶辣,奴婢不敢瞧,不过那位爷嗓音倒是温和,只道一定要见您一面。”

    陶氏心跳加快,冥冥之中生出几分不安,怀疑是自己娘家人找上门来,立即坐起身,“你去将人请进来。”

    “诶,奴婢这就去。”

    陶氏也搭着她手腕起身,一道自后院来到前厅,将将绕过廊角,擡眸间,窄门过来的一颗桂树旁立着一人。

    只见他身穿银白的长衫,身材颀长眉目俊秀,并非一眼令人惊艳的相貌,气质却十分舒适,观之赏心悦目。

    陶氏认出陆深来,整个人愣在当场。

    红儿当然也辨出陆深身份,只是那夜之事并未对外声张,她至今不知真相,此时此刻见陆深出现在此,隐约猜到了什么,不敢滞留,悄无声息退开几步,路过陆深身侧无声屈膝一礼,尾随陆深那名护卫,退去了门槛外。

    空空的庭院,只剩二人两两相望,面面相觑。

    陶氏万分震惊,怔然好半晌,方缓过神来,上前数步,立在台阶处朝他施礼,

    “请五叔安,您怎么来了。”

    陆深听得这声五叔,露出几分不自在,却还是镇定往前,朝她一揖,

    “我来看看你,有话同你说。”

    那一夜的尴尬和无错依然横亘在当中,两人视线微微发生碰撞,却又不敢深望彼此,不着痕迹错开。

    陶氏心里滋味难辨,原先尽量放平的心帘又因他的出现而掀起波澜。

    她咽了咽嗓,侧身往内一比,“请您进屋。”

    陆深看她一眼,先一步迈上台阶,进了前厅。

    陶氏随后跟进去,替他斟了一杯茶,陪坐在他对面。

    茶是红儿不久前方烧的热茶,这会儿略有几分滚烫,二人各握着茶盏,没有立即说话。

    窗外起了风,掀起落英缤纷,已有了几分秋的迹象。

    陆深将茶盏搁去一旁,掀眼看向她,这回目光定在她眼梢,温声问,“你来益州这大半年,过得可还好?”

    陶氏察觉他的目光,不敢迎上,只垂眸浅浅一笑,“甚好,华春安排得妥当,我无事一身轻,从未过过这般自在的日子。”

    陆深放了心,只是想起此行目的,不知该如何启齿。

    一时间沉默下来。

    陶氏见他不吱声,摸不清他来意,也客气回问一句,“听说您去了金陵,与姨娘可安顿妥当了?”

    “很好!”陆深就着她话头,迫不及待回话,“父亲生前留下一个庄子给我娘亲,庄子就在余杭,每年略有收成,吃穿不愁,四哥又托人替我在南京工部谋了一份差事,如今我身上担着工部文书修缮整理造册之职,既清闲,又有身份。”

    陆深是举人出身,南京六部本是闲差,四老爷去信一封给留都的吏部尚书,便为陆深谋得此职。

    陶氏闻言笑容明亮几分,“着实是份好差,这得多谢四老爷了,当然,也是您有本事,四老爷才能为您谋职,换个人指定是不成的。”

    她笑眼奕奕,客气中带着几分实实在在的欢喜,一身软烟罗的薄褙,显得身段纤柔而娇弱,骨子里那份瑟缩犹然未褪,落在陆深眼里,多少有些孤苦伶仃。

    他心口刺痛,双手搭在膝盖面朝她,表明来意,

    “我此行,是特意为你而来。”

    陶氏愣住,慢吞吞擡起眸眼,对上他的视线,眼底隐有泪芒闪烁,“为我而来?”

    “是。”陆深不打算再遮掩,目光深邃,“那夜之事终究是我对不住你,连累你避祸益州,丢了一门好婚,我”

    “不是你的错。”陶氏想起那夜的情景,脸色白的厉害,窘迫地别过脸去,截断他的话,“不连累你我已很满足,此事往后不必再提了。”

    陶氏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那一夜她听出他嗓音不对,就该推开他的。

    就在她震惊之时,他一鼓作气闯了进来,她身子近乎被掰开,疼得窒息,好一会儿发不出声来,即便木已成舟,她也可以拒绝,然理智被身子里绵绵不断涌上来的渴望给淹没,那种感觉陌生又痛快,无可救药地主宰着她,逼得她成为了欲望的奴隶,一遍遍说服自己,十二年了,事已至此,便让她做一回女人吧,总归已覆水难收,无济于事了。她就那般在欲望与道德的拉扯中,承受情浪的拍打,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与自责。

    结束后,他温柔地笼着她的身,问她姓甚名谁,承诺给她名分,陶氏痛苦地哭出声来,裹好衣衫夺门而出,陆深隐约辨出她嗓音,如遭雷击,也吓坏了,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不可弥补的过错,那一瞬天旋地转恨不得以死谢罪,后反应过来陶氏仍是处子之身,震惊之余更添了几分疑惑乃至恼怒。

    再往后的数日,陶氏躺在自己卧室不敢出门,她很想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与陆承海将日子稀里糊涂过下去,可骨子里时不时游走的那一抹余韵叫她食髓知味,她痛苦得不能自已。

    那一份涌动的情绪,直到近来在益州疗养,才缓缓平静下来。

    陶氏不想旧事重提。

    陆深见她眼泪簌簌而落,焦灼难受,立即起身道,

    “可我要对自己做的事负责,你这般孤零零的,我于心何安。”

    陶氏见他起身,也丢开茶盏慌忙避去角落,身子软塌塌靠在墙壁,避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执帕捂唇哭道,“是我自找的,与你无关,至于往后,自有往后的造化,我脱身陆府,未必不是好事,您不必为我挂怀。”

    “我怎么可能不挂怀?”陆深凝望她背影,语气发急,“你出京当日,我实则在山上一间亭子送你,我原想追过去拦住你,可仔细一想,那时我一无所有,不过是害你跟我受苦罢了,是以我带着娘亲去了金陵,直到在金陵安顿下来,确保往后吃穿不愁,你能跟我过好日子,我方敢鼓起勇气来益州寻你。”

    “陶”陆深尚不知她闺名,不敢随意唤她,只能磕磕巴巴道,“你可愿意嫁给我,跟我去金陵过日子?往后我一心一意待你,绝不让你受苦。”

    陶氏怔住,嘴唇轻轻颤动,原先心如止水的心帘被他这番话搅如浆糊。

    心里并非毫无所动,只是一来她与他本是叔叔与侄媳的身份,这里隔了一层伦理礼教,再者,他是迫于责任与形势娶她,陶氏已吃过婚姻的苦,不敢再轻易陷进去,唯恐将来夫妻不和,闹得难堪。

    她抿着唇不吱声。

    陆深深知她性子良善软糯,被世俗捆住,不敢轻易应允他,接着道,

    “你已与老三和离,便不是陆家妇,与我成婚,也算合情合理,再者,咱们住在金陵,无人识得你我,名正言顺摆几桌席面,将你迎娶过门,有何顾虑?”

    陶氏泪如泉涌,捂住眼道,“我现在过得很好,往后若遇着合适的人再嫁也不迟,可那个人不能是您,我一不愿背负与叔叔偷情的罪名,二不愿你迫于责任娶我,否则我在你面前一辈子擡不起头来,战战兢兢的日子我已经受够了。”

    “谁说我被迫娶你?我若无真心实意,何必千里迢迢奔来益州?你嫁给旁人,无依无靠,指不定被人欺负,而我不同,你我知根知底,我只有爱护你怜惜你的份,又岂会拿捏于你?不说旁人,就拿小七与他媳妇来说,若得知我欺负你,他们岂能不为你声张?”

    “你嫁给我是最好也是最妥的选择。”

    陶氏默然,手帕缓缓一松,慢慢垂下。

    她若与陆深成婚,旁人不说,华春定是要通气的,那姑娘性子烈,着实会替她做主。

    陆深每一句皆实实在在,陶氏无法反驳。

    陆深观她神情已有松动,便知事成了大半,又软下声线,

    “你想一想,那一夜虽是阴差阳错,何尝又不是一种缘分呢,你不必苛求于自己,是我坚持娶你,倘若老天要惩罚,也是罚我,与你无关!”

    “你不要咒自己!”陶氏急得转身过来,脱口而出,“咱们明明朗朗,不碍着谁,又不犯天条,何来惩罚一说!”

    陆深闻言,神色倏亮,“这么说,你应了?”

    陶氏脸一红,羞得垂下眸。

    陆深松了一口气,笑道,“我娘亲已在府中收拾全备,一再嘱咐我,一定要将你接过去,你放心,往后我们母子二人只有疼你的份,我们远离陆家,不必受任何族规世俗约束,你也毫无后顾之忧。”

    陶氏咬着唇,将陆深的话权衡一番,确实无法拒绝,既已下了决心,便不必扭捏,擡眸问他道,“那,何时出发?”

    陆深眸色澄亮,“你若允许,咱今日便出发,如何?”

    陶氏张了张嘴,颇有些措手不及,只是仔细一想,她不过寄居益州,人生地不熟,留在此地又有何意义,且不如早些同他南下,也省得耽误他差事,于是爽快点头。

    陆深笑了,“那我去宗祠磕个头,待会来接你。”

    “好,我收拾行李。”

    陆深出门而去,陶氏又唤来红儿,将事情仔细说给她听,红儿当然万分赞成,为她寻到良人而喜泣,不多时,另一名唤做桃儿的大丫头也回了府,得知始末又高兴地哭了一场,本就没带多少行装,很快收好,赶在天黑之前,陆深接她来到渡口。

    连夜赶路,只有一艘两层的客船。

    为免被人察觉,陆深不曾拿陆府的牌子,行程极为低调。

    客船显然已挤满客人,一楼大厅人满为患,嘈杂不堪。

    陆深穿过人群寻到船家的老板娘,问可还有客房。

    老板娘打量陆深一遭,见他气度不凡,不像寻常出身,不敢怠慢,殷勤笑道,

    “这位爷,您有几人入住呀?客房么,倒是还有三间,不过两间在一楼,这里人多嘈杂,还有一间上房在二楼,倒是宽敞安静。”

    陆深沉吟片刻,“三间都要了。”

    “好嘞。”

    回到甲板,将陶氏等人送上楼,上房虽宽敞,实则也不大,几人挤进来便显得狭窄。

    陶氏吩咐丫鬟将行李安顿下,便问陆深,“您住哪?”

    陆深轻咳一声,“你们主仆睡这,我与侍卫睡楼下。”

    陶氏想起那乌烟瘴气的船厅,便觉不妥。

    这时红儿道,“爷,奶奶,不如两位主子就歇在这,奴婢们睡楼下,主子身份贵重,岂能与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挤在一处,可别搅得您不安生。”

    陆深看了陶氏一眼,见她没有反驳,也就应了。

    丫鬟们办事利索,很快送来热水与晚膳,二人在楼上将就吃了,又在甲板吹了一会儿凉风,方折进屋洗漱。

    上房后用屏风隔开一间浴室,陶氏已备好热水,往里一比,“您先用吧。”

    陆深道,“我说过,咱俩之间不拘泥陆府的规矩,万事你为先,你先去。”

    陶氏也不迟疑。

    半个时辰内,二人相继收拾妥当,丫鬟又上来收了衣盆下去浆洗。

    夜深,窗外传来风浪拍打船只的声响,室内烛火昏暗,陆深与陶氏面露拘谨,一人坐在狭窄的床榻,一人坐在窗边的圈椅。

    该怎么安寝?

    睡一块,到底于礼不合,毕竟尚未成婚,也不熟悉。

    若是分开睡,实则二人连最亲密的事都做过,又显得扭捏。

    陆深做出决断,“你快些歇着吧,我将这两张圈椅拼一拼,凑合一晚罢了。”

    陶氏头疼道,“只是此去金陵,至少得十来日,你夜夜凑合么?”

    陆深喉咙一哽,“那我明日再寻船家要张长椅上来。”

    陶氏苦笑,“这叫欲盖弥彰,你方才还与人家说咱们是夫妻,这会儿却要分床睡,可不是惹人话闲。”

    陆深看着她不说话。

    陶氏咬咬牙,往里让开一截地儿,“您也上榻睡吧。”

    昏黄的灯芒有如青烟在二人之间流淌,陆深吹了灯,默不作声上了塌。

    两人并排躺下,无声无息。

    陆深贴着床沿,陶氏也尽量靠在里侧,两厢之间留出一条间隙,泾渭分明。

    曾经那层尴尬的身份横亘其中,当然处得不甚自在。

    那一夜有多火热,此刻便有多拘谨。

    明明什么都没做,总觉空气里充滞一股莫名灼热的气流。

    陆深十分规矩,不往陶氏乱看一眼,更不碰她一片衣角。

    白日偶尔携她们主仆上岸吃顿海鲜,赏赏风光,夜里便相对无言。

    这七八日过得倒也快,处得熟悉几分,不如最开始那般生疏。

    八月初七抵达金陵,荣姨娘亲自候在门口,见了陶氏,相拥而泣,陶氏要给她跪下磕头,荣姨娘却不肯,

    “不急,待你们成亲当日,再磕头不迟。”

    陆深在金陵偏西的位置置办了一个宅院,附近住着一些下层官宦并商贾之家,荣姨娘是个极有成算的人,对外声称是京城陆国公府远房,既受人敬重不怕被人欺负,又不会招来太大的麻烦,加之儿子有官衔在身,博了个清流之名,再没这般稳妥。

    陶氏到临之前,荣姨娘早在邻坊间事先说明,只道陆深与陶氏自小定亲,只因陶氏家里祖父与母亲先后过世,耽搁了婚事,又隔得远,至今方能把人接来完婚,邻坊不疑有他,纷纷祝贺。

    先租下一个宅子安置陶氏主仆,婚宴从简,定在八月二十将人迎娶过门,远近邻坊与陆深在衙门的同僚登门吃酒,婚宴既不算冷清也不算喧闹,十分得宜,陶氏满意。

    先拜了天地,后又特意进内室,给老太爷牌位磕了头,唤了荣姨娘一声母亲,荣姨娘望着老太爷牌位,悲喜交加,大哭一场,

    “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荣辱与共,夫妻一心。”

    礼毕,将人送入洞房,陶氏这边在喜房坐着,陆深则被同僚请过去喝酒。

    好在几厢不大熟稔,不敢闹得太厉害,陆深得以在亥时初刻回了房。

    朦朦胧胧一室红芒,烛光摇曳,二人隔着一方珠帘两两相望。

    陆深望着对面的新婚妻子,有一瞬的恍神。

    他原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娶妻,孰知兜兜转转娶了侄儿媳妇。

    那一夜喝了鹿血茶,一次结束是不够的,只因事发突然,不敢放纵,强逼自己忍耐下来,原预备着先把人收了房,再名正言顺行事,怎知后来天翻地覆,身子里绷着那股劲始终未消,一直忍到此时此刻。

    珠帘轻晃,她柔软的身段也好似柳条儿在摇曳,陆深眸光渐凝。

    他并不知,随着珠帘这一晃,连着他的面孔也被晃的模糊,陶氏怔怔看着他,脑海不经意浮现初次洞房的光景。

    那一夜她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欢欢喜喜嫁入国公府,却遇上个不行的男人,新婚之夜的遭遇,在她心底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以至面对眼前一身喜袍的陆深,她莫名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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