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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暴 正文 第十一章 大人物

所属书籍: 大风暴

1

过了大概一年的时间吧,招财猫给周屿介绍了一个新朋友——来自省会城市的白韬。按照招财猫的话说,白总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他五十多岁的年纪,微微谢顶,大腹便便,穿一件看不出牌子的灰黑色无领夹克,腰间系一条国产品牌的皮带,是一副典型的党政干部打扮。他经常开的车是一辆是黑色的奥迪A8,平时不带司机,独来独往。他出手很阔绰,为人也颇为高调,平时总有意无意地提一些大人物的名字,说话时总昂着头,一副甲方姿态,但看不出是做什么生意的。社会上是有这种“神人”的,他们有的是代持生意的“白手套”,有的是罗织关系的“掮客”,别小看他们的力量,有时候用好了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对他是有所怀疑的。忘了是哪位高人说的,只要是自己驾驶奥迪A8的,大概率是骗子。其实这句话也不无道理,你想啊,都开上百万的豪车了,那还不雇个司机吗?如果有买车的钱却没有雇司机的钱,那只能说明这车是个狐假虎威的道具。但这种怀疑因为一次他组的局而在我心中烟消云散。

那时我和他还不是很熟,只在周屿组的局上见过一面。那次我们为了一个项目到省城出差,白总作为中间人坐在副宾的位置。酒过三巡,他似乎看出了一些端倪,不仅在饭桌上跟周屿周旋,还端着酒杯试探起我的背景。我自然不会多说,就随意搪塞。最后在饭局快结束的时候,他发出了邀请,想在周末的时候带我们去省政府大院里转转。一听这话,我来了兴趣。说实话,虽然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认识了不少关系,其中也不乏像招财猫这样的政府人员,但省政府大院我还真是一次都没去过。于是到了周末,我、蒋澜和周屿就坐上了白总安排好的一辆柯斯达商务车。开车的司机穿着米黄色的马甲,戴着棕色的墨镜,一副政府人员的样子。在车上白总叮嘱,一会儿进了省政府大院,只能在车上参观,最好不要下车。今天省里开会,不太方便,等领导们清闲的时候,他再组局约大家认识。听他这么一说,我们肃然起敬。之后我们便坐着这辆柯斯达驶进了省政府大院,在进门的时候,武警还正规地给我们敬了礼。在那一刻,我的心中是怀着一种崇敬的。也许这就是权力的力量,让每个普通人都不由自主地臣服、仰视。其实省政府大院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可能是因为周末或是在开会,院里的人并不多,也压根没看见几个领导。偶尔出现的几个人,也都是那种把衬衣掖在裤子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上去毫无生气的。整个过程不过十多分钟,但白总在我们的心里已经变得高大起来。那一刻,我放下了戒备与警惕,满脑子想的都是攀附的机遇。于是在柯斯达驶出省政府大院之后,我便由被动转为主动,开始贴靠起这位“神人”来。

白总很健谈,时事政治、大政方针、经济走向、小道消息,无一不通,偶尔还会说出某些领导的隐私。他应该早就从招财猫嘴里得知周屿的所谓“背景”了,所以对周屿的态度,一开始就要比对别人热情。为此我多次提醒周屿,千万不要穿帮,回答白总提问的时候要有所保留,含糊应对。周屿不傻,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那段时间,我总是拉着白总往东郊别墅跑。我让周屿选了几个最会来事儿的姑娘,陪着他做“一条龙”的服务。在白总身上,我是花了血本的,当然是以周屿的名义。白总特别能喝酒,每顿饭一斤起步,号称千杯不醉。他虽然说自己是省城的人,但听口音有山东的味道,特别是在某次喝大之后,出现了胶东半岛方言的尾音。为此,他解释是自己走南闯北的时间长了,口音也变杂了,对此我竟然没有深究。每次组局都是周屿张罗,而我则以作陪的姿态参与其中。我尽量避免让他看出我们之间的关系和猫腻,也尽量防止他在我们之间做什么文章。还是那句话,信息的不平等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不平等,我虽然时刻提防着白总利用我们之间的信息差来获利,但接触的时间久了,也不免放松了警惕。

在一次酒局后,我拉着他到KTV的包间里单聊。白总在喝完了半瓶洋酒之后,拉着我的手推心置腹。

“老路啊,我在社会上混了这么久了,看人是不会错的。在这个桌上,表面上大家捧着周总,但实际上呢,你才是幕后的老板。你再收敛眼神也藏不住锋芒,你才是干大事的人啊!”他冲我挑起大拇指。

我心里一震,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表面却平静如水。“哎哟,您可高抬我了。我就是一个高级打工仔,一没背景二没实力,给周总、廖总他们打打下手混口饭吃而已。我这人啊,没什么欲望,踏踏实实地做生意,平平淡淡地生活,够吃够喝就行了。”我摆摆手说。

“呵呵……”他笑了,“这年头能踏踏实实、平平淡淡的人才是真正的高手。修心三境界啊,第一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重,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而你是第三重啊,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早已有过高高举起的经历,现在懂得轻轻放下,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我还想劝你啊,要想平稳安定、一劳永逸,不仅要在商业上图谋,还得有政治上的保护。”

“怎么讲?”我皱眉。

“海城再怎么发展也是个小地方,要想真的成就大事,就得跨出舒适区,到更高的平台。”白总说,“但更高的平台同时也是高手如林的,不仅要有雄厚的资金,还要有深厚的背景。”

“呵呵,您不就是我的背景吗?”我逢迎道。

“我帮助你是没问题的,但是求人不如求己,你需要有个政治身份。就比如加入政协。”他笑着说。

听他这么说,我确实心动了。说实话,这些年在社会上混,我一直因为自己有前科而感到自卑。自己做的生意,无论是用信用证套现还是私募股权基金,大都是在“捞偏门”,看似日进斗金,实际上是在刀尖上起舞,随时可能沉船。如果自己真能获得政治上的身份,就能逐渐“洗白”,虽不能说是一劳永逸,但起码可以有所保障。我曾试着让招财猫、闻行长等人为我探路,但这些人显然办不成大事。没想到白总今天却把这事儿主动提了出来,这当然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我自然求之不得,您‘直给’,需要我做什么?”我开门见山。

“呵呵,别着急啊,先听我说完。”白总笑了,“除了政治上的身份,你还要结交高级领导,以获得更高级的人脉。你那小兄弟虽然有些背景,但似乎他老子对他并不太上心啊。”他撇撇嘴。

我与他对视着,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怕被他看透内心。“关于他,您知道多少?”我笑着问。

“嗐……我对别人的隐私并不关心,但我知道省里那个姓周的领导有个女儿。他女儿已经结婚了,女婿姓秦,他家里的生意都由这个姓秦的女婿打理。”他的语气平淡,但在我耳畔像响了一个炸雷。

我知道,不能再往下聊了,不然周屿的身世必将漏洞百出。但我刚要说些什么,他却抬手制止了。

“放心,老路,我什么也不会说。在社会上这么多年了,我懂得两句话,第一句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第二句是送人玫瑰,手有余香。我是广结良缘的人,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朋友。帮人就是帮自己,成就别人就能让自己积德。我是不会干刨底、拆台的事儿的。”他轻描淡写。

玩儿现:方言,指搞砸了。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不用解释我也清楚,周屿在他的试探下已经露了底,彻底“玩儿现”  了。但我并不觉得紧张,因为他越是这么说,越说明他不会将周屿的底细暴露出去。当然,我自然不会相信他那什么“送人玫瑰,手有余香”的说辞。他是商人,图的是利,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无论是帮我获得政治上的身份,还是给我介绍高级领导,无非是要从中获利罢了。只要是钱能解决的,就好谈。

我一边思索,一边又开了一瓶洋酒,默默地给他倒满,然后看着他的眼睛问:“你需要多少?”

他想都没想就伸出了五根手指。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苦笑着摇头:“白总啊,这个数有点儿多吧?”

白总笑了:“佛说,经不可轻传也不可轻取,许愿还得有个香火钱呢。”

我也笑了,并不接话。

“没事儿,咱们朋友归朋友,事儿归事儿。什么时候觉得需要了,就联系我。”他大度地说。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别说五百万,就是二三百万我也得有的放矢。我可不会当冤大头,拿钱打水漂。我开始通过蒋澜的关系调查他的身份,却并没获得什么结果。这个白总说话总是云里雾里,很少透露自己的情况和信息,就算喝醉了酒也守口如瓶,很难获得蛛丝马迹。我理解为这是他对自己的一种保护,但面对他索要的巨额款项又不得不多加防备,以免他收钱不办事,溜之大吉。但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么快地撕开伪善的面具,露出狰狞的嘴脸。

2

在一周之后的一个中午,周屿慌忙地来到我的办公室。他坐在我对面,告诉我坏了,一切都完了,他被那个白总骗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似乎之前的预感得到了应验。

周屿递给我一张纸条,上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我仔细看去,那是一个人的身份信息。

“丁小炜,籍贯襄城,高中肄业,因涉嫌向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被上网追逃……”

“怎么回事儿?”我皱眉。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这段时间我们频繁接触,他引导我花钱去买个政协委员的位子,同时还声称可以帮我介绍高级领导,拓宽关系网。”

“他跟你要多少钱?”

“跟我要五百万。”

“你给了?”

“没有。我哪有那么多钱啊?但我给了他一百万做定金……”周屿叹了口气。

“你糊涂啊!这种事儿干吗不跟我商量?”我知道他中计了,浑身一激灵,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所有的感官都恢复了正常,头脑也清醒起来。是的,这就是个骗子,只有骗子才会自己驾驶奥迪A8。

“除了你的身份,他还知道什么?”

“知道……”周屿犹豫着,欲言又止。

“说!”我拍响了桌子。

“咱们的经营方式,还有和闻行长、老廖、招财猫他们的合作,他都知道了。我……是有一次喝醉了,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被他诱导着都说出来了。”

“他有什么要求?”

“五百万,要现金。说给了就会守口如瓶,离开海城。”周屿看着我,眼里都是求助。

我站起身来,原地踱步。我怎会不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先不说这笔巨款该从哪儿筹集,就算给了他,他也不会罢休,肯定会以此为要挟继续榨取。我对这种人太了解了。而且更可怕的是,他掌握我们的秘密之后,一旦被警察抓到,肯定还会连带着供出我们。这将后患无穷。

“怎么办?要不我去跟他砍砍价?”周屿试探地问。

“你闭嘴!让我想想。”我不耐烦地说,“你跟他说那些事儿的时候,还有别人在场吗?”

“没有,就我们俩。是在燕朝汇的包间里。”

“放着音乐吗?环境杂乱吗?”我又问。

“没有。喝酒的时候,他让姑娘们先走了,还把音乐给关了。”

“哼……大概率是被他录音了。”我苦笑。

周屿傻了,哑口无言。

“他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了吗?”

“我觉得他应该猜出来了,因为他给我这张字条的时候,还让我代问你好。”周屿痴痴地说。

“明白了,冲我来的。”我撇嘴笑了,“这事儿你不要管了,交给我吧。你,站起来。”我勒令道。

“什么?”周屿不解,缓缓地站起身。

我猛地抬手,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啪!”声音很响。

周屿被打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路哥,你干吗?”

“我要让你记住这个教训!我看你从没拿我的话当回事儿,时刻警惕、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我教训他。

周屿不说话了,捂着脸,低下头。

“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和他联系了。如果他再威胁你,就让他直接找我。”

“那一百万……”

“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这事儿处理不好,会让咱们一起下地狱。”我并不是危言耸听。

我平复了一下情绪,将周屿打发走了。我坐在办公室的大班台后,一直思考到天黑,才离开了办公室。我打了一个电话,然后驱车去了海城西郊的游乐园,坐在过山车前望着漆黑的天幕。天气不冷,过山车的轨道上被布置了一些五颜六色的光带。有几个年轻人在过山车上大呼小叫。我沉默了良久,也花了二十元钱上了过山车。我面无表情地在布满阴霾的天空下腾飞、坠落,看着自己的身体飞速地撞向大地,又在最后一刻化险为夷,转到平稳之处。我没有大呼小叫,沉默得令自己害怕。当走下过山车的时候,我见到了在不远处等我的贺喜。

我看了他一眼,冲一旁的座椅指指,缓缓走了过去。

“最近过得怎么样?”我问他。

“过得好,我还能过来找你吗?”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裹住健壮的身材,眼神还是那么阴郁。

“你不是在南方开了一个店吗?怎么,生意不好?”

“哼,让人给坑了。”他叹了口气。

“嘿,谁敢坑你啊?呵呵,女人吧?”

腿儿着:方言,指步行。

饭辙:方言,指谋生的门路。

“你猜得没错,就是因为女人。”他苦笑,“我是前年底被放出来的,正好在春节之前。和你们不同,我在社会上没朋友,出来的时候天挺冷,我就裹着个破棉袄,等了半天公交车也没等到,就自己腿儿着  回了家。老妈没了,老爸也瘫着,要不是靠我二姑照顾,估计也挂了。没办法呀,我得找饭辙  呀,就在建筑工地谋了个活儿,以为还能凭着体力喂饱肚子,但这几年真给我干废了,还没干几天呢,腰就直不起来了。所以没辙了,我那时候才找你借那十万块钱。哎,我现在可没钱啊,得等有钱了再还给你。”他摊开双手。

“我都说了不用还了,这也不是什么大钱。”我摆摆手。“你拿那笔钱干什么了?就坐吃山空,都给花了?”

“没有,我当时找你要钱,是真想干点儿事儿的。我没跟你说瞎话,我确实去了南方,在一个服装市场租了个摊位,干的也是小打小闹的服装生意。哼,说白了就是卖些洋垃圾。嗯,开始干得还行。但是后来就认识了一个娘们儿。她也是练摊儿的,看我独身一人就有事儿没事儿地往我身上靠。我也是在社会上混过的,拿眼睛一瞟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她以前肯定是‘坐台’的,现在回家洗白了,想找个人接手。于是我就跟她混到了一起。”

“然后呢,说重点。”我有些心不在焉。

“然后我就给她宰了,把尸体碎了,然后就接到了你的电话。”他直接说出了重点。

“你不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儿跟你开玩笑吗?”他反问,“我在那次入狱之前就杀过人,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谎话。说真的,要不是考虑到有朝一日会用得着你,我当时在打架时肯定把你胳膊给卸了。”他说得很冷静,眼神令人生畏。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你不怕我告诉警察?”我皱眉。

“你是什么人我能不知道吗?你不会平白无故地给我十万块钱去接济我,你肯定是想花小钱办大事,让我成为你的马前卒。”他一针见血,“说吧,你叫我来想干什么?”

我笑了,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在心里有了底:“哎,你先跟我说为什么把那女的给碎了?”

“还能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她拿我的钱出去找小白脸儿,给我戴绿帽子?”他轻描淡写。

“怎么碎的?尸体扔哪儿了?”

“具体的事儿你就甭问了,我干这种事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要是不周全,早就被一颗‘黑枣’贴墙上了。”他不屑一顾。

“嗯,看来你的刀还没钝。”我点头,“我现在要是再让你干一次,你还敢吗?”

“一个还是两个?你能出多少钱?”他开门见山。

“你给我报个价,我觉得合适咱俩就成交。”

“一个二十万,两个给你打个折,一共收三十万。”他说出了价格。

“一个我给你一百万,现金。但里面包含着所有的费用。我要你做得不仅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还要万无一失,不被人察觉。”

“放心,只要有钱就能干。”他答应得挺痛快。

“需要帮手吗?”

“不需要,我一个人就够了。”他显得挺自信。

“如果事情不成,你让警察抓到怎么办?”

“我就说自己缺钱了,想抢劫绑人,弄点儿钱花,肯定不会供出你。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我真是玩儿现了,被警察给毙了,你得给我老爸养老送终。”

“成交。”我伸出了手。

他抬手与我碰了一下:“告诉我名字,还有下一步的计划。”

我站起身,望着远处的黑夜:“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个地点。我会把详细的情况交代给你。要处理的人很狡猾,不一定要马上动手,我要你近期跟着他,摸好他的行动规律,在最合适的时间让他消失。还有,明天我会把一百万现金都给你。”

“哼,这么早就给我钱?不怕我跑了?”贺喜撇嘴。

“只要跟着我干,以后你就不用再去南方练摊儿了。只要有钱,就能找到好女人。但你不能在海城扎根儿,得去襄城。以后咱俩再联系,得用专用的号码。”

“明白。只要有钱,我就跟你干。”他点头。

“哎,我很好奇啊,你在做事的时候会害怕吗?”

“你杀过鸡吗?会害怕吗?杀人和杀鸡有区别吗?”他反问。

“懂了。”我点头。

3

在找到贺喜之后,我便开始了准备。我知道,对待白韬这样的人是绝不能心慈手软的,只要留着他在这个世界上,就会有无穷的后患。所以我准备做事做到底,来个斩草除根。第二天,我约他到东郊别墅聊聊,他却将地点转到了燕朝汇。我知道他心存戒备,怕中了我的圈套。

在燕朝汇的小包间里,他打开了背景音乐,我开了一瓶洋酒给他倒上,但他迟迟不喝。我笑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抬头满饮,他这才将酒杯放到了嘴边。

“怎么了?怕了?”我笑着问。

“五百万不是个小数,我怕你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令自己后悔的事情。”他笑着回答。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路海峰,路总,之前因诈骗罪入狱两年,出来之后就开始玩儿信用证的买卖。”他对我的历史如数家珍。

“你知道周屿是谁吗?”

“他?不是省里领导的私生子吗?在新加坡和英国读过书,然后回国创业?”他装着傻。

“那你怎么给了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丁小炜啊?”

“嗐,你是问我他的真实身份啊,那还用多说吗?他亲口告诉过我,这一切都是你伪造的,他只不过是个提线木偶,一个傀儡,真正的老板是你,对吧?”他看着我的眼睛。

“哎,我很好奇啊,你是怎么能做到开车进省政府大院的?”我问。

“嗐,这事儿还不简单。我曾经在大院门口开过包子铺,跟值班的哨兵混得挺熟,有一次他们告诉我,那个大院有专门登记过的一些牌照,他们值班的时候认牌不认车,只要看见挂着这些牌子的车就立马放行。于是我就利用这个漏洞在门口盯着,抄下了不少进入大院的车牌号和车型,然后照方抓药,小试牛刀。我刚开始租了辆桑塔纳,套了个抄下来的假牌照,开到大院门口的时候腿都哆嗦,但没想到值班的哨兵真的抬手敬礼放我进入。几次之后,我就娴熟了,于是便如入无人之境。”他得意地笑。

“所以你就借此机会,来伪造自己的身份?”

抽不冷子:指冷不防,偶尔。

“可不是这么简单,你以为带人进次省政府大院,就能让人相信我混得好啊?这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他颇为得意地说,“我第一次带进去的是老家的首富,呵呵,其实那家伙也没趁几个钱。他当时来省城出差,我就跟他吹嘘认识省政府的领导。他说我吹牛,于是我就开着那辆桑塔纳,带他进省政府大院转了一圈。这下可把他给惊着了,还真以为我有通天的关系,于是就请我吃饭,还给我拿了一万块钱作为活动经费,想来省城拓展自己的生意。我那时才意识到,这招挺管用。所以从那时便开始结交各色人等,拿着他们的钱,维护着自己的关系,抽不冷子  还真能做成几笔。哎,老路,咱俩其实一个样,干的都是一种事儿。”他伸出手,假装亲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冷冷地看着他,笑了笑:“明白,你是高手,记忆力好、心理素质强,道听途说的事儿都能融会贯通,为自己所用。我能折在你手上,不冤。”我冲他拱了拱拳。

“哎,也别这么说,破财免灾嘛。你赚了这么多钱,就当拜佛烧香了。”

“你给周屿的录音能让我听听吗?”

“嘿,咱能不说瞎话吗?丁小炜,他叫丁小炜。”他提醒道。

“行,丁小炜。”我随声附和。

他转身拿过皮包,从里面掏出一支录音笔,操作了几下,播放出声音:

哎,白总,其实我最感谢的人就是路总,可以说,他对我有再造之恩。好,当着明白人不说暗话,什么省里的关系啊,什么海归留学啊,都是扯淡!我就是一个社会最底层的人,凭着自己的表演一步步地往上爬,现在虽然看着人模狗样儿的,实际上只是老路的一条狗!他才是真正的老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他规划的……

他没有播放完,关闭了录音笔,然后手一甩,把录音笔扔到我面前。“拿回去好好听听,我还有备份。”他面无表情地说。

“我怎么相信你收了钱就能守口如瓶,不把这事儿抖搂出去?”

“学过刑法吗?知道你们什么罪过吗?信用证诈骗、非法集资、合同诈骗,加一起算是恶贯满盈了吧?要让警察给抓住,得牢底坐穿吧?”他威胁道,“但我现在管你要钱的行为,算是敲诈勒索,而且数额巨大,要是被警察抓住了,也得判个几年。所以……只要你付了钱,就等于将我拉下了水,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了。你说,我会把你们的事儿给抖搂出去吗?”他说出一个“神逻辑”。

“行,你这个逻辑对,我相信。”我点头,“你已经收到一百万了,是吧?还差四百万。这不是个小数,我得分几次给你。你给我个地址,我送过去。”

“你就别跟我装了,你们不是缺钱的主儿,别说五百万了,就是一千万你也拿得出来。我跟你要这个数,是做人留余地,日后好相见,没赶尽杀绝。我给你十天时间,凑齐这些钱。只要收到了,我就会离开海城,与你们永不相见,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以后你们继续当好路总、周总和蒋总,而我只是你们美好生活中的一次小波澜而已。”他轻描淡写地说,“行了,我走了。记住,十天,过时不候!”他加重语气。

“哎,我让司机送你啊。”我跟他客气。

“不用了,你业务繁忙,赶紧忙大事吧。”他站起来说。

我没跟着他走出燕朝汇,因为那样会引起他的怀疑。我透过包间的窗户看着他走出了大门,然后叫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我想他此刻一定志得意满,觉得已经将我征服,能在十天之后收获巨款,平安逃离。但他没想到,坐在主驾驶位置上的出租车司机是我的一个故交,他叫贺喜,虽然杀了几个人,但是至今逍遥法外。

在半个小时后,我接到了贺喜的电话,他已经摸到了那个白总的住址——海城市中区的振华公寓B座。我拿出纸笔,详细记录下来,然后打了几个电话,便摸出了他的真实身份。他叫柏涛,与化名音同字不同,他用这个身份租房。

4

“就因为他勒索你,你就要杀掉他?不能用其他方式解决吗?”魏卓皱着眉,问路海峰。

“还记得我说的三湖慈鲷吗?一旦被它咬住,是很难让它松嘴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它干掉。而杀人,哼,就和杀鸡一样,只要干过一次,就不会有心理负担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先天犯罪人?”

“我只知道适者生存。那孙子是自找的,我们是狼,是捕食者,当然不会坐以待毙,让别人欺辱。”他目露凶光。

“你怎么杀的他,能详细说说吗?”魏卓问。

“呵呵,你想听吗?很血腥的……”路海峰笑,“我不想亲自动手,才叫来老贺。他没有吹牛,做得干净利落,如果不是我自己说,估计那帮警察永远也查不到。”他仰头看着监控,发出挑衅。

在监控室里,林楠在翻阅着资料。突然,他在其中一页停下了。

“就是他!”林楠兴奋地说。

老黄忙过来查看,发现在翻开的那页卷宗上,贴着一页柏涛的户籍资料。

“他说的是真名?”老黄问。

“柏涛,曾因招摇撞骗罪、诈骗罪多次入狱。他已经失踪好多年了,最后一次确实是出现在海城,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在他失踪之后,他家人曾经报过案,却一直没能找到。因为该人和路海峰有过接触,我们将此情况并入了卷宗,没想到还真的被害了。”林楠拍着大腿说。

“让记者再聊聊,没准儿能获得抛尸的地址。”老黄说。

“先不要打断他的供述,我相信一定能获得蛛丝马迹的。”林楠说。

这时,路海峰又说话了,两人紧盯着屏幕,生怕漏过什么信息。

“你知道,我是从不打无准备之仗的,所以要想让柏涛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也一定要做足了准备工作。”路海峰回忆起来。

我让贺喜用整整一周的时间去跟踪柏涛,摸清了他的生活规律。这家伙把自己整得挺忙,每天清晨就出门,一直到很晚才回到他租住的公寓。在海城,他同时与几拨人进行接触,当然使的都是相同的手段,拉大旗扯虎皮,获得他人的信任,然后进行威胁或者诈骗。这个家伙胃口不小,想在海城“吃个饱”。

我知道,要想把柏涛约到某个地点是非常困难的,他如惊弓之鸟般一直防备着我。所以我只能另寻办法。我让贺喜使用假身份证,也在振华公寓B座租了一套房,租金是用现金支付的,押一付三。那套房不大,是个七十平方米的两居室,窗户朝东,窗外没有邻近的建筑,不挂窗帘也不会有人看到屋里的情况。屋里没有任何家具,装修也很一般,但浴室里有一个挺大的浴缸。这是我看中这里的原因。这个公寓是两梯四户,地库直通电梯,楼道面积不大且没有监控。柏涛租的公寓在4层的401,而我租的在6层的602,两层步行顶多用两三分钟的时间。我让贺喜给两居室做了简单的装修,在地上铺上了一次性的地板革,用黑色的塑料布将整个浴室的墙壁围了起来。同时我又让他去邻近的襄城租了一辆白色的丰田SUV。在一切准备完毕之后,已经过了整整八天时间。柏涛并没催我,但我知道,留给我们和他自己的时间,都不多了。

第九天,正值周末,柏涛一早就给我打了电话。他问我钱凑得怎么样了,明天能不能付款。我说差不多了,如果需要,今晚可以先付一部分。他说那倒不必,等明天一把一结最好。我说没问题,又问到交钱的地点。他让我等他的通知。柏涛很警惕,基本不会在外边过夜,无论多晚都会回到振华公寓,而且每次都不用别人相送,自己打车回去。他干的是见不得光的买卖,自然要处处提防。我想,恨他的人也不止我们一拨。我思索了一下,决定在这天动手。

当天傍晚,我约上了闻行长、廖总、招财猫等二十多个狐朋狗友,到燕朝汇相聚。名义是提前给廖总过生日。那天距廖总五十大寿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用这个名义不算唐突。因为人数众多,我在燕朝汇开了三间包房,同时又在楼下的金叶宾馆提前开好了二十多个房间,以备众人欢聚后消遣。我没让周屿把公关部的姑娘们带来,而是从燕朝汇找的服务员。周屿似有预感,连续几次问我组局的目的。我只告诉他,好好陪着各位去耍,要尽兴,要喝大,要不醉不归。当然,这事儿蒋澜并不知情。

聚会和我预想的一样花天酒地、昏天黑地。酒场只是前菜,欢场才是主菜。众人喝尽兴后又在KTV进行了第二场,其间闻行长和廖总率先醉倒,搂着姑娘下楼去了金叶宾馆。我和招财猫也紧随其后,离开了燕朝汇。我搂着姑娘进入房间之后,抽了支烟,给了小费,便让姑娘离开了。我抬手看表,时间刚过晚上九点,于是洗了把脸,走金叶宾馆的后门,打车前往振华公寓。路上我给老贺的“工作号”拨去电话,他潜伏在地库里,说柏涛还没回来,我便赶了过去,在602房间里等待。在下车的时候,我已经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衣服,戴上了一顶渔夫帽。而老贺也用他的方式进行了伪装。

一直到十点半的时候,老贺给我打来电话,说柏涛回来了,马上要乘电梯上楼,看样子喝得很多,走路都晃晃悠悠的。我立即到4层的步梯间里等待。也就过了三五分钟的时间,电梯开了,我透过步梯间的门缝看到了柏涛的身影。与此同时,老贺也从地库跑了上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点亮的时间不超过十秒。柏涛并没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他走到401公寓的门口,拉开背包翻找钥匙。与此同时,声控灯灭了,楼道一片漆黑。借此机会,我和老贺立即蹿了过去。我们配合默契,老贺用一根闸线勒住柏涛的脖子,而我则用提前准备好的毛巾堵住了他的嘴。他剧烈反抗,但仍不是我俩的对手。我俩迅速将他掳到步梯间,然后又架到了602房间。在此过程中,老贺始终死死地勒住他的脖颈,他从剧烈挣扎到一动不动。

我本想到了房间之后再问他一些事情,可惜为时已晚,进屋之后他就咽气了。我翻开他的皮包,里边有三部手机、一串钥匙、一个钱包,钱包里有不到三千元。我查看那三部手机,其中一个是黑色的诺基亚,里边的电话本里有四百多个手机,我输入了自己和周屿、蒋澜、招财猫等人的名字,并没有查到。我判断这应该是他与家人联系的生活手机。而另一部银色的三星手机里,则存着闻行长、招财猫以及我和周屿、蒋澜等人的号码,这应该是他的工作手机,专门用于行骗的。同时在这部手机里还存着其他的二十多个号码,分别标注着不同的姓名,应该是他准备要挟或诈骗的客户。第三部则是一部白色的摩托罗拉手机,我翻看了一下,应该是他的另一部工作手机,里面存着上百条要挟敲诈的短信。我蹲下身,用手摸住他的颈动脉,确定他已经死透了,就拿着他的手机,和老贺一起到他的公寓搜查。我知道在他消失之后,这个地点必定暴露,我要清空与我们相关的一切痕迹。这时已经过了十一点,我估摸着闻行长等人应该还在金叶宾馆和那帮姑娘们翻云覆雨,不会注意到我的行动。我之所以组这个局,目的就是让他们成为我不在场的证人。

他皮包里的那串钥匙里,两把较大,三把较小。老贺用较大的一把打开了401的房门。这间房比602稍大一些,大概有九十多平方米的样子。屋里很乱,桌上堆满了吃剩下的快餐盒,地板上放着一个敞着口的棕色旅行箱,床上摊着一大片文件资料。我和老贺模仿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套上鞋套,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进行查找。我们分工明确,我负责查找资料,老贺负责查找柏涛其他的手机、录音笔等设备。经过翻找发现,床上的资料大多与一家公司有关。根据合同约定,该公司先期支付了柏涛一百五十万元作为公关运作费用。我知道这又是一个中了圈套的倒霉蛋。在他的行李箱里,我找到了他的身份证,真实姓名果然叫柏涛,现年四十八岁,籍贯山东。与此同时,老贺则在旅行箱里找到了四支同一型号的录音笔。我让他再去搜搜,千万别留下后患。但就在这时,401的门突然被敲响了。我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柏涛,我知道你在屋里,我从外边都看见了,屋里的灯是亮的,快开门!”是个女人的声音。

与此同时,柏涛的那部黑色诺基亚也振动起来。我低头看去,上面显示的名字是阿敏。我缓步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看去,门口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我知道自己疏忽了,后悔进门的时候开了灯。

女人仍在剧烈地敲门,如果继续下去,将会惊扰到邻居。于是我冲老贺使了个眼色,迅速将门打开。老贺一把将她拽了进来。

她一进门就愣住了:“你们是谁?”但话还没说完,嘴就被老贺捂住了。

她想要挣扎,老贺掏出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她颤抖起来,身体也软了。老贺用绳子将她捆绑起来,让她坐在餐厅的椅子上。

“你就是阿敏吗?”我问她。

她惶恐地看着我,下意识点了点头:“柏涛……柏涛在哪里?”她问。

“他欠我们的账,我们也在找他。你跟他是什么关系?”我问。

“我跟他没什么关系,就是普通朋友。”她解释着。

“胡说!普通朋友能这么晚找他?普通朋友能发这么多情话?”我说着拿出黑色的诺基亚。

阿敏慌了,大概意识到柏涛已经凶多吉少。

“说实话,留你一条命;不说实话,我现在就弄死你。”老贺冷冷地说。

“我说,我说,我和他是情人关系。”阿敏说。

“他在老家有老婆孩子?”我问。

“是,他在山东有家,但他答应我了,做完这几笔就回家离婚,然后跟我一起去南方生活。”阿敏不像是在说谎。

“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他之前在省城做生意,经常去我坐台的KTV,我们就认识了。”

“你知道他在做什么生意吗?”

“他……”阿敏欲言又止,“他是在骗人吧。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好几次都看他拿着另外两部手机跟别人通话,说自己认识高级领导,能帮助别人办事。”

“他在海城还有其他住处吗?”老贺在她身后问。

“没有了。只有这里。”

“今晚你为什么来找他?”我问。

“是他叫我来的,说是想商量一下过几天去南方的事儿。”阿敏如实回答。

我明白了,这小子是想拿到我们的钱之后就远走高飞。我默默地注视着阿敏,之后冲老贺使了个眼色。这个眼色被她看到了,她赶忙求饶:“你们放了我吧,我保证什么都不说。他做的事儿跟我没有关系。我保证……”

但她还没说完,就被老贺用闸线勒住了脖子。也就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阿敏就随柏涛去了。

“对不起,我们本来没想杀你,是你自找的。下辈子别跟这种烂人一块混了。”我对着瘫软在椅子上的阿敏说。

我们又在房间里翻找了一通,确认没有遗留什么重要物品,才开始收拾柏涛的行李。我将床上的资料和他的衣物放进棕色的旅行箱里,然后提着出了门。我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确认楼道没人,才让老贺把阿敏的尸体背出来。回到602房间,我看了看表,时间已经过了凌晨。我说自己要出去一趟,等明天回来再做下步打算。老贺问我该怎么处理现场,我说你看着办,但不要弄出太大动静。之后,我驱车回到了金叶酒店,从后门进入,拿门卡开门。我洗了个澡,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入眠。等到第二天早晨,我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自助餐厅,跟闻行长、廖总等人寒暄。我们坐在一桌,肆无忌惮地说着荤段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天衣无缝。

次日晚上,当我打开602房门的时候,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了出来。我赶紧关上房门,掩住口鼻。门厅漆黑一片,只有卫生间那里亮着灯,地上摆着吃剩下的盒饭和空啤酒瓶,还有一些男女的衣物。我走进卫生间,发现老贺正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进行着“工作”,现场惨不忍睹。

“怎么样?弄完了吗?”我问。

“差不多了,你想什么时候处理?”

“等凌晨街上没人的时候。”我说。

我没帮他操作,退回到门厅里,点燃一支烟,想遮遮血腥的味道,但抽了几口就险些呕吐出来。我在黑暗里思索了一会儿,便开门下楼,离开了那里。

次日清晨,我拿着一套鱼竿和两个带盖的塑料桶,打开了602的门。我让老贺将“东西”装到桶里,佯装成去钓鱼的样子,把“东西”往地库的车里运。我们忙活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驱车驶离了公寓。

我开着柏涛的奥迪A8驶出地库,出小区的时候,保安还给我敬了礼。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我在前面引路,老贺驾驶着装“东西”的白色丰田SUV,始终与我保持着百米的距离。我这么做是有目的的,一旦遇到路上警察设卡,就让老贺及时折返,以免暴露。但没想到,这一路异常顺利,我们驶出了城中区,经过了城南区,从东郊上了海城高速,一直来到了海城港。

在路上,我打开了奥迪的音响,调到了古典音乐频道。里面正播放着海顿的降B大调弦乐四重奏《日出》,我将声音开大,让自己沉浸在清晨的旋律中。不远处的海岸线波光粼粼,偶尔能看到几个人抬着鱼竿,正在晨钓。我找了个隐秘的角落,让老贺将桶里的“东西”倾倒在海里,随着扑通几下,柏涛和他的情人便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在回程的时候,我独自驾驶丰田SUV离开,而老贺则开着那辆奥迪A8驶向襄城的方向。他已经找好了买家,准备低价将这辆车处理掉。

5

“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吗?”在审讯室里,魏卓质问。

“这个世界上当然没有天衣无缝的事情,但我已经尽量做到周全了。”路海峰回答。

“两个大活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了,他们的家属不会报案吗?”魏卓又问。

“肯定会报案啊,但柏涛是个骗子,卷了这么多人的钱,警方第一反应肯定是他跑路了。而且……”他轻笑了一下,“我还让老贺,又往下做了一步工作。”

“什么?”魏卓皱眉。

“我让他带着柏涛和阿敏的手机去了趟南方,然后在一个口岸城市相互发了多条短信,之后才将手机销毁。而这段时间,我则继续在海城高调活动,制造不在场证明。事情果然如我所料,在一个月之后,警察找到了我,询问柏涛的情况,我自然以受害者自居,控告他招摇撞骗。警察只约过我一次,草草做了笔录,之后就没信儿了。我想他们肯定查了柏涛的通话记录,认定他带着阿敏跑了,去南方追捕了。”路海峰颇有些得意地笑着。

“你太残忍了,用这种手段度过了危机。”魏卓倒吸一口冷气。

“遇到烂人要及时抽身,遇到烂事儿要及时止损,永远不要去抱怨已经发生的事情,你胆怯就去接受它,你强大就去改变它。”路海峰说。

“哼,你总是在给自己的恶行找理由。”魏卓摇头。

“但还是百密一疏啊,就像你说的,没有天衣无缝的事情。后来警方还是查到了线索,就是那辆租来的白色丰田SUV汽车。”路海峰叹气,“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确实有些担心了。”

“你怎么知道警方调查的线索?”

“哼,这个……”他犹豫了一下,“这个世界是由各种网组成的,关系网、利益网、人情网……而我们都在这些网之中。”他没把话挑明。

“具体讲呢?”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故弄玄虚,“我本不想把这事儿告诉他们,却不料已被周屿和蒋澜猜了出来。哼,当时周屿那个样子啊,可笑至极。”他摇了摇头,“周屿在得知情况之后,非常震惊,连看我的眼神都变了。蒋澜却很冷静,权衡良久,劝我出去暂避,等风平浪静的时候再回海城。我本不想这样,但思忖良久,也觉得她说的有理。于是我就以到国外学习考察的名义,带着公司的三名员工一起到了香港。我并没在香港多停留,之后又独自转机去了一个海岛国家。我当时觉得这只是一次短暂的旅行,却不料一走这么久。蒋澜在国内不断给我传递相关的消息,我得知警方开始扩大调查范围了,不但再次询问了蒋澜,连招财猫也约谈了,当然,周屿一直避而不见。当然,警察没有证据,也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线索。在此期间,一个山东口音的警察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某日晚上在什么地方,我告诉他当晚是廖总的生日,我和许多好友一起为他庆祝。警察又问了不少细节,才结束问话,并告知我回国后要补充一份笔录。我满应满许,但此后警方就没再联系我了。”

“你离开了多久?”

“一年多吧。我在那个海岛生活的那段日子,紧绷着的神经也慢慢放松了。我每日的生活很简单,十点起床,吃酒店的自助早餐,然后到海边做日光浴,然后吃饭、午休、看蓝天白云,在海面落满余晖的时候再回到房间,就这么混过一天。时间久了,我感到如坐针毡,这一成不变的阳光和沙滩已经成了禁锢我的囚笼。我开始给蒋澜打电话,询问风头是否已经过去了,自己是不是能回到海城了。但她还是操着那个口吻,让我少安毋躁,等等再说。这一等又是几个月……”

“但你最终还是回到了海城。”

“当然,我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海城才是我的战场。再说,蒋澜也已经帮我摆平了一切。记得在回来的飞机上,我还曾天真地认为自己以后能洗手不干了,只要自己能渡过这一关,就替那几个死鬼烧香拜佛。却不料等我回去之后,一切都变了。”路海峰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低沉,眼睛像狼一样地盯着魏卓。

魏卓心里一颤,继续追问:“蒋澜是如何帮你摆平的呢?你所说的关系网、利益网和人情网,是买通了哪些人吗?”

路海峰一愣,没想到魏卓的问题这么尖锐。

但与此同时,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了,林楠走了进来,说:“行了,今天的采访到此为止。”

“还没到时间呢,再等一会儿行吗?”魏卓问。

“结束了。赶紧收拾东西。”林楠勒令。

“为什么啊?我刚问到关键的地方……”魏卓沮丧。

“哈哈,哈哈哈哈……”路海峰却笑了。

“你笑什么?”魏卓皱眉。

“越是关键的问题,越不能这么轻易地被你问到。是吧,林警官。”他直勾勾地看着林楠。

林楠没说话,冷冷地看着路海峰:“你刚才说的都是事实吗?包括杀害柏涛、阿敏的经过。”

“哼,当然不是事实,我又不是在接受审讯,只是在给这位记者讲故事。要是想核实,可以啊,你们去调查。要是有证据,我就认。”他耍着无赖。

“路海峰,你别嚣张,该查清的我们一定会查清。还有,你别以为自作聪明地将那些人的名字张冠李戴,我们就查不到。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那些无辜的死者一定会沉冤昭雪。”林楠一字一句地说。

“哼……”路海峰冷笑一下,“好,那我就拭目以待。”他用挑衅的眼神回敬林楠。

6

在筒道里,魏卓跟林楠急了:“林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啊?眼看我就能问出关键问题了,为什么要打断我?”

林楠并不回答,自顾自地往前走。魏卓见状,几步走到他身前,拦住他的去路。

“回答我的问题,到底是为什么,你们有什么顾虑?”

这时,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魏卓背后传来。

“魏记者,停止采访是我的命令。”

魏卓回头望去,说话的正是海城市公安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郭俭。

“郭局……”魏卓愣住了。

“让你去采访路海峰,我们是顶着巨大压力的。你该知道,他所犯罪行的严重性和涉及人员的复杂性。”郭局说着官话。

“所以你们现在顶不住压力了?”魏卓不客气地反问。

“哼……”郭局苦笑,并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确切地说,从现在开始,你已经没有继续采访路海峰的资格了。”

“为什么?”魏卓惊讶,“我……我刚采访出一些眉目,他还有更多的细节没说呢。”

“因为你违反了与我们签订的保密协议。”郭局正色。

“你不会忘了吧?不能录音录像,不能未经我们同意擅自发稿,不能对外透露采访信息,更不能为嫌疑人传递消息。如果违反,将承担泄密责任。”林楠走到魏卓面前说。

“这是之前的事儿了,不能成为这次阻止我的理由。”魏卓辩驳。

“你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们的办案,而且还引发了社会上的动荡。同时,你有一些情况并未如实向我们反映,魏记者,你有什么顾虑吗?”郭局问。

“魏卓,你这已经不只是违规的问题了。”林楠也说。

“你们是在审讯我吗?新闻自由不懂吗?我没有义务跟你们说。”魏卓反驳。

“你要是这么说,我们可以申请法律手续,对你进行询问。”林楠强硬道。

“好,那你们就申请吧,我悉听尊便。”魏卓撞过林楠的肩膀就向筒道外面走。

林楠刚想去追,就被郭局阻拦。

“让他走,但不要让他离开本市。”郭局说。

“明白。”林楠点头。

“好好消化路海峰刚才讲述的情况,务必查出蛛丝马迹。”郭局叮嘱。

“您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核实了。用不了多长时间,肯定能查出线索。”林楠说。

“没时间了,省厅要求,马上将路海峰换押。”

“换押?”林楠惊得合不拢嘴,“为什么?”

“当然是觉得咱们工作不力,泄露了案件信息。”郭局叹气。

“这不行啊,刚套出一些新线索,弄出些眉目。一旦换押,嫌疑人的心态必将发生变化,那就前功尽弃了!”林楠说。

“人民警察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个讲不了条件。但换押之后,你还是有提审权的。马上准备一下材料,两个小时后,省厅的领导要听汇报了。”郭局说。

林楠没再说话,点了点头。他望着窗外的暴雨,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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