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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暴 正文 第十二章 沉默的羔羊

所属书籍: 大风暴

1

雨下得很大,魏卓走出看守所的楼门,在风雨廊下给钱宽打电话,却久久没能接通。他叹了口气,在心里咒骂这孙子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只得无奈地拿出手机叫车,在多次加价之后等了许久才有人接单。他上了出租车,将淋湿的雨伞用塑料袋包裹,仰靠在座椅上闭目休息。司机是个五大三粗的主儿,留着寸头、胡子拉碴,边开车边盘手串,音响里却放着一首古典音乐。魏卓仔细听去,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乐曲婉转悠长、饱含诗意,让这个雨夜显得更加宁静。

魏卓觉得很有趣,不禁问:“师傅,您喜欢古典音乐?”

“嗐,听着玩儿呗,每天晚上十点,音乐台的《古典之约》。”司机大大咧咧地回答。

“您听这音乐不困啊?软绵绵的。”魏卓笑。

“不困啊,就听这个才精神呢。”司机说,“哎,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些歌都叫什么名字,就觉得听了心里安静,能解乏,开起车来更清醒。”

“哦……”魏卓点点头。他听着音乐,望着窗外的雨,不禁想起了路海峰总挂在嘴边的《狩猎波尔卡》。他犹豫了一下,改了主意:“哎,师傅,咱们不去我刚才下单的地址了,去海城东郊。从下个路口右转。”

车停在了距离海城港不足一公里的观海湾别墅区外。魏卓结账下车,撑起了伞。

雨小了一些,风却很大,呼呼的,吹得他睁不开眼。观海湾在二十多年前曾是海城的豪宅标杆区,里面都是独栋建筑,靠山望海,环境宜人,居住的人里也不乏一些社会名流。但近几年随着海城新区的崛起,加之这里的配套设施不健全,富人们纷纷将房产抛售或出租,这里便渐渐落寞下来。

魏卓之所以来这儿,是想寻找路海峰所说的“东郊别墅”。路海峰曾在采访中描述过:“在海城东郊买了一栋五百平方米的独栋别墅。那里的环境很好,绿化率很高,从露台就能直接看到大海,而且交通方便,距海城港只有不到一公里的距离……”魏卓判断,应该就是这里。

别墅区的安保管理不严,门口供行人进出的铁门敞开着,魏卓很容易就潜了进去。里面漆黑一片,大多数的路灯都坏掉了,地面也坑洼不平,魏卓刚走两步就被绊了一下。他在黑暗中寻找着,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就绕了一圈,等回到大门口的时候依然毫无所获。他想了想,来到了保安亭前,敲响了窗户的玻璃。

保安正在打盹,一听有声,揉着眼睛拉开了窗户。“什么事儿?”他问。

“哎,听邻居说,前几天有警察到咱们这儿来过?”他没头没尾地问。

“嗐,可不是嘛,来了好几波呢,听说是有案子了。”保安撇嘴。

“有案子了,哪家啊?被盗了?”魏卓皱眉。

“不是不是,听说是过来搜查。好像是……有个杀人犯住在小区里。”保安刚说完又觉得不妥,赶忙找补,“哎,我这可都是听他们说的啊,没有真凭实据。”

“哦……”魏卓点点头,继续套话,“是最中间的那家吧?门口有个喷泉池的。”

“不是那家,是靠西头的那家。好久没人住了,据说……”保安话说一半停了嘴,“哎,我看你……不像是业主吧?”他打量着魏卓。

“我……”魏卓语塞。

“哼,你肯定是记者。”保安一语点破,“这些天好多人过来问这事儿。”他说着就推开保安亭的铁门。

魏卓一看自己要露馅儿,赶忙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塞进保安手里。“哎,哥们儿,行个方便。”他笑着说。

保安看他上道,就抬手往里面指了指。“一直往前走,在第二个路口向西走到头就是。”他咧嘴笑着说。

魏卓按照保安的指引来到了那户门前,隔着院墙就能看到里面荒草丛生,一看就是好久没人住了。他收起雨伞,攀墙翻了进去,一落地就踩了一脚泥。他用手机照亮,四处查看,发现花园里的硬化地面都被刨开了,大片的泥土裸露在外,被大雨冲得泥水四溢。魏卓不敢大意,穿上鞋套走到屋门口,发现上面贴着公安局的封条。这显然是路海峰描述的地点。他试着推了推大门,发现紧锁着,又来到花园里,仔细查看了被挖开的泥土。他停顿了一下,心想公安局的人既然来了,肯定已经做了勘查,不会再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于是就拿出相机进行了拍照。这时,手机突然响了,他被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钱宽的电话。

“喂,你在哪儿呢?刚才怎么不接电话啊?”他劈头盖脸地问。

“你在哪儿呢?我找你半天了!”钱宽反问。

“我……”魏卓环顾左右,犹豫了一下,“东郊观海湾南门,你快点儿过来吧。”他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又翻墙而出。

2

在车里,魏卓用纸巾擦着满头的雨水,嘴里不断抱怨着:“我不是说你,老钱,你丫干事就总是这个德行,关键时刻掉链子。这么干,怎么跟别人竞争啊?怎么能取得优势啊?比的不就是这‘最后一公里’吗?就冲你这样,趁早甭干了。”

“嘿,你还真说对了,我早就不想干了。”钱宽回嘴。

“你什么意思啊?”魏卓不高兴了,转头瞥钱宽,发现他正瞪着自己,“哎,你这是怎么茬啊?遇上事儿了?”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问你,你还要采访下去吗?一条道儿走到黑?”钱宽颤抖着问。

“当然了,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能半途而废吗?”魏卓反问。

“那个叫彭博发的商务局局长跳楼了,一帮人都被牵连,咱俩也被公安、纪委约谈了。魏卓,这事儿不是那么简单的,还玩儿啊?”

“我知道了。”魏卓避开他的眼神,应付着。

“还有曹主编,一个劲儿地催我上班,说再不回去就把我分流了。”

“别理他。”

“不理他?你是有本事啊,到哪儿都有饭,我不行啊!我不能因为路海峰这案子丢了饭碗啊。魏卓,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这不是错觉!我不行了,受不了了,我承认,我没你胆大,我㞞……”钱宽的声音虚弱起来。

“没事儿的,放心吧,他们不敢怎么样。”魏卓转过头,安慰他。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敢怎么样?他们是谁呀?你见过吗?知道他们的身份吗?了解他们的手段吗?他们都在暗处,可咱们是在明面儿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那你什么意思?不干了?停手了?”

“我觉得咱们趁早收手,实在不行就先跟那个粉红组合要笔钱,然后隐一段儿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出山也不迟啊。”

“闭嘴,不可能!”魏卓打断钱宽的话,“你忘了咱们的原则?干这种事儿不能一把一结。一旦让人抓住把柄,这性质就变了。钱宽,你清醒点儿,别有个风吹草动就坐不住了。”

“你还不明白吗?咱们惹上大麻烦了!总之我不干了,不干了!”钱宽大声说。

“到底是个大麻烦还是大机会,现在可不好说。关键看咱们怎么把握。”

“机会?哼……”钱宽冷笑,“别再被那个死刑犯利用了,好吗?他想拉你当垫背的,没看出来吗?他在外面还有同伙,在操作着这一切,那个录像肯定也是他寄给咱们的,这一切都是他策划好了的!”

“他利用我?扯淡!”魏卓不屑,“就算是利用,也是相互利用。钱宽,你冷静一下,我向你保证,只要干完这个活儿,咱俩以后肯定会有好的出路。已经有新媒体公司找到我了,希望我入职,我跟他们提了条件,让你也一起加入。”

“魏卓,你采访的那些资料在哪里?”钱宽根本不理会他说的话。

“你什么意思?”魏卓皱眉。

“五百万,有人要买那些资料。”钱宽说。

魏卓愣住了:“是谁?谁要买?”

“我不知道,但他们已经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了。魏卓,咱们卖了吧,然后远走高飞。”钱宽说着就抢过魏卓的背包,翻找起来。

“你丫疯了吧!”魏卓一把夺过背包,“这都是涉案机密,你不讲职业道德了?”他狠狠推了钱宽一把。

“你丫有职业道德!整天盯着人家裤裆里的那些脏事儿。快,把资料给我,给我!”他又扑了过来。

魏卓急了,抬手就是一拳。这拳挥得太猛,一下打中了钱宽的眼睛。钱宽颓了,捂住脸不说话了。

魏卓有些于心不忍,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说:“你要是想退出就退出吧。账户里剩下的钱都给你,算是对你的补偿。以后我自己干,出了问题也自己负责。那些偷拍的照片都给我吧,你留着也招惹麻烦。”

“嗯……”钱宽点头。

“还有,那个地址也给我。”魏卓又说。

“你还要继续往下做?你真的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吗?”钱宽气喘吁吁地问。

“当然,我当然知道。而且不仅要干,还要干好,干到底。”魏卓强调。

“好,我会把地址发给你。以后咱俩各走各路,互不相干了。”钱宽说完就下了车。

魏卓透过车窗,看着钱宽孤独的身影,心里百感交集。他点燃一支烟,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失控,却事与愿违,情绪爆发得更为强烈。他在黑夜里大声地呼喊,用手猛砸方向盘,歇斯底里。他知道自己从此之后将孤军奋战,独自面对未知的一切。他自然理解钱宽的担忧,面前的路极其凶险,说不好会是万丈深渊,但作为职业记者,魏卓铁了心要继续查下去。这起案件太特别了,可以说是千载难逢,他不能让这么好的机会从手中溜走,他要给自己的记者生涯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哪怕付出些代价。

这时,他的电话又响了,他拿出手机,上面显示的是那个陌生的号码。

“喂。”他接通电话,对方却没有声音。

“说话呀,说话!别以为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们是谁。我告诉你们,你们干的那些脏事儿、烂事儿我都了如指掌!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们都揪出来,曝光于天下!”他怒吼着。

对方依旧没有声音,却也不挂断,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喂,喂!你们想干什么?说啊?”魏卓继续质问。

就这样持续了一分多钟,对方才挂断了电话。魏卓摇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他颤抖着又点燃一支烟,努力让自己平静。他拿出手机,凝视着那个号码,这才发现有几条未读的短信。打开看去,其中一条是银行的收款通知,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在海城银行的个人账户收到了三十万元的入账。他有些惊讶,忙打开银行的APP查询,发现这笔钱是现金存入,并未显示对方姓名。他愣住了,浑身发冷,知道这肯定是有人在捣鬼。雨小了一些,周围很静,魏卓努力在思考着,却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线索也抓不住。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儿通报给林楠,现在说合不合适,会不会暴露自己下一步工作的意图。思索了许久,他也没找出答案,于是重新启动了汽车,往家的方向开去,只等第二天再做打算。

而此时此刻,一辆挂着“海J”牌子的墨绿色越野车也在黑暗中紧随其后。开车的人面容不清,嘴上香烟的火光忽明忽灭。他把烟夹在手里,拧开了一瓶农夫山泉喝了一口,然后将车掉头开走。

这件事儿远比魏卓想象的严重,此时的他已经驶上了一条凶险的单行道,不容他中途退出了。

3

几天后的清晨,还没到上班的时间,省公安厅的大会议室里已经座无虚席。长条桌旁围坐着省厅刑侦、法制、情报、技术等部门的主要领导。海城市公安局副局长郭俭正在汇报。坐在主位上的是江副厅长,他五十多岁的年纪,中等身材,国字脸,表情严肃,不怒自威。当郭局说到记者采访的情况时,江副厅长打断了他的话。

“郭局长,你可是海城公安战线的老领导了,这么敏感重大的案件,为什么不通报省厅就贸然接受采访?你没评估过这么做会产生的风险吗?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打算?”江副厅长质问道。

他的话说得很重,郭局停顿了一下,解释道:“我们当时接受记者采访的初衷,也是进一步查清案件。我之前多次向您汇报过情况,路海峰虽然已经被采取强制措施很长时间了,经过审讯也供述了一些犯罪事实,但在许多关键问题上仍然语焉不详、遮遮掩掩。我们认为他是有顾虑的,不排除外界某些人或势力对他进行了威胁。所以我们想通过记者采访的方式引他说出更多的案件线索,以便更加全面、详细、客观、公正地调查案件。”郭局说得有理有据。

“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不能同意你的做法。就算你这么做的初衷是调查案件,但为什么不提前请示汇报?你是在怀疑谁吗?觉得在咱们专案组里有内鬼?老郭啊,我不是说你,不要轻信社会上的那些谣言,什么路海峰社会关系广、手眼通天啊,什么他只要扛过审讯就能重获自由。咱们警察讲的是什么?是忠诚,是信任,是可以把后背交给战友。你们海城总这么遮遮掩掩地办案,那省厅专案组怎么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呢?”江副厅长拍响了桌子。

郭局没做解释,尴尬地点点头。

这时,一个声音从后排传过来:“江厅,这么做是我的提议。”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海城市公安局的林楠。

江副厅长看着林楠,停顿了一下,说:“行了行了,事已至此,也不必相互揽过。当务之急,是尽快开展下一步的工作,亡羊补牢。林支队长,你有什么打算?”

林楠整了整警服,站了起来:“江厅,我们在对路海峰采取强制措施的时候,他已经杀害了他的前女友。之后在我们对其住所进行搜查中,还发现了埋藏在院落之中的一块人类头皮。经过DNA比对可以认定,就是在逃人员周屿的。我们怀疑周屿已经遇害,凶手很有可能就是路海峰。加之之前失踪了一些人,初步推测,路海峰案涉及的被害人多达五人以上。可以说,此案无论是在海城还是全省,都是多年罕见的重大刑事犯罪案件。是否能圆满地将此案破获,不光关乎全省警方的荣誉,更关乎百姓的安全感和满意度,这是我们海城刑警的使命和责任。但该犯曾被处理过,反侦查意识较强,抗拒心理严重,我们虽然抽调了预审专家齐孝石、那海涛等人,但收效甚微,无法攻克他的心门。所以才制定了以记者采访为诱饵,引导其说出事实的工作策略。这点,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结果呢?有效吗?”江副厅长问。

“有效。”林楠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但具体细节不便在大会上汇报,我们已经形成了详细的工作报告,将在会后呈报给您。”

“下一步有什么工作计划?”

“通过记者采访,我们摸到了一系列涉案人的情况,比如吴某、柏某、陈某和马某……在此过程中马某遇害,我们经过现场勘查,发现作案的手段与路海峰供述的杀人手段相符,以此推测,社会上应该还有他的同伙,侦破工作正在全力进行中。同时我们根据路海峰供述的细节,已经破解出被害人柏某和陈某的身份,并已通过相关技术手段落地证实。而关键涉案人吴某的身份也在核查中。下一步,我们将从三个方面开展工作:第一,查清涉案人员的真实身份,将路海峰在采访中的供述落地核查,扩线侦查。第二,梳理路海峰的社会关系,以点带面,还原其整体关系网。第三,继续加大审讯力度,重点突破,涉及社会人员的,立即采取传唤等强制措施讯问调查;涉及党政干部的,通报纪委监察部门联合办理。第四……”

“行了,案件的细节就不用在会上说了。”江副厅长打断林楠的话,“会后你们尽快整理好所有的案件材料,交给省厅专案组办理。”

“省厅专案组?江厅,这是什么意思?”林楠愣住了。

“省厅领导的集体研究决定,即日起,这个案件由省厅专案组接手办理。郭局、林队,你们尽快移交材料,配合好省厅专案组的工作。”江副厅长下了命令。

“江厅,这不行啊,案件刚查出点儿眉目……”林楠有些激动。

郭局拦住林楠,回答江副厅长:“明白,我们一定遵照省厅领导的命令办理。”

在警车里,林楠沉默着。电台播放着海城新闻:“近日,由海城市公安局侦办的路某涉嫌故意杀人案件,疑似又有新的被害者被发现。据知情人爆料,警方在路某居住的院子里发现了重要证据。但记者拨打公安局外宣部门的电话,却被告知案件正在侦办中,不能公布相关情况……另据某网络公众号爆料,近期本市的官员自杀事件,疑与路某案件有关……”

林楠叹了口气,关掉了电台。他拿出手机,翻找到魏卓的电话,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却迟迟没有接通。

4

在襄城市的西环路上,一辆MPV正在疾行,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嗡嗡作响,重复着《狩猎波尔卡》的旋律。魏卓拿过手机一看,是林楠的来电,想了想并没接通,又放回到座椅上。

他正在全神贯注地追踪着一个目标——此刻距离自己五十米左右的一辆白色沃尔沃轿车。开车的是一个白衣女子,三十多岁,正在和后座宝宝椅上的一个小男孩说话。她叫佟莹,已经离开海城整整七年了。

魏卓至今想不通,路海峰在讲述的时候,为什么会说出她的真实姓名,而不是像吴永伟等人一样用化名。钱宽通过襄城的关系,很快就查到了佟莹的下落。魏卓从他手里要来的地址,自然也是她的。

魏卓来襄城已经三天了,作为深度调查记者,他确实不负“狗仔”的“盛名”,用最短时间摸清了她的情况。佟莹今年三十岁,是一个四岁男孩的妈妈,同居的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看样子应该是她的男友或丈夫。男人在襄城的一个国企上班,朝九晚五,非常稳定。而她则经营着一家灯具连锁店,生意很红火,每天都要开车辗转好几个销售点。她和路海峰描述的一样,面容姣好,皮肤很白,有一双会笑的眼睛,跟客户谈事的时候总是微笑着,会露出两颗小虎牙。能想象得出她二十出头时的样子,懵懂、单纯,能激发出男人的保护欲。只不过相比年轻时,她现在的笑容蒙上了岁月的风尘,显得职业、刻意,眼神也不再那么清澈了。

她的作息很规律,每天早晨七点从兴义路的吉祥花园出门,先把儿子送到位于城北的威顿双语幼儿园,然后再驱车前往位于振宇写字楼五层的公司。在路上,她有时会停在一个没有招牌的包子铺吃早点,有时会去公司附近的那家麦当劳买个外卖。然后一上午基本都在公司工作,午餐过后会离开公司,去往城南、城北、城西的几个销售点。在下午四点的时候,会到威顿双语幼儿园接上儿子,去附近的一家培训机构学习,在晚上六点之前,会带着儿子回家。晚上基本不会出门。魏卓感叹,当一个职场女性真是太辛苦了,既要工作又要顾家。不过,看来在离开周屿之后,佟莹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

在这期间,魏卓一直在寻找单独和佟莹接触的机会。他不想出现得那么唐突,让佟莹觉得被人跟踪。但佟莹的生活非常规律,很少有独处的时候,这让魏卓这个“狗仔”也犯了难。此时,佟莹已经将儿子送进了幼儿园,启动了车。魏卓不想再等了,驾车尾随而去。

在那个没有招牌的包子铺里,佟莹正坐在门口的一张桌旁,低头吃着一碗馄饨。她戴着耳机,吃得很慢,仿佛在享受清晨这段难得的悠闲时光。店里食客很多,摩肩接踵,魏卓没排队,挤到柜台前要了杯封装的豆浆,插上吸管便坐到了佟莹对面。他喝着豆浆,默默地注视着佟莹。

都说女人有第六感,果然没错。佟莹察觉到了魏卓的眼神,佯装拢了拢头发,瞥了他一眼。魏卓撞上了她的视线,下意识地侧过了脸。

“老板,埋单。”佟莹还没吃完那碗馄饨,就起身结账。魏卓见状也站了起来。

佟莹拿起包,就急匆匆地往车的方向走。

“佟莹。”魏卓叫出了她的名字。但她依然没有停步,反而走得更快了。

“我是《海城都市报》的记者,叫魏卓。”他快走几步,将佟莹拦住,“我到襄城,是专门来找你的。”

佟莹的脸色很难看,仿佛早有预感。“我不认识你,也不想接受什么采访。”她说着就绕开魏卓。

“周屿,你认识吗?还有路海峰。”魏卓开门见山。

“我不认识,你别缠着我!再不走,我报警了。”佟莹提高了嗓音。

“报警?哼,可以啊,我正好跟警察聊聊你的前世今生。”魏卓冷笑。

“你什么意思?”佟莹停住脚步,回头瞪着魏卓。

“你现在生活稳定、事业有成,我想你的那些陈年旧事,应该不想让你现在的老公知道吧?他肯定不知道你曾经经历过什么、干过什么事情,对吧?”魏卓缓缓地说。

佟莹沉默了,下意识地咬着嘴唇:“你想要什么?钱吗?”她皱眉。

“我想要事实,十年前的事实。”魏卓说。

佟莹低下头,叹了口气,说:“好吧,咱们换一个安静的地方。”

魏卓跟着佟莹来到了她的一个销售点。她找了一间办公室,给魏卓沏了一杯茶。

“说吧,你找我到底想干什么?”佟莹的语气平缓,表情却很紧张。

“这段时间,我在采访路海峰的过程中,获得了一些情况。”魏卓说。

“我知道。”佟莹直视他的眼睛。

“你知道?”魏卓惊讶。

“这么大的新闻谁能不知道呢,马林死了,彭博发跳楼了,都是因为你的爆料。‘透视镜’,对吧?”佟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记者,让许多人不得安宁?”

“哼……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是一群恶狼,死了也是因果报应。”佟莹冷笑。

“看来你很了解他们啊?”

“不算了解,有过接触而已。”佟莹躲闪着。

“怎么接触上的?通过周屿吗?”魏卓追问。

佟莹不说话了,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最近见过周屿吗?”魏卓问。

“怎么可能?我已经离开海城好几年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这只是你的自欺欺人罢了,人真的可以和过去一刀两断吗?”

“不然呢?又能怎样?继续让他们控制,被他们蒙骗,成为一个傀儡?”佟莹有些激动,“魏记者,我求求你,不要再纠缠我了,让我好好活着,行吗?我好不容易才让生活步入正轨,不想再回到过去了……”她恳求道。

魏卓看她这样,也有些过意不去:“对不起,我不是想刺激你,只想知道当时的一些细节。我不会录音录像的,只用纸笔记录,也不会透露你的姓名。”他摆出一副诚恳的表情。

佟莹沉默了一会儿,稳定了一下情绪:“但我什么也不会说,这里面牵扯到太多人了,我不想惹上麻烦。我已经拿到了在外国永居的身份,不久就会走。”

“你要离开?”魏卓诧异,“那你的生意呢?不要了?”

“我已经联系好了公司的其他股东,让他们代持我的生意。”

“孩子呢?也会带走?”

“不,我一个人走。”佟莹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找我一定是为了那些东西。放心,我会交给你的。”

“东西?”魏卓一愣,但随即又稳住表情,“是周屿交给你的?”他试探着问。

“是的。”佟莹点头,“但你要记住,那些东西很危险,谁拿到了,谁就会被牵扯进去。你真的想要吗?”她煞有介事地问。

“当然,我就是为它来的。”魏卓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好,那我今天就交给你,但你要守口如瓶,不能泄露是从我这里拿到的。”她叮嘱道。

“放心,这是最基本的规矩。”魏卓点头,“你什么时候走?”

“干什么?”佟莹警惕。

“我会在你走之后再去处理这些东西,以保证你的安全。”魏卓做出了承诺。

“你值得相信吗?”佟莹审视着他。

“我以一个记者的尊严保证。”魏卓像宣誓一样,举起了右手。

“我下周走。”佟莹给出了答案。

佟莹带着魏卓离开了销售点,前往公司总部。她让魏卓在地库等着,自己去了位于五层的办公室,十多分钟后才回到魏卓的车里。

她把一个用胶带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袋递给魏卓,说:“现在,这东西是你的了。”

魏卓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用手掂量了一下,并不沉。他问:“你不留个备份?”

“这是巨大的麻烦、烫手的山芋,我是不会留备份的。”佟莹苦笑,“别忘了我提醒你的,这些东西很危险,谁拿到了,谁就会被牵扯进去。”

但她越是这么说,魏卓就越是好奇。

“好了,我完成自己的使命了。魏记者,请好自为之吧。”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推开了车门。

“哎,我还有个问题。”魏卓在后门说,“你和周屿……是真爱吗?”

佟莹停在了原地,许久才转过身。“我要说这一切都是假的,你信吗?”她反问。

魏卓没说话,注视着她。

“周屿是个好人,起码在最初和我相处的时候,他不坏。”佟莹一字一句地说,“他曾经真的以为自己能梦想成真,能有远大前程,哼……但那一切都是梦,是我辜负了他……”她惨笑着。

5

车库里黑漆漆的,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是唯一的光亮。周围很静,隔绝了外面的雨声。魏卓查看着一个U盘里的内容。U盘是那种很旧的款式,外壳却是崭新的,并没有使用的痕迹。这就是那个牛皮纸袋里所谓的“危险的东西”。

他操作着鼠标,发现U盘里有十多个文件夹,命名比较乱,有“新建文件夹1”“新建文件夹2”,还有“201203”“201204”。他打开一个名为“VIDEO”的文件夹,里面排列着几十个视频文件。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了“VIDEO-001”。视频有37分钟的时长,画面很昏暗,镜头从上面俯拍,看环境是在一个酒店的客房。在中间的大床上,有一对男女在赤裸着缠绵。男的有些驼背,看年纪起码在五十岁以上,他的动作粗鲁,很饥渴的样子;女的很年轻,留着一头大波浪卷发,对男的百依百顺,非常配合。因为光线太暗,魏卓看不清那对男女的脸。他叹了口气,心想什么“危险的东西”,也不过就是偷拍男女的那些破事。他有些不耐烦,又操作鼠标,打开了“VIDEO-002”。时长也是37分钟,画面依旧昏暗,看环境还是那个客房,但拍摄的角度有了变化。这个摄像头大概隐藏在床头,从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那对男女的面孔。那个男人深眼窝、高鼻梁、国字脸,魏卓觉得有几分面熟。他又接连打开了其他十几个视频文件,发现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只不过男女换了,角度换了。他关上这个文件夹,打开另一个名为“AUDIO”的文件夹,点中了“AUDIO-001”文件,一段录音开始播放。魏卓调大声音,里面的背景音很嘈杂,环境像在浴池或者泳池。两个男人在对话。

“白厅。关于秘大伟的案子,您还得多多费心。我听说材料已经递到市公安局了,现在还是受理阶段,我怕一旦立案就不好收拾了。”

“到市公安局的哪个部门了?你打听打听,他们开没开受理回执单,要是开了,就算正式走程序了。”

“应该开了,是在海城市公安局的经侦支队,听说是支队长亲自去抓。”

“哼,怎么了?害怕了?自己的短处被别人攥住了?”

“嗐,您就别开我的玩笑了。您知道,我就是个土里刨食的穷孩子,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还不是因为您的提携和照顾?这几年经济不景气,税又这么高,大家都这么干,我也不能免俗啊。”

“胡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你,要脚踏实地、守法经营,不能急功近利,搞那些歪门邪道。我给你的项目还少吗?你只要踏踏实实地干,肯定能有好的发展。但你呢,自己不干,拿到项目就往下发包,不仅发包,还层层发包,你说能不出事儿吗?”

“是是是,白厅,我知道错了,以后长记性了。但事已至此,您得管啊,这关我要是过不去,可就真栽了。”

“行了行了,不用多说了,我会想办法的。你尽快找律师,搜罗一下对方的材料。”

“对方的材料?”

“还用我手把手地教你吗?就是控告你的那人的材料,先下手为强。是叫……秘大伟吧?你不办他,他就办你。涉税、侵占、行贿、嫖娼,总之有什么算什么,都往材料里写。”

“我明白了。先下手为强!”

“这件事儿要赶紧做,争取抢在他到公安机关立案之前。只要把他装进去,案子就能翻过来,就能让你从被告变成原告。”

“高!您太高了!佩服,真是佩服!”

“别乱拍马屁。我告诉你,这可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有这种情况,我可不给你擦屁股。”

“您放心,我肯定吃一堑长一智,以后绝不再犯了。哎,咱们下次别来这儿了,您去我那球场吧,刚养护好的草坪,您去抽两杆儿啊。”

“再说再说,最近会太多,下周还要去下面调研。等有时间,我去你那儿瞧瞧。”

魏卓再傻也能听得出,这场对话涉及官商勾结。更何况他不傻,而且是深度调查记者。他又点开其他几个文件,录制的也都是类似的内容。他终于知道这个“危险的东西”是什么了,也清楚这些录像和录音一旦曝光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那个时候,就不只是一个官员自杀,两个官员被查了,很可能在全海城甚至全省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而此时此刻,自己已经处于这个风暴的旋涡中心了。佟莹说得没错,这些东西很危险,是巨大的麻烦、烫手的山芋,谁拿到了,谁就会被牵扯进去。

他叹了口气,合上了笔记本,拔出U盘放在眼前。他知道自己已经骑虎难下了,他已经接过了佟莹的接力棒,下面何去何从只有自己选择。他沉默了一会儿,关闭了电脑,将U盘放进了背包,启动了车。刚开出车库,又停了车。他犹豫了一下,打开手机地图,操作了几下,按照上面的定位开了过去。

6

夜很黑,雨很大,魏卓的车在高速路上飞驰着,已经过了海襄高速的大渡口服务区,再过几公里就要下高速驶进辅路,然后要途经一段狭长的土路,才能到达海城的东郊。

车速不快,雨刷器已经开到了最大,这样才能不让雨雾遮住视线。魏卓有些走神,耳畔总是回想着那两个男子对话的声音,止不住在大脑的“信息库”中搜索着线索。经侦、报案、原告、被告、秘大伟……他突然想了起来。他边开车边拿出手机,在浏览器里搜索着——“秘大伟涉嫌行贿被抓,连锁餐厅福满楼‘易主’”。果不其然,就是那个开连锁餐厅的老板。

这下魏卓全想起来了。那时自己刚到报社,整天跟着师父老刘跑一些“碎活儿”。福满楼为了宣传造势,邀请他们过去采访,临走的时候,还给他们每人塞了个红包。魏卓想拒绝,老刘却说这是行里不成文的规矩,美其名曰“车马费”。而秘大伟就是福满楼的老板。他个子不高,胖乎乎的,看上去挺憨厚。他跟魏卓互留了电话,之后还约过一次饭,但仅限于工作关系。后来听说秘大伟“折了”,是因为股东内斗。秘大伟为了扩大经营,接受了一家孟州企业的注资,他本以为强强联手可以让福满楼的生意更上一层楼,却不料对方另有目的。这家孟州企业的手段很毒,买通其他股东稀释了秘大伟的股份,成为实控者,又以福满楼的十多家连锁店作为担保,向银行贷款,获取资金。秘大伟自然不干,据理力争,双方因此发生纠纷。从口诛笔伐到对簿公堂,最后以秘大伟涉嫌职务侵占被抓告终。如果录音里说的真是秘大伟的案子,那这无疑是个错案,不,应该是一个人为操作的冤案。

“咔嚓——”耳畔突然响起一声炸雷,魏卓一抖,被拉回现实。风挡玻璃起雾了,他把车窗摇开一道缝,让冷风吹进来,又用手抹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这时,车已经开出了高速,行驶到辅路上,再往前不远就是那段狭长的土路。这时,他从后视镜看到了一辆深色的越野车,在百米外紧紧尾随。他抬起油门,放慢车速,逐渐缩短与后车的距离。他仔细地观察着,那辆车应该是墨绿色的,挂着“海C”的牌子,风挡玻璃后放着一个矿泉水瓶。魏卓突然想了起来,就在数日前曾有辆一模一样的越野车在跟着自己,虽然车牌不同,但那个矿泉水瓶一模一样,是农夫山泉的瓶子。

他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一阵寒意袭来。他关闭车窗,环顾左右,四周都是树林和田野,再往前走会更加荒凉,而且只有一条路,只要有车堵住,连掉头都很困难。他边开边观察着后车的动向,突然意识到这几天自己在襄城盯着佟莹的时候,那辆车很有可能也一直在盯着自己。哼,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魏卓苦笑。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魏卓是不相信生活中会存在多个巧合的。巧合多了,背后就会有人为的因素,更何况此时此刻,他手里正攥着一颗“炸弹”,不,应该是一颗“核弹”,足以引发一场地震。

魏卓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他拿出手机,给林楠回电。之所以说是回电,是因为这几天林楠给他打了十多个电话,他都没有接。林楠还没有睡,听背景音像是在办公室。魏卓编了个瞎话,说自己这几天到襄城采访,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又说自己现在可能在被人跟踪,想向他求助。林楠问他此刻的位置,魏卓说刚下了海襄高速,正在前往东郊。林楠自然知道那段狭长的土路,于是让魏卓不要着急往前开,他会立即过来接应。

魏卓挂断电话,长长地呼了口气,心里也踏实了一些。他没有贸然开上那条土路,而是在一个最近的路口右转,想兜一个圈子。他知道,林楠就是马上出发,到这儿也得半个小时,在这段时间他只能自保。他始终保持着六十迈的车速,想以不变应万变。那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匀速地跟着,既不远也不近,像一头等待捕猎的野兽。十多分钟后,魏卓又兜回到路口,仪表盘上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他抬头看后视镜,突然发现那辆越野车不见了。他刹住车,摇开车窗左右查看,根本没有那辆车的踪影。他长出了一口气,觉得可能已经渡过危机了,或是虚惊一场。他犹豫了一下,轻踩油门,将车向前开去,不一会儿就上了那段土路。

四周没有路灯,漆黑一片,MPV在土路上颠簸着,发出吱吱扭扭的声音。魏卓正估摸着是不是要给林楠打个电话,让他不要来了。但就在这时,耳畔突然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一个黑影从土路旁的田野冲了过来。“砰!”黑影一下撞到了魏卓右侧的车头。他赶紧打轮,防止侧翻。

正是那辆越野车,它没开车灯,像一个凶恶的幽灵。魏卓调整方向,猛踩油门向前逃去。越野车紧随其后,不时撞击魏卓的车尾,一场追逐随即展开。魏卓紧握着方向盘,左突右撞,不让后车超车,而后车则疯狂追击,几次险些将魏卓逼停。魏卓满头是汗,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知道,对方是冲着自己手里的证据来的,一旦被拦住,必将凶多吉少。但渐渐地,魏卓的那辆MPV顶不住了,后保险杠被撞掉,右后门也瘪了一大块,怎么狠踩油门也提不上速度,眼看就要被后车追上了。不知怎么的,魏卓突然想起了路海峰说过的话:“风平浪静的时候最凶险,不要以为敌人走了,他们可能就潜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向你扑来,将你撕碎。”

“砰!”又是一声,魏卓的车再次遭到重创,MPV原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魏卓透过玻璃,直视那辆越野车,只见它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又撞了上来。“砰!”商务车被撞得翻了一个跟头,栽倒在土路旁的田地里。魏卓系着安全带,在车里呈“倒栽葱”状。他慌乱地挣扎着,摸索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趴倒在地。这时,他看到了一个魁梧的身影。那人从越野车里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色的雨衣,看不清面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魏卓奋力地爬出车厢,从泥里站起,慌不择路地往土路上跑,但没跑几步又跌倒在地。后面那人也跑了起来,他举起右手,手里的东西闪出一抹金属的光泽,距离魏卓不过十几米的距离。魏卓吓坏了,边跑边喊:“救命啊,救命啊!”声音却被雨声遮盖。

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在魏卓跑上土路的时候,已不到五米。魏卓浑身上下被雨水、泥水浸透,不停发抖,他意识到自己凶多吉少,环顾左右后,抄起一根树枝,转过身要与对方拼命。但就在这时,前方闪起了红蓝色的灯光,魏卓望去,是警车,而且还不止一辆。

“在这……这里!”他高喊着,声音刺破了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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