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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暴 正文 第十三章 落水狗

所属书籍: 大风暴

1

在东郊公安检查站的办公室,林楠见到了魏卓。要不是他及时呼叫了临近派出所的支援,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追你的人呢?”林楠坐在魏卓对面问。

魏卓用一块毛巾捂住额头上的伤口,脸色灰暗:“不知道,一转身就没影了。”

“他开的什么车?什么号牌?”林楠打开记录本。

“墨绿色的越野车,号牌是海C,应该是假的。”

“为什么追你?”

“我哪知道,应该你们去查啊。”魏卓气不打一处来。

“你去襄城干什么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去采访了。”

“采访谁?”

“哎,林队长,我是个记者,不是你们的犯人,你无权这么问我。”魏卓反驳。

“魏卓,我现在是在调查一起涉嫌袭击你的刑事案件。根据《刑事诉讼法》之相关规定,你必须如实提供证据证言,有意作伪证或者隐瞒证据要负法律责任。你是被害人,有配合的义务。我再问你一遍,去襄城干什么了?采访了谁?获得了什么情况?”林楠严肃地问。

“哎哟……”魏卓捂住头,做痛苦状,“林警官,能先送我去医院吗?我头晕,撑不住了。”他说着就趴在了桌子上。

“装,装是吧?”林楠皱眉。

“哎,林警官,根据法律规定,如果被害人受伤了,是不是应该先送医院啊。不然出现问题,你们是不是要负责?”他有气无力地说。

林楠叹了口气,合上记录本。这时,老黄走了进来。他也不说话,径直走到魏卓面前,不由分说地抄起背包就搜。

“哎哎哎,你干吗啊?”魏卓腾地一下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抢。

老黄一闪身,把背包提在手里:“怎么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你有什么权力这么做?你这是在侵犯我的人身权利!”魏卓怒了。

“你说反了,我这么做是在保护你的人身安全!”老黄提高了嗓音,“我告诉你,魏卓,你别跟我这儿耍小聪明,藏着掖着的。无缘无故的,你能往襄城跑?没拿到什么重要的证据,那孙子能开车撞你?你要明白,这危险现在还不算完,只要那孙子一天不落网,你就一天不得安生。什么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用我多说吧?”

“保护公民的人身安全是你们警察应尽的责任,我遇到危险,你们理应予以保护。”魏卓回嘴,“我再说一遍,我这儿没有你们想要的什么重要证据!”

“哼,较劲是吧?得,那我就给你申请个传唤证,咱们二十四小时,好好聊聊。”老黄盯着魏卓的眼睛。

“可以啊,我倒想看看,你们能以什么理由传唤我。”

双方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魏记者,我看你挺精神啊,现在头不晕了?”林楠在旁边冷笑。

“我……”魏卓一时语塞。

“我提醒你,你面对的绝不只是刚才追你的人,还有许多人隐藏在暗处,窥视着你,在伺机行动。这点你是清楚的,我无须赘述。”

“行行行,要搜就搜吧,完事儿赶紧让我走。”魏卓打断林楠的话。

林楠冲老黄使了个眼色,老黄便拉开背包,仔细搜了起来,却并未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物品。

“行了吗?”魏卓昂着脖子问。

“近期如果发生什么情况,或是遇到什么危险,就马上给我打电话。记住,你不能单打独斗。”林楠严肃地提醒。

魏卓叹了口气,点点头。

2

他当然没去医院,头晕不过是个借口。车自然是开不了了,他就打了辆车,去了前妻曾娜家。她家在一栋老楼的一层,魏卓到的时候,天刚刚放亮,雨还在下,奥迪A3就停在楼门口。他估摸着娘俩没起,就坐在楼道里抽烟。一直等到八点,才敲开防盗门。

曾娜一看是他,有些意外。“你脑袋怎么了?”她问。

“没事儿,磕了一下。”魏卓随意敷衍。

“都这时候了,怎么还不送孩子上学?”

“你糊涂了,今天是周六。”

“哦……”魏卓点点头,就要往里闯。

“哎哎哎,有事儿吗?”曾娜拦住他的去路。

“没事儿就不能过来看看?别忘了,我也是女儿的监护人。”他侧身钻了进去。

在客厅里,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地牛饮。曾娜看他一身泥土,皱着眉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怎么了,你又接到谁的电话了?”魏卓很敏感。

“没有,我是说你这浑身上下……”曾娜抬手指着。

“哦,就是走路没注意,摔了个跟头。”他自嘲地笑笑,“哎,我那儿装修,得在你这儿住两天。”他看着曾娜。

“住我这儿?你开什么玩笑,咱俩已经没有关系了。”曾娜说。

“你们娘俩住卧室,我睡沙发就行,就打扰几天。”魏卓赔笑。

“魏卓,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你跑我这儿躲着来了?”曾娜问。

“瞧你说的,我能出什么事儿啊。”魏卓撇嘴,“真的,就是因为装修,下雨把西墙给淹了,我找工人刷刷墙。”

曾娜叹了口气:“魏卓,我永远不清楚你在干什么。那你先洗个澡吧,轻点儿,孩子还没醒呢。把外衣脱了,我给你洗洗。”

“行,那就麻烦了。”魏卓客气地回答,心里被戳了一下。

他脱下外衣裤,洗了澡,换了身睡衣,站在阳台上望着窗外清晨的景色。雨淅沥沥的,窗户上起了雾。魏卓心事重重。他来前妻家自然不是因为家里装修,而是想过来看看她们有没有事儿,同时在这儿待几天,守护她们的安全。他知道,危险已经临近了,不光是自己,和自己相关的人也会受到牵连。曾娜和女儿自然是自己的软肋。他抬起头,闭上眼,长长地呼了口气,想让内心安静下来,却又想起了那笔现金转账,于是拿起电话,拨通银行客服的号码。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这栋老楼附近,一个戴着渔夫帽的男子下了车。

“不用找了。”他甩给了司机一张大钞,声音略带沙哑。

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撑开伞,压低帽檐,缓步走到曾娜的奥迪A3附近,侧身停在阴影里,看着不远处的一楼阳台。阳台晾晒着女人的内衣,还挂着魏卓刚刚洗过的外衣裤。男子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又退了出去。

3

审讯室里很安静,双层玻璃隔绝着外边的狂风暴雨,林楠和老黄坐在审讯台后,俯视着审讯椅上的路海峰。从中午两点到现在,这场审讯已经持续了将近七个小时,但路海峰对于关键问题仍然避而不答。

啪,老黄拍响了桌子。“路海峰,我再次提醒你,不要再抱什么侥幸心理了,你现在说与不说,结果都一个样。这点你自己最清楚,也不用我们再给你普法了,负隅顽抗只有自取其辱。”他继续唱着红脸。

“呵呵……”路海峰轻笑,歪着头,瞟着老黄,“是啊,黄警官,你说得对,既然说与不说结果都一个样,那我还有什么说的必要呢?”他挑衅道。

“你……”老黄嘴笨,一下被噎住了。

“那个记者呢,他怎么没来?”路海峰问。

“那个记者不会来了。”林楠说。

“噢……”路海峰点点头,“看来他确实去了……”

“去了哪里?”林楠追问。

“他去了哪里我怎么会知道?我一直在这儿,外面的情况应该是你们告诉我才对啊。”他不急不缓地说。

“你不给他指引,他能去襄城吗?”林楠索性把话挑明。

“襄城啊……”路海峰缓缓点头,“这么说,他遇到麻烦了?”

“什么麻烦?”林楠反问。

“如果他没遇到麻烦,为什么不来采访?受伤了?还是……挂了?”路海峰露出阴冷的笑。

“是你让人干的吗?”老黄忍不住插话。

“真的挂了?”路海峰皱眉。

林楠瞥了一眼老黄,示意他不要被路海峰套话。“他为什么去襄城?去找什么?”他继续问。

“我怎么知道?哎,两位警官,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有‘天眼’啊,能穿过这堵墙,看到外面的一切?哈哈哈哈……”他笑了起来。

林楠知道不能按照他的节奏走,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和你想的一样,他受到袭击了,但人没事儿,袭击他的人我们还在追捕中。”

“哦,那就好。”路海峰点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魏卓去襄城干什么?”林楠又问。

“现在几点了?”路海峰问。

“现在?”林楠皱眉,“晚上六点。怎么了?怕我们讯问超时?”

“我不是那个意思。”路海峰摇头,他转头瞟着窗外的大雨,“月黑风高杀人夜,暴雨会冲刷一切痕迹的。”他回过头看着林楠。

“你什么意思?”林楠站了起来。

“那个记者已经启动了‘开关’,一切会向着更坏的方向发展。”

“路海峰,你别跟我这儿打哑谜,是个爷们儿就有话直说,别藏着掖着!”老黄再次拍响桌子。

“哼……”路海峰冷笑,“这就是为什么记者能引我讲出故事,而你不能。因为你没有耐心、先入为主,即使我跟你说了,也抓不住重点。”

“你问几点干什么?”林楠接过话茬。

“我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时间。”路海峰缓缓地说。

林楠知道他爱打哑谜,就顺着他说:“确实,时间不多了。”

“为什么?”路海峰皱眉。

“事已至此,我也明确告诉你吧。你的案子马上就要由省厅的专案组接手了,在今天这一次讯问之后,不光记者以后无法再对你进行采访了,就连我们也无权继续讯问了。所以……”林楠抬手看表,“我们之间的交谈还有最后一个小时。”他边说边盯着路海峰的眼睛。

这是场博弈,双方都不再说话了,任时间分秒流去。审讯室安静下来,静得令人窒息。

路海峰与林楠对视着,表情渐渐有了细微的变化。他显然对省厅专案组的介入感到意外,似乎正在心里权衡利弊。

“如果我说出了一个重要情况,让你们立了功,我的案子还会转到省厅的专案组吗?”他开了口。

“我不能欺骗你,就算你供述了重要情况,也无法阻止省厅专案组的介入。但是……”林楠停顿了一下,“如果我们发现了重要线索,没准儿还能继续参与办案。”

“明白了。”路海峰缓缓点头,“那你们记一下,周屿……”他抬起右手,比画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已经死了。”他说完身体微微后仰,表情如释重负。

“这个情况我们知道了。在你的院子里,我们发现了他的头皮。”林楠说。

“那你们找到他的尸体了吗?”路海峰身体前倾。

老黄惊讶,刚要说话,被林楠拦住。

“你埋在哪儿了?”林楠问。

“一个隐秘的地方,一般人找不到。”路海峰说。

“你别耍花样,想说就痛快点儿!”老黄警告。

“我不会说谎。我知道,这是我们彼此的机会。”他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楠。

看守所的楼道里,林楠和老黄一前一后地走着。

“通知今天的值班探组,一会儿跟我去查找尸体。”林楠说。

“这么晚了,又下着这么大的雨,安全吗?”老黄担忧。

“带上家伙,四个人看一个,应该没问题。没时间了,省厅的人上午就来了,想调走案卷,要不是我借口还没整理好,也拖不到现在。明天一早,这个案子就不是咱们的了。”林楠说。

“不跟郭局说一声吗?”

“跟他说干吗?让领导替咱们扛雷啊?”林楠反问,“紧急情况,等出了结果再说也不迟。”

“那我跟你去。”

“你还有别的任务。”林楠停住了脚步,“快查一下魏卓现在的去向,想办法马上找到他。还没听明白吗?路海峰一直在暗示,魏卓凶多吉少。”

“明白了。”老黄点头。

“带上家伙,注意安全。”林楠提醒。

“你也是。”老黄说。

4

看守所外,暴雨倾盆,林楠和值班探组的三名警员将路海峰押进了一辆依维柯警车。他们荷枪实弹,如临大敌,红蓝警灯将他们的面容照亮。

“路海峰,你给我老实点啊,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林楠提醒道。

“知道,放心。”路海峰戴着手铐微微点头。

“地点没错吧?”林楠又问。

“没错。”

“东郊,海城港。”林楠吩咐道。

依维柯警车缓缓启动了,林楠抬手看看,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咔嚓——”天空突然响起了一声炸雷。众人一惊,雨更大了。

“咔嚓——”炸雷声惊醒了魏卓。他睁开眼,才意识到刚才身处梦境。

在梦里,他似乎被一群人追着,他们面目不清,浑身上下都血淋淋的,令人生畏。他们似乎在呼喊着,却听不清声音,一切都被雨声掩盖了。魏卓在拼命地跑着,脚下软绵绵的,说不清是在草地还是泥沼。这时,突然有个人蹿到了他的面前,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瘦高的身材,穿一身白色西装,长得很帅气,但头顶似乎少了一块头皮。他挡住了魏卓的去路,张开嘴在说着什么。魏卓突然觉得这人似曾相识,却一时又想不起来。就在这时,他醒了。

魏卓大口大口地呼着气,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前妻家里。他坐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定了定神,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放回到沙发上。几个小时前,他和曾娜聊过了,想让她尽快带着孩子去希腊参加一个游学团,先适应适应环境,考察考察房子,为留学打下基础。这当然是面上的理由,魏卓实际上是想让妻女出去躲躲,暂避风头,留在海城太危险了。而那笔匿名入账的三十万,他还是没能查到来源。银行客服回复他,这钱是有人通过ATM机存入的现金,如果没有公检法的手续,是不能调取后台录像的。魏卓知道,如果这是有人刻意栽赃,肯定也会在存款的时候遮挡住面部。现在这钱取也不是,不取也不是,弄得他非常闹心。

他叹了口气,起身找到自己的背包,掏出香烟和火机,想到阳台上“冒”一根。

这时,女儿的房门开了,她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爸,你干吗呢?”女儿问。

“没事儿,睡吧。”魏卓冲她摆摆手。

女儿走到沙发前,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地喝着水。魏卓拉开了阳台的门,又打开了窗,一阵雨雾扑面而来。

一道闪电划破黑暗,“咔嚓——”又是一阵炸雷。

魏卓点上烟,刚要关上阳台的门,却突然发现门厅里的女儿不见了。他心里一揪,喊着女儿的名字,下意识地走进门厅,看她卧室的门还开着,刚要走过去。这时又是一道闪电,一瞬间,他看到了女儿,也看到了那个挟持女儿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戴着一顶渔夫帽,表情僵硬,眼里闪着凶光,正站在打开的防盗门前。

“谁?!”魏卓大惊,喊出了声音。

声影惊动了曾娜,她的卧室门也开了。

那人下意识地转头。趁这机会,魏卓猛地抄起一把凳子,冲他砸了过去。

“啪啦!”凳子砸空了,落在防盗门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那人一把推开小女孩,拔出一把利刃,猛地袭来。魏卓知道,他是冲自己来的。

客厅顿时大乱,那人手持尖刀向魏卓猛刺。魏卓躲闪不及,一下被划伤了手臂。

“杀人了!”曾娜在后面大喊。

“快出去!”魏卓抄起背包,向“渔夫帽”抡着。

曾娜只穿着睡衣,但也顾不了太多,拉起女儿就跑出了门。魏卓这才安心了一些,专注应付对手。

那人力量很大,几下就踢开了阻挡在面前的沙发和茶几。魏卓已退到了阳台,再无路可去。那人冷笑了一下,挺直了身体,熟练地倒手,将刀头朝下,步步紧逼。两人之间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突然,魏卓一甩手,将背包扔了过去,那人随手一拨,背包便掉在了地上。这时,魏卓手持从包里掏出的相机,冲着那人狂按快门。那人被闪光灯晃花了双眼,趁此机会,魏卓猛地抡起相机,砸在了他的头上,然后几步逃出了房间。

外面的雨很大,四周漆黑一片,魏卓大声喊着妻女的姓名,却找不到她们的踪迹。几户邻居被惊醒,屋里亮起了灯。借着灯光,魏卓看到那个黑影又追了过来。

5

此时此刻,依维柯警车已经驶到了距离海城港五公里的一片山林之中,根据路海峰的供述,周屿的尸体就埋在山上。前面已经没路了,林楠就让警员停住车,押着路海峰走到车下。几个人都穿着警用雨衣,在路海峰的指引下走上山路。

山路湿滑陡峭,周围一片漆黑,几名警员始终围在路海峰身旁,保持着戒备。林楠也把枪拔出枪套,攥在手里。

“还有多远?”林楠问。

“不知道,还得有几百米吧。记得是埋在了一处缓坡。”路海峰含含糊糊地回答。

“走!”林楠推了他一把,打开了警用手电。

手电的光像尖刀一样,划破了浓重的黑夜。几个人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山腰之处。路更窄了,再往前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就是上百米的密林陡坡。

林楠让三名警员走在前面,自己则紧贴着路海峰随后通过。突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一个炸雷又随之响起。“咔嚓——”震耳欲聋。

闪电过后四周立即陷于黑暗,与此同时,几个人已经呈一字形走上了窄路。突然,路海峰猛地回身,冲着林楠就撞。林楠躲闪不及,脚一滑就跌进了一侧的陡坡里。路海峰趁机抢过林楠手里的枪。

“林队!”警员大惊,刚转过身,不料也被路海峰撞倒。

路海峰的背后只有林楠,此时他夺命狂奔,朝着山下就跑。

“砰!砰!”一名警员举枪就射,枪口的火花在黑暗中绽放。

“不要开枪!”林楠奋力爬回到窄路上,“追!不要让他跑了!”他大喊。

这时,魏卓已经跑到了小区的门口。他浑身湿透,不慎踩到了一个水坑,跌倒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却脚底打滑,再次跌倒,抬起头能隐隐地看到曾娜和女儿就在前面不远处的路灯下。与此同时,那个渔夫帽追了过来,他的速度很快,已经蹿到了魏卓身后。魏卓知道自己凶多吉少,环顾左右,再找不到任何能抵挡的物品。他索性转过身,迎着那人的方向,一瞬间,他看清了那人的样貌,深眼窝、络腮胡,眼神像饿狼一样。那人猛地抬手,利刃在暴雨里划出一道寒光。

“砰!”身后突然响起了枪声。那人一惊,停住了动作。魏卓下意识地回望,看见一个身影正朝这里跑来。

“别动!警察!”正是老黄的声音。

魏卓奋力站起,朝着门口就跑,身后的黑影似乎消失了,不知躲到了哪里。魏卓顾不了太多,一直跑出了小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

这时,老黄已经进入黑暗之中,他放慢了脚步,手持92式警用手枪,左右观察着。他不敢怠慢,边观察边拿出电台呼叫增援。却不料一个黑影突然蹿到他身后,一把尖刀猛地刺中他的后背。

“啊!”老黄痛苦地大叫,回手就是一个肘击。那人被击中了头部,踉跄后退。老黄赶紧掉转枪口,抬枪就射。

“砰!砰!”又是两枪,却没击中对方。再看,那人已消失在雨雾里。

6

林楠赶到医院的时候,大厅里的电视正播报着新闻:

“一个小时前,海城市公安局发布了警情通报。据悉,今晚22时许,在刑侦支队民警押解犯罪嫌疑人路某峰,赴东郊海城山指认现场的过程中,路某峰趁机脱逃。路某峰逃跑时外穿黑色警用雨衣,内穿深灰色衣裤,手上戴有手铐。目前警方正在全力搜捕中,请附近群众关闭好门窗,注意安全。有情况请立即拨打110报警……”

林楠叹了口气,上了二楼,进了一间病房。

老黄经过治疗已经脱离了危险,那刀刺得并不深,并未伤及要害。

看林楠来了,老黄挣扎着想坐起来,林楠赶忙将他按在病床上。

“路海峰怎么跑了?”老黄急切地问。

林楠没有回答,眼神呆滞,一言不发。

“我这边也是……人没抓着,还挨了一下。老喽,手钝了,要在年轻时肯定一枪给丫冒了!”老黄愤恨地说。

“魏卓呢?”林楠问。

“那小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趁乱也跑了。”老黄叹气,“刚才我听郭局他们说,这小子涉嫌受贿,可能跟路海峰是一伙儿的。”

“受贿?”林楠皱眉。

“在他最后一次采访路海峰之后,他的个人账户里收到了三十万元的转账,是现金存入。省厅专案组怀疑,他一直在帮路海峰传递信息,马林的死和彭博发等人出事儿都是他有意为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楠摇头,“这是他们妄自猜测。”

“这么一折腾,估计咱俩彻底碰不了这案子了。”老黄摇头,“刚才郭局让警保部的老崔把档案柜给撬了,案卷已经让专案组给收走了。”

“那魏卓的家人呢?听说也遇袭了?”

“已经让属地派出所保护起来了。凶手一天不抓到,派出所的警力一天不撤。”

“哦……”林楠点点头。

两人正说着,病房的门开了,郭局带着几名警员走了进来。

“郭局。”林楠起身立正,但并不敢直视郭局。

“为什么不报告?”郭局冷冷地问。

“我……”林楠语塞。

“把这么重要的犯罪嫌疑人带出看守所,为什么不报告?回答我!”郭局提高了嗓音。

“他供述了一个关键线索,我是想……先有了结果再……”林楠欲言又止。

“你知不知道丢枪是什么责任?92式警枪有15发子弹,如果嫌疑人持枪行凶,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你想过吗?!”郭局怒吼。

林楠无言以对,脸色惨白。

郭局摇头:“糊涂!胡闹!胡作非为!亏你还是名领导干部。林楠啊,就因为你的私自行动,现在省厅、市局,襄城、孟州的上千名警力都在苦苦追捕。你知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后果?知不知道咱们现在有多被动?知不知道路海峰的案子有多重大,一旦他脱逃将意味着什么?你这么做不但是渎职,而且是犯罪!”郭局是真急了,他很少这么失态。

“对不起,郭局,我愿意承担后果。”林楠抬起头说。

“承担后果?你承担得了吗?”郭局问,“现在,我命令你立即配合省厅专案组对案件进行交接。不仅是案卷,还要将你们调查到的一切线索进行移交。包括那个记者采访路海峰的视频记录。”

“郭局,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参加对路海峰的追捕工作。”林楠恳求。

“不可能了。”郭局摇头,“省厅的江副厅长已经亲自做出了指示,立即对你进行停职处理,一会儿纪委将对你进行审查。还有,那个魏卓也已经被通缉,列为‘二号嫌疑人’。”

“他除了采访之外,与路海峰没有其他关系。这点,我们早就调查过了。”林楠解释。

“你知道他为什么去襄城吗?他去见了周屿的前妻——佟莹,而且还从佟莹那里获取了重要证据。”

“佟莹?”林楠愣住了。

“她几年前离开海城,到襄城生活,一直住在一个名叫佟晖的男子家中。那男子是他的堂哥,离异未再婚,和前妻有一个男孩,叫佟旭东,今年四岁。佟莹平时帮佟晖打理生意,接送孩子上下学。经过排查,没发现她和海城有什么交集。”

“她有什么重要证据?”

“具体是什么,我现在也没掌握。但从襄城警方调取的相关视频录像里看,佟莹交给了魏卓一个牛皮纸袋,里面应该存放着一些资料。我想,如果这些资料不重要,魏卓也不会在半路遇袭。”

林楠倒吸一口冷气,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应该与郭局的推测相符。他问:“能不能尽快找到佟莹?”

“她已经连夜外逃了。在接触魏卓之后,她当晚就乘坐航班去了北京,又从北京转机香港去了加拿大。根据江副厅长的指示,省厅‘猎狐办’已经将此情况上报公安部了,启动了境外缉捕工作。”郭局说。

“外逃了?”林楠皱眉。

“还有,魏卓的个人账户收到了大额的现金转账,转款人系匿名,省厅专案组认为他涉嫌受贿,为路海峰办事。”郭局又说。

“如果魏卓真想受贿,会用自己的个人账户收款吗?这是不合逻辑的啊!一定是有人想栽赃陷害。”林楠大声说。

“无论合不合逻辑,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了。省厅专案组已经开始行动了,首要的任务就是抓捕三个人,路海峰、魏卓和佟莹。当然,还有一个袭击魏卓的凶手。”

“明白。”林楠默默点头,“但郭局,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魏卓的安全,一旦他出事儿了,那些关键证据也就灭失了。”他忍不住提醒。

“我知道。”郭局叹了口气,“你呀……”他抬手指了指林楠。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郭局边接电话边走出病房。

“喂,江厅,明白,我们正在处理。好,您放心,马上配合省厅专案组开展工作……”他在楼道里说了半天,挂断后又开始给其他民警布置工作。

林楠知道,此时此刻,全局的警力都被调动起来了,这必将是个不眠之夜。他回头看了看病床上的老黄,苦笑了一下,刚想起身,郭局又推门进来了。

“你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吗?”郭局问。

“我不是被停职了吗?不是要接受纪委审查吗?”林楠反问。

“停职是让你停止履行职务,但你还是一名人民警察。如果你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还是可以向我报告的。虽然省厅专案组接管了案件,但咱们局还是有义务进行协助的。明白吗?”郭局暗示道。

“明白。”林楠立正敬礼。

“时间不多了,别再给我掉链子了!找到路海峰,找到魏卓!”郭局加重了语气。

7

雨雾里,一辆白色的奥迪A3在路上飞驰着。魏卓坐在驾驶室里,紧张地盯着前方。风挡玻璃起了雾气,他下意识地摇开车窗,雨水顿时涌了进来。他又机械地关上车窗,打开空调,雾气才渐渐散去。雨刷已经开到了最大,但依然看不清前路,他感到自己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他不停地给钱宽的手机拨打电话,却始终没有接通。

“见鬼!”魏卓气急败坏地砸着方向盘,奥迪A3发出长长的鸣响。这时,他看到了远处闪烁的红蓝警灯。他猛踩刹车,车顿时打滑,横在了路上。幸亏夜里车少,才没酿成大祸。魏卓气喘吁吁地挂挡打轮,将车停在了辅路上,惊魂未定。

这时,远处响起了警笛,红蓝灯光迅速向他靠近。魏卓慌了,拉开车门,跑了出去。他在黑暗里摸索着,辨不清位置,分不清方向,只想远远逃离,不被任何人找到。他跑了大概有一两公里,才避开警察的追踪,见有一个出租车在路旁“趴活儿”,他没有犹豫,快走几步拉开了车门。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城南区正阳东街的一个小区前。钱宽就住在这里。雨小了一些,魏卓举起背包遮雨,小跑着进了楼道。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三点,四周静悄悄的,除了雨声没有任何声响。魏卓没坐电梯,步行上了三楼,在304门前停住了脚步。

他犹豫了一下,想着是不是该按动门铃,同时下意识地推了一下房门。不料门竟然开着,没有锁,随着他的推动,吱吱扭扭地开了。魏卓一惊,心中顿时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没敢走进去,怕再出什么意外。但没有想到,就在此时,一个戴着渔夫帽的黑影已经摸到了三楼的步梯间里。那个黑影摸出尖刀,潜伏在黑暗里,在守株待兔。而魏卓却并未察觉到危险,还在钱宽家门前犹豫着,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从屋里闪到他面前。

魏卓下意识地大叫,却被一把枪顶住了头。

“别动,要不我打死你!”那个嗓音沙哑而低沉。

魏卓缓缓抬起双手,惊愕地看着对方。天哪,那人竟是路海峰!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冲锋衣,应该是钱宽的衣服。

“是你?”魏卓声音颤抖,“你……把他怎么了?”他问。

“我没必要弄死他。”路海峰说着掏出了一副手铐,“自己戴上,别耍花样。”他警告道。

魏卓无奈,只得照做。路海峰看铐牢了,才放下了手枪,又拿出一条毛巾系在魏卓眼前。

“你想干什么?”魏卓问。

“从现在开始,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记住,枪在我手里,你的命也在我手里。”路海峰提醒。

渔夫帽看路海峰有枪,躲在步梯间里没敢乱动。路海峰押着魏卓进了电梯,下了地库,将魏卓塞进了一辆车里。他锁上了车门,启动了车辆,车缓缓地驶出了地库。魏卓虽然被蒙着眼睛,但能听到周围的声音,轮胎的摩擦声、雨声、风声、雷声、路上的鸣笛声……车的速度很快,不知路海峰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

“你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挟持我?”魏卓问。

“别害怕,我不想要你的命。”路海峰轻描淡写地说,“反而,是我救了你。”

“救了我?”魏卓不解。

“哼,刚才你要是走步梯的话,估计已经挂了。小子,算你命大。”他没把话点透。

“你要带我去哪儿?”

“别问那么多了,到了你就知道了。”路海峰边说边看后视镜,发现就在百米之外,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正在尾随。

“坐好了,我要加速了。”路海峰说着就狠踩油门。车辆顿时发出轰鸣,猛地蹿了出去。

没过几分钟,车辆便剧烈地摇晃起来,似乎开上了颠簸的道路。魏卓猜测,路海峰可能是在躲避警方的追捕,把车开到了小道上。他戴着手铐,在黑暗里左摇右摆,头部几次撞在了车门上。大约过了十分钟,车才恢复了平稳,但没过多久,又摇晃起来。魏卓累极了,随着车的晃动渐渐睡去。他陷入黑暗,没有光亮,没有梦,竟觉得沉稳而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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