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良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他用双手捂住脸,无声地抽泣着。缓了一会儿,他拧开一瓶白酒,倒上满满两杯,然后端起一杯仰头就喝。
“你也喝点儿。”他看着太阳,把另一杯蹾在太阳面前。
杯子很脏,满是油腻,但太阳没犹豫,端起来就喝。
“哎,我可吸过毒,还一身病。不怕脏吗?”
“只要能破案,我什么都不怕。”
“好,倒酒!”罗良又将两杯倒满。
“小伙子,干吗这么着急破案啊?想立功、想当官、想进步吗?”
“我只想查清真相,还杨师傅一个公道。”
“公道重要吗?现在没准就是最好的结果。那帮人可不是好惹的,再往深刨,还不定会出什么事儿呢。你一个小警察,斗得过他们吗?”
“斗不过也要斗,我就是干这个的。”太阳语气坚定。
“好,喝酒。”罗良又举起杯。
“你也当过辅警?”他问。
“当过。”
“如果你一辈子转不成警察呢?还干吗?”
“我不信一辈子转不成警察。”
“哼,够轴的,看来是个能成事儿的人。”
“别废话,喝酒!”太阳端起酒杯,反客为主。
两人又喝了第三杯。
太阳不胜酒力,一下就忍不住了,他拽开门冲到屋外,蹲在地上哇哇地吐了起来。罗良走到他身后,默默地看着。
“你现在是取保候审阶段,要能立功,对你的量刑有好处。还有,我可以给你申请‘线人’费。只要你给我线索。”太阳转过身,气喘吁吁地说。
“不敢要,怕要了说不清楚。”罗良摇头,“哎,你喝多了吗?还记得住地址吗?”
“啊?”太阳一愣。
“我可以告诉你,但别说是我说的。”
“好,好!”太阳连连点头。
“听说他马上就要撤了,能不能找到,看你的命吧。”罗良说,“还有,把你手机里的录音发给我,然后删掉,你要是出了事儿,别连累我女儿。”
他的声音很冷,和外面的气温一样,但太阳的心里却暖了起来。
这一整天,太阳都在海城西郊的“望湖苑”别墅区蹲守。小区的位置很偏,建在距高速路三四公里的一片河滩旁。在二十年前,开发商炒概念,将这里誉为海城最有潜力的临湖别墅区,也着实吸引了一些富人投资。但由于西郊城市化开发停顿,加之距离城区较远交通不便,这里便慢慢降温,落寞下来,原有的业主大都将房屋抛售或者出租。现在小区的入住率还不到五分之一,一到晚上就漆黑一片,像个鬼城一般。
罗良说的地址就在这里,但却并不知道精确位置。邓彪刚回海城的时候,确实经罗良安排到“库”里待了几天,但没多久就走了,听说“傍”上了大人物,住别墅了。小区不算大,但也有近百栋别墅,对太阳而言依然是大海捞针。太阳不敢贸然到物业调查,怕跑风漏气,无奈就只能死蹲死守。他跟那个外卖小哥借了身工作服,刷了一辆共享单车,在小区门口转悠。小区本来有两个进出口,但因入住率太低就关了一个,这样正对太阳有利。看门的是个老头,穿着松松垮垮的棉服,整天窝在保安亭里刷手机,管控得并不是很严。
时至傍晚,天空淋漓地下起了小雨。太阳看表,已经过了八点。他把车骑到一排树下避雨。温度降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别墅区里亮起了点点灯火。已经快二十个小时了,太阳依然不敢有丝毫怠慢。在黑暗中他想了很多事,比如为什么别人总把自己当傻子。他曾经特意在百度搜索“傻子与正常人的区别”,发现答案五花八门,有的说“真正的傻子是不会提这个问题的,提这个问题的都是正常人”;有的说“要看真傻还是装傻,装傻的人比真傻的人聪明一万倍”;也有的说得挺绕,“当一个正常人在一群傻子之中时,就会被当成傻子,而当一个傻子在一群正常人之中时,却会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太阳不但没能找到答案,还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也许跟猴子说的一样,自己虽然智商没什么问题,但情商低,为人不够圆滑世故,做事不会拐弯抹角,轴劲儿一上来几头牛都拉不回来,动不动就一条道走到黑。但他没辙,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他又想到了莎莎,那是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是爱吗?就像戴姐说的那样,感觉好像有了软肋,也好像有了铠甲。他似乎没有。但在得知莎莎要离开的时候,他却感到心里空空的,他无法定义这种感觉。还有,他弄不懂杨威和老洪为什么要临阵退缩,弄不懂白所为什么会知法犯法。许多的问题像绳结一样纠缠在一起,让他厘不清想不透。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望着小区的灯火,让自己随着雨的节奏安静下来。他知道蹲守最忌心浮气躁,捕猎前的状态要心无旁骛。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驶到小区入口,司机按了几下喇叭。太阳心中一震,他认得那车,是谢洪东的座驾。
看门老头走出保安亭,慢慢悠悠地用笔记下车号,然后抬杆放行。太阳趁机从邻近的围栏翻了进去。他紧随着那辆车的方向,在小区内潜行,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独栋别墅前。别墅的灯亮着,隔着窗帘恍惚能看到人影。太阳不敢靠得太近,站在一处监控拍不到的位置。雨渐渐停了,身上的衣服湿透了,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这时,别墅里的灯突然灭了,门开了,走出一个人。太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仔细看去,是那个留着光头的小个子,庞博。
庞博回头在说着什么,另一个人也同时走了出来。他中等身材,穿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右肩挎着一个大包,看不清面容。两人并没一起走,庞博上了奔驰车,向小区外驶去。而“黑运动服”则朝太阳的方向走来。太阳赶紧躲到暗处,但还是被他发现了。“黑运动服”警惕起来,加快脚步,抬手一按,一辆停在十几米外的白色轿车便被解锁。解锁的瞬间车灯亮了,太阳看清了他的面貌,小眼睛,大下巴,额头上还有一块明显的疤,和照片上一模一样,正是邓彪!
“邓彪!”太阳突然大喊。邓彪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抬头。
“警察!别动!”太阳如猎豹捕猎,猛地冲了过去。
邓彪来不及开车,转头就跑。一场抓捕随即展开。
邓彪如惊弓之鸟,拼命逃窜。太阳紧随其后,咬死不放。经过这些天的长跑训练,他的身体素质明显提高,十公里以内基本不会“掉链子”。两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中较量着。他们跑出了小区,穿过了树林,一直临近高速路。太阳控制着呼吸、心跳和步伐的节奏,越跑越稳、越跑越快,逐渐缩短双方的距离。但邓彪也毫不示弱,奋力挣脱。太阳记得杨威的叮嘱,在抓人时不能紧随其后,要从侧面追,始终与抓捕对象保持一个身距。眼看着就要跑上大道,邓彪突然转身,抡起大包向太阳砸去,没想到却一下抡空,差点把自己带倒。借此机会,太阳猛出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邓彪应声倒地,太阳猛扑过去,又被邓彪一脚踢倒。两人缠斗起来,但太阳却并不是邓彪的对手。他的拳头很硬,砸在太阳身上砰砰作响,太阳毫不退让,施展起擒敌技巧几次将他扳倒。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这时,邓彪卖了一个破绽,再次狂奔。太阳不敢怠慢,随后追赶。邓彪蹿上了高速路,又跨过隔离带,想逃到另一头,却不料此时,一辆货车呼啸而来,猛地将他撞飞。
“嘭!”的一声,太阳惊呆了,眼看邓彪的身体呈一个抛物线飞了出去。
“啊!”太阳大叫起来,“停车!停车!”他大喊着。但货车却并未减速。
交警、巡警、刑警,接踵而至,卞队、白所、牧安,甚至郭局,先后到场。漆黑的夜色被红蓝灯光照亮,现场被拉上了警戒线。邓彪昏迷不醒,被送到医院抢救。肇事车辆还没找到,交警和刑警正在协同追踪。
在手术室外,太阳木然地坐在长椅上,望着对面的白墙。他感觉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不知该如何向面前这些挂着不同警衔的人解释所发生的一切。他不知该怀疑谁、相信谁,他彻底乱了。
手术室门前的红灯灭了,一个医生走了出来。太阳机械地站了起来。
“抱歉,我们尽力了。”医生轻轻摇头,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太阳耳畔像响了一个炸雷。
郭局愁容满面,“肇事司机找到了吗?”他问牧安。
“还没有。”牧安摇头。
“邰晓阳,为什么擅自行动?”郭局看着太阳,表情复杂。
太阳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么重要的线索,为什么不请示汇报?为什么不坚持双人工作制?为什么不等警力充沛了再执行抓捕?告诉我!”郭局火了。
“我……我……”太阳声音颤抖,无言以对。
“不相信组织吗?还是在隐瞒什么?你是中国的人民警察,不是美国的超级英雄,一切要服从命令听从指挥,这么简单的道理还不懂吗?还有你们几个,都难辞其咎!”郭局指着白所等人,“我宣布,从即日起暂停邰晓阳的职务,直到此事查清为止!”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立夏有雨三伏凉,近些天总是下雨。天乌云密布,雨声覆盖了一切,众人散去了,世界只剩下太阳一个人。他停留在医院门口,不知自己该去向哪里。他不想回派出所,不想见到白所和卞队,也不想去找莎莎,让她看到自己的软弱。于是就这么徘徊着彷徨着,被孤独吞没。他望着漆黑的天空,觉得心底最后的一丝光亮都被裹挟进去了。为了行使警察的职责被剥夺了警察的权利,哼,多么可笑的事啊,但就是这么发生了,和杨威一模一样。也许杨威说得没错,有一双无形的手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可以控制你、操纵你,让你不明不白地陷入泥潭,无法自拔。他终于明白了这种感受。
这时,猴子走到他身边,“太晚了,先回去吧。”
但太阳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太阳,你怎么了?”猴子小心地问。
“孙达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太阳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积蓄已久的情绪爆发出来。
“我……我做什么了?”猴子被吓傻了。
“做什么了你不知道吗?你是不是一直拿我当傻子,认为我好欺骗!对不对!”太阳拽住猴子的胳膊,但用力太大,一下将他带倒。
“你干什么!”猴子也急了。
“咱俩认识好几年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一直羡慕你,信任你,拿你当我最好的朋友,跟你无话不说。我知道,我算不上一个好警察,各个方面都不如你,我觉得有愧,所以一直想努力做得更好。我一直盼着你也能转成警察,能跟我一起执行任务、一起办案。因为有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但我怎么也想不到,你能干出这种事,你能背弃一个执法者最基本的东西。”太阳的声音颤抖着,眼泪流了下来。
“你凭什么跟我这么说话?凭什么用你自己的想法来形容我?”猴子也激动起来,“哼,你看错我了,我根本就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我都调过录像了,那个东西是你拿走的。你把东西放哪儿了?给谁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想干什么?你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太阳质问。
“你有什么权力这么问我?”猴子一把推开太阳,“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拿的?办公室门前的监控吗?你拍到我拿硬盘的镜头了吗?”他反驳着。
“我从来没说过是你拿的硬盘,你这是不打自招。”
猴子愣住了,无言以对,但随即又稳定下来,“太阳,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我不妨也说几句真心话。是,咱俩是认识好几年了,你一直拿我当朋友,这点我信。但我告诉你,我却从来没拿你当过朋友。你在我心里就是个笑话,跟你在一起工作是我的耻辱。我每次看你办案的时候,心里就特别难受。凭什么是你而不是我呢?为什么这么多机会都让你给占了?为什么每次我想进步的时候,你都冲到我前面?为什么你要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我可是全市的优秀辅警啊!我可是警务技能的标兵啊!凭什么你当了警察,而我是个辅警!太阳,你别跟我这儿装傻充愣、装好人,你根本就不傻,你是一直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太阳愣住了,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怎么也想不到猴子会说出这些话。他痴痴地望着面前这个人,觉得异常陌生。
“你……跟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太阳问。
“对!都是真的!”猴子流泪了,“我已经提出辞职了,以后也不准备再考什么警察了。我会离开这个城市,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世界。”
“但你会是个好警察的!”太阳大喊。
“我才不稀罕呢……别说是派出所,就是刑侦、经侦我也不稀罕。邰晓阳,我终于可以不再羡慕你、嫉妒你、恨你了!我也不用再这么卑微地活着了!”猴子说完就转过身,向远处走去。
“这不是真的,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太阳泪流满面,在后面喊着。但猴子已经消失在了黑夜里。
太阳瘫倒在地,他摸出手机,木然地操作着,寻了半天才找出那首歌。歌声在空荡的世界里响起: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Before you call him a man? How many seas must a white dove sail,Before she sleeps in the sand… The answer,my friend,is blowing in the wind,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太阳在恍惚中,仿佛看到了一片光芒在风中飘荡,但却渐渐变得暗淡。他想起了那天和猴子的对话: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Blowing in the Wind,一个电影里的插曲。”
“歌词什么意思?”
“人生难料,世事无常。”
“那个电影我好像看过,是讲一个傻子,干什么都特别顺。”
“是啊……我当时看的时候觉得特假,胡编乱造吧?这世界上聪明人这么多,凭什么就那个傻子顺呀?但现在倒觉得,这可能就是事实。”
太阳泪流满面,不明白为什么那天还在一起蹲守、并肩作战,如今就要分道扬镳。这就是真实的生活吗?他不懂,真的不懂。
太阳回到宿舍的时候,猴子已经走了。他把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看来早有准备。太阳疲惫不堪,倒头便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他拿起手机,发现上面有十多个未接电话,有杨威的,有老洪的,但最多的是莎莎的电话。
他不知道莎莎为什么要选择在电影院跟自己道别。中午的影厅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人。银幕上放着电影《喜剧之王》,周星驰正和张柏芝在无厘头地插科打诨。莎莎沉默不语,太阳也没说话。
“我奶奶没了,还没等我回去她就走了……”莎莎缓缓地说,没有哭,“我回去得太晚了,没能见她最后一面。”她自言自语。
“那你……还要走吗?”太阳看着她。
“‘绕指柔’关了,我无处可去了。”莎莎惨笑,“我已经买好了车票,晚上就走。”
“哦……”太阳点头,“那你……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莎莎摇头,“也许我注定不属于这里。太阳,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她突然转过头,抓住了太阳的手。
太阳的心一暖,却又迅速变冷。他不知道这感觉是不是戴姐说的“软肋和铠甲”。
“我一直很努力地生活,从没想过放弃。眼睛不好了,就贴着书本看,奶奶生病了,就来海城打工。我不想依靠别人,期待着能用自己的能力挣够钱,让她恢复健康。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会善待像我这样的人,无论遇到什么困境,只要努力就能看到阳光。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些都是梦,梦迟早会破灭。”莎莎流下了眼泪。
“不能这么想,未来总会好的。”太阳说。
“也许吧……”莎莎叹了口气,“其实如果没遇到你,我可能早就离开这里了。我对你说了谎,我没自己形容的那么阳光,只不过每次在你面前,就努力地让自己快乐。久而久之,我就欺骗了自己,觉得自己快乐了。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我觉得我们是同一种人,靠不切实际的梦想去支撑生活,自欺欺人地相信未来会更好。”
“难道不是吗?等你把眼睛治好,就能看清这个世界了。”太阳说,“是我不好,打扰了你的生活,害你丢了工作。”
“为什么这么说?逞英雄吗?把一切问题都往自己身上揽?”莎莎把眼泪擦干,站起来了,“算了,一切都过去了,不提了。”
“你要走了吗?”太阳看着她。
“嗯……”莎莎点头。
“哦,你记住,031411。”太阳说。
“什么?”莎莎不解。
“3月14日11点,我给你做的笔录。”太阳说着也站了起来,“走吧,我送你。”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帮助我、保护我,还带我去见任梓霆。”莎莎努力地笑,“来到这个城市之后,我很少流泪,一直让自己坚强。其实是我不敢流泪,怕自己撑不住。现在,我终于敢流泪了……”她一把搂住太阳,眼泪浸湿了太阳的肩膀。
太阳颤抖起来,也用力搂住莎莎,背后的银幕时明时暗,让此刻的场景显得那么不真实。他的心里满满的,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但随即又异常空洞,像坠入谷底。一分钟竟那么短,终于,莎莎还是走了。离开了太阳,走到观影席下,走出了影厅,离开了这个亦真亦幻的世界。
太阳伫立了好久,又重新坐了下去。他望着银幕,此时正演到周星驰和张柏芝正坐在海边,遥望远方。张柏芝说:“喂,前面好黑啊,什么都看不到。”周星驰答:“也不是啦,天亮之后就会很美的。”最后张柏芝起身,说:“我走了。”
太阳掏出手机,给莎莎发去一条信息,“我的银行卡放在你口袋里,密码是031411。如果你拿我当朋友,请不要拒绝,快去治病,一切会好。”
发完之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午后阳光明媚,太阳走在街上,觉得那么不真实。他知道,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自己都要孤军奋战了。没有援军,没有帮手,没有信任,没有理解,剩下的只有像电影《阿甘正传》中描述的那种愚蠢的坚持。他旁若无人地哼着那首Blowing in the Wind,甚至没察觉出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冲他驶来。
他被两个人架住了,拖进了车里。他刚想挣扎,就被蒙上了一个黑色的头套,然后脖颈一麻,就失去了知觉。世界暗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醒来。
面前坐着一个人,仔细看去是一个魁梧的男人。他五十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神看似礼貌却带着傲慢,身上的西服昂贵考究。太阳觉得他面熟,想了半天才记起,是江耀之。
江耀之坐在一个大班台后,手里拿着刀叉,正饕餮地吃着一块牛排。他的动作很鲁莽,像一只野狼在啃食尸体。牛排不知是几成熟的,还带着血丝,看着令人作呕。
他看太阳醒了,拿起餐布擦了擦嘴,笑着抬手。旁边的一个留着马尾辫的人立马递过一支雪茄,给他点燃。那人是谢洪东。
“邰警官,好久不见了。”江耀之冲太阳笑。
“我在哪里?”太阳有些慌张,左顾右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皮沙发上,四周很空旷,是一个巨大的办公室。
“你来过这个地方啊,忘了?”江耀之冲他抬抬手。
太阳知道了,自己在那个鱼塘大院。
“你想干什么?”他警觉起来。
“找你聊聊,过去,现在,和未来。”江耀之笑,“哎,你吃吗?”他指了指面前的牛排。
太阳摇摇头,稳了稳神。
“怎么?是不吃牛羊肉?还是……不吃荤的?”
“你想说什么?”
“就是随便聊聊,没什么主题。”江耀之吸了一口雪茄,“你是个警察,秉公执法是你的职责,这我理解。而我呢,是个商人,唯利是图是我的本能,这点也请你理解。有人说警察是狗,呵呵,我觉得没错,狗忠诚啊,善良啊,看见陌生人就叫啊,是个不错的动物。也有人说商人是狼,丛林法则、嗜血成性,我觉得也不错啊,没有狼怎么优胜劣汰,怎么物竞天择?本来狗和狼没有交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互不相干。但就是有一些人,非想让狗和狼为敌,闹得两败俱伤,你说,有这个必要吗?”他看着太阳。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只知道,警察的职责就是打击犯罪、维护社会治安,让坏人付出代价!”太阳与他对视。
“呵呵……哈哈哈哈……你真是个雏儿啊。你是电视剧看多了吧?拿自己当英雄了?”江耀之摇头,“是,英雄威风啊,受人崇拜,招女人喜欢。但那都是演戏啊,演英雄的人都不信那一套。真正的英雄不在台前表演,而在幕后操控。他们有绝对的权力,能控制许多的人和事,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让他们成功或是失败,生存或毁灭。你以为自己是英雄吗?哼,你只是个蚂蚁,连浪花都掀不起来。”
“请你闭嘴,不要再玷污这个词,你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处。”
“呵呵,那我拭目以待。”江耀之笑,“你被洗脑了,真的。满脑子都是什么公平、正义、理想、道德,其实这都是扯淡,都是蒙人的。人活一辈子,有人吃牛排就有人喝汤,有人站在高处就有人被踩在脚下,什么平安是福啊,生活就是战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我还有事,没工夫听这些废话,我要走了。”太阳说着就站了起来。却不料又被谢洪东按在沙发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这是在袭警!”太阳提高嗓音。
“哎哎哎,怎么了?害怕了?我话还没说完呢。”江耀之说,“我刚才说了,你们是狗,我们是狼。狼和狗最大的区别在于,狗被主人圈养,辛苦劳作却只能温饱;而狼自由驰骋,牛羊是他们的食物,天地是他们的舞台。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小警察,我今天就想听你一句话,是想当狗还是当狼?是想吃屎还是吃肉?”他的表情慢慢冷下来。
“如果我不选呢?”太阳反问。
“不选?”江耀之说着拿起餐刀,嘭的一下扎在大班台上,“你就要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也是牛羊。”
太阳一抖,但随即又镇定下来,“我不信你们敢动我。”
“那你就试试。”江耀之说着,从大班台上拔下了餐刀。却不料此时,门外乱了起来。
“怎么回事?”江耀之皱眉。
一个混混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江总,东哥,来了好几辆车。”
江耀之犹豫了一下,走了出去。
在门口,数辆车都在鸣笛,一眼望去,简直是豪车展。有奔驰大G、宝马X7、丰田埃尔法,但最抢眼的还是停在最前面的一辆大吉普。那是2012款的大切诺基,3.6升的排量、286的马力、V6的发动机,就像匹“大黑马”。在车前站着两个人,正是杨威和老洪。
一看江耀之出来了,杨威几步就冲了上去,“人呢?你们把太阳怎么了?”
谢洪东刚要阻拦,却被江耀之制止。
“人没事啊,就在里面呢。我们聊天呢。”他轻描淡写。
“哎哟,你也在啊?”杨威冲谢洪东说。
“这没你的事儿,回去!”江耀之冲谢洪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走开。
“怎么着,江总,学会绑架了?还绑警察?用我给你普普法吗?这是什么罪过。”老洪冷着脸说。
“哎哟喂,这是误会。你看,他不是出来了吗?”他向后指着。
太阳从大院走了出来。杨威见状,一把将他拉到身边,“你没事吧,他们没动你吧?”
“没事。”太阳摇头,“他说他们是狼、咱们是狗,让我选择吃肉还是吃屎。”他回头看着江耀之。
“肉和屎都给他们留着,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杨威说。
这时,后面的几辆豪车也开了门。太阳一看,竟是老栾和戴姐等人。
“你们怎么来了?”太阳惊讶。
“废话,给你打电话不接,怕你出事儿啊,所以才通过‘轴爷’联系到你两个师傅的。”戴姐着急地说。
“你小子把我说的话给当耳旁风了?忘了做事不能硬上,一个好汉三个帮。”老栾也走了过来。
“哎哟喂,这不是栾总吗?久违久违。哟哟哟,还有潘总、王总、杨总,怎么都来了?”江耀之满脸堆笑,但表情却很不自然。
“这是我们的一个小兄弟,长跑团的跑友,哎,以后还请你多关照啊。”老栾冲他拱手。
“嘿嘿,是忘年交啊?还是未来的女婿啊?”江耀之话里有话。
“呵呵……”老栾笑而不语,“哎,听说你在襄城也有个儿子?上力石国际学校呢?前妻的?”他也一语双关。
“对,续上后爹了,跟我没啥关系了。”江耀之笑容僵硬,“既然都到了,就进去坐坐吧,我组局,喝点过期的茅台。”他抬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你这儿鱼腥味太冲了,待不住。改日我组局,到我马场。”老栾笑着说。
“那三位警官呢?还有什么吩咐吗?”江耀之问。
“孙子,你等着。咱们旧账新账一块儿算。”杨威毫不客气,指着他说。
“哎哟,这是什么话啊,我都说了是误会。”
“既然下了战书了,那咱们就好好试试。看看我们三个臭皮匠,能不能对付你一个……”老洪故意拉了个长音,“臭狗屎。”他说完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