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几个穿着“重案刑警”马甲的小伙子走到台边候场。他们身材健美,表情桀骜,杨威认得,是市局重案的民警。他转过头,刻意躲避几个人的眼神,这细节被老洪看在了眼里。
“哎,如果现在有个机会让你还能回到重案,你还回去吗?”老洪问。
“我,算了吧。回去干吗啊?拖年轻人的后腿?弄个‘人嫌狗不待见’?人啊,得有自知之明。”杨威苦笑。
“嘿嘿嘿,负面了啊。”老洪说,“但年轻真是好啊,敢打敢拼,愿意吃苦受累,没觉得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对。你看看台上这帮孩子,满眼都是憧憬,一个个都铆着劲儿嗷嗷地往前跑,一点儿不犹豫。但有时我就想啊。未来会给他们一个什么样的交代呢?”
“让你再活一次,你还选择当警察吗?”杨威问。
“算了吧。”老洪摇头,“太累了,起早贪黑,抛家舍业,拿自己这条小命儿去冲锋陷阵,图什么啊?但你要真是让我脱了这身警服吧,可能心里还挺难受。哎,你知道什么是命吗?命就是你面对不同事物一次又一次的惯性选择,由点变成了线,由线连成了面,经过日积月累就形成了你的命运。说白了还是惯性使然,由性格决定的。”
“哎哟喂,你这话说得挺‘高科技’啊。”杨威笑。
“咳,是从我儿子课外书上看到的。”老洪笑,“我没法儿回答你这问题,干吗再活一次啊,要是想选择,现在也来得及。再说了,当初我干警察也不是我选择了这个职业,而是这个职业选择了我。没工作,无业游民,正好公安局招人,就这么误打误撞穿上警服。对我来说,这就是份儿养家糊口的营生。但人这一辈子得知足,你要相信无论发生什么,现在就是最好的选择。”
“嗯,你说得对,无论发生什么,现在都是最好的选择。”杨威若有所思,“哎,你孩子上学的事儿怎么样了?”
“找了一圈儿人,只有一个回话儿的。老乌,记得吗?原来预审的。”
“就屁股特大的那人吧?我听说出局了啊。”
“在外面混得不错,成了‘总’了。他说能找到渠道。我这几天正约他呢,但前赶后错一直没对上时间。唉,办完这事儿我就可以安心退休喽……”老洪叹了口气。
“你那‘四高’(四级高级警长,副处级)快下来了?”
“应该是差不多了。我前几天又找了趟政治处的老唐,我正科都这么多个任期了,只要没有极特殊的情况,今年就应该能给我解决。我都想好了,只要给我解决了‘四高’,我就立马申请提前退休,不在这儿占着茅坑不拉屎了。”
“然后呢?提笼架鸟,公园遛弯,跟老头老太太逗咳嗽?哼,那不给你憋坏喽。”杨威摇头。
“那也比累死强。多活两年是真的。”老洪说。
俩人正聊着,太阳下了场。他跑过来拿了瓶水,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让你再活一次,你还选择当警察吗?”老洪问。
“当然了!我肯定还当警察啊。”太阳回答得干脆利落。
“瞧瞧人家。”老洪冲杨威夸张地点头。
“哎,比赛成绩怎么样啊?”杨威问。
“赢了。”太阳挺兴奋。
“进决赛了?”
“没有,被淘汰了,但赢了刑警大队了。”太阳补充。
“哈哈,那就行!”杨威笑了。
比赛结束了,几个人就收拾东西准备回所,却不料被白所一个电话,叫到了市局主楼的3号会议室里。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中间长条桌围坐着市局经侦、刑侦、情报、网安等部门的主要领导,他们表情严肃、如临大敌。郭局则坐在正中间的位置,在认真地听着汇报。白所坐在后排的座位上,一看他们进来了,就招招手,示意他们找地方坐下。
“经侦和刑侦已经说完情况了,新闻中心,你们说说。”郭局点将。
新闻中心的副主任是个女同志,留着齐耳短发,三级警督警衔,说起话来干净利落,“郭局,刚才经侦的林队和刑侦的章队都说了,这个案件涉及人员众多,案件数额巨大,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而且不但涉及赌博犯罪,还牵扯到一个巨大的行贿、受贿、销赃、洗钱网络。我们已经抽调专人组成了专班,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舆情。”
“嗯,但光进行舆情应对还不够啊。在这个案件上,受赌博团伙的诱惑,许多被害人也参与了犯罪。在工作中,我们一定要厘清罪与非罪的关系,把案件放到大局中去审视和权衡。在咱们的新闻稿里,不要讲那些正确的废话,要捞干货、摆事实,争取广大群众的支持,在打击犯罪的同时,还要广泛征集线索,力求除恶务尽。”郭局指示。
“是。我们立即设立举报邮箱。”新闻中心副主任说。
“城南分局几个单位的同志都到齐了吧?”郭局转头问。
“到齐了。”一个分局领导回答。
“哎,小邰也来了。”郭局抬手指着太阳。
太阳一愣,没想到会被临时点将,就腾的一下站起来,冲郭局敬了个礼。这个动作僵硬且突然,一下就把大家给逗笑了,会场紧张的气氛也缓和了一些。
“呵呵,礼毕,礼毕。”郭局点头,“同志们,你们知道这个小伙子吗?他可是咱们局的传奇人物啊。‘12·13’那个涉毒大案大家都知道吧,抓了30多个人,缴获毒品几十公斤,公安部颁给咱们局一个集体一等功。就是他发现的线索啊。”
听郭局这么一说,各位领导都纷纷转头,看着太阳。太阳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怎么发现的线索呢?他那个时候还是个辅警,在值勤的时候看见一辆闯卡的嫌疑车辆,就奋不顾身地前去追赶,结果从车上发现了毒品和现金,这才带出了这起案件。”他故意略过了太阳被撞的环节,“为什么那么多人值勤,都没发现那辆车的问题?为什么那辆车途经那么多个卡口,都没人上去盘查?为什么咱们这么多的正式民警,对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都不如一个辅警?各位,你们这些做领导的回去得反思啊。得想想自己平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是不是真做到了对党忠诚服务人民啊?小邰因为那个案件,不但立了个人一等功,而且根据相关规定,还从辅警转成了正式民警。这是咱们全局的第一例。咱们局就是要树立像他这样的优秀民警,就是要弘扬这种兢兢业业工作的匠人精神。别小看这一点一滴呀,一点一滴能汇成洪流,去推动咱们局的发展。老白,你要承担起培养年轻人的责任,多给他们机会,多让他们到实践中锻炼。”
“郭局,我向您报告,现在邰晓阳已经是我们打击队的副队长了。”白所站起来说。
“嗯,我听说了,上次还和牧安他们一起破了大案。”郭局点头。
“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小满派出所本着‘老带新、新推老’的原则,对打击队的原有人员进行了整合。在邰晓阳同志担任副队长之后,我们辖区的抓人、破案数较同年有大幅度提升,上个月破案4起、抓人5名,而这个月还未过半,已经抓获了21名犯罪嫌疑人,破获了十余起案件。”白所借机汇报着派出所近期的成绩,他可不会放过这个露脸的机会。但一说到抓人破案的数字,却忘了跟老牛头平分的约定了。但他却刻意去掉了一个抓人的数,台下打击队的几个人都知道,那个数就是抓了又放的邵烨。
“嗯,不错不错,卓有成效。小满的这个经验值得推广啊。”郭局点头,“给邰晓阳分师傅了吧?在现场吗?”
白所一听这话,就有些犹豫了,他正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回答。不料太阳却发了声:“报告郭局,我两个师傅都来了。”
“是谁啊?站起来,让我们也认识认识。”郭局笑。
会场鸦雀无声,大家都很好奇,会是哪两位优秀的民警能堪此大任。但打击队的几位则都低着头,谁也不动窝。
“哎哎哎……说你呢,起来起来。”老洪用左胳膊肘碰了一下卞队,“还有你。”他又用右胳膊肘碰了一下杨威。
“杨威、洪东风,是我的师傅。”没想到太阳点了将。
白所心里一紧,表情有些尴尬,“杨威、老洪,起立。”他命令道。
两人没辙了,缓缓地站起来,直面会场上的众多双眼睛。
“杨威、洪东风……”一看是这俩人,郭局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台下的众人也不约而同地转回了头。
郭局自然是认识这两个人的,也了解他们的能力,从前段时间处置那起跳楼事件就可见一斑。但这两位的风评确实不好。老洪之前在市局政工部门工作,下沉到基层的原因表面上是为了去占分局的非领导职务指标,但内部人都知道,是因为他做事偷奸耍滑、挑肥拣瘦,才被机关“精减”。那个“弯弯绕儿”的外号也自然不是褒义。而杨威更不用说,一年多前的那件事至今还没个定论,让他离开刑侦支队的决定也是郭局拍的板。
“两位,觉得这个徒弟怎么样啊?”郭局问。
两人都沉默着,气氛尴尬。
“郭局,我向您汇报一下啊,刚才小邰说的有误。”老洪发了声,“我们白所说了,打击队是‘老带新、新推老’。这是咱们局的优良传统没错,但我顶多就是占了个‘老’字。我这人您也知道,业务能力不强、政治水平一般,别说带别人了,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所以在队里啊,我就是尽量不掉链子,别拖年轻人的后腿,谈不到去‘带’谁,顶多是让人‘推’着。而且第一,派出所领导没指定过我当谁的师傅,第二,我自认为也没这个能力胜任。我到派出所也不过一年的时间,还处于学习阶段,正努力在白所长、卞队长、邰副队长的带领下成长进步呢。”他说完,自顾自地坐了下去。
郭局看着老洪,眼里露出了一丝不满,“杨威呢?”
“我和老洪一样,在打击队就是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儿。抓人办案都是卞队长带着小邰干的,我也就是打打下手。”
“你一个刑侦支队的重案队长,给一个刚从警的年轻人打下手?杨威,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呢吗?”郭局不高兴了。
“报告郭局,我离开重案已经一年多了。纪委的同志要求我,不但要深刻检讨自己的行为,还要深入认清自己的现状。经过努力,我已经基本认清自己的现状了。”杨威抬眼看着郭局。
白所一看这架势,赶忙插话,“哎哎哎,老杨,你怎么跟郭局说话呢?报告郭局,杨威和老洪两位同志最近在打击队的工作卓有成效,我还说找个机会跟您单独汇报呢……”
“不用单独汇报了,他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郭局打断了白所,他的脸色挺不好看,“小邰,刚才你那两个师傅都表态了,你也说说下一步想怎么干。”
“我……”太阳犹豫了一下,“郭局,我来打击队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好的集体。师傅们能教育我、帮助我,让我在工作上能尽快上手。杨师傅办案能力强,教会了我如何蹲守、搜查、抓捕、取证,还在危险的时候冲在我前面;洪师傅脑子好,总给我讲人生道理,在审讯的时候也教给我技巧。他们嘴上不说,但心里都装着案子,他们都是特别好的警察,只是不会表达而已。您刚才说的赌博案件既然发生在我们辖区,而且近期我们还发现了重要线索,就应该由我们主办。我们会抓紧工作,争取能破获案件。”
白所听着太阳的发言,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时偷瞄郭局的表情,琢磨着如何应对才好。
太阳一席话说完,台下鸦雀无声。郭局看着太阳,表情由阴转晴,“好,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敢说话,敢担责,有事儿不藏着掖着,不往后边退。”他话里有话,“赌博团伙的案件事关重大,之所以叫你们来参会,也是为了咱们各部门齐心合力、协同作战。既然小邰主动请缨了,你们打击队就并入到咱们市局的专案组,你和牧安都是成员单位的负责人。在完成日常工作的同时要侧重专案工作,老白,没问题吧?”
“没问题,全力支持。”白所点头。
“行了。下面由网安支队汇报情况。”郭局继续了正题。
散会后,杨威和老洪没搭理太阳,冷着脸走出了会场。卞队也很尴尬,和几个熟悉的领导打了个招呼,也匆匆离开了。太阳刚才的举动看似挺“正能量”,是主动请缨、主动担责,却犯了“江湖大忌”。公安系统是纪律部队,讲的是层级管理,不能越权,他一个没编制的副队长,竟然在市局的专案会上越过白所和卞队进行表态,这于情于理都是说不过去的。
看参会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白所才跟郭局汇报。他给郭局点燃一支烟,郭局缓缓地喷吐着。
“杨威和洪东风最近的表现怎么样?”郭局问。
“比以前好多了,因为年轻人的加入,他们的自身也有了转变。”白所回答得挺有技巧。
“不光要抓好案件,还得带好队伍。一岗双责,两手都要硬。”
“您放心,我盯着呢。”
“这个案子不仅复杂而且特殊,背景你也知道,牵扯面挺广,我之所以没在会上说,也是为了防止跑风漏气。让小邰当联系人,一方面是锻炼他的能力,给他机会,更重要的还是因为他从警时间不长,社会关系不复杂,相对安全。但实际的负责人还是你。明白吧?”
“明白。”白所郑重地点头。
“三个要求:一要加大力度、全力推进;二要统筹兼顾、及时汇报;三也是最重要的,要把好廉政关,看好手下,别让人给拉下水。”
“懂,懂。”白所连连回答。
“我这么说可不是对那两位同志不放心啊,而是未雨绸缪、防微杜渐。还有,小邰的父亲是咱们局的英烈,就是十多年前牺牲的那个老邰,你知道那个事儿吧。能特批他转正,也是多方面考虑……但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看着……有点愣。你平时多注意着点,别让他太冒进,走歪了。”郭局说。
“郭局,您放心,您说的这些我都清楚,几项工作我都会抓好。”白所说。
在会场外,太阳也没走。他被牧安叫到刑侦大队的车里。
“行啊,邰副队长,你这忽悠的能力都快超过你们所长了,把郭局说得都一愣一愣的。”牧安笑。
“牧队,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太阳正色。
“是,我相信你说的都是实话,那么一大段儿,谅你也背不下来。”牧安笑,“哎,我跟你说点儿正事儿啊,既然你主动请缨参加了专案组,那工作就得有的放矢,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咱们聊聊,下一步的分工。”
“好。”一听是工作,太阳眼里冒光。
“咱们这一片儿啊,地形特殊。北边是高楼大厦的商业区,南边是成片的老旧居民区,还有一大片郊野公园。如果咱们不商量着干,势必会造成重复的工作,浪费警力。所以我想,商业区和老旧居民区里面的情况复杂,侦查难度大,就由我们刑警负责。你们……就负责郊野公园那一片儿吧。”
“郊野公园?”太阳皱眉,“那儿有什么可侦查的?”
“嘿,说你没经验吧。你可别掉以轻心啊!郊野公园那一片儿多大啊,平时里面聚着不少人,不定隐藏着什么线索呢。有空的时候得多去那儿转转。”牧安定了调。
“这……”太阳有些犹豫,但还是点点头,“好吧。”
“哎,还有个事儿。你们前段时间是不是上了个‘网逃’啊?叫乔辉?”牧安问。
“乔辉,对,外号叫彪子。”太阳忙说。
“我们近期摸到了一些线索,怀疑乔辉有可能在城南区小井路的一个出租房住过。就过去搜查,发现了一部被遗弃的手机。手机是个很便宜的老年机,里面所有的内容都被清空了,大概率是嫌疑人用于作案的‘工作机’,但他疏忽了,丢弃的时候忘了拔里面的SIM卡。”他说着拿出一张纸,递给太阳,“这个就是号码,移交给你们吧。”
太阳接过来,仔细地看着,号码的最后四位是7770。
“牧队,谢谢您。”太阳诚恳地说。
“咳,郭局不是说过吗?齐心合力、协同作战。哎,要是在郊野公园发现线索,记得及时通报啊。”牧安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凡是个明白人,都能听懂牧安的话术。太阳回打击队一说,老几位就炸了。
“装什么孙子呀?拿你当傻子了?商业区居民区他们都包了,让咱们去荒郊野外蹲着,发现了线索还得及时通报。咱们是干吗的,给刑警‘做菜’的?”杨威气愤。
“是啊,一般赌博都会选择在封闭的空间进行,谁会明目张胆地到公园设局啊。”卞队也说。
“也备不住能抓到几对老头老太太玩小麻将的,要是金额巨大,没准也能算是个案子。”老洪说风凉话。
“别听他的,咱们该怎么干怎么干。我觉得下一步……”卞队说。
“下一步你说了算吗?”杨威打断了他的话,“郭局说了,邰晓阳同志是成员单位的负责人,以后我们得听他的。”他不冷不热地说。
“杨师傅,你……这是什么意思?”太阳不解。
“没什么意思啊,按照领导的指示啊。再说你不也表态了吗?”杨威看着太阳,眼神咄咄逼人。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怕郭局误会你们,想解释一下。”
“我们的事儿用得着你解释吗?我们办案能力强不强、脑子好不好使、心里装没装着案子、是不是好警察,用得着你说吗?”杨威爆发了,“什么是好警察你知道吗?就天天往前冲、见到领导挺胸立正磕脚后跟儿的就是好警察了?扯淡!我告诉你,想往前冲、想进步没人拦着你,但你别拉着我们老哥几个当垫背的。我没你说的那么无私、那么伟大,我就是一个大头兵。都沉到派出所了,干活儿全凭自觉,还能把我降成辅警啊?以后不会说话就闭嘴,别学老白那一套。”
太阳被杨威给说傻了,瞠目结舌。
“行了行了,别说气话了。”卞队拽了拽杨威的胳膊。
“你也是!大小也是个领导,就不能担起点儿事儿来吗?我问你,咱们办案到底是为老百姓办案、为法律办案,还是为自己办案、为领导办案?人说抓就抓,说放就放,有你这么干活的吗?”杨威冲他来了。
卞队知道,杨威指的是邵烨那个案子。但他却并不解释,摇摇头,推门走了。
“嘿,老杨,你这是发的哪门子邪火啊。”老洪拍了他一下,“但是太阳,以后干什么也得多动动脑子,不能凭着一股热情就往前冲。冲好了,有‘果儿’了,人家说你是主动请缨、攻坚克难;冲不好、栽跟头了,人家就说你冒进、狗揽八泡屎。但老杨,既然给咱们架到这儿了,也得比画比画啊,我倒觉得郊野公园挺好,晒晒太阳,遛遛弯儿,提前预习一下退休生活。”他尽量将一碗水端平。
“要去你去,我腰不好,站不住。”杨威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转身要走。
“嘿,你是腰不好还是肾不好啊……嘿,别着急走啊。”老洪劝住他。
“杨师傅,牧安还转来一个乔辉的线索。”太阳不失时机地说。
一听这名字,杨威止住了脚步,“什么线索?”他转头问。
破案是警察的天职。只要提到案子,警察可以把什么都放在一边。杨威暂时休战,又叫来了卞队,几个人开始一起研究那个号码。
“这个7770跟咱们之前发现的7780、7781等号码前几位相同,很有可能是乔辉在使用。”杨威说,“我让技术那边儿调了这个号的话单,发现除了跟其他横向联系的‘工作号’有通话之外,还有一个尾号为4474的外地号码。外地号码咱们没法查,我就联系了属地的刑警帮着查了一下,机主姓名叫蔡文霞。”
“蔡文霞?是乔辉什么人?”卞队问。
“蔡文霞,女,海城人,今年41岁,户籍地址和乔辉在同一个区,身份证号码的前6位都相同。乔辉的母亲叫蔡淑珍,我怀疑这人是乔辉的姐姐。”杨威说。
“蔡文霞人在哪里?”老洪问。
“手机号是广东的,应该不在海城居住。”杨威说。
“看来是出去打工了。”老洪点头。
“那咱们是不是要找到蔡文霞,通过她摸一摸乔辉的下落?”太阳问。
“动动脑子,能这么干吗?那不打草惊蛇了?”杨威瞪了他一眼。
“但要想摸清这里面的情况,肯定得到广东出差啊,但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赌博的专案,也走不了啊。”卞队两难。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牧安把这个线索移交给咱们了吧?没‘喜儿’的活儿他才不干呢。”老洪撇嘴。
“就没有一个既不出差又能摸到情况的办法吗?”太阳琢磨着。
几个人都沉默了,看着那个号码发呆。
“要不……让我试试?”老洪眉毛一挑。他转身走到办公柜前,取出了办案用的“工作号”,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拨通那个尾号4474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便接通了,老洪按下了免提,模仿着山东的口音大声问:“喂,你是哪里啊?”
“你找谁啊?”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听着是海城口音。
“哎,是这样啊。我今天捡到了一个包,里面有些东西,还有这个手机。我估计是谁给弄丢了,就想还给他啊,这不一打开手机,就看到你这个号码了。就想问问你。”老洪故意说得磕磕巴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年龄很大的老人。
“哦,是这样啊。那谢谢您了。这手机可能是我弟弟的,要不我跟他联系一下,让他找您?”听她的语气应该没有怀疑。
“那行,那行……”老洪点头,“哎,你叫什么啊?你弟弟叫什么啊?”他问。
“我姓蔡,叫蔡文霞,我弟弟叫乔辉。”蔡文霞回答。
“好,那我就等着了。”
蔡文霞道了谢,挂断了电话。
“洪师傅,乔辉会给您回电话吗?”太阳问。
“你说呢?他这手机已经扔了,还有找回来的必要吗?”老洪反问。
“那这么做会不会打草惊蛇?”太阳又问。
“蛇早就惊了,正到处乱窜呢。再惊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哎,老杨,趁着还没下班,再麻烦一下你广东的刑警兄弟呗。”他转头对杨威说。
两人配合得挺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的思路。杨威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喂,小花,还在单位吧?哦,打扰打扰,还得再帮我一个忙,调一下那个尾号4474电话的话单,没办法,情况紧急,得麻烦你了。哦,手续明天一早儿就给你补,多谢了……”
“哎哟喂,原来不是兄弟是姐妹啊。还小花……酸死了!”老洪坏笑,“我说怎么那么热心呢,是你粉丝吧?”
“扯淡,是个练健身的大老爷们儿,姓花。”杨威纠正。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那个练健身的老爷们儿“小花”就回了电话。经查,蔡文霞在十分钟之内有过“被叫”和“主叫”各一次,“被叫”的是老洪那个“工作号”,而“主叫”的则是一个海城本地的号码。
“18924……尾号是3732。好,谢谢。”杨威记了下来。
“开手续查吧,机主姓名,通话记录,轨迹位置。”卞队说。
“你说了算吗?不得问问邰副队长同不同意?”杨威撇嘴。
“嘿嘿嘿,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儿?记仇啊?赶明儿叫你‘小花’得了。”老洪给了杨威一下,“甭废话了,明天一早分头干活儿。大卞负责调那个号的情况,我和老杨负责摸线索。”
“那我干什么啊?”太阳问。
“你负责……专案的工作!叫上猴子,去郊野公园蹲守。哎,这可责任重大啊!”老洪煞有介事地说。
第二天,打击队的几人便分兵作战。经过卞队的查询,那个尾号为3732的号码为匿名,应该也是嫌疑人的“工作号”,但这个号码仍在使用,杨威和老洪就立即出动,按照轨迹进行摸排。而太阳和猴子则“焊”在了郊野公园里,一连几日都看着老头下棋、老太太跳舞,听着“生活要靠自己创造,快乐要靠自己寻找……”。转眼又到了周六,太阳照例五点起床,穿上运动服到公园跑步。
郊野公园的面积很大,中间有一片大湖。公园分东、西两部分,西部建着亭台楼阁,许多老人都在这里遛弯散步;东部则一直延伸到东郊环城高速的辅路上,沿途有不少的果园和鱼塘。太阳在湖边做着热身运动,经过这些天的训练,他已经能跟上长跑团的节奏了。他爸说得没错,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笨鸟先飞早入林,学海无涯苦作舟;莎莎奶奶说得也好,一遍不行就做十遍,成功没什么大不了,惟手熟尔。
戴姐曾问过太阳为什么要跑步,他口头上回答是为了能减肥,实际心里并没有答案。但在跑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就渐渐体会到了那种自由的快乐。戴姐曾描述过长跑的最佳境界,那就是:闭上眼,像一个人置身于一望无际的田野,那里有层层的麦浪,有欣欣向荣的花海,有烈日骄阳、狂风暴雨,还有风铃的声音。就一直那么跑着,努力把迷茫、彷徨、压力和疲惫甩在脑后,倾听风的声音,拥抱未来和憧憬。在晚上的时候,能看到明亮的月亮、河边的萤火虫和远处的万家灯火,从那些光亮中可以看到生活的璀璨。那璀璨催人奋进,能让脚步变得更快、更自由。这就是奔跑的理由、生活的意义。
“体会到了吗,太阳?”在加速时戴姐大声地问。
“体会到了!”太阳大声地回答,“您说的多巴胺和内啡肽,就是这种感觉吧?”
“对。它们能让你快乐,像爱情的感觉。”戴姐笑着说。
“哟,戴姐,您这是重获青春了?”老栾在一旁问。
“什么叫重获青春啊?我老了吗?”戴姐反问。
“不是不是,我是说您的状态特别好。”老栾笑。
“哎哎哎,一说话就岔气儿了,歇歇,歇歇再走。”她把脚步放慢。
在湖边,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
“太阳,有喜欢的女孩吗?”戴姐问。
“没……没有……”太阳摇了摇头。
“不可能,一看你这表情就没说实话。”
“真的没有。”
“两种可能,第一是你有,但是你不说;第二是你有,但自己不知道。”戴姐一副过来人的表情,“知道爱一个人什么感觉吗?就像突然有了软肋,也突然有了铠甲;像空气,离不开,又像沼泽,拉你陷入。”
“呵呵,看来您跟那个小男朋友谈得不错啊。就是这种感觉吧。”老栾插话。
“算你说对了,我们甜蜜着呢。”戴姐杏眼一挑,“但人的本能总是追逐从他身边飞走的东西,却逃避追逐他的东西。爱情永远是不稳定的。”她叹了口气。
“我爸说过怀着输了也无所谓的心态就不会输。”太阳插话。
“哈哈,你爸还说了,超过51%就要去选择。”老栾说。
“这话多好啊,适用于爱情。”戴姐说,“你爸是高手啊,有机会请他喝一杯。”
“他去世了。”太阳低声说。
“哦,不好意思。”戴姐歉意。
“没事,很久了。”
“哎哎哎,大周末的,肚子饿了。老栾,带我们去吃好吃的啊?”戴姐咋咋呼呼地说。
“那咱们就‘松涛会馆’吧?哎,老几位,跟上啊。”老栾说着向后面招招手。
“松涛会馆”距离郊野公园不远,溜溜达达不一会儿就到了。会馆装修得十分奢华,大理石的地面、软包的墙面,古玩字画摆设其间。老栾找了个包间,请大家落座。戴姐拿过菜谱让太阳先点。太阳一看菜价就傻了。
“栾叔,怎么这么贵啊?”
“嘿,太阳,老栾好不容易出回血,你还不好好宰宰他。别客气,随便点,就点自己喜欢吃的。”戴姐坐在他旁边说。
“哎呀,不是我说你们啊,你们这些老年人怎么乱花钱呀?都这么大岁数了,得给自己留点钱,别大手大脚的,在这儿吃顿饭都够我一个月工资了。走走走,换地儿。”太阳说着就站了起来。
“嘿,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以为你栾叔请不起?”老栾不高兴了。
“听我的,跟我走,带你们吃点儿好的去。”太阳说着一把拽过老栾。
“你有好地儿?”戴姐问。
“当然了!宝藏级推荐!特别好吃!”太阳说得挺夸张。
他这么一说,倒勾起几位的好奇心了。
“那……”老栾犹豫了一下,“咱们就跟他走?”
“走啊。我都跃跃欲试了。”戴姐笑。
二十分钟后,还是这拨人,坐在了派出所门口的宝珠面馆里。中午生意好,人挺多,他们排了半天队才找了个拼桌。
太阳张罗着点菜,“轴爷”忙前忙后。不一会儿,炸灌肠、凉菜拼、羊肉串、臭豆腐窝头片,外加一人一碗炸酱面就上来了。老几位尝了两口,觉得还不错,就啼哩吐噜地吃起来。
“栾叔,您知道这煮面有什么讲究吗?要吃得吃第二碗。煮老了不行,煮嫩了也不行,得恰到好处。还有这酱,得小火慢炸,油酱分离。”太阳边吃边说。
“没看出来啊,你还是个美食家。”老栾说,“哎……好久没在这种地方吃饭了,别说,还真不错。特别是这炸酱,是小时候的味道。”
“哎,这可是对食物的最高评价。”戴姐说。
“嘿,你们俩这是做广告呢?”坐在对面的老潘一说,大家都笑了。
“哎,老板,你这店干多少年了?”老栾问。
“快三十年了。”轴爷顺嘴回答。
“哎哟,那你这可是老店啊,这酱是你自己炸的?”老栾产生了兴趣。
“一天就一锅,现炸现卖,跟我们家老爷子学的手艺,几十年不变。”轴爷撇嘴。
“嘿,这就是典型的匠人精神。”戴姐点头,“就开了这一个店吗?”
“就这还忙不过来呢。”轴爷说着又盛了两碗面,给邻桌的客人端去。
“哎,我跟你说啊,生意可不能这么做,就凭着你‘小碗干炸’的这个味儿,你生意就能做大。首先你得打出品牌,‘宝珠’不行,得想个年轻人能接受的名字,不能高高在上,得是‘妈妈’‘大嫂’这样接地气的,让人一听就有家的感觉。”戴姐策划上了,“等有了品牌,你不光可以卖面条,还可以卖炸酱啊。到时候两条腿走路,第一,融资、扩张,多开几家门店,形成连锁,扩大影响;第二,加大炸酱的产量,规模化,实体销售与网络销售并行。没准做好了还能让哪家给收购了呢。是不是,老栾?”
“对,其实做起来没那么复杂。现在各行各业都一样,把内容做好了,再找到渠道,就不愁没销路、挣不着钱,就能有更大的发展。”老栾也说。
“得了吧老几位,你们就甭跟我这儿逗闷子了,能吃几碗干饭呀我自己知道。我爸把这个店传给我的时候就告诉我,干事儿得脚踏实地,别动不动就想那些没影儿的事儿。有这么个小店我挺知足的,来的都是熟客,大家都处成了朋友,只要咱凭良心、不掺假,这辈子吃喝足够了,要那么大发展干吗啊。”轴爷不屑。
“发展不光是为了自己呀,也是为了传承你们家的手艺啊。再说了,店开多了也能让更多的人吃到你的炸酱面啊。”戴姐说。
“没那个必要。”轴爷摆摆手,“这炸酱面好不好,我不靠别人的评价,每天这一动手一下料,好坏就有谱了。再说了,店开多了质量自然就会下降,最后反而砸了自己的招牌。”
“呵呵,有点意思。”老栾点头,“用两个词可以形容你。第一个是贬义的,叫不思进取,第二个是褒义的,叫不忘初心。”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
“但是我喜欢。”老栾端起一杯茶,“来,敬你。”
“嘿,哪儿能喝这个啊。”轴爷一转身,从柜台上的大玻璃筒里倒出两杯酒,“爷们儿,来这个。”
老栾接过杯,也没多想就一饮而尽,“哎哟,这是什么酒啊……”他满脸痛苦。
“大补的,俗称‘万年青’。”轴爷笑了。
大家正聊着,太阳的手机响了,是莎莎来的电话。太阳停了筷子,跟莎莎说话的表情挺温柔,被戴姐看在了眼里。
“哎哎哎,还嘴硬是吧?还说没女朋友?”太阳刚挂断电话,戴姐就来追问。
“不是不是,是普通朋友。”太阳赶忙摇头,但脸却红了。
“不可能,你个小屁孩儿能瞒得住你姐?有照片吗?让姐看看。”她说着抢过了太阳的手机,“哎哟,叫莎莎啊……是不是那个按摩的姑娘?”
“是。”太阳不会说谎,“但我们是工作关系,她算是我的……证人。”他解释道。
“证人?证明什么啊?”戴姐笑了,“行,你眼光不错,就是那姑娘的眼睛……”她没把话说完。
这时,轴爷又端起一杯“万年青”敬太阳,太阳以茶代酒跟轴爷满饮。趁这个机会,戴姐用他的手机给莎莎发了条信息,简单的四个字,“我喜欢你”。
一顿饭吃完,老栾准备结账,却被轴爷告知账已经被太阳结了。老几位就赶紧叫住太阳,说不能这么办。但太阳还是憨憨地笑着,说你们都退休了,得留点钱养老。弄得几位都挺不好意思。最后还是戴姐痛快,说那就算大家都欠了太阳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能帮忙的,就都尽力而为。而太阳却回答,只要你们别落入投资陷阱、别相信网络诈骗,就是对自己最大的帮助了。大家一听又大笑起来。
太阳吃完饭后并没马上回所,而是又返回到郊野公园,在周边转悠。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暖的,令人昏昏欲睡。太阳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老头下棋、老太太跳舞,一派祥和的景象。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向远处眺望,湖面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一阵风吹过,阳光的碎屑时隐时现。他又站起来,停停走走,从西走到了东,从午后走到了傍晚。直至华灯初上、夜幕降临,才发现自己已走出了公园的边界,越过了环路。
面前是环路旁的一片荒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满地的碎砖乱瓦。这里没有路灯,四周黑乎乎的。太阳就摸索着往回走,但没想到走了一会儿却弄错了方向,反而越走越远。脚下已经变成了土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鱼腥的味道。太阳拿出手机,想用地图定位、辨别方向,这时身后突然响起汽车的鸣笛。他赶忙躲闪,一辆轿车从他身边驶过,轮胎轧在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看着那辆车,应该是个豪华的牌子,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于是便尾随而去。
再往前走就更荒了,但举目望去,能依稀看到远处有一排高大的围墙。越往前走,鱼腥味就越重,太阳琢磨着那应该是农民承包的鱼塘。路的尽头拦着两扇铁栅栏门,能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太阳环顾四周,并没发现那辆豪车,想必已经开进去了。他走到近前,刚隔着栅栏往里面看,就突然扑过来一只大狗冲他狂叫,吓得他差点坐在地上。
“什么人!”一个男人大喊,几步冲到了门前,“你是干吗的?”他指着太阳问。
太阳稳了稳心神,往前凑了两步:“我迷路了,想往郊野公园那边走。”他看着对方的模样。那人四十多岁,留着寸头,穿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虎背熊腰,一点不像渔民的打扮。
那人上下打量了太阳半天,才抬手往后指了指:“错了错了,你的方向反了。”
太阳点头道谢,佯装往回走。他没有回头,知道那个寸头一直在后面盯着自己。走了没一会儿,从环路那边又驶来两辆汽车。去的还是那个大院。太阳回头望着,若有所思。
“一个位于荒郊野外的大院,却停着好多豪车。这个事儿是有点蹊跷。”老洪跷着二郎腿,在打击队办公室里琢磨着。
“具体的位置在哪?”卞队问。他昨天新置了一对核桃,边说边在手里把玩。
太阳走到辖区地图前,看了一下,将手指在了一个位置。
“这里是三湖村,再往东就不是咱们管界了。”卞队说。
“是凑巧吗?乔辉有几次的轨迹也在这里。”杨威说。
“哎,我有点乱啊?怎么又跟乔辉扯上了?”卞队不解。
“按太阳说的,有人、有狗、有铁栅栏门,还神神秘秘的,那儿就不会是简单的鱼塘。要真是赌点儿,没准就和乔辉连上了。”杨威说。
“通过村委会查查呢?谁承包的,在干什么。”卞队问。
“不行,万一有人跟他们‘勾’着呢?那不跑风漏气了?再说了,要是真有事儿,肯定得在表面上糊弄好了。”杨威起身在屋里踱步,“我看这么办,明天咱们设个观察点,把往来车辆的号牌给记下来,再往深了摸摸;同时得想个办法,进那个院子探探。”
“怎么探?翻墙啊?”老洪皱眉。
“就冲您那老腰也不行啊。”杨威笑,“咱们得上点‘高科技’了。哎,还有……”他冲卞队说,“你那核桃一看就是假的,别在那揉了。”
“是吗?”卞队诧异,拿起核桃眯着眼看。
在夜幕里,一架无人机悄然升起,静静地盘旋在三湖村那个神秘大院的上空。
在几百米外的视频监控车上,打击队的几个人和视频侦查大队的黎勇一起盯着大屏幕。
那个大院里有一片鱼塘,在鱼塘西侧建着几间房屋,预估面积得上千平方米。
“哎,这事儿你没通知牧安呀?”黎勇问。
“通知他干吗?侦查阶段用不着他们刑警上手。”杨威说。
黎勇乐了,“你呀,还是那副德行,独断专行,个人英雄主义。但我还得劝劝你,都这么大岁数了,不能再任性了。就说那天局里开会,你有必要跟郭局那么说话吗?最起码的面子也得给吧。”
“我怎么了?我不就说了几句实话吗?实话都刺耳,比不过甜言蜜语。再说了,还能把我怎么着啊?派出所算是最基层了吧,再往下沉还能把我弄成辅警?”杨威不屑。
“我要是局长,也得给你沉了,太不讲政治。”黎勇摇头。
“得得得,你一个当官的就别奚落我这个大头兵了。现在情况怎么样啊?”
“里边的三辆车,车牌都出来了。”黎勇往屏幕上指着,“其中一辆是昊海实业集团的,一辆是陈功木业公司的。还有一辆是私人的,车主姓名叫姚展雄。”
“哟,都是大公司啊。”老洪插话,“太阳,搜搜那个姓姚的是干什么的。听着挺熟,不会是重点人吧。”
太阳拿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操作了一通,将手机递给了老洪。
“唉,我说呢,就是那个臭流氓啊。”老洪撇嘴。
杨威和黎勇凑上来一看,手机上显示着几条新闻,《姚展雄三次劈腿,夜会女明星》《千万富翁姚展雄在襄城设立分公司》……
“乖乖,千万富翁啊。”黎勇感叹。
“千万算个屁,也就在海城能耀武扬威,要是在北上广深,这点钱也就算个中产。”老洪不屑。
“但在海城可算是大人物了。”黎勇说。
“还有昊海实业的老板夏昌盛和陈功木业的陈功。”杨威也在手机上查着,“能看出这个局是谁张罗的吗?”他问黎勇。
“帮你们查了,这个鱼塘是一个公司租的。全名叫海城光之谷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做什么的?公司的法人是谁?”杨威问。
“从工商登记上看,就是一般的信息咨询公司,注册资金100万,是认缴,刚成立不久,还没年审,名下也没什么资产,看样子像个空壳公司,法人叫范慧鹏,襄城人,股东和监事都是外地人,估计都是代持的傀儡。”
“哎哟喂,黎大队长可真帮忙啊,不光视频侦查的事儿,连经侦的事儿也管了。”老洪笑。
“我不就干这个的吗?‘辅助疗室’,得支持你们的办案工作啊。”
“你看人家的觉悟,就是高!”老洪竖起大拇指,“勇子,我看好你呀,用不了两年你肯定还得提,最起码是个支队长。”
“得了吧,洪爷。用得着我的时候就是支队长了?不是您上次骂我的时候了。”黎勇摆手。
“哎哎哎,入正题。屋里的情况看不到吧?”杨威插话。
“你说呢?”黎勇反问。
“你们就这一个小无人机呀?我看警用器材展上,不是还有什么热成像、声纹那些高科技呢吗?”老洪问。
“你们小满派出所出钱啊?”
“嘿嘿嘿,你这话怎么都横着出来啊?不就求你帮回忙吗。再说了,如果这案子有了‘果’,我们上报的时候也肯定落不了你,‘小满派出所与视频大队通力配合、协同作战’,算你个头功!”老洪忽悠着。
“算了吧,我不需要。我干活儿是凭良心,立功的事儿留给你们吧。”黎勇说。
“瞧瞧,人家这境界。”老洪撇嘴。
几个人正说着,大屏幕上有了动静。一辆白色的尼桑轿车开到了门口,寸头男子正在将铁门打开。
“能拉近点儿吗?看看车里的情况。”杨威说。
“我尽量吧。”黎勇说着就操作起来。
屏幕的画面渐渐放大,在尼桑停进院子之后,能看到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子,下车跟看门的“寸头”攀谈。
“还能再近吗?”
“再近就暴露了。这样,我多拍几张照片,一会儿可以放大。”黎勇说。
那个男子不是一个人来的,尼桑车里还坐着几个人。聊了一会儿,他们一起进了屋。
黎勇将拍摄到的图片放大并锐化,打击队的几个人仔细地看着。突然,太阳叫了起来,“这这这……不是彪子吗?”
杨威仔细地看着,“对,还真是!”他连连点头。
“这就对上了,那个3732的号码在这里有多次轨迹。”老洪说。
画面上的人,正是被上网追逃的犯罪嫌疑人,乔辉。
“我觉得可以收网了。”在打击队的办公室里,杨威语气笃定。
“刚盯了一天,不草率吗?”卞队犹豫。
“那拨人最近扎堆聚集,肯定是在聚众赌博。大卞,机会稍纵即逝,再等下去别错失良机啊。”杨威说。
“但是杨师傅,牧安说过,如果咱们发现了线索,要务必通知他。”太阳提醒。
“通知他?凭什么?咱们侦查他收网,咱们栽树他乘凉?太阳,我不是说你,有句话叫屁股决定脑袋,你得知道自己是小满派出所的副队长,可不是刑警队的人。”
杨威这么一说,太阳闷了。
“那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帮孙子每天傍晚过去,直到凌晨前后才走,估计一定玩得不小。我觉得事不宜迟,今天就动手。”杨威说。
“今天?白所这几天正在市局封闭学习呢,咱们用不用跟他请示一下?”卞队又问。
“你不是队长啊?这案子不是打击队的管辖范围啊?再说了,你没听市局会上郭局说的吗?咱们都是专案组的成员,得主动出击。等把赌博团伙给端了,把案子办漂亮了,再汇报也不迟。”杨威说。
卞队听他这么说,也无可奈何。
“太阳,知道怎么抓人吧,不用我再重复了吧?”杨威问。
“知道,抓人的时候不能光看手,要看对方的眼睛;气势要跟上,要能震慑住对方;要真有人跑了,不能直着追,要防止‘回手刀’。”太阳回答。
“对。”杨威点头,“既然这样,大卞,你跟今天值班的警队打个招呼,让他们抽出几个能干的,把家伙事儿给带齐了。咱们得分成两组,一组奔鱼塘,一组抓彪子。”
“不能一起‘掐’吗?”老洪问。
“那孙子来无影去无踪的,咱们得跟着他的位置走。经过黎勇他们的跟踪,已经落了‘地’,咱们不能再让他跑了。”杨威说,“就兵分两路吧,我和太阳负责赌场那边,你们仨去抓彪子,咱们随时联系沟通,确定抓捕时机。”他提醒。
“你可提前计划好,别到时进不了门。”卞队说。
“进去的方法多了,干这么多年警察,骗个门还不容易。”杨威笑,“哎,太阳,抄过赌吗?”
“没有。”太阳摇头。
“一般在赌场里,都会布置赌博用具,还有换筹码、放贷的‘水房’。赌客们可能携带现金,也可能通过微信转账。进去以后最重要的是控制住人和赃,分清每个人的现金和筹码,绝不能乱。同时得防备赌客狗急跳墙,比如销毁证据、藏匿现金等。还有,得带着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遇到反抗不能手软,要果断下手,明白了?”
“明白。”太阳点头。
安排好了,杨威点上一支烟,长长地吸了一口,“哎……成败就看今晚了。”
当晚六点,在城北区三经路的一个别墅区里,老洪、卞队和猴子在车里蹲守着。不远处的一座联排别墅黑着灯,门前也没有车辆停放。他们把车停在了别墅的侧前方,这里不但能看到周边的情况,还能盯着别墅的入口。
“这个别墅是租的,也是那个海城光之谷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和鱼塘大院一样。”猴子说。
“上下好几层,乔辉会是一个人吗?”卞队问。
“应该不是他一个人。”老洪说,“猴子,你眼神好,盯紧着点儿,只要他那辆车回来了,咱们就动手。”
卞队拿起电台,“B组,你们都‘敏’着点儿啊,行动之后你们堵后门、看后窗,遇到反抗的,立即撂倒。”
“好的,我们已到位。”电台里回答。
卞队又呼叫杨威,“‘鸟’还未入‘巢’,仍在等待。”
“‘饭馆’还没‘上菜’,我们也在等待。”杨威拿起电台回答。他将车停在通往三湖村的必经之路上,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周围不时有车驶过。他虽然干了这么多年刑警,但此刻还是有些紧张的。其实秦岭的那个描述很贴切,警察抓捕的时候跟猎豹捕猎一样,但冲锋之前的潜伏却是最煎熬的环节。
时间流逝着,一直等到九点半,才陆续有几辆豪车向鱼塘大院驶去。杨威接到了观察点的通报,让各组准备,他又绷了一会儿,估摸着牌局开始了,才呼叫卞队,说可以“上菜”了。
在夜幕的掩护下,杨威缓慢匀速地驾着“大黑马”,静静驶到大院附近。其他参与行动的民警也分别到位。两个民警按计划先翻上墙头,与此同时,杨威按动了车的喇叭。
“嘀嘀嘀……”声音划破了宁静,院里立刻传来了犬吠。那个寸头跑了过来,“干吗的?”他问。
“过来吃饭的,你这儿不是农家院吗?”杨威下了车,粗声大气地问。
“不是不是,快滚快滚。”寸头没好气地摆摆手,但话音未落,就被翻过墙的民警扑倒在地。
铁栅栏门被打开了,杨威一挥手,十多个民警冲了进去。院里的面积很大,鱼塘旁停着数辆豪车,屋里灯火通明。杨威一马当先,冲向了“赌局”。
而在另一个“战场”,卞队也带人冲进了别墅。十分钟前,白色尼桑驶进了车库。
“警察!”他亮出了工作证。
在别墅的大厅里,几个人正在吃火锅,看有人冲进来,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干吗的?”一个光头的小个子高声问。
“小满派出所的,这是我们的‘搜查证’。”卞队走到几人面前,他用眼扫视,并没发现乔辉的身影。
“派出所有什么了不起啊!凭什么私闯民宅?”那个小个子还挺横,挡在卞队面前。
老洪拿眼一瞄就觉得他眼熟,但却记不起是在哪儿见过。
“嘿嘿嘿,你说话可注意点儿啊,我们是正常执法,要是阻拦可算你妨碍公务。”他走了过去,用手点着对方。他仔细地看着几个人,一个小个子,一个小胡子,一个大粗眉毛,判断着几个人的身份。坐在主位的那人似乎未受影响,还不紧不慢地自斟自饮。
“这屋里就你们几个人吗?”老洪问。
“我凭什么告诉你?”小个子继续叫嚣。
“跟你好好说话,听不懂啊?看这意思是想换个地方说?”老洪冷下脸,“我告诉你,只要我们在办案中发现了可疑情况,就可以进行盘查或搜查,在这儿不方便说,你就跟我们回派出所。”他走到小个子面前。
“哎哎哎,你们几个,怎么跟人家说话呢?”坐在主位上的人发了声,他四十多岁,蓄着胡须,脑后留着马尾辫,身材健壮,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说起话来声音沙哑,眼睛阴鸷地看着老洪,“警察也不容易啊,都这个点儿了,还不厌其烦地敲老百姓的门、往人家里闯、打扰人家吃饭,估计他们心里也不好受吧。没事,让他们搜,咱们该吃吃该喝喝。要是搜出来违禁物品了,咱们甘愿领罪,但要是搜不出来呢?”他看着老洪。
“搜不出来也正常。”老洪的话跟得挺快,“哎,我们搜查的时候需要见证人,你们几个先别吃了,一人跟着一组。”他用命令的口吻说。
几个人都没动地方,看着那个人。那人叹了口气,抬抬手,“没事儿,配合警官们的工作。”他说完又拿筷子夹起一片羊肉,放在火锅里,慢慢地搅动。
老洪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他扒拉开小个子,走到那人近前,“哎,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他用手敲着桌子。
那人抬头看着老洪,用餐巾纸慢慢地擦嘴。回手从包里拿出身份证,用两根手指夹着递给老洪。
老洪接过一看,上面的名字是谢洪东。
“哎哟喂,你就是谢洪东啊。”老洪撇嘴。
“怎么着警官,你还知道我呢?”
“当然了,干我们这行的谁不知道你啊?”老洪俯视着他,“你可是几进宫的老炮儿了。吃喝嫖赌坑蒙拐骗的事儿没少干,故意伤害寻衅滋事的事儿也没少沾。不是听说前几年到外地混了吗?怎么着,什么时候又回海城了?”
“呵呵……”谢洪东知道老洪是个硬茬子,就收敛锋芒,笑了笑,“海城多好啊,空气干净、环境幽雅,房价还不高,守着这么好的地方,我干吗老在外地混啊?”
“回来干什么?搞房地产,发展青山绿水?”老洪问。
“哎哟,那些我可干不了,咱文化低、能力差,也就干干体力活吧。”
“这么说你们那公司是干‘体力活儿’的?哎,叫什么来着?‘光屁股’?哦,不对,是光之谷。”老洪坏笑。
“呵呵……哈哈哈哈……”谢洪东也笑了起来,“您真幽默,谐音梗,是吧。”
这时,民警们已经完成了搜查,并未发现乔辉和可疑物品。
老洪也想起了这几个人的身份,小个子是庞博,小胡子是汪海军,大粗眉毛是林大志。就是那天在派出所门口戳着的几个人,自己曾在人脸识别材料上见过他们的照片。
谢洪东站了起来,“警官,这搜也搜了。总得给我们个理由吧?”
“认识一个叫乔辉的人吗?”老洪把话挑明。
“乔辉?没听说过。”谢洪东摇头。
“外号叫彪子,最早是‘搬家队’的,他跟你不一样,不干‘体力活儿’,玩的是‘技术活儿’。”老洪话里有话。
“你们几个,认识这人吗?”谢洪东问。
“不认识。”他们齐刷刷地摇头。
而在鱼塘大院那边,杨威也扑了个空。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走眼,别说赌博工具和水房、筹码了,就连扑克牌也没有一副。房间装修得非常豪华,大理石的地面,红木的摆设,门前的多宝槅摆放着古玩和玉器,佛教音乐袅袅腾腾地在空中流淌。几个老板模样的人正在一个巨大的茶台前聊天。见杨威等人冲进来,也并不起身。
杨威出示了证件,找了个治安检查的理由。一个身材婀娜的女管家挡在他面前,询问情况。太阳站在杨威身后,突然在茶台旁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杨师傅,你看。”他揪了杨威一下,往那边指去。
杨威一看就笑了,“哎哟,这不是邵总吗?你也在啊。”他一侧身,绕过女管家走了过去。
邵烨见状,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哎,是你们啊。”
“怎么在这儿呢?今天晚上没去海城饭店潇洒啊?”杨威话里有话。
“我……”邵烨挺怵杨威,表情很不自然。
“这位警官,有话好好说。来来来,先坐下,喝茶。这是上好的金骏眉。”坐在茶台主位的男子冲杨威招招手。他五十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神看似礼貌却带着傲慢,声音不大气场却很足。
“对不起,打扰你们雅兴了。”杨威以礼相待。
“没事,都是为了工作,可以理解。”那人看着杨威,“你们所长姓白吧?”他问。
“是,你认识?”杨威反问。
“见过,但不熟。”他说得很有分寸,“你们今天来到底是治安检查啊,还是找我们邵总啊?”
“治安检查,跟邵总没关系。”
“如果没关系,我们可以继续了吗?”他摊开双手问。
“可以。”杨威点头。
“好。”那人也点头。
“还没请教您的尊姓大名呢?”杨威问。
“我叫江耀之,幸会。”他点点头,“这两位警官呢?”
杨威和太阳都亮出了证件。
“记下他们的名字。”江耀之对女管家说。他虽然微笑着,眼神却异常冰冷。
行动失败了。白所得到消息后,立即跟培训班的领导请了假,连夜跑了回来。同时来到派出所的还有牧安。打击队的几个人像霜打的茄子,在会议室里沉默不语。
白所跳过了咏叹,怒吼着:“谁让你们行动的?为什么不跟我请示?无组织无纪律!大卞、太阳,给我解释清楚!”他很少这样暴跳如雷。
“都是我的主意,要批评你就批评我吧。”杨威站了起来。
“我就知道是你干的好事儿。杨威,我问你,郭局在会上怎么说的,要通力配合协同作战。但你怎么做的?你这是办案啊,还是搅局啊?”白所把话说得挺重。
“白所,我是打击队长,应该由我来承担责任。”卞队说。
“你当然得承担责任了!还有太阳,你就跟着这两个老家伙瞎混吧,忘了自己副队长的身份了?忘了自己的职责和使命了?忘了严守纪律、令行禁止是对一名人民警察最基本的要求了?”白所喘着粗气,连发数问。
“所长,我……”太阳刚要解释,就被白所打断。
“什么都别说了,我不想听你们的解释。”他重重地叹气,坐在会议室的凳子上。
老洪在旁边默默看着,并不说话,知道白所此刻的表现有表演成分。他的那些话是说给牧安听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那就是“这是他们犯的错,与我无关”。
等白所发泄完了,牧安才说话,“哼,这下可好,线索全断了。”他摇头冷笑。
“什么线索?”杨威问。
“杨威,这个案件可不是小满派出所或者分局刑警的,是市局的专案。说好听了,咱们是与市局的其他部门协同作战,说不好听了,咱们也就是给人家打打下手,扫扫周边。你们凭什么在未经专案组同意的情况下往前冲啊?你们向哪级领导汇报了?”牧安义正词严,“还有太阳,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又是怎么答应的?一旦发现情况就立即向我通报。你没忘吧?怎么事到临头就变卦了,什么意思?防着我们?怕我们截你的‘和’,抢你的‘果’。你们这心眼也太脏了吧!”他啪的一下拍响了桌子。
几个人自知理亏,沉默不语。
“那事到如今了,该怎么办?还能补救吗?”老洪见缝插针地问。
“补救?怎么补救?”牧安反问,“因为你们打击队无组织无纪律,擅自行动,从即日起,被清除出专案组。以后专案的工作你们不用管了。”牧安说。
“这是局领导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杨威质问。
“哼,你真是高看我了,我可没这个权力,是市局领导的命令。”牧安说。
“急功近利!”白所不住地摇头。
在宝珠面馆里,几个人看着热腾腾的炸酱面却都没了食欲。
“不会啊,他当时的位置明明就在那儿,而且我还看见他车了。怎么会没搜到呢?”卞队低着头自言自语,“猴子,你没看错吧?”
“没错啊,就是那辆车啊,白色尼桑,尾号230。”猴子说。
“现在还有位置吗?”杨威问。
“早就关机了,号也肯定给弃了。”卞队叹气。
“好好搜了吗?会不会有漏掉的地方?”杨威又问。
“搜了好几遍了,也没发现什么暗道机关,真是奇了怪了……”老洪感叹,“虽然没找到乔辉,却见到了几个熟人,庞博、汪海军、林大志,还记得吗?”
“那天在派出所门口等邵烨的人?”杨威皱眉。
“那个谢洪东也在。”
“嗯,看来你们是闯进贼窝了……”杨威低头沉思。
“鱼塘大院和别墅都是光之谷公司租用的,它们之间肯定存在紧密的关系。”太阳说。
“哎,我怎么觉得有点乱啊。咱们顺顺啊,难道这几个案子是勾连在一起的?”卞队说。
“我查过那个江耀之了,是耀海集团的董事长,公司的规模应该不小。”太阳说。
“乔辉,邵烨,谢洪东,江耀之;光之谷公司、耀海集团;盗窃、赌局……哎,其实咱们手里已经有不少线索了。”老洪掐手指算着。
“还有昊海实业、陈功木业和姚展雄。”太阳补充。
“我觉得现在可能就差一层窗户纸了,捅破了就能柳暗花明。”老洪说。
“但就是这层窗户纸,人家就不让你捅。”杨威叹气。
“也没准咱们确实冒进了,影响了整体工作。”卞队说。
“得了得了,事到如今就顺其自然吧。吃完了睡觉去,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老洪换成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哎,猴子,你怎么一直不言声啊?”
“我一个辅警,有什么发言权啊?”猴子耸耸肩。
“嘿,你早晚得转成警察啊。现在咱们不办专案了,我们留时间给你复习,力争考试一举拿下。”老洪给他打气。
“嗯。知道了。”猴子的眼神有些游离,“我困了,先回去了。”他拿起书本,走了。
“这小子最近怎么回事啊,总打蔫儿……”老洪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谷雨之后,气温未升反降。夜凉如水,城市陷入沉睡之中,只有微弱的路灯照亮前路。
一个女子独自在街上走着,不远处就是正方圆小区的入口。但正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突然驶到她身旁,一个急停,两名男子从车上蹿下,将她掳上了车。
“救命……”她还没来得及喊就被捂住了嘴。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儿,女子惊恐万分抖如筛糠。
“叫什么名字?”在黑暗里,一个沙哑的男人问。
“冯小珍。”女人回答。
“前段时间被拘留过吧?”
“是。”
“和你一起进去的还有谁?”
“什么……还有谁?”
“还有两个女的!”男人提高嗓音。
“哦,还有叶子华和张文静。”冯小珍不敢说谎。
“你们拿没拿过别人的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啊?”
“不该你们拿的东西!”男人厉声道,“那两个女的现在在哪儿?带我们去!”他命令道。
在退出专案工作之后,小满打击队又恢复到日常。早点名、领装备、外出巡逻,办理一些鸡鸣狗盗的小案,内心刚刚被点燃的热情和憧憬似乎在渐渐熄灭。其实当警察的人都不怕忙,忙才有意义、才有价值、才有存在感。哪个警种忙,从事这个警种的人就有机会破获大案要案,就有机会受到领导的重视,就有机会得到提拔。二十年前,刑警是警界的尖刀,因为那时候杀人、抢劫、故意伤害、贩毒等暴力犯罪案件频发,守护社会稳定、重拳出击刑事犯罪是重中之重;十年前,随着市场经济的蓬勃发展,金融犯罪、非法集资、合同诈骗等经济犯罪呈上升趋势,经侦就排到了前头;而这几年,随着科技的发展和公安信息化水平的不断提升,人脸识别、大数据应用让接触类犯罪逐年减少,取而代之的则是电信诈骗、网络犯罪等非接触类犯罪,所以网安等警种又得到加强。所以当警察的,特别是办案的警察,最怕的是无案可办、坐冷板凳。几十年的警察生涯匆匆而过,谁不想多在胸前留几枚奖章呢?所以卞队提醒太阳不要陷入温水和泥潭,是有道理的。
这一天发生了不少怪事。先是装备柜被翻乱了。早上拿装备出门的时候,卞队发现柜门没锁,里面放的案卷材料被颠倒了顺序,就问是谁动过了,没想到几位都摇头,都说不是自己干的。弄得卞队哭笑不得,说最近都怎么了?连这么点儿小事儿都不敢承认。再有就是中午回来的时候,邵烨竟主动找上了门,在派出所的接待室闹着要求返还遗留的涉案物品。一听是他,杨威就急了,推开门就要过去理论,卞队赶忙拦住了他。
“老杨,别冲动,有事儿跟他好好说,千万别授人以柄。”他提醒。
“授人以柄?笑话!就冲他的行为,早就应该被办了。要不是你们……”杨威没把话说完。
“得了得了,事到如今也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先看看他什么意思。”老洪劝。
在接待室里,打击队的几个人见到了邵烨。邵烨今天打扮得挺精神,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扫那天的窘迫。
“哎哟喂,这不是邵总吗?怎么在哪儿都能看见你啊?”老洪话里有话,“我听说怎么个意思?你在派出所丢了东西?”
“没有没有,我可没这么说。”邵烨连忙解释,“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们在发还我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落下什么。”
“这不一个意思吗?”杨威说,“你这么一提醒,我还真是觉得落了一个东西。”
“什么?”邵烨不由得睁大眼睛。
“拘留证啊!那天要是我们几个在,肯定得给你装进去啊。”杨威语气强硬。
“哎哎哎,老杨。”卞队拦住杨威,“你想找什么东西?”
“我……”邵烨犹豫了一下,“就是我包里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
“我也说不太清楚。”
“嘿,你跟我们这儿逗咳嗽呢吧?”杨威冷下脸。
“是这样,我那天带了一个包,里边装着不少东西,回去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些。所以才来找你们。”邵烨说得含含糊糊。
“那天给他填扣单了吗?”杨威问卞队。
“没有,也没拘啊……”卞队压低声音,“邵烨,你那个包我还有点印象,记得里面有手机、钥匙、钱包等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