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肆虐海城的“蒙斯特”风暴减弱,另一场风暴却席卷了整个城市。一周之内,海城的三名官员接连出事儿,两个被查,一个跳楼自杀。据传,被查的官员是海城主管文教、卫生的副市长蔺强和海城银行的行长闻章,跳楼自杀的是商务局的局长彭博发。
彭博发今年四十五岁,曾是海城官场的“黑马”,年纪轻轻便跃入了局级干部的行列,可谓前途无量。他其实不是商务局的一把手,而是个牵头的副局长,但据坊间传言,他会在近期被扶正,却不料这一脚蹬空,去见了上帝。他是从海城金城大厦的二十六楼楼顶跳下去的,时间在凌晨过后,现场没有多余的脚印,可以推测,他毫不犹豫、非常决绝。在他的家里发现了治疗高血压、糖尿病以及其他病症的药品,家人说他现在朝九晚五,很少出去聚会,注意养生,从不喝酒,当然,这与社会传闻相悖。
在这个世界上,传闻往往更接近真相。在传闻中,这个彭博发可是个能人。所谓能人说的并不是他工作能力强或业务水平高,而是说他为人处世圆滑,社会关系复杂,而且还通着上面的渠道。这个人有两个外号,一个是“招财猫”,一个是“财神爷”。这两个外号分属于不同时期。据说在他当科长、处长的时候,外号叫招财猫,在社会上以会拉拢关系、广结善缘著称,什么局都去,什么人都交,只要能用到的,他都笑脸以待。但到了局级之后,他权力更大了,脾气也变了,“甲方姿态”更明显了,一般的局很难再约到他,只要他在场,肯定是坐主位,他享受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于是外号就改成了“财神爷”。
关于他的自杀,在社会上有三种说法。第一种是官方的口径,短短几个字:正在调查中;第二种是说他久病缠身,近期还患上了抑郁症,才导致的不幸;第三种是普通“吃瓜群众”喜闻乐见的,说他是贪污受贿畏罪自杀,在跳楼前曾多次接受纪委的审查。
魏卓自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怀疑这几个官员出事儿与路海峰的那封邮件有关,但又无法确定。于是他仔细查看了那些视频文件,并震惊地发现,里面的信息量极大,不仅多次出现彭博发、闻行长和蔺强的身影,还牵扯到一大批官商。这些人被拍摄的地点大都是声色场所,被拍摄的内容也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和勾当。这些内容无异于一颗炸弹,不,应该是一颗核弹,足以令海城的官场、商场震动。就算彭博发死了,更多的人势必会被牵连出来,遭到调查,然后再牵扯出另一批人,引发裂变效应。而令魏卓不解的是,他之前收到的那个匿名投稿,里面也出现过彭博发的身影。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故意而为呢?他一时下不了定论,但隐隐地觉得,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幕后兴风作浪,酝酿一场巨大的风暴。而此刻的自己,也正处于这场风暴的旋涡之中。
为了获得真相,他接连给林楠打了几次电话,要求继续采访路海峰,却都被拒绝。林楠以官话作答,说鉴于现在的情况,路海峰暂时不方便继续接受采访,之后索性不接魏卓的电话了。魏卓急了,想叫上钱宽一起去市局堵他,却不料钱宽也打了退堂鼓。钱宽称病,说肚子疼,正在医院检查呢。魏卓知道这孙子胆小,怕惹祸上身,无奈之下就自己去了市局,但不料还是吃了闭门羹。采访路海峰的工作被搁置了,那只无形的手堵住了他的嘴,封闭了传递消息的最后途径。
2
魏卓异常焦躁,开车回了报社,想趁着中午蹭顿饭,再做打算。却不料刚一进门就被叫到了主编室。
主编老曹五十多岁的年纪,梳个大分头,说起话来好仰着头拿鼻孔看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他一上来就操着兴师问罪的口吻:“魏卓,你多少天不上班了,请假了吗?我就想问问,你还能不能干了,想不想干了?”
魏卓本来就气不顺,一听这话立马就炸了:“主编同志,我倒想问问,是我不干活啊,还是你不干活?那个关于路海峰的采访报道我发你邮箱多久了,你有过回复吗?这么好的新闻素材为什么不能上头条呢?”
“那起案件很特殊,公安局已经打好招呼了,要想发头条必须经过他们的允许。嘿,你别跟我说这事儿,我问的是你脱岗的情况。”
“我是记者不是保安,干的是风里来雨里去,搜集新闻线索,充实版面的活儿,不能总在单位守着。再说了,采访路海峰也是经你批准的啊,怎么就被扣上脱岗的帽子了?”
“哼……”曹主编冷笑一声,“我知道你嘴厉害,一般人说不过你。但有理不在声高,我之所以这么问你,是经过调查的。公安局在一周前就来过电话,说暂停你对路海峰的采访了。既然工作暂停了,你就该回单位报到啊,而你呢?人呢?”他咄咄逼人。
魏卓一听这话,立马熄了火。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个温和的口气:“曹主编,没跟单位报告确实是我的不对。但这些天我也没闲着,一直在搜集着那起案件的相关资料。您平时不是总教导我们吗?作为《海城都市报》的记者,不要总跟那些平庸的新闻,要有精品意识,冲着一鸣惊人做,冲着石破天惊做……”
“得了得了。上面已经给我打电话了,路海峰的案件不能报道,你的工作停了。”曹主编粗暴地打断魏卓的话。
“上面?哪个上面?他们凭什么不让报道?在怕什么吗?”魏卓连连发问,“主编,我跟你说过的,这起案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里面还藏着许多惊人的细节。我第一次采访,他就交代了一个即将被害的案件相关人,第二次采访又爆料了许多官商勾结的内幕,这些消息要是放出去,肯定引起轰动啊。不但一鸣惊人,而且石破天惊!我甚至怀疑啊,前几天跳楼的彭博发,可能也与路海峰的案件有关……”
“你不必再跟我说这些情况了。我说过,采访结束了。”曹主编看着魏卓,面无表情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我这次找你,不光是要说业务上的事儿,还有关于你工作上的事儿。”他不急不缓地说。
一听这话,魏卓心里一揪,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你知道,《海城晚报》已经完成了人员分流,超过三十五岁的人员裁员一半。哦,我不是说咱们要去效仿他们啊。咱们是为了进一步提升报社的工作效能,集中力量干好工作,所以结合实际情况,权衡利弊,经过报社领导班子的集体讨论和慎重决定,才对相关人员做出了一些调整。”他又喝了一口茶,“最后决定,将你调整到咱们报社的下属印刷公司去。”
“印刷公司?”魏卓张大了嘴,“哎哎哎,曹主编,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简单地说,就是你的岗位变了,从即日起,你不再是一个记者了。”曹主编一字一句地说。
“你这不是装孙子吗?哦,我在前面冲锋陷阵,你在后面撤梯子啊!”魏卓急了。
“魏卓,请你说话放尊重点儿!这不是我个人的决定,是报社领导班子集体讨论的结果!”曹主编提高了嗓音,“你还记得入职时的誓言吗?书写真实与客观,捍卫公平与正义,心怀对天下苍生的悲悯。魏卓,你看看自己,做到这些了吗?”
“胡扯!你别跟我这儿唱高调,你这是公报私仇,给人穿小鞋!你就是一直看我不顺眼,想着办法整我。”魏卓炸了,“裁我,可以,但我先要问问,编辑部的小冯呢?王刚呢?他们裁不裁?”他质问道。
“他们的工作暂时没有调整。”曹主编冷冷地回答。
“哼,那我明白了。全明白了。”魏卓点头。
“你明白什么了?”曹主编反问。
“你裁掉的是懂业务、干真活儿的人啊,不干活儿的、溜须拍马的、逢年过节给你送礼的,都不裁啊。”魏卓大声说。
“你这是一派胡言!”曹主编拍响了桌子,“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懂业务、干真活儿的人,那我问你,你干的是报社的真活儿吗?还是占用工作时间干的自己的私活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表面上道貌岸然的,实际上干的都是些乌七八糟的勾当。哼,偷拍、勒索,你的所作所为我都不好意思说!”曹主编一副唾弃的表情。
“嘿嘿嘿,你这么说可得有真凭实据!说我偷拍、勒索,有证据吗?我偷拍谁了?勒索谁了?人家控告了吗?凭你这三言两语就把大帽子给我扣上了。你要是这么说,我可以举报你诽谤污蔑。你要是无缘无故地想开除我,我要申请劳动仲裁!”魏卓也拍响了桌子。
“可以啊,我等着你去举报我呢,只要你有胆量。同时我还要告诉你,让你去印刷公司只是报社内部的正常调动,并不涉及裁员。你没有任何理由申请劳动仲裁。”曹主编操着老练的语气说。
魏卓知道跟他多说无益,转身一脚踹开了大门,闯了出去。但没走两步觉得余怒未消,又转身返了回来,没想到正和追出来的曹主编撞了个满怀。魏卓比曹主编高了半头,凭借身体的优势一把将他按在沙发上。
“你、你想干什么?”曹主编指着他问。
“干什么?让你听听故事!”魏卓满脸凶狠。他回手从包里掏出录音笔,操作了几下,播放出录音:
女声:“哎哟,上班的时间你还这么不老实,万一让别人看见怎么办?”
男声:“我刚才出去转了一圈,都出去采访了,放心,这时间没人来我办公室……”
魏卓啪地一下暂停了录音,站直身体,俯视着曹主编。
“你……你……你无耻!”他半天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魏卓一下忍不住,笑了:“我无耻还是你无耻啊?你说你,论岁数都能给她当爸爸了……哎,这录音要是传出去,可有损咱们报社的脸面吧?我想想啊,要是起个吸引眼球的题目,那就是‘某报社主编在光天化日之下密会女编辑’。哎,这个题目不好,太俗了,一点儿没有想象力。”他佯装摇头。
“你在我办公室安装了什么东西?你想干什么?”曹主编警惕地问。
“哼,你说呢?我只是想留个后手。”魏卓撇撇嘴,“我告诉你,我要是走了,你也好不了!”
“哎,别别别,咱们有话好好说。”曹主编是多精明的人啊,肯定不能吃眼前亏。他赶忙坐起来,关上办公室的门。“那这样吧,你工作先不动了,我再给报社的领导班子做做工作。”他压低嗓音说。
“呵呵……”魏卓笑了,摆出一副无赖的嘴脸,“哎,曹主编,你也有怕的时候啊?行,那我听你的,就继续在记者岗位坚守了。”
“但是……你要交出这些录音。”曹主编提出条件。
“行,那就看你的表现了。还有啊,我这儿可不止这一段录音啊,还有更劲爆的呢。你想听听吗?”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魏卓,我提醒你,不要做事不留余地,欺人太甚!”曹主编压抑着怒气说。
“哎,我听一个名人说过,在社会上做事,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你、我,不都是这样的人吗?”
“哼,行。”曹主编点点头,“你还有什么要求吗?”他与魏卓对视。
“以报社的名义给公安局发函,要求继续采访路海峰。”魏卓说。
“这事儿……”曹主编面带难色,“魏卓,你就不要再往这个案子里裹了吧。”
“一句话,行还是不行?”魏卓逼问。
曹主编停顿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我答应你。”
“好,只要你照办,这些录音就不会流出去。”魏卓说,“既然事情都闹到这种程度了,我再死皮赖脸地耗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你只要把我的岗位保留到采访路海峰的工作结束,我就会主动申请离职,不再给你添乱。”
“好,我没意见。”曹主编点头。
“那……主编同志,谢谢了。”魏卓伸出手,表情变得谦恭。
曹主编看着魏卓,也无奈地伸出手,与他相握。
3
魏卓离开报社回到家里,他拿出U盘,打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操作起来,将采访路海峰的部分细节进行了整理和撰写。刚才与曹主编的对峙让他气愤至极,他想好了,无论遇到了什么阻碍和困难,都要对这个案件死追不放、不结不休。他写好初稿之后,登录到“透视镜”的公众号平台,然后把稿件录入,又做了一遍校正,同时配上了他用微型摄像机偷拍到的路海峰接受采访时的视频片段。他琢磨了一下,起了个劲爆的题目——“死刑犯临刑前的最后供述”,又想了想,加了个副标题——“连环杀人案件涉及众多狱外之人”。写完之后,他想点击“预览”,却不料手一抖,直接点了“发送”。他叹了口气,知道无法挽回,索性就破罐破摔了。
他合上电脑,看外面的天色已暗,一看表竟忙了三个多小时,这时才略微放松,仰头躺在了床上。他开始预测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的效果。“透视镜”他已经运营好几年了,固定用户有了上百万,虽然平时阅读量参差不齐,但每逢明星出轨、小三上位等“下三路”话题,弄个“十万加”是肯定没问题的。而这条“死刑犯”的爆料更加不同,里面不仅引述了路海峰的基本案情,还添油加醋地描写了一名深度调查记者单枪匹马审讯死刑犯的过程,文笔虽然油腻但可读性强,堪比侦探小说。结尾更爆出了路海峰哼唱歌曲引出狱外死者马某手机号的细节,既引人入胜,又为下一期留了“扣子”。他想着想着,昏沉沉地睡去了。
这一觉睡得很香,等醒来的时候,竟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他撑起身体,觉得浑身无力,肚子发空,这才想起自己竟一天都没吃饭。于是他摸过手机,想随便叫个外卖,却没想到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电话。
他胡噜了一把脸,尽量让自己清醒,查看手机,发现那些电话分别来自曹主编、钱宽、报社的王刚和其他好几个媒体同行,最后两个是前妻曾娜打的。他犹豫了一下,先给曾娜回拨过去。
电话没响两声就被接通了,魏卓以为曾娜找自己还是因为孩子出国留学买房的事儿,却不料曾娜上来就是一顿咆哮:“魏卓,你是出了什么事儿了吗?怎么似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找你啊?你不接电话倒清净了,但别连累我和女儿啊,这一晚上我电话都快被打爆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还有,有几个人都找到女儿学校了。”
“都是什么人?”魏卓脑袋一蒙,赶忙问。
“你们报社的主编、同事,还有其他几个你的狐朋狗友。还有,我们医院的领导也在问你的下落,真是奇了怪了,他们找你干什么啊?”曾娜抱怨着。
“你说有人找到女儿学校了,这么晚了,学校不早关门了吗?哎,是些什么人,没找女儿麻烦吧?”魏卓急切地问。
“是下午的事儿。他们倒是没找麻烦,看着挺客气的,说是一家新媒体公司的人。他们一直在学校等着,在我接女儿的时候,给我留了名片,让你尽快给他们回电。”
“新媒体公司?”魏卓皱眉,“叫什么名字?”
“你等等啊……”曾娜放下电话,找到了名片,“名字叫新蓝海,电话你记一下。”
魏卓打开笔记本电脑,将电话记了下来。
“放心,没事儿,都是因为工作。我下午的时候用‘透视镜’发了一个爆料。”魏卓说。
“哦,没出事儿就好。”曾娜说,“那你赶紧给他们回吧,别让他们再折腾我们了。”她说完就要挂电话。
“哎,等等。”魏卓叫住了她,“你们……最近还好吧?”他的声音变得柔软。
“都好,就是缺钱。”曾娜的语气里带着无奈。
“我会想办法的。”魏卓说,“我最近在跟一个选题,这个选题非常特别,只要做成了肯定能爆,我的事业也能更进一步。”
“哼,又是什么娱乐圈见不得光的脏乱差吧?哎,我说魏卓,你也积点儿德,别总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儿。连女儿的同学都挖苦她,说她有个‘狗仔’爸爸。”曾娜没好气地说。
“你听我说,这次不一样,这可不是什么娱乐圈的丑闻,而是……”魏卓犹豫了一下,并没把话说完。他知道,路海峰的案子涉及面太广,前妻和女儿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行了行了,你的工作我不想听,我只是告诉你,好自为之,别总给自己找麻烦。”曾娜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魏卓叹了口气,并没给其他人回。他想这些人来电无非就是为了那条爆料。他打开微信,发现上面有几十条语音,简单播放后,与他的猜测一模一样。但当他听到钱宽的语音时,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钱宽说:“魏卓,你丫是不是有病,干吗把那个官员的视频发出来啊?”
魏卓赶紧来到电脑前,重新登录公众号平台,然后点击一看,才知道坏了。在最新发布的这条关于死刑犯的消息中,他不仅展示了在看守所偷拍的路海峰视频片段,还连带发出了那个匿名投稿的视频。他回忆了一下,应该是选取的时候错点了。点开那个视频可以看到,两个男人坐在桌前谈着什么,其中一个男人将一个黑色皮箱递给了对方。这个男人留着分头,戴着黑框眼镜,挺富态的样子,正是几天前跳楼自杀的商务局副局长彭博发。
魏卓坐不住了,起身在屋里踱步,预测着此事将引发的后果。自己这么做,明摆着是在往枪口上撞。彭博发刚刚出事儿,他的死因尚不明确,是否涉案正在调查,受他牵连的人想必不在少数。就在这个节骨眼,“透视镜”又爆料出他与别人交易的视频,肯定会引发新一轮的震动。他已经“成功”地将所有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了,之前通过网吧发送邮件等自作聪明的手段早已无济于事。他知道,聚光灯下是最危险的地方。
见鬼!他愤怒地砸着自己的脑袋,恨自己的粗心大意酿成恶果。这时,他的电话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不想接通,任手机响着,对方却很执着,一直不挂断。他受不了了,接通了电话。
“喂,谁啊?”他没好气地问。
“是魏记者吗?”那是一个略带沙哑的男人的嗓音。
“说,什么事儿?”
“你那个视频是从哪儿来的?”
“从哪儿来的关你什么事?”
“我警告你,在这件事儿上要慎重行事。你有妻子,也有孩子,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他们。”对方不急不缓地说。
“你是谁?”魏卓感到了威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是谁。记住,你在明,我在暗,你找不到我,但我随时可以找到你们。”对方说的是“你们”。
“哎,有事儿你冲我来,别动我的家人。”魏卓故作强硬。
“哼,你的稿件里不是说过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就是这样的人。”对方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魏卓愣住了,抬起头注视着窗外的黑暗。他知道,自己惹上大麻烦了,自己已经被裹挟到了这场风暴之中。
4
魏卓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就拨通了那个新媒体公司的电话,对方约他尽快见面,魏卓很痛快地答应了。说实话,他其实并不留恋记者这个岗位,他这段时间接触了好几家新媒体公司,一直在骑驴找马。面对新媒体的直接冲击,传统纸媒的信息传播优势早已荡然无存,读者习惯通过手机等移动媒体获得信息,而不再是具有单一性、滞后性的传统报纸。广告商少了,利润低了,从业者的工资也降了。魏卓知道,在一个夕阳行业中是很难有所作为的。想要钓到鱼,先要找到有鱼的池塘。在他眼里,新媒体就是那个有鱼的池塘。但他毕竟已经过了三十五岁,没了年龄优势,学历也不算高,虽然有多年的记者从业经验,而且还运营着一个“透视镜”公众号,但面对那些冲劲十足、眼里有光的新媒体从业者,还是略逊一筹。所以找来找去,并没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地,于是就只能在《海城都市报》这么混着、耗着。混得久了反而觉得这样挺好,工资虽然不多但旱涝保收,外面干着私活收入也不少,这可能就是所谓的“温水煮青蛙”吧。但现如今温水没了,就倒逼魏卓另谋下家了。
“新蓝海”位于海城中心商务区地标建筑高岚国际大厦的顶层,公司装修得很气派,一进门就是彰显创意且富有现代气息的巨型标志。魏卓本以为自己手攥爆料会受到重视,却不料坐了冷板凳,在接待大厅等了半天也没见到负责人。
大厅的LED大屏上正放着一个动物纪录片。在海岸边的一处悬崖,数以万计的幼鸟离开巢穴,跃下峭壁,开始第一次飞行。这宛如一场“成人礼”,只要能落入一公里外的海面,就能摆脱对父母的依赖,独立生活。但与此同时,这也是一场浩劫。因为此时此刻,许多野生动物正隐藏在谷底,虎视眈眈地眺望。只要有幼鸟撞到礁石,跌落谷底,它们便会一拥而上,撕咬捕猎。于是幼鸟的“成人礼”便成了别人口中的盛宴。自然界遵循着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所谓的适者生存不仅让野生动物们获得了捕食的机会,也变相地让鸟类的族群更加强大,得以延续。
魏卓正看得入神,一个男人走到他身旁问:“是魏记者吗?”
“哦,你好。”魏卓站起来与他握手。
那人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身精致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双眼睛睿智有神。
“我是‘新蓝海’的总裁助理,叫巴培德。”他自我介绍。
“你们公司很特别啊,大厅不放公司的形象片,放纪录片。”魏卓笑着说。
“呵呵,我们郑总喜欢看纪录片。”巴培德也笑。
他引魏卓进了会议室,让秘书倒上两杯今年的明前新茶。魏卓喝了一口茶,味道确实不错,心情也如春风拂过。“你们为什么找到我?”他开门见山。
“当然是希望你能加盟了。”巴培德直来直去。
“你们了解我吗?”
“深度调查记者,网络大V,运营着一个百万粉丝的公众号。”他摊开手说。
“嗐,我算什么大V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魏卓摆摆手,有点儿“凡尔赛”。
“咱们的时间都宝贵,那我也就有话直说了。关于我们公司的情况,想必您在来之前也有所了解。‘新蓝海’作为全省首屈一指的新媒体公司,主要面向企业提供品牌策划、网络推广等营销服务,已经拥有了上千家固定的用户群体以及由上百家长期合作的公司构成的矩阵,同时拥有‘蓝海融媒体平台’,为客户提供新闻资源汇聚、专业内容生产、信息传播分发等服务。而请你来,就是做融媒体的相关工作。”
“但我已经过了三十五岁,只是本科学历,还不能接受‘996’的工作模式,如此看,我还有优势吗?”魏卓把丑话说在前面。
“我们请你来,不是要找一个码字的‘码农’,而是看重你深度调查的能力。”
“呵呵,我那些深度调查,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花边新闻。”
“花边新闻也是新闻,别人挖不到的你能挖到,就足以说明问题。《死刑犯临刑前的最后供述——连环杀人案件涉及众多狱外之人》,呵呵,这是好新闻啊。”巴培德间接点出了路海峰的案件。
魏卓看着他,想了想,问:“你们让我加盟,不怕我捅娄子?”
“我们不是传统媒体,对狗咬人没兴趣,要的就是人咬狗,或者人咬人。有句话可能不好听,但也不妨供你参考。新闻报道讲的是实事求是、原汁原味地陈述,目的是还原真相;但我们公司看的是数据、流量和点击率,目的是获利。两者是有所不同的。我想你也深谙此道,不然你运营的‘透视镜’也不会成为新媒体领域的一匹黑马。”巴培德笑,“我向你承诺,如果来‘新蓝海’工作,我们会帮你组建班子,最大限度保证你的工作自主性,让你能一展身手。”他抛出了条件。
魏卓看着他,思索了一下,问:“年薪多少?”
“你报价。”巴培德摊开了双手。
“税后,一百万。”魏卓伸出一根手指。
“呵呵……”巴培德笑了一下,“可以。”他轻描淡写地点头。
魏卓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报少了。
“我还要带一个人过来,一直跟我合作的摄影师。”他又说。
“可以,但入职要经过人力资源部门面试。”巴培德说。
魏卓点点头:“那你们对我……有什么要求?”
“要求肯定是有的……”巴培德笑了笑。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那人五十多岁,中等身材,戴着一副无边眼镜,头发往后背着。他缓步走到近前,微笑着冲魏卓伸出手,显得温文尔雅。
巴培德赶忙站起来介绍:“魏记者,这是我们董事长,郑总。”
“哦,郑总,您好。”魏卓与他握手。
“魏记者,久闻大名啊。我叫郑远大,幸会幸会。”他谦恭地寒暄着。
三人重新落座,郑总和巴培德坐在魏卓的对面。
“说实话,我们不是开慈善机构的。企业讲的是经济效益,之所以想请你来,是看重你做事的精神。”郑总说。
“精神?我有什么精神?”魏卓笑。
“你不是在文章里写了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嗐,您还看了那篇文章?”
“我一直是‘透视镜’的忠实粉丝。”郑总表现得很诚恳,“这两句话虽然听着挺有攻击性,但这正是我们新蓝海需要的精神。一张报纸、一杯茶,一耗就是一整天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传统报业的陨落已成定局,如果不在这个时候尽快转型,以后将后悔莫及。这点你是清楚的。而我们公司也正处于上升期,急需像你这样的人才。所以我想,如果我们能够合作,肯定是两全其美、强强联手。”
“您对我有什么要求吗?”魏卓又回到了刚才的问题。
“当然有要求,我们希望路海峰的案件是你进入公司的第一个项目,你获得的所有信息和资料都要与公司同步,保证独家性和排他性。”郑总一字一句地说。
魏卓看着郑总,没有轻易点头。他知道这是自己进入“新蓝海”的投名状。
“说实话,刚才巴总承诺的年薪已经很诱人了,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您该知道现在有好几家公司在联系我,希望我过去。”魏卓有点儿后悔刚才的报价,就放了个烟雾弹。
郑总笑了:“这算是保底年薪,是可以落袋为安的。如有重大的新闻线索,还会有分红和提成,上不封顶。”他承诺。
“那我摄影师的工资能不能……也高点儿?”魏卓试探着问。
“那要看人力资源部门对他的面试结果了。魏记者,希望你明白,我们看重的是你,而不是你的搭档。如果需要的话,我们会为你搭建更专业的班子,会有更多的专业人员来配合你完成拍摄和采访。”郑总扶了扶眼镜,摆出了甲方姿态。
魏卓知道不能再得寸进尺了:“好的,你容我想想。”
“有什么事儿随时和巴总联系,我们满怀诚意,期待你的到来。”郑总微笑着说。
5
到了下午四点,魏卓去了女儿的学校,松柏林小学。这是一所普通的公立小学,门口的牌子褪色了,显得老旧。学校建在一片平房区里,校舍不大,操场很小,上体育课长跑时,老师会带学生去附近的松柏林公园,拿公园的步道当跑道。有家长戏言,这群孩子都是在公园里长大的。
女儿马上就要小学毕业了,按照前妻曾娜的规划,她将通过申请“黄金签证”的方式到希腊读书。这个政策是在2013年颁布的,只要花二十五万欧在希腊买房,就能获得长期居留许可,享受当地的公共医疗和教育福利,并能免签入境欧盟的其他国家,从而为未来到欧洲名校上学打下基础。其实魏卓对此颇有异议,觉得女儿现在还小,还没尝试过国内的教育“内卷”,贸然出国留学,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曾娜却说,之所以让女儿办“黄金签证”,目的就是能两条腿走路。这个项目第一条路就是借希腊为跳板,以后到欧洲的名校深造;而另一条路还可以曲径通幽,在希腊入籍之后,等高中毕业可以通过“华侨生联考”的方式考取国内的“985”“211”,录取分数线比国内低。这下魏卓没话了,加之对妻女的亏欠,只得照方抓药。
魏卓没在学校门前等待,而是伫立在不远处一个僻静的地方。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前妻曾娜。她还是那个样子,化着淡妆,一袭长发披散肩头,蓝色的套装衬托出高挑的身材。魏卓和她曾共度过九年时光,但最后因为各种原因劳燕分飞。失败的婚姻有着不同的失败原因,但孩子都是最终的受害者。魏卓心里愧疚,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经济补偿。
下课铃响了,不一会儿孩子们鱼贯而出。魏卓没有上前,看着女儿背着蓝色的书包走出校门,扑到曾娜怀里,然后坐进了那辆白色的奥迪A3。他不想打扰她们的生活,只想看她们一眼,让自己踏实。昨夜那个匿名电话还在耳畔回响,让他觉得心有余悸。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却不料此刻的一切正被一个黑衣人注视着。那人戴着墨镜,隐藏在十米外的一个角落里,用手机拍摄下了刚才的一切。魏卓却浑然不觉。
魏卓穿过一条胡同,来到另一条街上,刚拿出钥匙开了车门,身后就出现了两个人影。
“魏卓吗?”一个声音问。
魏卓警惕地回头,上下打量着两个人:“你们是?”
“我们是海城市公安局纪委的,找你了解情况。”为首的男人说。他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留着寸头,表情严肃。
“这是纪委的刘处长。”另一个男人说,他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的样子,比刘处长高出半头,戴着无边眼镜,看人的眼神有些咄咄逼人,“我姓郝,是纪委的民警。”他自我介绍。
“公安局的纪委?”魏卓皱眉,“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儿啊?”
“找你了解一些情况。走吧,咱们回局里说。”刘处长说。
在公安局纪委的询问室里,魏卓坐在一张挺硬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清茶。他喝了一口,味道寡淡,远比不上“新蓝海”的明前新茶。
纪委的两位民警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长条桌。小郝操作着一台联想牌的笔记本电脑,做着询问前的准备。
魏卓抬头看着询问室的牌子,猜测着他们找自己的目的。作为跑“政法口”的记者,他是了解询问与讯问的区别的。询问一般对待证人,不强制进行,说不说看自愿;而讯问则是针对嫌疑人,带有强制性。
刘处低头喝了口茶,皱了皱眉,可能也觉得茶叶难喝。他抬起头,注视着魏卓:“魏卓,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路海峰的?”他开始发问。
“我跟他不认识,之所以有接触,是因为受公安机关的要求去采访他。”魏卓就知道是为了这事儿。
“你们以前也不认识吗?”刘处又问。
“当然不认识了。”魏卓肯定地回答。
“你既然不认识他,为什么手里会有彭博发的视频录像?”
魏卓看着刘处,知道他们在找到自己之前,一定做了非常详细的调查。他回答:“那是有人匿名发给我的,我不知道是否与路海峰有关。至于将那个视频发布到网上,完全是我的操作失误。”
“失误?”刘处皱眉。
“是的,我推送消息的时候本来没想发这段视频。这视频来源不明,且与我推送的内容无关,但在操作中,我误把视频添加到了推文里,于是就发了出来。”魏卓解释。
“魏卓,你这么说自己相信吗?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小郝发了声,“我告诉你,这里可是公安机关,你要对自己所说的一切负责!”他提高了嗓音。
“当然,我当然会对自己所说的一切负责。同时,也希望你们能依法依规对我进行询问,否则,我有拒绝回答你们的权利。”魏卓回嘴。
“你!”小郝语塞。
刘处赶忙拦住他:“魏卓,我们找你也是为了查清情况,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那我重复一遍,那个视频是我误发的,郝警官,你可以记录了。”魏卓说。
“魏卓,你发布关于路海峰案件的信息,经过公安机关同意了吗?”刘处问。
“我……”这下魏卓无话可说了。
“在采访路海峰的过程中进行录像,也是公安机关认可的?”他又问。
“不是。”魏卓摇头。
“那你是怎么把录像设备带进看守所的?”
魏卓没说话,挪开了眼神。
“为什么不遵守与公安机关签订的保密协议,私自将信息发布?”刘处拍响了桌子。
魏卓自然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无论怎样辩解也无济于事。但他并没有选择退缩。“作为记者,我的职责是如实报道,还原事实,保证公众的知情权,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问题。”他诡辩。
“但这是个未结的刑事案件,我们还在侦查的过程中。”刘处说。
“那对不起,我已经这么做了,该怎么处罚,你们看着办吧。”魏卓知道多解释无用,摊开双手,摆出一副破罐破摔、油盐不进的样子。
小郝快速地在笔记本上打着字,刘处瞟了一眼,继续发问:“你与路海峰之间有什么经济、利益往来吗?”
“当然没有。”魏卓回答。
“你确定吗?”刘处盯问。
“当然确定了。”
“好,记上。”刘处用指关节敲击了一下桌面。
“你的搭档钱宽,与路海峰有经济、利益往来吗?”刘处继续提问。
“他……”魏卓停顿了一下,“应该没有。”他谨慎地回答。
“有还是没有?不要模棱两可地回答。”小郝又插嘴。
“我只能说,我认为没有。但具体有没有,你们不应该问我,而应该去问他。”魏卓有些不耐烦。
“放心,我们会问的,他就在隔壁的房间。”刘处抬手往一侧指了指。
魏卓没说话,知道这事儿闹大了。他又说:“放心吧,我会如实陈述的。采访路海峰是工作上的事儿,我没有私利。”
“那就好。”刘处点头。
就这样,两名纪委民警又接连询问了魏卓多个问题,快结束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七点。
刘处拿过小郝的笔记本电脑,通篇看过了,最后问:“你与林楠是何时认识的?”
魏卓一愣,没想到会牵扯到林楠。
“我与他……”他犹豫了一下,想着措辞,“我与他之前就认识,因为我是跑‘政法口’的记者,而他在刑侦支队工作,所以有过一些接触。但是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经济、利益的往来。”魏卓解释。
刘处笑了:“嘿,魏记者,你都学会抢答了。”
他一笑,魏卓也觉得轻松了一些。
“但林楠为什么没经过‘三选一’的程序,就直接决定由你来采访了?这是违反相关程序规定的。”小郝突然发问,他在这儿等着呢。
“这……我怎么会知道。”魏卓皱眉,“他按没按程序办,这个我不清楚。我只是接到他的通知,报请了报社领导,才来采访的。”魏卓如实说。
“你确定吗?”小郝又问。
“我确定啊!”魏卓斩钉截铁地说。
魏卓离开纪委询问室,却并不着急走,在楼道点燃一支烟缓缓地喷吐。不一会儿,钱宽出来了,魏卓没说话,摆摆手,示意让他先走。魏卓打开窗户,一股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暴雨过后,天空依然没有放晴。他注视着阴云密布的远方,又等了好一会儿,林楠才走了出来。
林楠看到魏卓,愣了一下:“你在等我?”
“是啊。”魏卓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听话听音儿,纪委询问我,是冲着你去的。”魏卓撇嘴。
“当然,我是这个案件的主办,出了事儿自然难逃干系。”
“出什么事儿了?不就流出去一些情况吗?”魏卓轻描淡写。
“一些情况?看守所里的照片、彭博发的视频,这些还不够吗?你还要爆出多少料?”林楠皱眉,“魏卓,你也是个跑‘政法口’的老记者了,这点儿规矩都不懂吗?而且你还与我们签订了保密协议,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他提高了嗓音。
“我……”魏卓语塞,但随即又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事已至此,悉听尊便。”
林楠看他这样,叹了口气:“在你爆料之后,省里、市里的各级领导纷纷打来电话,我们的压力很大。有消息说路海峰马上就要被换押了,可能以后也不归我们审讯了。”
“什么?”魏卓一愣,“但是我的采访还没结束呢,他的好多情况还没挖出来呢。”
“但你这么一折腾,觉得还有采访的可能吗?”林楠苦笑。
魏卓沉默了。林楠也叹了口气。魏卓掏出一支烟,递给林楠。林楠犹豫了一下,任魏卓帮自己点燃。
“那个斧头上的痕迹检测出来了吗?是高歌的吗?”魏卓不失时机地问。
“检测出来了,但上面的血迹不是高歌的。我们采了高歌父亲的DNA,与斧头上的不符。我们同时又对上面的其他微量物证进行了提取,并未发现与路海峰有关的。”林楠说。
“不是高歌的,也与路海峰无关。”魏卓愣住了,“那斧头上的血迹是谁的?难道他是在说谎吗?这些故事都是编造的?”
“暂时还未查清,我们还在做着工作。也有可能……”林楠停顿了一下,“是另一个被害者的。”
“谁?”
“暂时还不能向你透露,我们还不确定他是否被害了。”
“是Z先生吗?”
“Z先生?你怎么知道……”林楠一愣。
“我当然知道了,他都跟我说了。”魏卓微微一笑。
“他跟你说什么了?”林楠问。
“这个……保密。”魏卓故作神秘。
“哼……”林楠也笑了,“跟我打哑谜是吧?想套警察的话?”
“哎哟喂,我可不敢。我只是觉得,要想挖出更多的真相,是需要我们相互配合的。我知道,路海峰的案子很深,除了杀人之外,还牵扯到方方面面的人和错综复杂的势力。那些人都在外面,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肯定会兴风作浪,所以你们才会有巨大的压力。”他看着林楠。
林楠与他对视,面无表情。
“如果你想查出真相的话,敢不敢跟我赌一把?”魏卓说。
“赌什么?”
“赌我能挖出更多的情况,帮你们破案。”
“哼……”林楠笑了,“说来说去,还不是让我继续给你放行,提供采访的机会?”
“这是我的机会,更是你的机会。这点毋庸置疑。”魏卓加重语气。
林楠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说:“从理论上讲,你的采访已经结束了。但我还没正式接到停止采访的命令。”他抽了一口烟,话里有话。
“也就是说,我还有机会?”魏卓赶忙搭话。
“但是,如果再有案情泄露,我将承担泄密和渎职的责任,这身警服能不能继续穿都两说。”林楠加重语气。
“放心,我不会再乱来了。我……”
“你听着。”林楠打断魏卓,“为了将案件的所有事实查清,我可以扛这个雷。但这真的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会珍惜的。”魏卓点头,“但是……你为什么要扛这个雷?”他有些疑惑。
“前段时间,我们在路海峰居住的院子里,发现了一块腐烂的头皮。经过法医鉴定,就是那个Z先生的。”
“他……也被路海峰杀了吗?”魏卓皱眉。
“我们还没找到他的尸骨,还不能确定他的死亡,只能推测他已经被害。”林楠将烟蒂丢在地上踩灭,“他在路海峰的案件中非常重要,参与了许多事儿,如果都被揭出来,肯定触目惊心。”
魏卓轻轻点头,琢磨着林楠话里的意思。“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记住,不能录音录像,不能未经我们同意擅自发稿,不能对外透露采访信息,更不能为嫌疑人传递消息。如果这次再违反,我会依法对你采取措施。”林楠严肃地说。
“放心吧,吃一堑长一智,我肯定不会重蹈覆辙了。”魏卓保证。
“好,那咱们对一下时间。尽快开始。”林楠抬手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