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打击队 > 正文 第十七章

打击队 正文 第十七章

所属书籍: 打击队

    “有时我想啊,人就不能站直了活着吗?非得趴着?那还像个警察吗?”

    “警察什么样?非得站得笔管条直吗?像太阳一样?”老洪笑。

    “有时候,面前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控制你、操纵你,让你不明不白地陷入泥潭。这他妈是叫命运吗?”杨威叹了口气,“你不是说命运是什么面对不同事物的惯性选择,由性格决定的吗?”

    “小学课外书的话也能信?都是蒙孩子的。”老洪说,“扯淡,哪有什么命运,都是自己选的。”

    “哎,你相信我吗?”杨威问。

    “有必要吗?”老洪反问。

    “那就是不信。”

    “哼,我不想参透别人的内心,多累啊。损人不利己。眼看就退了,自己管好自己吧。”老洪缓缓地说,“但你还不算老,有必要非把他们揪出来吗?真揪出来了,没准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何苦呢?”他看着杨威。

    杨威低下头,沉默着,“你知道太阳为这事找过我吗?在一次上勤的时候,他问我,到底干过没有?我说没有。他让我摸着警徽说。呵呵……”

    “别理他,小屁孩儿,不懂事儿。”

    “但我真的摸着警徽说了,我没干。他说相信我。”杨威抬起头,“你懂吗?我需要有人相信我,这样我才能不趴着,站起来。”他有些激动。

    “我相信你,相信。”老洪说。

    “你相信有个屁用。”杨威苦笑,他抬手看表,“哎,到点儿了。下勤!回家!”他伸了个懒腰,走向一旁的“大黑马”。

    老洪也抬手看表,“哎,这还差十分钟呢,老杨……”

    “大黑马”已绝尘而去。

    杨威嘴上轻描淡写,心里却根本过不了那道坎。那件黑不提白不提的事儿,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又像一片雾霾如影随形。这些天他脱岗的原因自然和邓彪有关。杨威被心魔拽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虽然离开了刑警,但老关系还是有的。这几天他通过线索串并,发现了邓彪的一些蛛丝马迹。在事发之后,邓彪似乎从人间蒸发,无论是杨威还是纪委,通过各种方式也无法将他找到。但根据近期“人脸识别”的线索显示,他确实已经回到了海城,但疑似变换了身份。杨威本可以将此情况通报给纪委,纪委就能按照正常的程序上控。只要邓彪在海城活动,抓到他也只是时间问题。但杨威却没这么做,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找到他,亲耳听他说出事实。说实话,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杨威不得不提高警惕。从老洪的话中能听出,那帮人已经找过他了。而白所、卞队……他不愿意再想下去。他不想再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要用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所以必须抢在别人之前获得真相。

    人的活动轨迹都是有据可循的。就像预审行里的那句话,要想给一个人“定位”,就要弄清他的纵轴和横轴,纵轴就是他的人生轨迹、性格习惯,横轴就是他的谋生手段和社会关系。杨威这些天一直围绕邓彪可能出现的几个点位开展工作,但却没有进展。于是在今晚下勤后,又来到“新豪门”KTV附近蹲守。他怀疑邓彪这次回海城,和谢洪东有关。

    “新豪门”就是之前的“新世界”。在那次事发之后就易了主,改由一个襄城人经营,招牌也换成了现在这个。但杨威知道,KTV背后的老板没变,还是谢洪东,这只是掩人耳目的招数罢了。

    凌晨时分,“新豪门”的生意依然火爆,低音炮的鼓点不绝于耳,门前的客人往来不绝。杨威戴着一顶帽子,潜伏在黑暗里,时刻注视着门前的情况。这时,从KTV里走出一个人,侧着身低头点烟。那人戴一顶灰色的棒球帽,穿一件红蓝相间的夹克衫,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杨威眼前一亮,浑身顿时紧张起来。他记得邓彪也曾穿过这身衣服,而且身高体态极为相似。他不敢贸然抓捕,就压低了帽檐,慢慢地靠近。“邓彪”没有叫车,边抽烟边沿着KTV北侧的一条路走。时间很晚了,街上行人寥寥,漆黑一片。杨威不敢跟得太近,怕打草惊蛇,始终与目标保持着四五十米的距离,并不断变换着跟踪的位置。邓彪始终步行,拐过几个巷口,眼看就到了一片待拆迁的区域。杨威不想再等了,就加快脚步,拉近与他的距离。却不料此时,邓彪突然跑了起来。杨威猝不及防,也马上启动。黑夜的宁静顿时被打破,凌乱的脚步声充斥着整个世界。

    杨威奋力地跑着,急功近利。他不知道在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惊扰了猎物。此刻他已经没了退路,不能让这苦等多时的机会从眼前溜走。他竭尽全力,像一颗子弹般地冲向目标。而邓彪也跑得很快,此时已经蹿进了拆迁区。里面路窄难行,满地都是残砖碎瓦。但两人却未放慢速度。邓彪没像想象中的那样抱头鼠窜、慌不择路,而是方向明确地跑着,似乎在有意引导杨威。但杨威已来不及多想,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就是“抓住他!”

    眼看两人的距离越缩越短,也就不到十米了。这时,邓彪突然从一个岔路左转,消失在黑暗里。杨威紧随其后,发现面前是一栋十多层的废弃建筑。他没有犹豫,沿着消防梯爬了上去。

    四周没有光亮,只有呼呼的风声。杨威隐约看到上面有个人影,认定那就是目标。急促的脚步声在空中响彻着,当杨威登上楼顶平台的时候,那个戴灰色棒球帽、穿红蓝相间夹克衫的人正背对着他,站在楼顶的边缘。

    “邓彪!”杨威大喊,却不料与此同时,那人脚下一空,摔了下去。

    红蓝警灯照亮了夜幕,废弃建筑周围被拉上了警戒带。杨威痴痴地坐在残砖碎瓦上,看着面前忙碌的勘查人员发呆。

    白所、卞队、老洪、太阳……分头赶来,市局、分局的刑警接踵而至。面对众人的问话,杨威瞠目结舌,大脑一片空白,似乎丧失了语言功能。他怎么也想不到,从楼上坠落的人竟然是乔辉,那个外号叫彪子的在逃嫌疑人。

    怎么会是他呢?自己追的明明是邓彪呀?乔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从楼上坠落?一切都乱了,说也说不清道也道不明,他不知道该如何向众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在做什么,想达到什么目的……

    乔辉死了,直接死因是从高空坠落。经法医检验,还在他体内发现了疑似毒品的物质,怀疑他吸毒过量,在迷幻中失足。杨威自然不信这个结果,因为他明明看到乔辉那么拼命地奔跑。他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再一次落入了陷阱。但他却无力辩解,也无心辩解。

    白所站在他面前,冷冷地问:“为什么单独行动?”

    杨威蹲在地上,缓缓地抬头,那模样像个束手就擒的嫌疑人,“我要是说在办案,你相信吗?”他苦笑。

    “你相信我吗?”白所反问,“你要是相信我,就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来!”他怒了,“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还像个警察吗?你还记得自己是个警察吗!”他质问道。

    “我他妈受够了,不想趴着了!”杨威突然爆发,站了起来,“我不干了!”他从口袋里摸出警官证,扔在了地上。

    “你给我捡起来,捡起来!”白所命令道。

    但杨威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乔辉的死由刑侦部门立案侦查。从监控录像可以看到,杨威一直在追逐一个头戴灰色棒球帽、穿红蓝夹克衫的人,却不能认定那就是死者。在现场勘查中发现,废弃建筑附近有不同鞋号的多人足迹和汽车轮胎印迹,刑警们怀疑,不排除这是一起伪装成事故的故意杀人案件。但如何调查却与杨威无关了。分局按照相关规定对他进行了停职处理,他彻底失去了办案权。

    在那夜,杨威做了一个噩梦。在梦里,从楼上坠下的不是乔辉,而是他自己。他趴在地上,满脸灰尘,浑身僵硬,想爬起来,却毫无力量,视线模糊着,辨不出方向。这时,一个人走到他面前,看不清表情,却似乎在笑。杨威挣扎着抬起头,看那人戴着灰色棒球帽、穿红蓝相间夹克衫。那人缓缓地摘掉了帽子,露出了面容,不是邓彪,而是谢洪东。

    谢洪东狂笑着,沙哑的嗓音像魔鬼一样。

    “杨威,我就是做局,就是玩儿你,怎么了?我警告过你,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少给自己惹麻烦,但你不听啊!”

    杨威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哈哈哈哈……”谢洪东又大笑起来。不仅他笑,他背后的一群人也在笑。

    杨威努力分辨着那些人,发现是邓彪、邵烨、江耀之,甚至还有满脸鲜血的乔辉。

    “你看看自己的德行,灰头土脸,蓬头垢面,你早就不是那个重案队长了。你就是一个派出所的臭民警,我们让你趴着,你就站不起来。你知道自己是在跟谁作对吗?这就是你的结果!”谢洪东说着就上前几步,猛地一脚踹向了杨威的脸。

    杨威一下就醒了,发现自己身处黑夜,满身大汗。他像一头困兽,在黑夜中哀号着,撕心裂肺、痛不欲生,之后又觉得心如死灰,一点力气都没有。

    杨威被停职之后,打击队就失去了主心骨,侦查办案基本停滞,日常工作变成了开车巡逻。一天又在沉闷中度过,傍晚,万峰商场一层的大排档里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紫米粥、羊杂汤、水煎包、盖浇饭,就是普通百姓的饕餮盛宴。

    太阳和莎莎并肩坐着,望着窗外。起风了,树影在灯光下摇摆。玻璃起了雾,一切都显得变幻莫测。

    “怎么一直不说话,有心事?”莎莎转头看着太阳。

    “哦,就是些工作上的事。”太阳说。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只要能生活在正轨上就是幸福了吧。就像现在,能在这里吃热乎的食物,就是一种幸福。”莎莎有些怅然。

    “如果你走了,还会回来吗?”太阳看着她。

    “不知道。”莎莎摇头,“我奶奶病得很重,我得马上回去。”

    “哦……”太阳点头,“等你奶奶的病好了,你的病也得尽快治,不能再耽误了。如果缺钱……”

    “不用,我说过了。”莎莎打断他。

    太阳沉默了一会儿,“等你眼睛好了,还会去做按摩师吗?”

    “应该还会做吧。别人疲惫了、落枕了,就会想到我们、找到我们。被需要的感觉是幸福的。哎,做警察也是这种感觉吧?”

    “是。能帮助别人是幸福的。”太阳说。

    “其实我今天约你,还有一件事。”莎莎停顿了一下,“那天……我收到你信息了。但是……对不起。我觉得我们之间不是那种关系。”她低下头。

    “信息?什么信息?”太阳愣住了。

    “不是你发的吗?”莎莎诧异。她拿出手机,递给太阳看。

    手机上显示着“我喜欢你”四个字。

    “啊?”太阳惊讶,“这……这不是我发的呀。”他用手挠头,“哦,想起来了,那天我在和戴姐他们吃饭,肯定是他们的恶作剧。”

    “哦……”莎莎松了一口气,但也似乎有一丝失望。

    “太阳。”莎莎突然攥住太阳的手。太阳一抖,手足无措。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莎莎问。

    太阳额头冒汗,想了想说:“戴姐说,爱的感觉是‘好像有了软肋,也好像有了铠甲’。”

    “你现在有这种感觉吗?”

    “我……”

    “哈哈,所以咱俩根本就不可能,一点触电的感觉都没有。”莎莎笑了,“唯一让我有这种感觉的,就是任梓霆。”

    太阳尴尬地笑。却不知为什么,心跳得很快,手也在颤抖。

    “我要努力了!等我和奶奶的病都好了,还要去环游世界呢。”莎莎伸开双臂。

    “加油!”太阳说。

    莎莎还有晚班,吃完饭就回到了店里,她拒绝了太阳的相送,似乎在有意保持距离。但没想到也就过了半小时,莎莎那边就出事了。太阳到现场的时候,“绕指柔”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一伙儿人正剑拔弩张地围在前台冲老板叫嚣。

    太阳没穿警服,径直走到跟前,“怎么了?”他大声问。

    “你说怎么了?你看看?”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人,指着沙发说。

    沙发上瘫软着一个人,正“哎哟哎哟”地呻吟着。太阳拿眼一瞟,是个光头的小个子。

    一看太阳来了,莎莎有了主心骨。她跑到太阳身边,“他们是无理取闹,在找碴儿,我是正常按摩,怎么会给他揉坏了呢?”

    小个子一听这话,变本加厉。“哎哟,哎哟……我可动不了了。”他提高了声音。

    另外几个人围到太阳身边。

    “你们想干什么?”太阳质问。

    “想干什么?得赔偿啊!我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动都动不了了。看我这肩膀,都抬不起来了。”光头小个子说。

    “是啊,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一揉就这样了。哎,你说,该怎么办呀?”小胡子也说。

    “看他伤得挺重,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就好不了。你们这是什么按摩啊,有执照吗?不是黑店吧?”一个“大粗眉毛”说得离谱,“这说句难听的,要真是瘫痪了,你们可得给他养老送终啊。”

    “各位,各位,咱们有话好好说,别着急。要不这样,我先带他去医院检查检查?”老板低头哈腰,想息事宁人。

    太阳知道这帮人是来闹事儿的,从进门开始他就觉得眼熟。现在他想起来了,小个子叫庞博,小胡子叫汪海军,大粗眉毛叫林大志……都是那天在派出所门口戳着的人,自己曾在人脸识别材料上见过他们的照片。

    但面对他们的胡搅蛮缠,太阳却一时没找到应对的办法,于是就只得操着法言法语,“我是小满派出所的民警,现在正式告知你们,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如果在消费中出现纠纷,你们可以通过正常渠道进行投诉,甚至可以到法院起诉,但如果你们聚众闹事并造成后果,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想通过这种方式震慑住对方,却不料一说警察反而授人以柄了。

    “哎哟喂,你可吓死我了,原来是警察同志啊?我还以为黑社会呢……”庞博拉着长音儿说。他缓缓地坐了起来,“你一口一个法律、一口一个规定,那我倒想问问你,你现在是代表警察呀,还是代表你个人啊?”他拿眼盯着太阳,一改刚才痛苦的模样。

    “我……”太阳一愣,“我代表个人。”

    “哦……个人是吧。那你跟我们这儿讲什么法呀?觉得自己牛╳,拉偏架是吧?是不是在这按摩院有股份啊?”

    “也没准这妞儿是他的‘情儿’。”汪海军在旁边坏笑。

    他这么一说,众混混儿都大笑起来。

    “我警告你,给我放尊重点,要不我可不客气了。”太阳冷下脸,提高了嗓音。

    “嘿,这位警察同志不识逗,没说几句就急了。”庞博撇嘴,“但你得弄清楚,现在我们是受害者,她是责任人,无论到哪儿都是我们有理。老板,你说是不是?”他恶狠狠地盯着老板。

    “是是是,都是我们的错。我说几位,你们看怎么办,需要怎么赔偿?”老板服软了。

    “先别说赔偿。先把事儿给理清楚。第一,刚才给我按摩的是不是这女的?”他说话的同时,旁边有个人举起了手机录像。

    “是,是。”老板点头。

    “我是不是把按摩费给结了,你还给我开了发票?”

    “是,是。”老板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给我按坏了之后,我对这女的动过手吗?损坏过你们的东西吗?勒索过财物吗?”

    “没有,没有。”老板摆手。

    “警官,你都听见没有?这就是事实。我在受伤以后就一直在这儿躺着,跟他们理论,这还不行吗?怎么着,还能给我定个寻衅滋事不成?”他用挑衅的眼神看着太阳。

    “那你们来这么多人干吗?”

    “我人缘好啊,朋友多呀,受了伤大家都想过来看看我,这也不行吗?”

    “你……”太阳又被噎住了。

    老板见状,一把将莎莎拉到一旁,“莎莎,你这得罪的都是什么人呀?他们要是继续这么闹下去,咱这店非黄了不可。”

    “我不认识他们呀,我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莎莎欲哭无泪。

    “哎,几位,你们给个痛快话,这事到底该怎么办?”老板无奈地问。

    “很简单,把她给我开了就行。”庞博指着莎莎说。

    “凭什么开我?你们就是无事生非,无理取闹!”她急了。

    “嘿嘿嘿,老板,你看她这态度?要是这样,咱们这事儿可就没完了。从明天开始,我们天天到你这儿上班,解决不了我们就不走了。”庞博说着又躺了下去,继续呻吟起来。

    “你们敢!”太阳急了。

    “不信你就走着瞧!”这伙人跟太阳对峙起来,气氛剑拔弩张。

    这时,一个留马尾辫的男人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哎,都怎么说话呢?跟人家警察同志这么不客气。”

    太阳转头一看,那人正是谢洪东。

    “这位是邰警官吧?”谢洪东笑着拱手。

    “我们没见过面吧?”太阳皱眉。

    “你可能没见过我,但我可一直在盯着你。”他话里有话。

    “他们是你的人?”太阳问。

    “哎哟,你误会了,我就是凑巧路过,进来看看热闹。”谢洪东装傻,“哎,你们几个,认识我吗?”

    “不认识。”庞博等人异口同声。

    “看见没有?我可是中立的旁观者。”谢洪东走到太阳面前,“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这种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关键得看怎么解决。你刚才说‘法办’?没问题啊,但我想这事儿要是闹到法院,伤检、起诉、开庭、一审、二审……这官司怎么也得打个一年半载吧?哎,你这小店扛得住吗?”

    “扛不住,扛不住。”老板摇头。

    “所以我想啊,这许多事儿啊,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就放一马,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你说呢,邰警官?”他走到太阳面前,一语双关。

    “你是在威胁我吗?”太阳面无惧色。

    “你说呢?”谢洪东冷下脸。

    正在这时,按摩店的门又开了,没想到老洪走了进来。

    “干吗呢?黑社会啊?”老洪扯着嗓子问。

    “哎哟,这不是洪警官吗?你可别误会啊,我跟他们不是一块儿的,就是凑巧路过,进来看看热闹。”谢洪东笑。

    “凑巧路过?前几天还一桌吃饭呢,今天就不认识了?谢洪东,你记性够差的啊?”老洪说着走到庞博面前,抬脚踢了沙发一下,“庞博,起来!”他故意喊出了名字。

    庞博没想到会被点名,下意识地坐了起来,但随即又觉得不对,呻吟着躺了下去。

    “装,接着装。”老洪撇嘴。

    “哟,看来您把我们的底都摸透了?”谢洪东笑。

    “废话,不把你们摸透了,以后有事儿怎么‘装’你们啊?”老洪语气强硬,他拿起电话,“喂,‘二班儿’吧,我老洪,叫几个民警到‘绕指柔’,碰见一帮寻衅滋事的。”

    “嘿,洪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们可是受害者,这么干不公平吧。”

    “哼,这回承认是一块儿的了吧?”老洪冷笑。

    谢洪东说漏了嘴,一时语塞。

    “太阳,把前台的监控给调了,回所报分局法制,看他们算不算‘摆势’。”老洪说完走到谢洪东面前,掏出工作证,“我是小满派出所的民警,根据相关法律规定,现在对你们进行盘查。我怀疑你们涉嫌寻衅滋事。现在,把身份证给我拿出来。”他操着法言法语。

    “洪警官,不至于吧,我们怎么就寻衅滋事了?”谢洪东把语气放软。

    “哎,你刚才站在哪儿?”老洪没搭理他,对留着小胡子的汪海军说,“这儿是吧?过来过来。”他用手指着,“还有你,你,站到这儿。”老洪指着林大志和另外一个人,“不是较劲吗?那咱们就来个现场还原。”

    不一会儿,他就把几个混混儿拽到了原位。

    “老板,你们刚才站在哪儿来着?”

    “我……”老板犹豫着。

    “我们站在他们对面,就在这儿。”莎莎把老板拽了过去。

    “嗯,这就对了。”老洪叉腰看着。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看看,这是消费者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吗?剑拔弩张、咄咄逼人,这不就是典型的‘摆势’吗?姓谢的,说你们涉嫌寻衅滋事冤枉吗?不是想伤检吗?没问题啊,一会儿就去。要是查不出毛病,看看今天晚上你们能在哪儿过夜。”他一语双关。

    “哎,我们可没要他的钱物啊。”庞博辩解。

    “哼,你们刚才说什么来着,‘从明天开始就到这儿上班,解决不了就不走了。’哎,觉得自己懂法是吧?再好好学学,‘软暴力’也是违法。”老洪有理有据。

    几个混混儿被镇住了,谢洪东却扑哧一下笑了,“多大点事儿啊……得了,今天我就当个和事佬,先这么着吧。反正消费小票还在,要是真落下毛病了,再找老板也不会不认。”他走到老洪面前,“再说了,做人留余地,日后好相见,做事儿不能做得太绝。对吧?”

    老洪没说话,盯着他的眼睛。

    “哎,怎么是您一人来的啊?杨警官呢?”谢洪东又问。

    “跟你有关系吗?”老洪眯着眼反问。

    “别误会,我是好意。我们是老朋友了。”谢洪东笑,“见到他帮我带个好,祝他平安如意。”

    “你……”老洪没忍住,抬手指着他。

    谢洪东避开他的眼神,拍拍手,“散了散了,回家睡觉。”他撞了一下老板的肩膀,笑着出了门。后面几个人也作鸟兽散。按摩店回归了平静。

    “警官,他们要是再来怎么办啊?”老板惊魂未定。

    “他们再来,就直接拨打110。”太阳说。

    夜深了,宝珠面馆就要打烊,两个老警察守着一盏昏黄的孤灯,默默对饮。夹一口菜,酌一口酒,始终不说话。两人都避着对方的眼神,像一对生怕先露出破绽的拳手。他们知道这件事儿越闹越大了,早已超过了自己的能力范围,要是再往下追肯定会惹祸上身。杨威已经被停职了,晚上回来收拾东西,老洪还没走,就拉着他聊聊。气氛很沉闷,酒喝进嘴里,是苦的味道。

    “停职一个月,干吗去啊?”老洪看似随意地问。

    “家里窝着呗,还能去哪儿。”杨威嚼着花生米。

    “我也准备歇了,腰疼,走路一瘸一拐的,得看看骨科。”老洪做痛苦状。

    “好好查查,没准还是肾的问题呢。”

    “是吗?那事儿大了。”老洪摇头。

    “没开玩笑,前几年有次出差的时候我突然腰疼,还尿血,吓了我一跳,以为自己要挂呢。结果到医院一查,肾结石。”

    “哦……”老洪点头,“那得挂……肾病科?”

    “泌尿科。你要是找不着人,我认识一大夫。”

    “得嘞。”老洪点头,“到咱们这岁数不能再闷着头玩命干了,该休息得休息。这身上的‘零件儿’也得保养。要不哪天罢工了、趴架了,后悔都来不及。”

    “孩子上学的事儿解决了吗?”杨威问。

    “咳,没呢。我也想通了,顺其自然吧,要不是那块儿料,生往上拔也没用。”老洪摇头。

    “不是找到老乌了吗?”

    “我最后没用他。出了局就不是咱们这趟线上的人了,我怕还不起人情。”老洪话有所指。

    “哦……”杨威点点头,琢磨着老洪话里的意思。

    “来来来,不提这个了,喝酒。”老洪举起酒杯。

    两人碰杯满饮。他们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是在相互探底,却并不触碰彼此更深层次的秘密。这就是成年人之间的对话。

    老洪摸出一支烟,缓缓地点燃,“这做人啊,还是傻一点好,傻人有傻福。世界上精明的人太多了,都相互盯着、相互‘内卷’,反而给傻人留了一条路。”

    “咱们都撤了,太阳怎么办?”杨威问。

    “巡逻呗,还能怎么办?”老洪装傻。

    “闫技术下午来电话了,说在犯罪指纹库里,比出了一个硬盘上的指纹。我让他联系太阳了。”杨威说。

    “对,让他干去吧,别闲着。”老洪自顾自地夹了口菜。

    “你没事也盯着点儿,看看是哪个案子的指纹。要真串上了,就找找牧安……”

    “哎,你歇会行吗?”老洪打断他的话,“都给你停职了,还瞎操什么心啊?告诉你,我这一歇就没谱儿了,我请的是病假,不是年假,没准就奔着退休去了。他们丫要敢催我,我就接着到车上‘吐白沫儿’去。这案子不搞了,咱俩翻篇儿了,还没明白吗?”他有些激动。

    “就这么认了?看着那帮孙子逍遥法外?”杨威脸色难看。

    “那你想怎么着?接着去查?人家让吗?都给你停职了,你有执法权吗?”老洪反问。

    杨威没话了,低下头。

    老洪看着他,也觉得自己把话说重了,就夹了块酱肉放在他的餐盘里,“吃口菜,先填饱肚子再说。”

    “我把胆给摘了,现在没‘胆’了,吃不了油腻的。”杨威摆摆手。

    老洪知道他话里有意思,苦笑了一下。

    “但那帮孙子可是肉食动物,就凭太阳这傻小子,招架得住?”杨威皱眉。

    “‘白大忽悠’傻啊?还能让他继续往下办?”老洪摇头,“你看着吧,只要咱俩一撤,这案子肯定就‘埋’了,到时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杨威猛地抬起头,“谁能皆大欢喜?你我吗?还是谁?皆大欢喜的只能是那帮畜生!”他激动起来。

    “哎哎哎,我说错话了,行吗?”老洪连忙抬手,“我的意思是事缓则圆。”

    “扯淡,是他妈明哲保身吧……”杨威叹气,“刚才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看着墙上那面锦旗,心里不是滋味。哼,还记得吗?当时‘白大忽悠’还弄了个接旗仪式,跟真的似的。”

    “能忘了吗?那是他往自己脸上贴金。”老洪撇嘴。

    “以前在刑警队的时候,收锦旗是常事儿,墙上都没地儿挂了,就卷起来,一捆一捆的。有时还跟人家吹牛,说拿这玩意儿擦皮鞋干净。但到了派出所之后,这玩意儿少了……”杨威自言自语,“‘你们都是好警察’……哎,咱俩算是好警察吗?”他看着老洪。

    “起码不算是坏的吧?”老洪也看着他。

    “不知道……”杨威摇头,“但我觉得,自己愧对那几个字儿。”他一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

    “哎,把这个拿着。”老洪掏出一个警官证,推到杨威面前,“再怎么着这东西也不能丢。”

    杨威拿起证件,“哼,要它有什么用,也就是个摆设了。”他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杨威和老洪就一起找到了白所,以各自的理由请了假。白所没打磕巴,非常痛快地批了假。这在工作异常忙碌、拿一个人当俩人用的派出所是比较罕见的。老洪滑头,拿了假条之后连办公室都没回,就脚底抹油地走了。但杨威刚到门口,就被太阳拦住了。

    “杨师傅,闫技术给我打电话了,说发现新线索了。”

    “哦,你跟卞队说吧,我得歇两天。”杨威敷衍。

    “洪师傅呢?”

    “他也歇了,腰疼,可能是肾有问题。”杨威边说边往外走。

    “我这几天一直盯着谢洪东那帮人呢,我怀疑乔辉的死与他们有关。还有邓彪,我查了,他应该回到海城了,还有……”太阳追着他说。

    “行了!”杨威突然停住脚步,“我已经被停职了,没有办案权了,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太阳愣住了,痴痴地看着他。

    “查不查谢洪东和邓彪跟我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听领导安排,做好自己的事儿就行了。别动不动就往前冲,狗揽八泡屎!”杨威语气强硬。

    “你是怕了吗?”太阳直视杨威的眼睛。

    “什么?”杨威一愣。

    “‘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不是你说的吗?”

    “你!”杨威一把揪住太阳的脖领,“你有什么权力跟我这么说话!”

    “你摸着警徽跟我说过,你没干,你是冤枉的,那为什么不往下查了呢?”太阳面无惧色。

    杨威看着他,慢慢冷静下来,他松开手,叹了口气,“你见过社会的复杂吗?见过人心的丑恶吗?有一双无形的手让你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可以控制你、操纵你,让你不明不白地陷入泥潭,无法自拔。你明白这种感受吗?”

    “那就把他们揪出来绳之以法,曝光于天下,这样不就行了吗?”太阳反问。

    “你就是一张白纸,一个傻子。跟你说不懂。”杨威苦笑。

    “就不能站直了吗?就不能像个警察吗?就不能干点儿警察该干的事吗?为什么!”太阳激动起来,“我爸跟我说过,遇到困难唯一的办法就是战胜困难。”

    “你爸是英雄,但我不是。这一年多我早就没警察的魂儿了。”杨威自暴自弃,“这是保险柜的钥匙,保存好。记住,在我们请假的这段时间里,什么也别管,什么也别干。这是为你好。”他说着将那两把钥匙塞到太阳手里,然后缓缓转身,推门走了。

    太阳凝视着杨威的背影,大口地喘着气,感到心里有个东西“嘭”的一声,垮塌了。

    天阴沉着,没有风,远处有隐隐的雷声,似乎有下雨的迹象。猴子夹着几本书,在街上悠闲地走着,并不像路人那样行色匆匆。距离考试只有不到两周的时间了,但他这些天却总是集中不了精力,显得心事重重。在打击队“趴架”以后,他的复习时间多了,每天下了班就去咖啡厅或快餐店复习,直到很晚才回宿舍睡觉。他在有意躲着太阳,避免跟他说一些关于案件的话题。他是个聪明人,怎会看不懂现在的状况。他想好了,这次再考不上也就不考了,回老家找找人,弄个稳定工作,重新开始。

    风起了,雷声大了,雨点开始往下掉。猴子用手捂住书,低头跑了起来。却不料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驶到他身边。

    车门一开,几个戴着口罩的人将他拉了进去。猴子刚想大叫,就被人捂住嘴。

    在车上,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是邵烨。

    “别紧张。”邵烨笑了,拿过他手里的书,“哎哟,复习资料啊,想考警察?哼,当警察有什么意思啊。”他摇头。

    猴子没说话,警惕地看着他。

    “那天的事儿我还得谢谢你呢。要不是你‘点道儿’,我都不知道那几个娘儿们的姓名。”

    “你还有事吗?没事放我走吧。”猴子避开他的眼神。

    “只要帮过我们的,我们肯定会记着。这个,先收着。”他说着翻开猴子的复习册,将一个厚厚的纸袋放了进去。

    “这我不能要。”猴子赶忙推辞。

    “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他将复习册合上,推到猴子手中。

    猴子低着头,沉默不语。

    “我向你保证,只要帮我们干事儿,肯定会有好的回报。你该知道我们的背景,无论是海城、襄城,乃至全省,都有我们的生意。到时候随便到哪个公司当个总监,都比干警察强。”

    “之前的事,可千万别往外说啊。要不……我……”

    “放心,咱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邵烨不客气地拍了拍猴子的脸,“还有一个事儿你得出出力。”他往前挪了挪,凑到猴子面前,“这事儿如果办好了,里面的东西,翻倍!”他拍着书本说。

    “轰隆隆……”雷声响彻天际。

    在年轻的时候,我们总向往星辰大海,认为凭借自己的努力可以改变这个世界。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当我们置身于现实之中,才慢慢懂得这个世界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我们从懵懂的奔跑到跌宕的跋涉,从无所畏惧到谨小慎微,我们开始回望来路、检视自己,开始左顾右盼、亦步亦趋。我们学会了所谓的做事逻辑,事缓则圆、明哲保身。我们与理想渐行渐远,开始计算眼前的利益。而他们则将我们的这种改变,称为成长。

    打击队的办公室空空荡荡,大多数的时间只有太阳一个人。卞队被分局抽到了一个专项,起码要一周才能回来;猴子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找各种理由请假。白所怕太阳闲着,就让他跟着其他几个班干活儿,巡逻、设卡、值前班、看人……他成了最佳“替补”。太阳理解了卞队说过的话,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有劲使不出来的青蛙,陷入温水和泥潭。但他却不想认输,还是操着那股轴劲,在没活儿的时候硬拉着猴子到重点区域便装巡逻。他不能任由自己抛开职责和使命,虚度这大好的光阴。在某一天,他在闹市中发现了一名盗窃嫌疑人,就撒开腿猛追,却被猴子一把拉住。猴子大声问,别追了行不行?没看见吗?那人带着家伙呢。太阳气急了,质问猴子,带家伙就不追了吗?于是一把甩开他,狂奔过去。但时机已过,嫌疑人早已淹没在茫茫人海之中。

    太阳很失落,很沮丧,走在熙攘的人群中,望着街口闪烁的灯火。从警以来,他自认为能恪尽职守、秉公执法,却不知为何处处碰壁,甚至成为异类。他弄不懂那些所谓的事缓则圆,也想不通他们到底在怕什么。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心中空空荡荡。他回到派出所,也不吃晚饭,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锦旗发呆。真安静啊,什么声音也没有,昔日那忙碌的场景历历在目,但如今已恍如隔世。他不禁黯然神伤。他猜这一切的转折都来自那个蓝色的硬盘,那里记录的资料,足以改写一些人的命运,或者说是让一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但他也知道,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必将困兽犹斗、垂死挣扎。就像“绕指柔”发生的事一样,他们会不择手段地反扑。太阳曾想说服自己,理解杨威和老洪的做法,他们想必也有各自的苦衷,所以才选择退却。但这却不该是警察该有的选择。什么是警察呢?是有勇气在刀尖上起舞、黑暗中挺立、能像一堵墙一样阻隔在黑白之间,直面险阻、在危机中逆行的人!但理想与现实就是存在这么大的差距,此时的太阳孤掌难鸣、深感无力。

回目录:《打击队》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谍报上不封顶》作者:桑栀栀 2《两京十五日》作者:马伯庸 3《御赐小仵作》作者:清闲丫头 4《云襄传之将进酒》作者:方白羽 5《青簪行(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6《一曲三笙》作者:左小翎 7《飞刀(小城良方)》作者:刘三叔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