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在想案子?”太阳试探地回答。
“扯淡!我这是吃饱了撑的开始犯困。”老洪笑,“但确实也得有个过程,刚干警察的时候还稚嫩,看人的眼神直,像水,心里所想容易被人看穿;慢慢地眼神就开始变了,有的变得毒辣,像火,看人发狠、咄咄逼人;也有的变得圆滑,滴溜乱转,发散,像沙;再往后就还能变回来,变得温和、淡定了,让谁看着都觉得踏实了,又像水了。”
“我觉得您说得特深刻。”猴子说着举起杯。
“嘿嘿,你看这小子,永远会在恰当的地方捧哏。来来来,一起。”老洪招呼大家一起碰杯,“但是我可要提醒你啊,聪明人最容易犯的就是认为自己聪明。你也得好好修炼,得能压住自己内心的欲望。记得我说的吗?一切都是双刃剑……”他又对猴子说。
“哎,说点正事儿。都查了几天了,肖小强的同伙还没抓到,那帮销赃的背后网络也还得深挖。我想再去分局刑警那儿走一趟,串并串并情况。”卞队看着杨威说。
“该串并串并,你看我干吗?哎,我可不会跟你去啊。”杨威摇头。
“嘿,你不去哪儿行啊?你知道上次我跟大卞去的时候,人家怎么说吗?说看来你们对这案子不够重视啊,要不‘刑警之刃’怎么不来?”老洪插话。
“这话谁说的?哪个孙子说的?”杨威冷下脸。
“还能有谁,还不是那个‘刑警之光’?”老洪说的“刑警之光”就是分局刑侦大队的队长牧安。卞队心里暗笑,知道老洪这是故意拴对儿呢。
“什么‘刑警之光’?他不就是在‘1·13’枪案的时候,拿‘五四’跟人对射吗。子弹都快打光了,才把对方击倒,这在刑警行里不是英雄,是莽夫,是笑话……”杨威不屑,“知道怎么打枪吗?单手持枪,二分法持枪,韦佛式持枪,在嫌疑人开枪或者不得已的情形下,要瞄准要害部位以外的部分,一击制敌。像他似的,嘟嘟嘟,嘟嘟嘟,玩射击游戏呢?”
“当然,当然,他哪儿比得过你这个‘刑警之刃’啊。”老洪捧哏。
“老洪,你给我闭嘴!再他妈提这个破词儿,我跟你急了啊。”杨威指着他说。
“得,我闭嘴,闭嘴。”老洪服软。
“但没辙呀,那些权限高的系统可都攥在人家手里呢,咱们想查什么都得求人家帮忙。所以我说老杨,你能不能就低一次头,今天的退让还不是为了明天的前进吗?”卞队劝。
“要低头你低头,我没戏!”杨威斩钉截铁,“牧安那孙子就是有私心,压着资源等别人求他。这不也是一种腐败吗?这件事儿别提了。”他封闭了话题,喝了一口闷酒。
见他这么说,卞队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其实要说到根儿上啊,这警察和犯罪啊,怎么说呢?是个相互的关系。什么时代有什么样的犯罪。有时回头看看,某种犯罪的高发也是那个时代发展的体现。90年代物资紧缺,就出了好多倒卖螺纹钢的、伪造假批文的案子,后来经济形势好了,金融犯罪、经济犯罪就高发;娱乐业繁荣了,卖淫嫖娼吸毒贩毒就多;经济不景气的时候,盗窃抢劫等暴力犯罪就会出现。原来在刑警队的时候啊,干重案的都是排头兵,风生水起,虎虎生威。现在呢?接触类犯罪越来越少了,像电信诈骗什么的都是非接触类犯罪,社会和谐了,极端犯罪少了,这重案队的作用也就越来越小了。什么刑警之光之刃的,都是老皇历了。”杨威感叹。
“是啊,业内有种说法,许多犯罪都不是被警察打没的,而是自然消亡的。假币犯罪越来越少了,但金融犯罪却越来越多;扒窃类犯罪没那么高发了,被电信诈骗给取而代之了。原来一说警察鄙视链,你们刑警老排在上面,我曾经在预审,也算前三甲。现在呢,一提都是网安、电诈和食药了。时代大潮来啦,谁也逃不掉。”老洪说,“唉,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我就盼着我儿子能进个重点初中,我就能安心退休了。”
“要我说啊,你也别那么焦虑,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杨威说。
“得了吧,这话以前能讲,搁现在可是蒙人的。这金子再好,不让人看见,也就是块石头。教改之后,到中考就得有一半孩子分流,上不了高中。我对孩子有愧啊,年轻的时候抛家舍业撅着屁股干活,就没怎么管过他。现在马上就小升初了,媳妇儿给我下了死命令,必须让我想办法给弄个好学校。哎,卞队长,你也帮我使使劲啊?”老洪撇嘴。
“嘿,老洪,你怎么又提这事儿?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现在政策没了,咱们所解决不了。”卞队说。
“你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这就叫关键时刻掉链子,对民警关心关爱不够。得得得,鲁迅说过,求人不如求自己,这事儿我自己找辙。”
“什么乱七八糟的。”杨威笑,“来来来,把酒干了,回去睡觉。”他举起杯。
几人干了杯中酒,夜也深了。
“老洪,明天一上班,咱俩接着去刑警那儿,争取再挖点新的线索。老杨,你带着太阳跟猴子,继续沿着‘孟大个儿’销赃线索往下追。哥几个儿,既然干,咱就努力把这案子给干漂亮了。”卞队说着站了起来。
在派出所有个说法,就是你千万别说今天没案子,只要一说,案子就呼呼地来。这两天邪门了,小满辖区接连丢失电动自行车,粗略一算,也得有十多辆之多。盗窃的手法还挺专业,一是选择在夜间作案,二是专挑没监控的地方动手。
登记、做笔录、现场走访、调监控,打击队忙得晕头转向。开碰头会的时候卞队百思不得其解,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就咱们这儿发案多啊?其他辖区怎么没事呢?”但随即就被白所的一句话“击沉”:“知道什么叫黄鼠狼专咬病鸭子吗?那帮贼也专找防范差的地方下手。”得,这下卞队彻底没话了,让白所给弄了一个大窝脖。
“雨水”时节,雨淅淅沥沥的,像一幅纱幔,轻轻笼在这个城市的上空。四周湿漉漉的,雾气弥漫,空气中充满了花草的味道。傍晚的时候,一个外卖员走进了派出所。他瘦高个儿,戴着一顶黄色的头盔,身上的雨披湿漉漉的,黑框眼镜后眼神无助。他拎着两个大兜子,里面装满了外卖的餐盒,一屁股就坐在大厅的长椅上,一句话也不说。脚下积起了一汪雨水。
太阳正在前台值班,看这人有点奇怪,就走过去问:“是谁要了外卖吗?”
“我回不去家了。”外卖员抬起头,带着哭腔,“我干了一天活儿了,光外卖就送了三十多单。今天下雨,本来路就不好走,但我想着外送费能高点,想多干几单再回去接女儿,但没想到……”他泪流满面。
“怎么了?”杨威见状也走了过来。
“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骑车去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就为了能让家人过得好点。我媳妇儿被‘PtoP’坑了三十多万,把身边人的钱都给借干净了,我要是再还不上,这日子真的就没法过了。现在还有四单没送到呢,怎么办啊!挨了罚这一天就白干了……”他情绪失控、号啕大哭。
“哥们儿,哥们儿。”杨威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平静下来,“冷静些,把情况跟我说说。”
外卖员抬头看着杨威,眼镜片起了雾气。他叹了口气,“我是来报案的,我的车被偷了……”
“哎,你这些外卖多少钱啊?”杨威问。
“外卖?”他抬头看着杨威。
杨威转头进了屋,拿出了三百元现金,塞在外卖员手里,“我们正好没吃饭呢,多了少了就是它吧。”
“警官,这可不行,我不是这意思。”外卖员赶忙推辞。
“收着,你也没吃饭吧,咱们边吃边说。”杨威抬手指着讯问室的方向。
给外卖员做完笔录后,杨威蹲在派出所门口抽烟。他望着面前湿淋淋的地面,久久地沉默着。
“杨师傅,他电动车被窃的点位和前几个案子相似,都在咱们辖区‘鲜蔬好’农贸市场那儿。”太阳在他后面说。
“走,去看看。”杨威扔掉烟头,站了起来。
雨一直没停,夜色如墨,农贸市场周边泥泞不堪。杨威和太阳穿着雨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太阳走在前面,手里举着警用手电,边走边看。杨威则抬头,查看着监控情况。
“杨师傅,这儿应该就是他丢车的地方。”太阳停住脚步。
杨威掀开雨帽,这正是农贸市场的西门入口。为了保证内部秩序,农贸市场禁止电动车进入,外卖员们就只能把车停在这里。由于道路施工,这一片儿的监控都被拆了,路灯也不亮,所以嫌疑人会选择在这儿下手。
“再往前看看。”杨威用手指了指。
两人又走了十几米,停在了一个商户的门前。商户已经下班,大门紧闭,屋内漆黑一片。杨威眯着眼睛,拿出手机,记下商家贴在玻璃门上的联系电话。
“怎么了?”太阳凑过来问。
杨威抬手往上指了指,太阳看去,在商铺门头的位置,装着一个小型的摄像头。
在分局看守所的讯问室里,老洪和卞队已经熬了大半天。审讯椅上的肖小强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应对着讯问。
“政策也跟你讲明白了,事实也很清楚了,挺大个人,还想不明白吗?硬扛,有戏吗?”老洪用手点着桌子,“你这可不是‘一进宫’了吧?底儿这么‘潮’,还真想把牢底坐穿啊?有瘾是吧?觉得号儿里的饭好吃?”
“警官,我真没扛。我跟那小子不认识,就知道他叫彪子,襄城人。按照道上的规矩,我们是不会相互探底的。”
“哦,你那意思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连真实身份都不知道,就给他当排头兵,就帮着踩点望风,还把所有事儿往自己身上扛。行啊,挺仗义的啊。”别看老洪平时说话弯弯绕,有点虚头巴脑,但到了审讯台上,这些还都是优点,“到现在这份儿上了,出去是肯定没戏了。盗窃、销赃还是其次,重要的是你还袭警,而且还两次袭警,你能耐可不是一般的大。就这么说吧,就算现在找不到你那副手,也无所谓。主犯都找到了,撂不撂是态度问题,都人赃俱获了,依法从重从快还是没问题的。”
“哎,警官,我怎么成了主犯了?我不是说了吗?我是跟着他干的。”肖小强急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啊?有证据吗?”老洪“将军”。
“我……我知道错了,我没想跟您对着干。”他服了软,“我真的就是帮他踩点儿,我们说好了,事后五五分成。我要不是玩牌输那么多钱,也不能干这种事儿啊。我用的手机号也是他给的,怎么跟他认识的,我也说了好几遍了,就是在一个牌局上,我走背字儿,输了不少钱,就跟他借了五千。本想着翻本儿,没想到几把就又折进去了,没辙就又跟他借,结果借来借去就成了好几万。他问我怎么还,我说暂时没钱,他就拉我跟他一块儿干。我知道这是违法的,但想着不就是踩点儿吗?也不自己动手……”他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那天你们找‘孟大个儿’干什么?”卞队问。
“也是彪子带我去的。这段时间他‘下’了不少东西,要去‘出货’。‘孟大个儿’是专门干这个的,他叫我去,可能是怕被黑吃黑。”
“你们那天乘坐的是什么交通工具?那个彪子住哪儿?用什么联系方式?”卞队问。
“他骑车带着我,是辆电动自行车。车上没锁,一看就是‘摸’来的。我不知道彪子住在哪儿,每次做事儿都是他主动联系我。他电话我都跟您说了,估计现在也停用了。”
“你那意思是他不光偷手机,还偷电动自行车?”卞队问。
“警官,这都是我的推测,可不是‘手拿把攥’。”
“没事,道听途说的事儿如果查实了,也算你有立功表现。”老洪抽出一支烟,隔着栏杆递给他。
肖小强抽了口烟,情绪平复了一些,“我觉得彪子背后肯定还有一帮人。刚开始跟着他干的时候,‘下’了东西他也没找‘孟大个儿’出货,应该都交给了什么人。但后来有一次我听他抱怨,说那帮孙子太黑了。后来他就找了‘孟大个儿’。”
“你没觉得蹊跷吗?怎么就进了一个牌局,输了那么多钱,彪子又借钱给你,还帮你找活儿干?”
“这……”肖小强陷入了沉思,“您的意思是他们做局,拿我当枪使?”
“你觉得呢?”老洪反问。
“要真是这样,这帮人可太孙子了。”
“我问过‘孟大个儿’了,彪子每次联系都是用你的那个作案手机,销赃也是留你的化名儿,你以为他找你一起销赃,是怕黑吃黑呀,扯淡!等真出事儿了,这事肯定扣你头上。你自己算算,进按摩店的是你,报假案的是你,逃跑袭警的是你,销赃的还是你。这不是一个完美的闭环吗?足够让你‘一条龙’进监狱啊。”老洪逻辑清晰。
“嘿,还真是啊!”肖小强顿足捶胸,“这孙子还真是拿我当傻子了!坑人呀,太坑人了!”
“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吗?”老洪抬了抬下巴。
肖小强猛抽一口烟,“警官,是不是只有抓住他,才能证明我不是主犯?”
“聪明。”老洪伸出大拇指。
“那我再跟您说个细节,我还知道彪子几个其他的号码。他给我的号最后四位是7780,他自己用的是7782。我估摸着他肯定一下买了好多张卡,随时替换。”
“你的意思是,7781、7783等前前后后的号没准都在他手里?”
“对。”
老洪用手点了点桌面,示意卞队记下。
“还有什么?”
“彪子在通话的时候,提到过一个人名,叫‘大果子’,我觉得应该是他背后的人。”
“大果子?怎么提到的啊?”
“我记得有两次,都是在晚上。应该是那个人让他过去干活儿,但彪子都找了理由拖着没去。他称呼那个人叫‘大果子’。”
“哪个果?”卞队问。
“不知道。就是那个音儿吧。”肖小强说。
等老洪和卞队回所的时候,杨威他们还没有睡。几个人就在会议室里碰头。杨威让猴子把会议室的两块大白板推过来,拿着白板笔,边说边在上面画。
“案发地点‘鲜蔬好’农贸市场的西门口。”他在小满辖区的辖区图上画了个红色圆圈,“以此为‘原点’一共有三条路可以走,第一条不用说,是主干道,车流密布、监控林立,这帮贼再傻也不可能从这里走,更何况我们已经对监控录像进行了调取,并未发现有效的线索;第二条就是高速路的辅路,虽然沿途监控不多,但会遇到四至五个路口,而且在这个位置还有一个营业到很晚的大排档,应该也不是最佳选项;而第三条呢,要先穿越一条小路……”他在图上画着,“只要过了这条小路就能到达‘十五里店’,大约七八公里的样子就到了西郊,那一片儿地广人稀,‘孟大个儿’团伙也是在那儿销赃。也就是说……”他在地形图上画了一条红线,“这条,就是‘贼道’。”
“贼道是什么意思?”太阳不解。
“贼道,就是盗窃团伙得手后前往销赃地的必经之路。你看辖区图,除了此路之外,还有其他路能走吗?”杨威双手环抱。
太阳仔细地看着图,“但是,十五里店可就是大满派出所的辖区了。”
“咳,搞案子还管是谁的辖区啊。”杨威摆摆手,“太阳、猴子,明儿一早,你们就去把这、这、这三个点位的监控给我调了。”他在“贼道”上画出三个圆圈,“大卞,你多叫几个人,围绕几个发案地进行走访。重点寻找这几个人的线索。”他从桌上拿出了两张复印纸,用磁吸固定在白板上。上面有好几个模糊的影像。
“这是怎么找到的?”卞队问。
“农贸市场摊贩的私人监控。我大半夜给人家打电话,还挺配合。”
“您怎么知道这些人有嫌疑呢?”猴子问。
“你看这人,现在白天都十七八度了,他电动车前面还蒙着个大厚被子,不但戴着墨镜和口罩,还把帽子压得倍儿低。这不可疑吗?”杨威反问,“还有这人,电动自行车多处损坏,前挡泥板都撞碎了,左边的后视镜也耷拉着。这能是自己的车吗?”
“这么说,他们是踩点的?”太阳问。
“你小子开窍了。”杨威点头。
“如果监控时间没错,应该是在傍晚六点,那时农贸市场还没关门,他们也不好下手,所以先过来踩点,看看哪些电动车是放在这里过夜的。”杨威说。
“那……调这三个点位监控的目的是什么呢?”太阳又问。
“那还用问,肯定是摸嫌疑人的轨迹啊。”猴子抢答。
“光摸轨迹还不够。这三个点位都在‘贼道’上,你们不光要注意发现这两个嫌疑人,还要关注他们同行者,最重要的是要看他们骑行的电动车是否有变化。”
“您的意思是,他们是骑着破车来踩点的,等得手之后,会把新盗窃的电动车沿着贼道骑走?”太阳问。
“呵呵,你也越来越上道了。”杨威点头,“所以就又增加了一项工作。你跟猴子在查完监控之后,要再去农贸市场的周边,看看那里有没有停着没有锁的破旧电动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