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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暴 正文 第十章 黄金时代

所属书籍: 大风暴

1

在完成初步培训后,我成立了以他为法定代表人的新公司——屿岸国际。当然,公司不是新注册成立的,是通过代办中介找的那些年头长、看着像模像样的公司变更过来的。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舍得孩子才套得住狼。在规划好形象之后,我便琢磨着如何让周屿尽快进入圈子。如果只是通过介绍让其他人认识,那会有两个缺点:第一就是太刻意,显得唐突,会让别人怀疑我这么做的目的;第二就是难脱干系,无法和周屿做到彻底切割。我拉他入伙的目的,自然不是想找个合作伙伴以达到共赢,而是要让他成为我的防火墙和缓冲带,一旦出了问题就与他切割,用他的牺牲换取自己的安全。所以他出场的方式和时机很重要,弄不好就会事倍功半,甚至起到反作用。经过仔细谋划,我想到了一个让他以最快速度、最舒服的姿势进入圈子的方法。

要想混进圈子,自然离不开酒场、牌场和欢场。这三个场不仅充满了人情世故,还暗藏着刀光剑影,如果处理不好人情世故、抵挡不住刀光剑影,就很难立住人设,就得不到别人的信任,从而也很难达到自己的目的。作为初学者,酒场暗流涌动,牌场杀机四伏,唯有欢场在灯红酒绿之间,有“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机会。于是我让马林在燕朝汇组局,订了一个超豪华的包间,然后叫上了海城银行副行长闻章、商务局的招财猫以及帮我们办信用证的廖总。而我,则作为被邀者入局。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在到达燕朝汇之前,我们已经在酒场上喝得微醺了。这种局一般不设主题,算是日积月累的沟通拉拢。在局上,闻行长和廖总有点儿较劲,两人为了一个花边新闻争得不亦乐乎,而我和招财猫则在一旁敲边鼓,闹着让两人拼酒。结果两人先玩儿了个“拎壶冲”,再来了个“壶里净”,一瓶五粮液便见了底。为了缓解气氛,马林果断叫停,提出到“二场”喝洋酒,于是几个人便到达燕朝汇的包间,开始了“歌舞升平”。在光怪陆离的灯光下,在酒精的麻醉下,大家渐入佳境,剥去了外表的伪装,露出内心的兽性。在他们的生活里,一切都可以拿来交易,没有什么是不能用钱去衡量的,而我逐渐陷入这种氛围,从最初的不适应到现在的如鱼得水,似乎也变得和他们一样。但我知道,我反感这里,厌恶这里,从未拿他们当过朋友,跟他们混在一起的唯一目的,就是发展,就是有朝一日能有资格说“不”,之后跳脱出这个圈子,做自己想做的事。当然,之前我做的一切,已经让我难以回头了。我不仅入了局,还落了水,可能这辈子都要背负那些罪名。但我在等待着一个机会,能玩儿一票大的,然后功成身退,离开海城,断绝与所有人的往来,漂白自己,用一个新的身份生活。这显然是个奢望,或是种不切实际的自我麻醉,就像武侠小说里那些杀人无数的所谓侠客想去牧马放羊一样,他们最终也洗不掉手上的鲜血,为了逃避而越发无所顾忌地作恶。

我陪着这几个人在燕朝汇玩儿到了深夜。闻行长看了看表,发现已经接近凌晨,闹着要走。这下廖总不干了,说自己还意犹未尽,得陪到姑娘们下班的时间。招财猫见状就让马林先去结账,没想到一问服务员,包间的账已经被别人结了。这下马林不干了,赶忙问服务员是谁干的。服务员指了指一旁的包间,说是那边的先生结的。这时,身穿白色西装的周屿走进了包间,他拿了一瓶洋酒,见到我就笑了起来。

“路总啊,玩儿得尽兴吗?”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得很灿烂。

“这是谁呀?”马林配合演着戏。

“嗐,你连他都不认识啊,这是屿岸公司的周总啊。”我咋咋呼呼地回答。

“周总?”马林故作陌生,眯着眼看他,“哦,我记起来了,您怎么也在这儿?”他起身跟周屿握手。

见我们如此寒暄,另外三人也来了兴趣。

“哎,老路,这是你的朋友啊?”招财猫投石问路。

“是,周总可是年轻有为、实力雄厚啊。”我操着夸张的语气说。

周屿随即走到三人面前。

“坐坐坐,路总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廖总拍了拍旁边的沙发——他一直是个笑面虎。

“各位老板好,我来海城时间不久,初来乍到,能通过路总和马总认识各位实在是我的荣幸,以后还得承蒙各位关照啊。”他说着江湖上的官话。

“嗐,客气什么啊。抱团取暖,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后大家多多沟通、共同发展。”廖总说得很客气。

闻行长却冷眼旁观,一言不发。我知道这孙子是在“起范儿”,想让周屿上赶着讨好他。闻行长在海城银行是资格最老的副行长,平时一帮商人在身边围着,自然有傲慢的资本。他赌瘾很大,有时在牌局上一玩儿就是十几个小时,输了钱总想翻盘,不回本就不散牌局。我陪过两次,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廖总呢,看似热情,实际上是绵里藏针,暗带杀招。他深谙以退为进的手段,对人都是先拉拢再利用,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在我做了几单信用证生意之后,他不断给我加价,令我不胜其烦。而招财猫呢,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精致利己主义者,雁过拔毛、贪得无厌。这三个臭皮匠放在一起,诸葛亮都难对付。而周屿能否获得他们的信任,就看这一场了。

周屿开始自由发挥了。他先是叫来服务员,要了两瓶昂贵的洋酒,然后倒满几个酒杯。他不卑不亢地先干为敬,然后分别敬酒。他表现得很好,或者说是表演得很好,将我对他的培训熟烂于心、化为无形。与位高权重的人打交道,必须要不卑不亢,他们傲慢、冷漠,拿别人当工具,要与他们交往就必须拿捏好分寸,怎么聊天,怎么摆谱,怎么喝酒,怎么对自己的背景点到为止,这都有很深的学问。信息的不平等是世界上最大的不平等,学会将饭桌上的道听途说转化为自己的信息,才能让别人觉得自己更神秘、更有背景。我看他和众人聊得挺好,就独自去如厕,一是为了避嫌,二是留给他充分发挥的空间。不一会儿,招财猫也尾随而来,借机问我周屿的背景。我煞有介事地告诉他,这小子来头不小、背景很深,据说跟省里的周汉军沾亲带故。周汉军当年是省里的常委,手握实权,是许多人想巴结的对象。一听这话,招财猫眼里放光,似乎闻到了鱼腥。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周屿已经跟闻行长玩儿起了骰子,两人兴致很浓,用猜单双的方式进行赌博,看来他已经摸到了闻行长的脉。当然,这与我之前的培训密不可分。闻行长好赌,廖总好财,招财猫好色,这些都是他们的软肋。

于是欢场变成了赌场,在几个人的围观下,周屿节节败退。不一会儿就输了不少局。廖总在一旁拿扑克牌计数,我在心里暗算,数额已经在十万以上了。当然,这是周屿故意而为,他干了多年的酒保,要想赢不容易,想输易如反掌。

这一下就耗到了凌晨两点,闻行长虽然意犹未尽,但也准备见好就收。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哎呀,周总这是让着我啊。再这么玩儿下去,我都觉得不合适了。”他心满意足地喝了口酒。

“没事儿没事儿,我就是跟闻行长学习学习。我看这样,今天时间太晚了,咱们就先结束,等明天我组局,咱们再好好聚聚。”周屿发出了邀请。

闻行长正好就坡下驴,于是满应满许。

“哎,今天现金带得不够,就送您个小礼物吧。”周屿当着众人的面,解下了手上的迪通拿,笑着走到闻行长身边,将表放进了他的兜里。

“哎哎哎,这可不合适啊,咱们就是玩儿玩儿,不来真的。”闻行长自然知道那块表的价格,赶忙推辞。

“那哪儿行啊?您是赢家,怎么能空手而归呢?”周屿笑着,表情波澜不惊。

“这不行,不行。我可不能夺人所爱。”闻行长赶忙掏出手表,塞到周屿手里。

“嘿,您跟我客气什么啊?”周屿根本不接。

马林见状,上去解围:“嘿嘿嘿,要我看,这样。这笔账先记着,等以后再玩儿的时候一并算呗。”他找了个折中的方法。

但没想到,他这么一说,周屿不干了。他冷眼看着马林,脸一沉,就把手表攥在了手里:“马总,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觉得我玩儿不起吗?”

“嗐,周总,你怎么这么说话啊?我可是为你好啊。”马林喝了个脸红脖子粗,语气不客气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刚才我们玩儿的这几局都不算,让人家闻行长吃亏是吗?”周屿提高了嗓音。

“姓周的,你有毛病吧?拿我这好心当驴肝肺?”马林也不甘示弱。

包房里的气氛一下就变了,从刚才的其乐融融变成了剑拔弩张。闻行长显得很尴尬,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招财猫和廖总都坐不住了,站起来也想劝解。但谁都没想到,就在这时,周屿突然打开了包厢的窗户,然后随手一抛,将那块迪通拿扔了出去。包间在三楼,房间里的人能清晰地看到手表在漆黑的夜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然后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众人皆惊,瞠目结舌。而周屿则冲几个人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马林刚想发作就被我拦住。“嘿,这孙子……”他欲言又止。

闻行长显然不高兴了,仰身靠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周屿刚才的举动让他跌了面儿。

“这位周总脾气还挺大,什么来路啊?”闻行长眯着眼睛问。

“是啊,拿块破表塞来塞去,不高兴了还扔到楼下,什么意思啊?这几十万的东西,我们是没见过还是怎么着啊?”廖总也不高兴了。

“呵呵……”我笑了,坐到闻行长的身边,“这是个少爷,公子哥。要不是有他爸撑着,他也不敢这样。”我故弄玄虚地说。

“他爸?”闻行长不屑地撇撇嘴,“姓周的还能有谁?难道是省里的周汉军吗?”

“哼,还真让你说着了,这小子他爸还真就是周汉军。”招财猫在一边插嘴。

他这么一说,闻行长愣住了:“他……是周汉军的儿子?”

“怎么说呢,算是也不算是。”我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要说他也是苦孩子出身,跟着妈一直在国外,直到近两年才回国发展,后面当然是有他爸做推手,但一直也没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嗐,说了半天是‘二房’生的啊。”马林不屑。

“嘿嘿嘿,这么说,那个传闻是真的?”廖总来了兴趣,“我很早就听人说过,这周汉军有个私生子一直在英国读书,不会就是这小子吧?”

“他从新加坡国立大学本科毕业之后,在伦敦大学学院读的研究生,对外说是品学兼优,从二十出头就开始创业,获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你们信吗?”我笑着问。

“鬼才信!”马林插嘴。

“境外账户,给他爸代持。”廖总说。

“常用手段,都是套路。”招财猫也说。

“哎,你还别说,从眉眼上一细看,还真有点儿像。”闻行长点头,“行啊,老路,这小子的底你都给摸透了。”

“嗐,也不算,跟他是萍水相逢。但咱们也不能打无准备之仗,是吧?”我笑着说。

“对对对,路总说得极是。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招财猫也笑了。

我瞄着,几个人的眼睛都闪出了欲望的光芒。如果周屿的身份是真的,他们是不会放过这个攀附周汉军的机会的。当然,他们也很难真正查到周屿的底细,就算有公安的朋友,也很难查到私生子的情况。而我在伪造他身份的时候,就已经将他的籍贯做成了和周汉军一样的。正如招财猫所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那今天这事儿,我就替他向各位道歉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没想到这小子年少轻狂,做出这么无理的举动。”我露出歉意的表情。

“嗐,公子哥儿嘛,年少轻狂也是正常的,有多大本事就有多大脾气,可以理解。”闻行长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摆摆手,佯装大度。

“那快让服务员把表给拿上来啊,别再丢了。”廖总用手向楼下指着。

“放心,我已经让服务员去找了。”我笑着说。

“那明天的局?”马林皱着眉头,没把话说完。

“这可全看大家啊。我看他今天也是喝多了‘闹炸’,明天一醒肯定后悔,大家要觉得不舒服,就别搭理他。”我接话。

“别别别,得去啊。人家刚到海城不久,初来乍到的,咱们就因为这么点儿事儿,就跟人家闹掰了,显得也太不大气了吧。”闻行长赶忙说。

我心里暗笑。“那您两位呢?”我转头问。

“明天是周末,我倒是没事儿……你们要是去,那我就陪着。”廖总说着活话。

“他爱喝什么酒,白的还是红的?我明天带过去。”招财猫显得很积极。

我看火候到了,就约定了明晚六点的时间,在海城山脚下的松林餐厅。于是这场戏便完美收场了。

2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一进门我发现周屿根本没睡,一直在等着。

“怎么样?我表现得如何?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他赶忙站起来问。

“当然,你做得太过火了。”我夸张地回答。

“唉……”他叹了口气,坐在了椅子上,“我就说吧,第一次出场不能这么过激,你让我表演先温和再傲慢,我就知道自己演不好。什么反其道而行之啊,你说得容易,但做起来可难啊!”他摇着头说。

我笑了,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你刚才的表现确实不像一个睿智的学子,更不像一个成功的商人,而像一个纨绔子弟和公子哥儿,但是这个人设正是咱们想要的。忘了?利用人性的弱点,为己所用。”

“这么说,我没失败?”周屿试探着问。

“不但没失败,而且大获成功!这帮孙子是不能舔的,你越惯着他们,他们就越不拿你当回事儿。而你要是起范儿了,灭了他们的威风,才能显出自己的实力,激发他们的奴性。你做得很好,今天是满分。”

我这么一说,他显得有点儿激动了。

“记住,咱们不是一般的生意人,咱们干的事儿是付出最小的代价来获得最丰厚的收益,是利用最有效的方法去获得成功。如果想这样,就不能走寻常路,要另辟蹊径,明白吧?”

“明白。”他点头。

“不要有道德约束和心理负担,记住,你面对的人都不是良善之辈,他们都是野兽。所以做生意要像狼,只要出击就不能给对手还手之力。”我说着从兜里掏出那块迪通拿,递给了他。

“可惜了,都摔坏了。”他用手抚摸着那块表。

“以后不能再用假的了,得给你配块真的。”

“真的?那下次再需要扔的时候怎么办?”周屿皱眉。

“要扔就扔真的,要玩儿就玩儿大的。”我正色道,“哎,听过一首歌叫‘Let It Be’吧,知道那歌词什么意思吗?”

“歌词?”周屿不解。

“Let it be,去他的!”我笑了起来。

我们正说着,蒋澜走了进来。她显然已经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她拿起一瓶红酒,倒满了三杯,笑靥如花。

我酒劲儿未消,一把搂过蒋澜,与她激吻。周屿有些尴尬,移开了视线。

我笑了:“对女人也要如此,三垒打,明白吗?”

蒋澜打了我一下,举起酒杯:“我提议,为咱们的远大前程干杯。”

“周屿,你好好干,我们都会支持你做出样子,咱们一定能做出大事来。”我也举起杯。

“路哥,蒋姐,如果没有你们,估计我现在正在看守所里待着呢。就算不被警察抓到,还不是继续在那个Hometown给人倒酒?你们放心,以后我肯定会好好干的,不干出点儿人样来,我自己都不会饶恕自己。”

我们相互表态,将红酒满饮,之后稍作休息,又于当晚赶赴了那场酒局。

在我的铺垫下,闻行长、廖总和招财猫已经对周屿刮目相看了。周屿调整了自己的人设,在酒桌上摆出一副公子哥儿的架势。几个人经过试探、寒暄、旁敲侧击,不一会儿便笃信了他与周汉军的关系。那场酒喝得很到位,廖总甚至当着周屿的面儿,说周常委如何仗义、英明。招财猫赶忙将他打断,岔开话题。闻行长也狠狠瞥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心急,得“随风潜入夜”才能搭上周家的关系。

经此一役,周屿在海城的商圈里声名鹊起。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了海城来了位周公子,他的背景是省里的周常委。同时还越传越邪乎,说周屿其实就是周汉军的“白手套”,要做生意也是帮着他老子洗钱。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面对巨大的利益诱惑,往往精明的人都会变得愚蠢。于是在我的包装下,周屿的身份越发神秘起来,而在生意上,他也开始顺风顺水。

在我的培训下和不断的实践中,周屿越来越上道,进步的速度远远超出我的预期。他在小试牛刀大获成功之后,便正式出道。他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海城的各种场合上,酒场、牌场和欢场都不乏他的身影。他深谙我的教诲并熟练掌握,比如说话时很少用疑问句而多用祈使句,显得笃定有底气;说出决策时不咄咄逼人但板上钉钉,语速要慢但语气要重,让人觉得毋庸置疑。他也熟练运用信息的不对称,把道听途说的许多事情都转化成自己的信息,有意无意地点到为止,虽是捕风捉影但有名有姓。正如之前老吴教我的,真正的骗子说话是九真一假,九句真话是为了铺垫、引人信任,那一假就可以达到目的、获取利益。

这个阶段是最费钱的,为了夯实基础、扩大关系网,周屿要大量组局、呼朋唤友。而我渐渐地淡出,撤到了幕后,于是在许多的场合,少了险峰国际的路总和蒋总,多了屿岸国际的周总。我们初步达到了目的,让周屿衔接上了大量的生意。而与此同时,周屿在情场上也有了收获,他真的通过“三垒打”把那个麦当劳姑娘给拿下了,但对此我是充满警惕的。

那个姑娘叫佟莹,长得不算惊艳,只能说是耐看,带着一种邻家女孩的味道。我想周屿之所以找上她,可能是为了获得一种安全感。我曾认真地提醒过他,在创业初期不要轻易动感情,女人只是我们的猎物而不是寄托。周屿却说,如果身边没个女人,反而显得人设不真实,所以才找了一个单纯简单的女孩作为身边的道具。我同意他的说法,但知道这只是托词,从他每次提到佟莹的表情就能看出,他已经对这姑娘上了心,动了真感情。但我知道,周屿是不会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佟莹的,他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害怕再回到过去。所以我也没多做干涉,毕竟还要借着他想干事的心气,让他为自己所用,更好地成为一名提线木偶。

周屿开始起范儿了,借着闻行长、廖总和招财猫的人脉,结识了更多的合作者,建立起了更广阔的关系网。而我也借此将那些脏活、“雷活”都抛给他,特别是在信用证上的生意。

高新大厦的老办公室显然是不够用了,于是我又租了一套16层的200平方米办公用房,花了大几十万精致装修。我修建了高档的格子间,扔掉了之前老吴留下的那些看似高档却甲醛超标的冒牌家具,换上了实木的大班台,又雇了十多个高学历的员工装点门面,让周屿的屿岸国际显出勃勃生机。那是一段令人亢奋的美好时光,在我和蒋澜的推动下,屿岸国际的订单源源不断,资金也滚滚而来,他的办公室从开始的冷冷清清逐渐变得人来人往,他那大班台前的真皮沙发上几乎不停地有来客更迭,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总是插满烟蒂。我们不断地开着红酒举杯庆祝,从廉价的国产品牌到澳洲品牌,一直喝到昂贵的拉菲。每次红酒的升级,都对应着生意的更上一层楼。

记得那段时间我总是睡不着觉,躺到床上还觉得内心燃烧着一团火,亢奋、狂热,想闭上眼睛让黑暗淹没自己,但黑暗又被欲望点亮,即使在下雨的时候也无法安宁。蒋澜给我找来了安眠药,我却拒绝服用,我不想束缚自己内心的野兽,我知道真正大干特干的时候到了。我甚至真的把城南区的那个老球场包了下来,在球场中央放了一张钢丝床,然后躺在床上听音乐。球场的音响不间断地播放着黑豹的《无地自容》、唐朝的《飞翔鸟》以及威猛乐队的“Careless Whisper”(《无心快语》),当然,还有德沃夏克的《第九交响曲》、霍尔斯特的《行星》组曲和约翰·施特劳斯的《狩猎波尔卡》。我觉得自己开始理解我妈说的话了,人生虽然说到底是个悲剧,但是要按照喜剧的方式去演。

我知道自己成了,真的成了,我幻想着再弄几大笔就全身而退。周屿虽然表面光鲜,但毕竟只是个傀儡,对公司没有实际的控制权。每次资金成功回笼并获利之后,我都会通过隐秘的手法,将款项转到我和蒋澜实控的账户之中,只将其中10%的利益分给周屿。但就算如此,他的生活也发生了巨变。他在开发区买了一栋三百多平的联排别墅,又置办了一辆新款的奔驰轿车,能看得出来,他非常享受此刻的生活,已经将昔日的丁小炜忘得一干二净了。但久而久之,他就不满足了,露出了贪婪。

3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周屿约我和蒋澜去东郊的渔场钓鱼。我以为他是压力大了想去散散心,没想到却是个鸿门宴。到渔场的时候,我发现佟莹也在,心中有一丝不悦,却并未表露出来。毕竟此时,我和周屿已经成了相互依存的关系。

周屿包下了整个渔场。他穿着一身高档的白色运动装,显得很精神,身边小鸟依人的佟莹也显得和他很般配。我看着他,觉得有点儿恍如隔世,一时真的分不清他到底是周屿还是丁小炜了。

佟莹确实很单纯,这个“单纯”不光是褒义,也是贬义。褒义是说这姑娘像白纸一样,不对别人设防,从眼睛就能看出内心,而贬义则是说她未经世事,与我们这群人格格不入。

周屿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忧,忙搂过佟莹,说:“路总,她是个好姑娘,特别信任我。她说过,即使全世界都抛弃我了,她也会站在我这一边。”

我自然知道这是女孩在热恋中说的情话,就伸出大拇指敷衍着笑笑。

“路总,谢谢您的介绍。我都听周屿说了,那天要不是您,他是不会找我要电话的。”佟莹说,“你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人,一定能成就大事的。”她努力说着赞扬的话。

“哈哈,他是这么告诉你的?”我笑了,“其实那天我让他找你,只不过想续两杯免费的可乐,没想到他就把你拿下了。”我并不随声附和。

周屿显得有些尴尬,但随即也笑了起来:“你不是告诉过我,要娶一个傻女人,而不是聪明女人吗?所以我就照方抓药了。”他自嘲地说。

“那你的意思是蒋总很难嫁出去喽?”我反唇相讥。

“你们打嘴架可别拉上我啊。”蒋澜佯装生气,但说完又笑了起来,“哎,小妹妹,你知道周总的经历吗?”她开始试探。

“知道啊,在新加坡上的本科,在英国读的研究生,父母都在国外,哥哥也在经商。在上学期间,自己创业并获得成功。还有……”她想了想,“他还热爱运动,懂得品酒,喜欢喝单一麦芽的威士忌。”她如数家珍。

我无奈地笑笑,知道她对周屿的认识还是最初的人设,于是便补充:“除了这些,周屿肯定还有一些没跟你说的,以后你会慢慢了解的。还有啊,除了咱们,跟外人可不能说这么多。”我一语双关。

周屿一愣,自然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他冲我使了个眼色,暗示我不要再往下说。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个女孩将是他日后的软肋。

但周屿约我们到渔场,自然不只是要介绍自己的新女友。我们钓了一上午鱼,收获颇丰,数一数差不多二十条。我们每个人钓鱼的风格都不同,我的习惯是丢掉小鱼只钓大鱼,钓上来的数量虽不算多,但总斤数是第一;蒋澜挑鱼种,不爱吃的鱼钓了又放掉,只留下自己喜欢的;而周屿则显出了贪婪,所有上钩的鱼一条不放,悉数留下。我告诉他对待对手不能赶尽杀绝,既要抓也要放,同时还要懂得如何止损。他却笑着回答,自己与我们不同,我们都吃饱了,而他还饿着,所以要尽力收获。

在佟莹去车里拿餐食的时候,我们放下了鱼竿,抽着“高希霸”雪茄,喝着单一麦芽的威士忌,享受着片刻的安静。但不久,周屿就将话题引到了我们的分成比例上。他颇为郑重地提出,希望自己的分成比例从10%提升到20%。蒋澜不悦,刚要反驳,我却痛快地答应了。我早就预感到这是他约我来的目的,而他提出的分配比例还是小于我预估的。他看我答应了,笑着和我干了一杯酒。我知道,他的胃口越来越大,而且在未来肯定还会变本加厉。

在钓完鱼之后,我告诉蒋澜,你要永远记得他的出身,他是一个逃犯,永远不能真正地视他为合作伙伴,要明白他是颗用完即弃的棋子。蒋澜冲我点点头,但我要她直视我的双眼,告诉我记住了。我隐约地觉得,周屿的贪念会在未来某个时段爆发出来,从而造成不可收拾的麻烦,所以我要未雨绸缪,提前做好准备。

周屿显然是爱上佟莹了,不是逢场作戏,而是动了真心。他在一个周末,开着那辆新款奔驰和佟莹一起回了老家。那是一个南方的小村庄,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周屿很正式,不仅给佟莹父母带了礼品,还拿了几万元的礼金。老人对他赞不绝口,摆席招待。

同时,他们也引起了全村的关注,一个农村的打工妹攀上了城里的大老板,这则爆炸性的新闻不胫而走,村民纷纷围观,村干部闻讯而来。大家都想巴结巴结这个富豪。周屿拆了两条中华烟,发给村干部和村民们,更拍着胸脯承诺会支持村里的建设。在那一刻,他是真的相信自己已经成功了,已经彻底摆脱丁小炜的阴影,漂白成周总了。那晚他喝了很多酒,已经到了酩酊大醉的程度,搂着村干部的脖子,一个劲儿地说红酒按照含糖量可以分成四个种类……什么叫波尔多,什么叫单宁,什么酒醒多长时间……他早已忘记了自己的人设。喝到最后他哇哇大哭,显现出卑微和恐惧,不再有白天的自信和傲慢。村干部和村民都看傻了,让佟莹扶着他去休息,他却没完没了,闹着要不醉不归。

我在得知他陪佟莹回老家之后,给他打了个电话,提醒他言多语失,绝不能让人发现了真实身份。而他还没醒酒,回答:“知道了,路总。”

我开始把他引向深水区,让他接触更多的人,涉猎更多的生意。我说过周屿不简单,他在当酒保的时候就能记住所有客人的生日,跟所有人搞好关系并获取最多的小费。在这个社会上,有两种人能成功,一种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各种二代,富二代、官二代、商二代……还有一种就是像周屿这样的人,虽是草根出身,但懂得隐忍,会低着头走路,为求生存和发展能把自尊放得很低。但这种人成事之后,往往会变本加厉地弥补当年的损失,会渴望人上人的待遇。我承认自己也是这样的人,但周屿和我比起来还要加个“更”字。

在周屿的建议下,屿岸国际成立了公关部,招聘了一批女孩作为公关的尖兵。他不想拿燕朝汇作为活动据点,于是我就在海城东郊买了一栋五百平方米的独栋别墅。那里的环境很好,绿化率很高,从露台就能直接看到大海,而且交通方便,距海城港只有不到一公里的距离。我们对别墅进行了重新装修,餐饮、KTV、按摩、桑拿、别墅外的泳池,形成了一条龙的服务。搭建完毕,周屿请来了第一批客人,老熟人——闻行长、廖总和招财猫,美其名曰让他们“品品菜”“验验货”。几个人自然乐于奉陪。与我们不同,周屿因为那个虚构的背景,在与这些人的接触中一直处于主导地位。虽然对他与周汉军的关系只是雾里看花,谁也无法确定,但大家几乎都会把他当公子哥对待。而在我和蒋澜的谋划和策应下,周屿的表演也越发驾轻就熟,言谈举止、行为做派都越来越符合自己的人设。而佟莹也经他包装,从那个麦当劳姑娘摇身一变成了某商学院的才女。有时我冷眼旁观那些人对周屿的追捧,在心里都觉得好笑。同样的一个人,在Hometown的时候要低三下四、任人驱使,仅仅换了一个背景就能登堂入室、受人尊敬。这个世界真是荒唐啊……

我不禁想起了老吴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人设才是真正的外衣,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相信自己是个成功者,或者一定会成为一个成功者……成功者永远不缺追随者,披上成功者的外衣才能成为他人眼中的焦点……”而周屿已经掌握了这个cosplay的密码,已经让面前的这些人成为垫脚石,踩着他们的欲望前行。而我和蒋澜的角色也已悄然发生变化,从主导者逐渐变为参与者,在席间的位置也从主陪变为跟从。当然,这是我们的有意为之,越是如此就越说明我们的运作的成功。但有时在觥筹交错的时候,我心底还是不免有一丝失落。

我们开始了更大的动作,周屿利用公关部广结良缘,不仅拿到了我和蒋澜之前的关系,而且建立了更多新的关系。各种关系纠结在一起,编织得越来越密,延伸得越来越广。他对这些人投其所好、有的放矢。喜欢俗的,就带他们去东郊别墅,让公关部的女孩陪他们花天酒地;喜欢雅的,就带他们去看古玩字画,再通过拍卖等方式变相行贿。他使用的方法越来越多,手段也越来越娴熟。我曾亲眼见证过一次他给某人送礼,不仅送钱送车还送姑娘,车的后备箱里装着现金,车的后座上坐着美女,再由他亲自驾车将对方送到门口,最后留下钥匙。这种“伺候”大概没几个人能扛得住。但我仍一再提醒他,做事要有底线,不能随意撑大对方的胃口。对此他只随意一笑,似乎并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们继续做着“前单跟后单”的信用证生意,将积累到的大量资金全部投放到股市和楼市里,获利颇丰。但这必定是危险的,于是我们开始寻找其他的渠道。我们开始进入房地产领域,周屿负责打前站,表面沟通、暗地买通,而我则围城打援,筹集资金、组局围标、一举中第。我们配合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默契。但不久后,2010年4月,国家为了遏制房价过快上涨的趋势,颁布了“新国十条”,楼市交易迅速降温,我们的一部分投资也被锁住。这时,周屿谋划出了新的生意,那就是进行私募股权投资项目。

这听着玄乎,实际上就是通过银行私募高端客户的资金,然后购买即将上市企业的股权,在企业上市之后,等股权过了解禁期,在二级市场出售,最终获得利益。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周屿之所以敢做也源于他搭建的关系。他一方面通过闻行长结识高净值的客户,吸取资金,一方面通过招财猫介绍相关的项目,收购股权,而他则在中间左右逢源、获取利益,这确实是个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他瞄准的客户一般为存款300万以上的高端客户,按照合伙企业法,募资客户在50名以内,然后成立专门的项目公司,再将募集到的资金以项目公司的名义投资到即将上市的企业之中。一般此类的投资不承诺保底,风险由周屿和其他投资人共同承担,而最终的收益由周屿与投资者2∶8分成。这其实是个借鸡生蛋的买卖,实际上周屿不仅在推动公司上市后能获得20%的收益,还能按照投资总额每年收取一份3%的项目管理费。这笔管理费也相当可观,当然,这里面还有闻行长和招财猫等人的份额。

在我和蒋澜同意后,周屿成立了新的项目公司。他起了个响当当的名字,叫“远大前程”。他任法定代表人,注册资金是1000万元人民币,经营项目是资本管理、投资管理、企业管理、咨询投资等。他的第一个项目对象是孟州的碧水水务公司,这是个老牌国企,经他运作后便启动了上市程序,而那50名投资人则成了水务公司的第一批股东。只要有朝一日公司上市,他们的投资便会翻倍,甚至翻数倍。我认真地看完了可行性报告,参透了其中的意思。这个项目说白了还是挂羊头卖狗肉。这样的公司虽然属于基础建设的范畴,但想要成功上市非常困难,别说一年半载,就是十年八年也不一定能推进。但对周屿来说,他需要做的只是拿着投资人的钱去办事,聘请相关推动上市的企业进行运作。运作好了,他获得20%的丰厚利润;运作不好,他每年也能收取数百万的资金管理费。他已经掌握了经商的真谛,那就是借用富人的钱去做看似能盈利的事情,而实际上则是拿着更大的“镰刀”,割更茂盛的“韭菜”。

在他的运作下,公司规模迅速扩张,还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吸纳了十多亿资金,成了海城商界的新星。更有媒体盛传他是在海外学成归来支持国家建设的商业奇才。而我则在幕后时时关注着事态的走向,紧盯他的言行举止,生怕他在某处做得过了,出了漏洞。但奇妙的是,人们往往会被成功者的光环所蒙蔽,忘记去深究他光鲜谎言中的漏洞。

4

在一次活动中,周屿在台上演讲。他振臂高呼、全情投入:“努力,不一定会成功,但放弃,一定会失败。坚持就是胜利,虽然在最后一秒到来之前输赢未定,但是努力的过程就是证明自己的过程;只要我们拥有梦想、敢于拼搏,就能梦想成真,看到最美的彩虹……”

这是蒋澜给他写的演讲词,经他的嘴说出,不但令人信服,还极具煽动力。台下掌声雷动,拥趸众多。而闻行长、廖总和招财猫也热烈鼓掌。这时,他们和周屿已经成了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经过蒋澜的巧妙运作,招财猫也通过省里的关系“确认”了周屿的背景,当然,为此我们又支付了一笔不菲的费用。

在演讲后,周屿入席,率先举杯。“祝大家都能梦想成真,有远大前程。”他颇为真诚地说。

众人一起举杯,活动现场气氛热烈。

敬完几轮酒之后,周屿来到我身边,坐了下来。这时,我已经上不了主桌了,距他有几桌的距离。

“路哥。”他这么称呼我。

“周总,讲得不错。”我露出笑容。

“这还不是承蒙你的教诲?”他笑着说。

“哼,是你悟性高,一点就透。”

“呵呵……”他又笑了,但是那种带着傲慢和不屑的笑,他真的像个成功的商人了。

“人性是没有底线的,是黑洞,懂吗?如果不加节制,会吞噬一切的。”我提醒。

“你觉得我做得有点儿过?”他皱眉。

“你拥有了一辆豪车,能兴奋多久?获得一个女人的青睐,能兴奋多久?财富、地位能满足你的占有欲吗?之后呢?还要进行更多的拼抢,填补无尽的空虚。所以,梦想成真是陷阱,是扯淡!”我借着酒劲儿给他泼冷水。

“但我不想再回到过去了,回到那个要低眉顺目给别人服务,还要把紧绷着的衬衣掖进裤子里的日子。”

“你现在的衬衣不也掖进裤子里了吗?”我笑着打断他。

“现在的衣服合体,和以前不同。”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心里发冷,说不出话来。

“我以前总在封闭自己,对别人隐瞒自己的过去,不敢袒露内心,说出自己的想法。但现在好多了,这也要感谢你。”他由衷地说。

“哼,你这是在开玩笑吗?你现在是真正的自己吗?”我反问。

“当然,我就是周屿,一个成功者,一个无所不用其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商人。”他看着我说。

“忘了?封闭心灵,不让人参透,才是成功者的基础。而无论何时,闭上双眼,还要知道你自己到底是谁。”

“唉……”他长叹一声,“也许吧,但我没时间闭上双眼。路哥,我觉得咱俩是绝配,一里一外,双剑合璧,肯定能打赢天下。”他开始“PUA”我。

我没接他的话茬,喝了一口酒。“你那个新业务会不会有风险?”我问他。

“呵呵,我已经让所有投资人成了水务公司的股东,他们与项目融为一体,共担风险,无论是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八年,他们都会憧憬着一夜暴富。而我只是个衔接人、经办者,即使有一天退出,为了那每年3%的管理费也会有人接手。这个‘雷’不会炸,你觉得会有风险吗?人傻,钱多,速来,明白吗?”他笑着回答。

我很讨厌他这种说话的语气,但又找不出辩驳的理由。

“刚开始是骗,借鸡生蛋,但只要有了鸡,就能生蛋了,然后再生鸡,我们就不是骗了。对吗?”他问。

“但如果蛋孵不出鸡呢?一切都不会如想象般完美。我们做的不是正经生意,不然那帮人……”我冲坐着闻行长等人的主桌努了努嘴,“也不会像群苍蝇一样地围绕在你身旁。记住,他们不是朋友,是敌人。”

“我倒认为,他们能让我成长。敌人帮我的目的是获利,只要利益给得足,他们就不会轻易下手,只要时刻警惕、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就能与敌人结伴而行,成为合作的伙伴。”他反驳我。

“那现在,他们是你的朋友吗?”我问。

“不,既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他们都被我打败了,是吃了饵的傀儡。”他笑。

“周屿,别说了,我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担心了,这才是你最大的危机。”

“危机?什么?”他不解。

“傲慢、轻率、目空一切。”

“哼,如果马能投票,汽车就不会诞生了。路哥,时代在发展,总会有最新的路可以走。”

“你呀……”我叹了口气,“风平浪静的时候,不要以为安全了,以为敌人走了。他们就潜伏在暗处,随时可能向你扑来,将你撕碎,夺走你的一切。”

“这些话听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你太悲观了。”他笑。

“是,我是悲观的,因为我曾在阴影里生活。我不惧怕死亡,但惧怕被囚禁、被控制、失去自由的感觉。难道你不怕吗?”我话里有话。

他默默地喝了口酒。

“我不惧怕一无所有,因为我本来就一无所有。但我惧怕自己获得的一切会再次失去。我在这个城市用鲜血和汗水搏到的就一定要继续占有,绝不容许被再次剥夺。你懂吗?”我有些激动,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看我又要倒酒,他按住了我的酒杯:“路哥,你喝醉了。”

“胡说,我怎么会醉?”我甩开他的手,“我就是要提醒你,不要轻易起范儿,觉得自己真是个成功者了。这里的人,这里的一切,其实都不属于你,注定要失去。你搏命争夺的目的,无非是告诉自己没有失去罢了。”

“别说了,你说得够多了。”他不耐烦起来。

“我只想问你,能听懂吗?”我上前搂住他的脖子,盯住他的眼睛。他的眼神相比以前变得强硬了,他直直地看着我,与我对视,竟然毫不示弱。但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神渐渐弱了下来,开始低眉顺目。

“我知道了。”他轻轻点头。这才是我要的答案。

我们正说着,蒋澜陪着乔总走了过来。乔总是海城商界搞私募投资的大佬,年过五旬,大腹便便,身上的黑色西装包裹着肥胖的身躯,像只滑稽的企鹅。

“周总啊,你可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蒋总你熟吗?和你一样是海归背景。”他说着就拢了一下蒋澜的后背,笑容非常暧昧。

我知道这是个老色鬼,周屿没少把他往东郊的别墅里带。他刚被拉进圈子不久,显然还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嗐,您过奖了,我是您的晚辈,还要靠您扶持才行。我哪能跟蒋总比呀,蒋总,不光是海归的人才,而且人美心善,可是咱们海城的一枝花啊。”周屿调笑着说。

“哎呀,周总总结得不错呀!是啊,当然是一枝花了,人美心善……”这个乔总也喝多了,转过身一把搂住蒋澜,想要揩油。

我绷不住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乔总,我还没敬你呢。”我说着就拿起一瓶茅台,然后将酒倒满了两个分酒器,把其中一个递到他面前,“来!咱俩感情深一口闷,来个‘壶里净’。”

他一看我也在这儿呢,面带尴尬,赶紧将手收了回来:“哎,路总啊,咱们就别自相残杀了,留着这酒好好敬敬别人吧。”他示弱道。

“那不行啊,这是我敬你的酒。敬别人的酒,我待会儿单论。”我继续逼宫。

周屿眼珠一转,赶忙替乔总解围。他一把接过我手里的分酒器,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痛苦地皱皱眉,但嘴上还说着漂亮话:“哎,这杯酒我替乔总干了啊,祝咱们都顺顺利利。”

我凝视着他,看看乔总,又看看蒋澜。

乔总不说话了,显然被我的气势镇住了。但随即我就大笑起来:“乔总啊,你看你多有面儿,我就是想敬你杯酒,都有小弟替你拦着。要不说,你才是海城的老大呢。来来来,我自罚一杯,向你致敬啊。”我说着一仰头,将酒饮尽。算是破解了尴尬。

乔总也就坡下驴地大笑起来,他是个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怎么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微妙之处。他又寒暄了几句,就撤回到主桌。周屿的表情也松弛下来。

“路哥,你跟这财神爷较什么劲啊?他是什么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澜姐都没说话,你发什么飙?”周屿皱眉。

我绷不住了,一把将他拽到面前:“我告诉你,无论到什么时候,也不能让蒋澜付出代价。懂吗?”我恶狠狠地质问道。

“懂……懂了。”他点着头。

“佟莹不是跟你说过吗?等挣够了钱,就去一个海岛定居。等这个目标实现了,你们就走!记住,真正的成功者不仅要高位出局,还要能平安降落。”

“那你呢?会走吗?”他反问。

“我?”我一时语塞。

“我们都离不开这个局了,一个海岛填不满我们的欲望。我还年轻,既不想高位出局,也不想平安降落,我只想跟着你好好地混下去。可以吗?”周屿站直了身体,抚平了被我揉皱的西装。

“可以,只要你听话。”我平静地说。

5

雨又大了,雨借风势,风助雨威,看守所的窗户被刮得哐哐作响。路海峰似乎有些疲惫,说了一半就低头不语了。审讯室顿时安静下来。

“能听得出,周屿这个人很复杂,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容易掌控。”魏卓打破了沉默。

“是,也不是。”路海峰缓缓地说,“刚拉他下水的时候,我将所有力气用在塑造他的人设上,想让他尽快进入角色,为我所用,但没能压制住他的欲望和野心。但是面对巨额的财富和光怪陆离的生活,别说是他了,就算换作是你,能扛得住吗?”他抬头看着魏卓。

“哼,你把自己描述得像个导师一样,其实还不是为了利益,做一些肮脏的勾当。”魏卓撇嘴。

“肮脏……哼,何止啊……”路海峰摇头,“那是个黑洞啊,你只要踏进去就很难脱身。”

“马林呢?那个时候是什么角色?”魏卓又问。

“他?早已经不入我们的‘法眼’了,他本来就是穿针引线的‘工具’,周屿根本就看不上他。再说了,他既没头脑又没实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且还知道我的底细,找这样的人合作除非是我的脑子坏了。”

“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

“别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嘛。”路海峰笑,他缓缓地抬头,看着监控探头,“还有你们,是不是也想听后面的故事啊?”

在监控室里,林楠吸吮着一支香烟,默默地看着监视器里路海峰的表情。桌上的几张A4纸已经被他写满。

“闻行长和外号叫‘招财猫’的彭博发都已经出事儿了,那个廖总和新出现的乔总,咱们得尽快落实身份。”林楠说。

“明白。”老黄点点头,“还有那个副市长蔺强,这孙子还没提到呢。”

“他不是说了吗?后面还有故事。”林楠撇嘴。

“这孙子的故事真真假假,我看是在故意引导我们,我看不能信。”老黄说。

“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只要他愿意说,就能露出蛛丝马迹。就比如那个吴永伟,不就和‘12·18’专案挂上了吗?”

“是,但咱们费了半天劲也没能查出那个吴永伟的真实身份。那起案子牵涉面极广,涉及嫌疑人数十名,虽然已经抓获了一大部分,但尚有多人在逃。而且这孙子不是说了吗?最后吴永伟脱罪了,那就应该不在追逃的名单上。”老黄分析。

“嘿,你不是说不能信他说的话吗?怎么也按照他的思路走了?”林楠笑。

“哼,听你的啊,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老黄在这儿等着他呢。

“这条线索不能放,还得继续往下追。还有,彭博发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没有服药,判定就是自杀。”

“不会是被什么势力逼迫的吧?”

“我也怀疑有这种可能。但他是国家工作人员,咱们没有权限调查。”

“那就从他的通话记录和社会关系摸摸呗,没准儿能有收获。”老黄说。

“这事儿不能干私活儿,我一会儿跟郭局请示一下,看能不能协调纪检监察部门的同志进行配合。哎……要真是有股力量能让这个社会油子选择自杀,那这黑幕就真是深不见底了。”林楠感叹。

“咱们……真要刨得这么深吗?”老黄看着林楠。

“既然查了就不能半途而废。出了事儿有我扛着,您踏踏实实的。”林楠说。

“扯淡,要扛也是我扛,离退休没多久了,我还怕个毛啊。”老黄大大咧咧地说,“我是担心你,别陷入旋涡之中。”他有些担忧。

“听,这雨声又大了。如果风暴要来,咱们谁也拦不住。既然已经身处其中,就不妨与风暴共舞吧。”林楠故作轻松地说。

在审讯室里,路海峰又抽完了一支香烟。距离规定的最长提讯时间结束,只剩下不到一小时了。

魏卓知道路海峰还陷在回忆里,不想打断他的思绪。他知道,这家伙是个性情中人,只要想倾诉,不用你追问也能娓娓道来,而一旦被反复追问,就会产生抵触情绪,许多细节就很难进行还原。于是魏卓也点上一支烟,默默地等着他。大约过了五分钟的时间,路海峰开了口。

“那段时间算是我和周屿的一段蜜月期吧。”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魏卓引导着。

“但我不想让那小子轻易起范儿,特别是不能让他失控,所以就想尽一切办法去控制他、压制他。有一次,我约他去夜市吃饭,就是羊肉串和啤酒,无非是想借着聊天的机会探听他近期的动向。但没想到碰到了不速之客,还让我挂了彩。”路海峰抬起头,笑了笑。

6

那天我们喝得挺多,也喝得挺晚,直到那个夜市快打烊的时候还在闲聊。但没想到,周屿惹了一帮小混混。他有点儿醉了,在拿啤酒的时候撞上了一个光头的矮个儿。没想到对方的人一下就围了过来,举起酒瓶就要干仗。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于是走了过去。

拔份儿:方言,指出风头。

“嘿嘿嘿,有话好好说,别仗人多在这儿拔份儿  。”我一嘴江湖气。

那矮个儿一愣,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酒瓶缓缓放下。但没想到从他后边又窜出了一个高个儿。

高个儿一脸横肉,眼睛喝得通红,嘴角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疤,一看就是个狠主儿。

“嘿,你算哪根葱啊?我们跟他的事儿,轮得着你说话吗?”他大声问。

不知怎么的,我一下就陷入当时替陈铭拔份儿的回忆之中。记得那时,我还是个寄人篱下的打工仔,唯一的价值就是拿自己的这条命替别人扛雷。而时过境迁,如今我穿着巴宝莉的西装,踩着登喜路的皮鞋,没想到还要跟这帮混混周旋。不知这是不是命运跟我开的玩笑。

周屿看我过来了,也绷不住了。他转身抄起一个酒瓶,“哗啦”一下在桌角砸碎,酒瓶露出支棱的尖茬。“怎么着,想干仗啊?想干就试试,看谁先趴下!”他虽然嘴上说得强硬,但能听出语气的虚弱。我瞟了他一眼,是明显的外强中干。

但此言一出,对方几个人都不干了。他们齐刷刷地拿起酒瓶,嘁里咔嚓地砸碎,都将尖头儿指向我们。我暗自数了一下,对方有六个人,以二对六,大概率得被打趴下。

“嘿,你们想怎么玩儿?”我问道。

“两种玩儿法。”为首的高个儿厉声说,“一种是单挑,一对一地磕,趴下的算输,站着的算赢。”

“那不用问了,另一种就是群殴了呗?”我笑着问。

“对,不把你们整服了,我们不走!”那个光头矮个儿叫嚣着。

“还有一种玩儿法,你们敢不敢?”我边说边从口袋掏出一枚硬币,“猜正反面儿,一翻一瞪眼儿。”

“你什么意思?”高个皱眉。

“带字的朝上算我们输,带画的朝上算你们输。谁输了就拿着瓶子戳自己,既然你是带头的,我就跟你玩儿,敢吗?”我冲着高个儿大声问道。

“路哥,你别这样。要玩儿也是我跟他们玩儿。”周屿不想跌面儿,跑到我面前说。

“你给我滚蛋,边儿上待着!”我一把推开他,“这儿没你说话的分儿,给我滚远点。”我不但语气强硬,而且眼神阴鸷,令人不寒而栗。

那个高个儿凝视着我,显然被镇住了。估计他也不愿意为了这点儿事儿玩儿命。但当着他的兄弟们,他也不得不逞强。“就这一种玩儿法吗?”他问。

“你还有什么想法?说说无妨。”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看你这身打扮应该是个有钱人。咱们不玩儿自残,玩儿钱怎么样?”高个儿笑着问。

“行啊。那这样,一万块钱一局。你赢了,我输你一万;我赢了,你用酒瓶子戳自己一下。”我用手指着他的脸说。

“嘿,你这不是装孙子吗?”矮个儿拿着酒瓶,一个健步冲到我面前。却不料他刚举起酒瓶,我就已经将抛起来的硬币拍在了桌上。抬手一看,正是带画的一面。

矮个儿一愣,下意识地看着硬币,而我则借此机会夺过他的酒瓶,毫不犹豫,冲着他的大腿就是一下。

“啊!”他顿时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

我用力很猛,瓶子尖头深深扎进了他的大腿,他的腿顿时血流如注。

在场的人都被吓傻了,没想到我下手会如此凶狠。我一脚将矮个儿踹翻,将酒瓶扔在地上,拿起硬币,抛给高个儿。

“嘿,该你了。”我冷冷地说。

高个儿接住硬币,一时无语。他犹豫着,呆呆地看着我。

“嘿,别愣着啊,该你了。”我叫嚣着,“这样,你要是赢了,照我这儿扎,然后我还给你一万,行吗?”我指着自己的胸口。

“路哥,你疯了,不要命了?!”周屿扯着我的胳膊。

“走开。”我再次推开他,“好久不玩儿了,怕什么?”我不屑地撇嘴。

高个儿停顿了一下,终于说话了:“这位朋友看来也是在江湖上混的,敢下手,是个狠主儿。但刚才我可没答应要陪你玩儿啊,你这么贸然下手是不讲规矩啊。”他看似强硬,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哎哟,你还没答应啊?那是我听岔了。那这样,刚才算是误会,我不白扎。你这兄弟的医药费我来掏,再外加两万,算是精神补偿。来,你朝我这儿回敬一下,咱们算打个平手。”我转头冲那个矮个儿说。

矮个儿在他人的搀扶下缓缓站起,牛仔裤已经被鲜血染红。他眼神惶恐地看着我,不知所措。我微微一笑,转身拿过手包,点出三万现金拍在了桌上:“快,拿走。然后,冲这儿扎。”我指着自己的大腿。

高个儿试探着将钱拿走,看看钱又看看我,然后冲几个人使了个眼色,转头就撤。

“哎,玩儿不起啊,这就想走了?”我在他们身后问。

“那你还想怎样?”高个儿不耐烦了。

“我看见你们好几回了,总在这个市场闲逛,游手好闲的,有没有正经工作啊?”

“我们有没有正经工作关你屁事儿!”高个儿回嘴。

“我想在我们公司设立一个保卫部,正缺人呢。怎么着,有兴趣吗?”我高声问。

“你别在这儿扯了,拿我们寻开心是怎么的?”高个不信。

“哎,路哥,你开什么玩笑啊?”周屿也劝。

“我们弄了一个公关部,每天有许多姑娘要出去应酬,得找几个能扛得住事儿的小伙子陪着,要是有兴趣就打这个电话。”我说着就从桌上抄起一张餐巾纸,蘸着菜汤写下了我司机的号码,然后举在手里。

高个儿犹豫了一下,试探着上前接过餐巾纸。

“您……怎么称呼?”他换了尊称。

“我姓路,他姓周,以后就是你们的老板了。”我昂着头说。

“好,好。”高个儿连连点头,“还不赔礼道歉?叫路总、周总。”他忙说。

几个人一看有工作机会,齐刷刷地鞠躬。“路总、周总……”他们异口同声。

我笑了,转过身扬长而去。而周屿也悻悻地跟在我身后。那一刻高下立现,周屿眼神中曾出现的傲慢和不屑在瞬间灰飞烟灭。我就是要以此告诉他,我还是我,那个能扶他站起来,受众人仰视的导师,无论何时,我都在他之上,不容他胡来。而一旦他有一天想摆脱我的控制去单飞,去肆意妄为,我就会露出狰狞的面孔和豺狼的本性,让他受到凶狠的惩罚与报复。

周屿是个聪明人,我想他应该能领悟到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而我将这些混混收到麾下,自然也是为了控制周屿。其实我早就认识他们,为首的高个儿叫赵亮,那个秃头的矮个儿是他的堂弟,叫赵梦金。这两个小子是这一片的混子,曾经因为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而入狱,出来之后就通过关系找到了马林,想让我帮他们找个活干。但我考虑到公司现阶段的发展,并没有答应他们。但在近期目睹了周屿的所作所为之后,我便有了将他们招进公司,成立保卫部以监控公关部的想法。而这场戏就是我的一箭双雕,第一是拍山震虎,震慑周屿,第二也是看看这几个人的气势是不是足够唬人。这场戏演得很成功,基本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其实我知道,赵氏兄弟并不算是真流氓,摆出的架势也就是狐假虎威而已。但他们那副德行已经能震慑住大部分的“文明人士”了。这个世界就是个食物链,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第二天一早,这六位便来到了公司,办理了入职手续。他们按照我的要求摘下了脖子上的金链子,用衬衣盖住身上的纹身,将奇形怪状的发型修整为板寸,然后换上了统一制式的黑色西装。我当着蒋澜和周屿的面宣布,他们的工作就是维护公司日常办公秩序,同时在公关部外出工作时保证安全。高个儿的赵亮和矮个儿的赵梦金齐刷刷地敬礼,向我保证一定好好干,不掉链子。我没绷住,咧嘴笑了,告诉他们穿西服不用敬礼,那样子不伦不类。一旁的蒋澜面沉似水,似乎对我的决定并不认可。周屿则始终面带笑容。我知道,这小子肯定明白我在做什么。

“我以为能用这些方法将他控制住,却不料在不久之后,他还是因为轻率招来了祸端……”路海峰叹了口气,轻轻地摇头。

“什么祸端?”魏卓问。

“你认识那些大人物吗?”路海峰问。

“大人物?你指的是什么人?”

“哼……”路海峰笑笑,“就是那种能力比你强很多,地位比你高很多,跟你说话的时候看似和蔼,却总是不经意地昂着头,而你得低眉顺眼地抬头仰望,总觉得伺候好了能帮你一飞冲天、一夜成名的那种人。”

“哼,我见过那种人,但是我不信他们。”魏卓摇头,“我从不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再说那帮人也没有闲心去帮助别人。越是大人物反而越自私,他们有时甚至没有乞丐慷慨。”

“说得好。”路海峰鼓起掌来,腕上的手铐哗哗作响,“但周屿可没有你这眼界,他那时曾笃定地认为,那个白总能改变他的命运。”“白总?”

“哼,是啊,一个来自省城的大人物……”路海峰苦笑,“哎,你知道有种鱼叫三湖慈鲷吗?”他突然问。

“什么?”魏卓不解。

“那种鱼生活在非洲中部的三大湖里,因其艳丽的体色、优雅的体形和强壮的体魄成为观赏鱼种里的首选。但那种鱼不能和其他鱼类混养,它们是先天的掠食者,凶猛好斗。它们在捕食中会装死,把自己埋在沙土里,停止鱼鳃的张合,而当猎物临近,就会突然‘醒来’,疯狂地撕咬对方,一击必杀。哼,低调、隐忍、以退为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才是杀手的特质……”他停顿了一下,仰头想着,“从哪里开始呢……就从进省政府大院的那次经历说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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