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不堪入目,老洪赶紧蒙住太阳的眼睛。
“行啊,洪师傅,你这聊得够专业的啊。”杨威在一旁笑。
“别废话,要不你来?”老洪瞪了他一眼。
“你们有地方吗?”他接着问。
“有,我给你地址。”对方上了套。
发来的位置距“朝酒晚舞”有四五百米的距离。老洪刚想出发,就被杨威叫住。
“这帮孙子鬼着呢,小心周围有‘眼’。”杨威提醒,“先让太阳和猴子过去,投石问路,探探底。”
“嗯,也行。”老洪点头,“猴子,你拿着我的‘工作号’。记住,到了之后先别动,等他们主动联系。”
“如果他们不联系呢?”猴子问。
“那就按兵不动,等几分钟再说。”
“明白。”猴子点头。
“太阳,你把眼睛放亮点儿,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情况,发现了别出声,默默记在心里。”杨威说。
“明白。”太阳点头。
天已经黑了,太阳和猴子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位置。那里是正方圆小区的街心花园,周围有好几栋十多层高的居民楼。猴子按照老洪的吩咐按兵不动,他特意站在一个路灯下,原地踱步。而太阳则隐蔽在暗处,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与此同时,杨威和老洪也到了附近。
也就过了两三分钟,猴子手里的工作号收到了信息,“你们到了吗?”
猴子心里有谱了,看来嫌疑人果然能看到他的位置。他佯装打了一个喷嚏,发出信号。
“问她地址。”老洪给猴子发信息。
“她让我们等着,说下来接。”猴子回信。
“好,你们赶紧撤,剩下的工作交给我们。”老洪发来信息。
猴子按命令撤离,太阳却有点发蒙,不明白为什么要半途而废。老洪这么做是有道理的,卖淫嫖娼必须得抓现行,不然就没法处理。他让太阳和猴子过来钓鱼的目的,是发现嫌疑人的落脚点,而不是立即打击。这就叫投石问路。
在老洪和杨威的严密监控下,不一会儿就发现了嫌疑人的动向。从小花园北侧的一个楼门里,走出来一个穿羊毛衫的年轻女子,她年龄二十出头,留着披肩发,脸上浓妆艳抹。她的警惕性很强,并没有径直走到小花园中,而是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又进了楼。老洪和杨威没有直接跟,而是在远处观察楼内的情况,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五层的声控灯亮了。他们心里有谱了。
经过到物业调取住户情况,他们发现在五层的四户人家里,有两户是租户。而在两个租户之中,有一户的用水量存在异常。
“您怎么知道是503房间?”太阳不解。
“这户的用水量是其他几户的三倍。”杨威说。
“那说明什么呢?”太阳还是没懂。
“唉……你这个副队长啊,真是够呛。”杨威叹气,给了他一下,“现在咱们分分工吧。太阳,你负责在楼下观察,只要发现可疑对象,就立刻进行录像,同时把情况报给猴子。猴子,你去五层消防通道的位置,实时观察503人员进出的情况,与太阳衔接好。我在楼下接应,随时处理突发情况。老洪,你给大卞打电话,让他多带点人过来。”
老洪和猴子同时点头,但太阳的眼神却依然迷茫。
“还有什么不懂的吗?”杨威问。
“杨师傅,什么是……可疑对象呢?”太阳挠头。
“单身男性,鬼鬼祟祟,眼神躲闪,就跟你洪师傅那样,懂了吗?”杨威笑,“哎,老洪,你提醒大卞开个面包车过来,只要她们接到了‘活儿’,就下来一个‘掐’一个。告诉大家,只要‘掐’了就立即搜身、查微信转账记录,固定证据。”
“行啊,老杨,没想到你抓嫖还挺专业。”老洪笑。
“废话,我干什么不专业啊。”杨威撇嘴。
说完了计划,几个人便分头行动。但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猴子刚藏进五楼的消防通道,503的门就开了,三名女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们乘电梯下了楼,上了一辆出租车。
“怎么办?”太阳问。
“还能怎么办?跟上呗。”杨威启动了“大黑马”。
“这个点儿出来肯定有事儿,瞧那仨女的,打扮得花枝招展,没准儿就是去出台。”老洪说。
“嗯,还是洪师傅有经验。”太阳做出肯定的语气。
他这么一说,杨威扑哧一下就笑了。
三人没等猴子,开车紧随其后。没过多久,出租车停在了城北区大湾路的海城酒店门前。这是海城最高档的酒店之一。三名女子下了车,扭着妖艳的身姿进了大堂。杨威也下了车,缓步走进大堂,但并不着急,等三名女子上了楼,才拿出工作证到前台查询。经查,她们登记的身份为访客,要去的房间是808号套房,开房的人叫邵烨。老洪立马打电话,让综合指挥室的王姐摸了一下邵烨的情况,发现这位曾因嫖娼被行政拘留过。
几个人又绷了一会儿,等卞队等人赶到,就立即开展行动。杨威打头阵,让服务员轻开房门,然后一马当先冲了进去。屋里放着令人亢奋的音乐,茶几上散落着喝完的空酒瓶,沙发上有男女的衣裤。杨威让太阳打开执法记录仪,留下视频证据,然后迅速推开了卧室的门。在里面的大床上,不堪入目的场面还在进行。三个女子脱得精光,正随着激烈的音乐亢奋地在床上扭动,一个戴眼镜的男子躺在中间,表情迷醉。甚至连警察冲进来都没发现。
老洪“啪”的一下打开了灯,拍着手大声说:“哎哎哎,收工了收工了。警察!”
三个女子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尖叫起来。那男子也被吓得够呛,忙要穿上衣服。
“别动!”杨威一把将他按住。
“姓名?”杨威问。
“邵烨。”男子低头回答。
“干什么呢?”
“没……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光着屁股在这儿谈心呢?”杨威冷笑,“太阳,都录下来了吧。”他回头叮嘱,“太阳……”
他回头一看,哭笑不得。太阳此时已呈“木僵”状态,只见他手持执法记录仪,直挺挺地站在门口,表情凝固,满脸通红。
“哎哎哎,副队长同志,你能给我专业点儿吗?靠你固定证据呢!”杨威气不打一处来,给了他一脚。
“把衣服穿上吧,跟我们走。”杨威指着几名嫌疑人说。
三名女子名叫冯小珍、叶子华和张文静,她们初步供述了以正方圆小区13号楼503为窝点,长期从事卖淫行为的事实。那个嫖客邵烨则是她们的常客。这一仗打得漂亮,可谓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但老洪还意犹未尽,说只抓到这四个“现行”不过瘾,要有条件还应该深挖。
在回程的路上,杨威打开了“大黑马”的音响,音乐频道在放着一首歌,歌中唱道:
“暗夜里相信有光,不灭梦想,寒冬时深埋土壤,静待花香,迷茫时不变方向,低吟浅唱,待风来正好扬帆,在春天启航;总相信峰回路转,初心不忘,生活是起伏跌宕,坎坷平常,迷茫时不变方向,积蓄力量,待风来正好扬帆,在春天启航……”
几个人静静地听着,在空荡的夜里如沐春风。每次破案之后,都是警察最惬意最放松的时刻。车厢里很安静,谁也不说话,太阳用手擦去玻璃上的雾气,看着外面万籁俱寂的城市。每当黑暗来临,警察就是这里的守夜者,他们是和平年代能身体力行维护正义的一群人。太阳由衷地庆幸自己选择了这个职业。但这时,他的肚子突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经他一提醒,其他几位也都觉得饿了。
老洪提议,回去问人、送人的活儿交给卞队,他请几位到“宝珠”撮一顿。几位一致叫好。但这时,证物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老洪拿出来一看,是冯小珍的手机,上面显示着一个名字,“帆哥”。
老洪并没接通,而是任其响着,给卞队拨了个电话。
“大卞,问问‘帆哥’是什么人。哦,哦,明白了。”老洪心里有谱了。
来电人叫周帆,是这三名卖淫女的老板。老洪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哎,你别说话啊。”他告诉大家。
在铃声第二次响起的时候,老洪接通了电话,“喂,帆哥吗?”他操着一副江湖的语气。
“你是谁啊?”周帆问。
“我是谁?哼!说出来吓死你!威哥,听说过吗?就是我们老大。”老洪咋咋呼呼。
“没听说过。”对方不屑一顾。
“你们够猖的啊,敢在我们的地盘上干活儿。”
“你的地盘儿?扯淡!”周帆也很强硬。
“别废话啊!我告诉你,现在这仨人可在我手上,没十万我们可不放人。”老洪演着戏。
“胃口挺大啊!那我要是不给呢?”
“后果自负!哎,我可告诉你,就给你一天时间,见钱放人。”老洪不留回旋余地。
“行,钱我可以出,但是你们也得露个面儿吧。‘拜拜山门’总行吧?”周帆假意服软。
“行啊,时间、地点你定。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老洪说。
那边停顿了一下,显然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行,你等我电话。”他说着就给挂了。
“哈哈,老洪,真有你的。”杨威笑了。
等车开进派出所的时候,前来迎接的白所刚抬起手准备振臂高呼,老洪就咋咋呼呼地大喊起来,“同志们,还得加个班啊,新的任务又来了!”
白所愣住了,“怎么了?还有人没到位?”
“是啊,还得抓好几个呢。”老洪笑。
“好几个?在哪儿呢?”
“一个小时后,在城南的郊野公园。”老洪举着冯小珍的手机说。
他喜形于色地把刚才自己怎么冒充黑道,跟周帆谎称绑架了小姐、黑吃黑的过程跟白所汇报。白所一听就笑了,“行,你可真行。”他不住地点头,“同志们,先把嫌疑人押到候问室,然后换便服、整理装备,咱们还有一个行动。”他立即布置起来。
郊野公园位于大满所的辖区。白所这次没吃独食,马上给老牛头打了电话,在通报情况后,请求大满给予支援,并承诺抓人数两所平分。老牛头自然是求之不得,就立即调集所里的警力赶赴现场。打击队的各位奋战了一天,按说已经到了“三而竭”的阶段,但此时又起了范儿,重装上阵、干劲十足。
凌晨时分,郊野公园里漆黑一片、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水面上,映出银色的碎片。打击队的几个人身着便服,大摇大摆地走进公园,在一处凉亭旁,见到了等候已久的那伙人。
那伙人有十人之众。他们手持棍棒,脸上都带着凶狠。
老洪犯坏,自己没上去,在后面推了太阳一把。
“洪……洪师傅,我说什么啊?”
“你就跟他们说,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老洪正色。
太阳半信半疑地默念着,走了过去。
“你们是威哥的人?”为首的一个大个问。
“天……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太阳说。
“什么?”对方愣住了,“你有病吧,什么意思!”
“哈哈……”老洪笑了,走到前面,“哎,你们谁是帆哥啊?”
“我是。”那个大个往前走了两步,“我的人呢?怎么没见着?”他瞪着老洪。
“先把钱拿来,我们再放人。”老洪歪着头说。
“不可能!你们来了,还想走吗?”周帆把手里的铁棍往地上一砸,从凉亭另一侧又蹿出来好几个人。将打击队的几人围在中间。
“哎哟喂,人不少啊?怎么着?想跟我们练练?”老洪不屑。
“我告诉你,识相的就赶紧把我们的人放了。不然……”他抬起手中的铁棍,“我让你们横着出去!”
“哟哟哟,你别生气啊,气大伤身。在江湖上混讲究以和为贵,咱们有话好好说。”老洪赔笑。
“以和为贵?哼,晚了!你甭跟我这儿耍花样儿,先把人带来再谈别的。”周帆带人向前逼近。
“嘿嘿嘿,看这意思,你们是黑社会呀。”老洪扯着嗓子问。
“你还真猜对了,哥们儿就是黑社会,你们这帮孙子今天撞到枪口上了。”周帆撇嘴。
“得,明白了。”老洪点头,“要不帆哥,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找个地儿、摆个局,咱们到那儿好好聊?”
“摆个局?什么局?”周帆皱眉。
“公安局。”老洪正色,“得了,不跟你这儿废话了,累一天了。把东西放下,蹲在地上。”他说着掏出了警官证。
“警察!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蹲在地上!”杨威也向前一步,亮出了工作证。
与此同时,潜伏在四周的二十多名民警围了过来。
周帆吓傻了,转头想跑,杨威一个“折腕牵羊”就给他撂倒在地。
“都铐起来,带回去!”老牛头穿着一身作训服,高声大喝。他顶着大脑袋,叉着腰,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怎么样,这下抓人数完成了吧?”白所笑。
“不错不错!精诚合作、形成合力,不绑在一块儿干,怎么扩大战果啊?”老牛头点头。
“后续得深挖啊,弄不好就挖出个惊天大案来。”白所捧哏。
“放心,我全力以赴,帮衬你。”老牛头郑重其事地说。
这场仗打得漂亮,白所和老牛头分头向主管领导进行了汇报。两人这次没有抢功,统一口径说是小满和大满通力配合、协同作战,重拳打击了一个涉黑团伙,并将该团伙全部人员绳之以法。分局领导自然给予了肯定与表扬。在半个小时后,卞队接到了牧安的电话,质问他有案子为什么吃独食、不带着刑警一起玩。卞队自然是习惯性地抹稀泥,承诺下次一定及时通报。
回所一统计,今晚这两起案子共抓获犯罪嫌疑人22名。其中涉嫌卖淫嫖娼的案件4人,周帆的团伙成员18人。当然,那18人中,有好几个都是临时过来充数的,应该刑拘不了,但涉嫌寻衅滋事行政拘留却一点问题都没有。嫌疑人装满了派出所的看押室,白所情绪高涨,让打击队的几位先去吃饭,初审和送人的工作由卞队和其他同志负责。
累了整整一天,几个人都有点打蔫。在宝珠面馆里,他们低着头啼哩吐噜地吃着面,不一会儿碗就见了底。
“哎,舒坦,好久没这么痛快地吃饭了……”老洪抹了一下嘴,掏出一支烟点燃,“记得二十多年前在预审的时候,有一次连续审了一天人,跟今儿一样,水米没打牙。我就到单位门口的一个苍蝇馆儿,宫保鸡丁、鱼香肉丝,外加两碗大米饭,别提多美了!但吃完以后就感觉脑袋晕晕乎乎的,一到单位就发烧了,三十九度几。到医院一查,医生说你这是肠胃感冒,说白了就是吃多了撑的。”他笑,“还是年轻好啊,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你瞧太阳,充电五分钟,通话五小时。”
“太阳,跟你洪师傅学会没有?对待流氓,就得比流氓更流氓。”杨威说。
“嗯。”太阳点头。
“咳,这都是雕虫小技。记得十多年前在技术科的时候,我们那儿有个小姑娘坐公交车,让人把手机给‘摸’了,到单位才发现,急得不行。我就帮她想主意。我出了个阴招,用自己的手机给她的号发,‘女儿,再把银行账号给我发一次,我今天把一万块钱学费给你转过去。’结果也就过了十多分钟,我就收到了回信,还真是一个银行账号。之后我们就到刑警报了案,通过那个账号一下就查出了那个贼的身份。”老洪得意地笑。
“要不都叫你弯弯绕儿呢。哎,你这算是最早的电信诈骗了吧?”杨威笑。
“扯淡,那时我的外号叫‘小灵通’。”老洪撇嘴。
“还中国联通呢。”杨威摇头,“咱们干警察的,就得灵活多变、见机行事。就跟刚才的案件一样,你洪师傅就是掐准了这帮人流氓假仗义的江湖习气,才引蛇出洞、一网打尽。这就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干刑警时,也总和流氓打交道,那时的流氓虽然大都是社会上混的无业游民,但有一套所谓的规矩。他们‘碴架’约定时间、约定地点、摆开阵仗干,从不以多欺少;出了事儿‘不抬人’,愿赌服输;遇到咱们调查,铁嘴钢牙胶皮腮帮子死扛到底;无论打得多热闹,很少动‘圈外人’,特别是不动警察。有一次我们重案的小袁,哦,现在已经是城北分局的副局长了,他带着辅警去摸一个在逃的流氓,没想到正好给碰上了。那是个城南老炮儿,见到警察并没反抗,就束手就擒了。但在往车上押的时候,辅警嫌他走得慢,就给了他一脚。结果那老炮儿急了,说警察抓我行,你个‘二狗子’抓我不行。呵呵,这就是流氓所谓的规矩。”
一听这话,猴子不自觉地抬起头。
“哎哟喂,猴子,抱歉啊,我可没别的意思。”杨威赶紧找补。
“哦,没事。”猴子表面装作无事,心里却不是滋味,“我吃好了,先回去了。”他说着站起来,走了。
“嘿嘿嘿,你瞧你,嘴上没把门的,说错话了吧。”老洪说。
“怪我怪我。”杨威打着自己的嘴,“这小子,心还挺重。”
“越聪明的人就越要自尊,猴子这么没日没夜地看书复习,还不是想有朝一日跟太阳一样,能穿上这身警服。”老洪说。
“我去劝劝他吧。”太阳说着就站起来。
“你可打住吧,你这时候去不是火上浇油吗?一句玩笑罢了,得低调处理。”老洪把他按在椅子上,“哎……我都能想得出,明儿一早儿这白所怎么忽悠。肯定把手抬得高高的,什么协同作战呀,通力配合呀,攻坚克难呀,摧枯拉朽啊,破获了重大案件,打出了小满派出所的声势……”
“这算什么大案啊,要说当年在刑侦重案的时候,不是‘八大重罪’我们都不出现场。”杨威起了范儿。
“得了,咱们也别总提当年勇了,彼一时此一时,现在早已今非昔比、物是人非喽……”老洪感叹。
杨威沉默了,点燃了一支烟,慢慢地吸吮、喷吐。烟雾在黑暗中袅袅腾腾,飘到空中,渐渐消散。
三个人吃完了饭,打着饱嗝缓步溜达着,夜风拂面,圆月如盘,他们觉得心里好久没这么轻松畅快了。案子上的事有白所和卞队盯着,审讯、填表、送人的活儿应该没问题。面馆就在派出所附近,三个人没走几步,就看见门口聚集着一伙人。那伙人穿得西装革履,一个个昂着脖子、面沉似水,杨威拿眼一瞟就知道不是善类。在那伙人身后,还停着两辆奔驰商务车,车没熄火,像是在等谁。
一进派出所,杨威就找猴子,想开句玩笑找补一下刚才的错话。却不料卞队说猴子压根就没回来。杨威又问他填表、送人的情况,卞队一回答杨威就炸了。
“什么?要放?”他这么一咋呼,老洪和太阳也凑了过来。
“凭什么啊?我们抓的是现行。这不板上钉钉的事儿吗?”老洪也说。
“那什么……邵烨说,他和那三个女的是男女朋友关系,所以……证据不太够。”卞队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这是放屁!你傻呀,还男女朋友?有一个男的和仨女的到酒店光着屁股约会的吗?看过法条吗?这能叫男女朋友关系吗?这他妈叫卖淫嫖娼、聚众淫乱!”杨威急了。
老洪拿起卞队手里的笔录,扫了几眼,上面记着:
问:你和她们是什么关系?
答: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问:你跟她们认识吗?
答:认识,她们叫冯小珍、叶子华、张文静。
问:你为什么转给叶子华一万两千元钱?
答:这是我借给她的钱,还没来得及写借条……
“嘿嘿嘿,我说大卞,你这么记笔录是问人呀还是放人呀?你这不是往人家嘴里递话吗?怎么茬儿,你跟这帮孙子沾亲带故是不是?”老洪也急了。
卞队无言以对,张开嘴又闭上,那表情难看极了。
这时,白所走了出来,“哎哎哎,你们瞎吵吵什么?这份笔录不是大卞问的,是我问的。”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问的……”老洪皱眉,“您这业务不行啊,哪能这么问人呀?”他看着白所,心里琢磨着。
“白所,这份笔录问得不对!邵烨说的也是狡辩!”太阳有些激动,走到白所面前,“这个案子是我和师傅们一起盯的,从蹲守到抓人,整个证据链是完整的,包括嫖娼的现场也进行了录像,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再说了,她们背后的卖淫集团也打掉了,通过周帆等人也能佐证卖淫女的身份!”
“那仨女的是卖淫团伙的成员,那邵烨就必须涉嫌招嫖了?这是什么逻辑啊?”白所打断了太阳,“年轻人交友不善,也是常有的事。”他一反往常,竟然颠倒黑白。
“白所,这不是事实,我觉得应该再重新做一份笔录。”太阳据理力争。
“行了行了,事实已经清楚了,疑罪从无也是法治的进步。那三个女的还有周帆等卖淫团伙的嫌疑人照常送看守所,邵烨证据不足先放了,如果以后发现其他线索再说。”他留了个活话儿,“你们都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宿舍休息。”他表面上关心,实则是命令。
太阳还想再说些什么,老洪走过去拽了拽他的胳膊。
“洪师傅,你拽我干什么呀?我是副队长,这个案子有问题我肯定得说出来。”太阳急了,一点不给白所留面子。
“你这个副队长不还是我任命的吗?人民警察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入警的时候没学过吗?”白所质问道,“大卞,继续按程序办。有什么问题,我负责!”他说完一甩手,就要上楼。
“这事要是出问题了,也是你负责吗?”杨威抽冷子来了一句。
“我负责。”白所看着他说。
卞队低下头,继续办起了手续。
杨威没再说话,冷眼旁观。
半个小时后,邵烨拎着包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派出所,上了奔驰商务车。那伙人也纷纷上车,扬长而去。太阳、杨威和老洪默默地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杨师傅、洪师傅,这事不对!”太阳还是不甘心。
“许多觉得对的事情,往往背后隐藏着不对的东西。但当你遇到觉得不对的事情,有时可以先等等,静观其变。”老洪说。
“男女朋友,借钱转账,还相互知道姓名,就凭这几点,放人也不是不可以。老洪,这是有人‘点道儿’啊……”杨威皱眉。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事不那么简单。你瞧大卞那德行,他心里也憋着事儿呢。我还是那句话,先等等,静观其变。”老洪说。
“不行,我还得找白所去。”太阳说。
“没用了,人都走了,还能再抓回来?事已至此,从长计议吧。”老洪拽住他,“有时候啊,咱们也别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都是大头兵,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该干吗干吗去吧。我呀,闷得儿蜜去了。”他打了个哈欠,走了。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重重地压在太阳心里,让他感到憋闷、窒息。他怎么也想不通,一向将理想、职责、使命挂在嘴边的白所,为何会有案不办、徇私枉法,将嫌疑人放走。他一宿没睡,对着那面嫌疑人照片墙发呆,又拿出书本翻出法条,看了好几遍也没找出打击队办案的漏洞。他在屋里踱步,有种有劲儿使不出来的感觉。要不是在深夜,他真想大喊几声。
终于熬到了清晨,太阳到综合指挥室找到了王姐,把派出所门口的录像给调了出来。他回到办公室,把录像拷在电脑里,做了几个截图,然后打印出来。其他几位都没按时上班,他就自己骑着共享单车到了分局刑侦大队。
牧安看着手里的照片,抬头问太阳,“查这几个人,有手续吗?”
“没有。”太阳摇头。
“为什么查他们?”
“因为我觉得他们可疑。”
牧安沉默了一会儿,“太阳,咱们警察办案是讲究程序的。取证的程序不合法,案件的结果也不合法,你懂吧?”
“我懂,但我也知道咱们的职责是打击犯罪,维护法律的公平公正……”
“哎哎哎,咱们别扯远了,就说眼前的事儿。”牧安摆摆手,“你还年轻,干事儿的时候不能太冒进,得懂得循序渐进、步步为营。虽然我挺欣赏你这种性格,但还是要告诫你,要适可而止,不然会摔跟头的。”
“我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我就想问你能不能查。如果不能查,我就找别人帮忙。”太阳看着牧安。
“哼……”牧安摇头,“那你总得找个理由吧,比如说大晚上在派出所门口聚集,可能是在‘摆势’,涉嫌寻衅滋事。要是这样,还算有个查询的理由。”他挑了挑眉毛。
“这……”太阳犹豫着。
“明白了,那就以这个理由。”他说着就拿起电话,“喂,沈姐吗?一会儿走个手续,找技术部门做几个人脸识别,再查个车号。哦,我让小满所的小邰找你啊,手续咱们出。”
“谢了。”太阳拿起材料,转头就走。
“哎,我话还没说完呢。”牧安叫住他,“这个查询结果只能当线索使用,不能对外出示。明白吗?”他叮嘱道。
“明白。”太阳点头。
按照白所的安排,打击队今天倒休一天,不用上班。杨威就回家一直睡到了下午,起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十多个未接电话,既有太阳的,也有老洪的。他犹豫了一下,就启动了“大黑马”,前往了派出所。
他赶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在打击队的办公室里,老洪和太阳表情严肃。
看他来了,老洪就把一摞材料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杨威拿过材料,上面是几个人的情况,“庞博,二十八岁,曾因故意伤害、敲诈勒索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他有些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太阳调取了昨夜派出所门口的监控,把那伙儿在门口戳着的人,都做了人脸识别。瞧瞧,有什么发现。”
杨威没说话,继续看着,“汪海军,三十一岁,曾因盗窃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林大志,曾因寻衅滋事被判处……”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突然愣住了,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谢洪东。
杨威站起身来,把材料拿到更亮的地方,端详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谢洪东留着一个马尾辫,蓄着胡须,眼神阴鸷。这个名字后面,罗列着一大串罪名,曾因故意伤害、敲诈勒索、寻衅滋事等罪名被处理多次……
他表情严肃起来,“怎么发现这个人的?”
“发现这个人纯属巧合。他当时坐在那辆奔驰商务车里,监控拍下了他摇开车窗弹烟灰的瞬间。”太阳说。
“监控拍得清晰吗?能确定是这个人吗?”杨威追问。
“基本可以确定。而且通过对那辆奔驰车的查询,车主也是他。”
“谢洪东……”杨威默念着。
“杨师傅,您认识这个人?”
“哦,没事,听说过。”杨威轻描淡写,“你们先聊着,我去趟厕所。”他说着就走了出去。
在派出所楼顶的天台上,杨威默默地抽着烟。他望着远处的灯火,不禁想起曾经的事情。
光怪陆离、灯红酒绿,喧嚣的音乐充满了耳际,周围弥漫着一股由香水、酒精组成的堕落味道。杨威感觉身体软绵绵的,似乎躺在一块海绵上,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始终瘫软着陷落着,沉浸其中。他不知自己在哪里,只觉得头很疼,眼前的视线模糊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捆绑了。身边似乎坐着一些人,她们吵着闹着嬉笑着,还时而靠在自己身上。她们的皮肤很凉、很滑,像蛇一样。他想睁开眼睛去看,却怎么也睁不开。直到被“嘭”的一声惊醒,他才回到现实。几个穿灰色上衣的男子径直走到他面前,将他按在原地。他奋力抵抗着挣扎着,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歌厅的包间里,身边簇拥着好几个半裸的女人。
“杨威,我们是纪委的,接到你违法乱纪的举报。作为一名人民警察,你现在的行为已经违犯了相关法规,请配合我们调查。”为首的一个瘦高个手里举着证件,义正词严地说。
“我……我怎么了?”杨威不知所措、有口难辩,只觉得头痛欲裂,耳朵里充满了鸣响。
他那时还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重案队长,还顶着那个“刑警之刃”的称号。为了破获一个系列赌博案件,他找到了手里的线人邓彪。邓彪以前手脚不干净,曾有盗窃的前科,因为参与冒充搬家公司系列盗窃的案件,被判刑入狱。出来后改过自新,在“新世界”KTV里给人看场子。杨威让他帮忙去寻找线索,邓彪挺痛快地答应了。在一个夏日的傍晚,邓彪联系杨威,说有情况向他反映,见面的地点就选在了“新世界”的“V8”包间。杨威赶到的时候,包间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就电话联系邓彪,对方说有事还没处理完,让他稍等。包间里很闷,杨威觉得口渴,就拧开了面前的一瓶矿泉水。结果刚喝了几口,就迷迷瞪瞪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就发生了那一幕。
他知道自己被人玩儿了,用最下三烂的手段。在谈话室里,他跟纪委的同志据理力争,说自己是因为办案才去的那里,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纪委的同志也很客观,说此事会按程序办理,之所以要彻查,也是为还杨威一个清白。杨威希望能先让他回去,等抓到邓彪,一定能真相大白。但纪委的同志却告诉他,来市局实名举报他的就是邓彪。在举报时该人称,杨威一直利用警察的影响力胡作非为;而现场的那些小姐也已证明,她们一直陪着的人就是杨威。杨威急了,拍着桌子以自己的警察荣誉保证,邓彪是在诬告自己、陷害自己!并要求对自己进行尿检,看是因为什么才造成的昏迷。但经过尿检,却并未发现异常。杨威知道,自己遇到了高手。而不出所料,邓彪在报案后就失联了。
就因为这件事,杨威落入了谷底。他当时所担任的职务敏感,所办的案件更为敏感,所以刑侦支队就对他进行了暂停职务的处理,等找到邓彪、查清事实后再决定是否复职。于是杨威就失去了办案权,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案件被搁置起来。邓彪之后再没有出现,如人间蒸发一样。而杨威违纪的事也成了无头案,查也查不清,说也说不明,最后弄了个没有查实也没有查否的结果,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一直悬到了现在。杨威在被停职了一个月之后,从市局刑侦支队下沉到了小满派出所,离开了重案刑警的岗位,理由是没有基层工作经验。
在那之后,他又多次找相关部门反映,但因为邓彪的失踪,始终无法获得一个结果。杨威变得消沉了,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不再对工作充满热情,眼神中的光芒也慢慢褪色、变得暗淡。他不愿别人提起他的过去,那些曾经的辉煌似乎都成了嘲讽。大部分同事是相信他的,认为他是被人做了局,但社会上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却在传谣,说他勾结黑道、警匪一家。日子就这么过去了,时间像漫天的浮尘,缓慢地降落,将一切过往掩盖、淹没。这一晃就是一年多。
杨威默默伫立在黑暗里,突然觉得很冷,心中刚刚升起的火焰似乎又在一点点地熄灭。一想起这件事,他就觉得憋闷、压抑、喘不上气。而材料上的那个谢洪东,就是当初那个案件的嫌疑人之一,他找邓彪的目的,是让其对谢洪东进行“贴靠”。
真是冤家路窄啊,没想到这个人又出现了。
清明过后,虫鸣鸟啼,天气越来越热了。阳光照在树叶上,映出一片墨绿的颜色。海河的水淙淙流淌、欢快跳跃,滋润着两岸的泥土和青草,让鲜花竞相绽放。生活无论悲喜从不会等待,就像这条河流,蜿蜒曲折,在广袤的平原上奔流向前,千百年来未有停滞。
邵烨那件事从表面上是过去了,但却在几个人心里结成了一个疙瘩。这疙瘩让他们与白所和卞队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从亲近到疏离,做事也都小心翼翼留着余地。只有猴子一如既往,干着聪明人该干的事,也偷着聪明人会偷的懒。所里的民警都觉得,打击队的冲劲儿没以前强了。
下午,一年一度的市局合唱节又开始了,城南分局的几个单位都去了。在市局的大礼堂里,各单位轮番上阵,小满、大满、阳光路派出所,包括刑侦大队,都在较着劲。此刻,太阳和猴子正在台上,小脸通红地唱着革命歌曲。
老洪坐在台下,忍不住笑了,“听听听听,这哪是唱歌啊,简直是鬼哭狼嚎。唉,我是真心疼这帮评委啊。”
杨威有些心不在焉,并不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