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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暴 正文 第十四章 与狼共舞

所属书籍: 大风暴

1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等醒来的时候,魏卓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沙发上。四周是一片浓浓的黑暗,面前只有一盏灯,照在脸上很刺眼。外面有风,呼呼地刮着,像海浪,又像野马在嘶鸣。魏卓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似乎置身在一片山野之中,雾气氤氲,像美国电影《沉默的羔羊》里的场景;又像置身于海边,仿佛一阵巨浪袭来,就能让这里摇摇欲坠。他觉得很冷,下意识地抱紧双臂,侧过脸,躲闪着那束灯光。这时,他看到了路海峰。

路海峰坐在魏卓对面,正全神贯注地玩儿着一个魔方,似乎并不关注他的存在。

“为什么劫持我?你想干什么?”魏卓质问。

“很简单,让你听完后面的故事。”路海峰又摆弄了几下,将魔方拼好,“既然警察不给我讲述的机会,那我就只能用自己的办法。还记得我说的吗?就算失败也要保持攻势。”他笑。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吧?包括寄给‘透视镜’的那个视频?”魏卓猛地站了起来,但头一晕,又险些跌倒。

路海峰放下魔方,抬手拿起手枪,指住魏卓,然后缓缓地向下压了压。魏卓无奈,又坐了回去。

“不是我寄的。”他矢口否认。

“那是谁?”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收到了,而且将它曝光了。这个爆料可比那些明星的绯闻要高级得多。魏记者,你早就是个公众人物了。”路海峰撇嘴。

“你玩儿我?”魏卓皱眉。

“不,我只是借你的手来公布真相。”

“为什么要拉我下水?为什么是我?”魏卓激动起来。

“其实客观地说,不是我找到的你,而是你往我这儿撞的。你大概都忘了吧?在两年前的一天,你曾经给一个公司的老总打过电话,同时给他发了一些照片,内容是关于一个女孩和一个老男人在燕朝汇幽会的。你不要钱,而是希望那个老板的公司为你提供便利。”

“两年前……”魏卓想着,“哦,我记起来了,是一家娱乐公司。那是你的下属?”

路海峰笑而不语。“还有,在一年半以前,你一直在跟踪一个姓唐的小明星,想从她身上挖出爆料。那个女孩以前是我们公司公关部的。我让手下跟你联系,寻找解决的途径,我以为可以花钱了事,但你还是那句话,说需要我们的时候再联系。哼……”路海峰摇头,“你是不是好莱坞电影看多了,拿自己当‘教父’了?”

魏卓愣住了:“所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当然!”路海峰点头,“我早就对你了如指掌了。你毕业于海城大学,学的是新闻传播学,毕业后一直在《海城都市报》工作。你工作能力很强,曾经被评为十佳记者,但近几年因为经济上的原因,干上了狗仔的勾当,和摄影师钱宽合伙,专坑一些文艺界的明星。但你做事很谨慎,从不进行金钱交易,而是攥着别人的短处为己所用。比如让明星降价为某企业的品牌代言,而自己则高价承揽该企业的宣传文案,以此牟利。呵呵,由此看得出,你头脑灵活,懂得如何趋利避害,而且,还有着极强的野心。”

“你调查我?”

“是的,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路海峰接着说,“其实你是个讲规矩的人,说到的事情大多数都会做到,虽然私下干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烂事儿,但你这么做是为了让家人过得更好。哦,确切地说,应该是你的‘前家人’。说到底,你还是为了钱啊。钱很重要,没有钱就没有温饱,没有地位,没有名誉,没有安全感,没有自由,就无法在这个社会上立足。但你与那些为了钱能出卖灵魂的人还有所不同,你还残存着那么一点儿荣誉感和理想主义。”他笑了,“从这方面来说,你不算是个坏记者。”

“所以你才选中了我,利用我的理想达到自己的目的?”

“是经过反复研究、精挑细选的。”路海峰点头。

“是你,还是你们?”

“呵呵……”路海峰并不回答,哼起了歌,“哎,你为什么把手机铃声换成了《狩猎波尔卡》?”

“因为我想走进你的内心,感受你在想什么。”魏卓说。

“哼,我在想什么,你能知道吗?”路海峰看着他的眼睛。

“我能感觉到,你和我一样都处于困境,都想翻盘。看似作恶,但其实并不那么坏。”魏卓说,“路海峰,你确实像个核桃,用坚硬的外壳把自己包裹得很严,与外界总隔着一层铠甲。但只要有一把钥匙可以开启你,你就会暴露出软弱的内心。你其实特别愿意相信别人、依靠别人,但一旦发现被对方欺骗,又会视他们为仇敌,进行报复。是吗?”他刺激着对方。

“那是以前的我了……”路海峰叹了口气,“在蒋澜死后,其实一切的仇恨都烟消云散了。我想过死,想安安静静地等待审判,但又不甘心就这么任人宰割。你相信吗?我拉你下水,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真相。”

“所以那些匿名电话、那些往我资金账户里打的钱、那些对我的设计,也都是你让人做的?”

“对,可以这么说。只有把你更深地拉进来,你才能和我一起玩儿这个游戏。”

“你想让我干什么?”

路海峰往地上指了指,魏卓低头望去,那里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播放设备。

“之所以把你带到这里,是为了让你更好地采访。我要你将我的故事实时发布出去,公众号、直播、贴吧,通过各种方式,让更多人知道。”

“如果我不照做呢?”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腰后就藏好了一把牙刷。那把牙刷被我磨得非常锋利,如果你在采访时敷衍了事,让我丧失这最后的机会,我可能会选择另一种方法。那就是找机会把牙刷刺进你的喉咙,引发更大的事件。”

魏卓听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害怕了?”路海峰笑。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哼,你确实是这样的人。”魏卓摇头。

“所以,此时此刻,你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按我说的做。别忘了,咱们都在被警方追捕,他们认为你我是同谋。”路海峰说着拿起手枪,放在了腿上。

魏卓犹豫了一下,俯身拿起那台笔记本电脑,操作了几下,发现电脑竟然连着4G信号。路海峰显然早已做好了准备。

“登录你的‘透视镜’。”路海峰说。

“我那个号已经被封了。”

“那就用小号。魏记者,别跟我耍花样。”路海峰挥了挥手里的枪。

魏卓无奈,登录了自己控制的几个不同平台的账号,又架好了视频直播设备,“好了,你可以讲了。”他恢复了采访者的状态。

路海峰微笑着点点头,从口袋摸出一支烟,缓缓地点燃。烟雾在黑暗里升起、飘散,最后消失不见。

“许多时候,我们都要做出选择,没有提示和指引,只能凭一己之力在纷繁复杂的事态中做出判断。有人选对了,迈上台阶,收获利益;有人选错了,跌落谷底,一切归零。也有人原地踏步,不去选择,过着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我羡慕他们的与世无争,也深知这是自欺欺人。无论如何,我们都逃不脱命运的风暴,在它面前,我们的挣扎只会像一片在无助起舞的凋零的落叶。时间、意外、对未知的恐惧,都让我们现出卑微渺小的原形。但即便如此,有时还是想奋力一搏,哪怕螳臂当车,一败涂地。但有时我觉得,其实风暴、旋涡和烟花一样,虽然危险,但又那么性感,那么可遇不可求。和大多数人一样,我没有胆量扑向它们,下意识地选择逃避,想要自救。但很可惜,事与愿违,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他像一个哲人般地娓娓道来。

他的故事又开始了。

2

我在离开海城之后,在那个海岛国家整整待了十八个月零七天的时间。哼,真是度日如年啊。我在回去之后,发现一切都变了。没有欢迎仪式,没有摆局设宴,甚至连一个问候和拥抱都没有。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懂了什么叫人间冷暖、人走茶凉。

为了避险,我在逃离时切割了险峰国际的所有股权,法定代表人变为了蒋澜。而屿岸国际和远大前程则开始由周屿实控。我在海城的生意悉数交到他们手中。2012年秋,我回到了海城,如果不是我主动登门,他们甚至连一个邀请都没有。我去了高新大厦,来到了自己曾经的办公室,发现里面已经改了格局,变成了财务室,我之前的老板台也不见了。经过询问才得知,是周屿让人给拉走了,说什么风水不好。我找到他询问,他才操着那副油滑的表情向我道歉,说是为了应付警察的检查,无奈而为。之后他引我去了一间新装修的办公室,告诉我以后可以在这里办公,而我的新身份则是险峰国际的顾问,是幕后主控。我笑着给了他一拳,佯装无事地说,幕不幕后无所谓,只要公司好、有钱赚就行。周屿笑了,说今晚给我摆了个大局,要接风洗尘。

那个局没设在燕朝汇的顶层包间或是东郊别墅,而是换到了一个新开设的豪华会所。这个会所不像燕朝汇布置得那么奢靡庸俗,也不像东郊别墅那样暧昧,这里有用天然大理石铺设的地面、用进口壁纸装点的墙壁、用黑金沙建成的迎宾水池和用意大利孔雀玉装饰的石制桌椅,当然,还有轻柔的音乐和温暖的烛光。周屿提醒我,大家现在不管彭博发叫招财猫了,改叫财神爷了,他已经高升为处长,手里的权力更大了,已经不再参加一般级别的饭局。而其他人也都有了变化。闻行长终于扶正,成了海城银行的“一支笔”;廖总的生意也蒸蒸日上,还进军了私募和“P2P”领域。所以不能再去像燕朝汇那样的地方,要更安全、更隐秘、更高级才行。我笑着点头,但知道无论把场地换到哪里,其中的交易和勾当依旧如故,一成不变。

但在席间,我没看到马林,后来得知,他早已被排除在外了。招财猫曾经说过:“君子之交淡如水,水才珍贵。和酒不同,水是必需品,相互融合才是交往的前提。所以如果成了朋友,就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要在一条船上经历风浪,智慧、财富、关系都要共享,而且要携手共进,奔着更高层次努力。”显然,马林不再适合继续停留在这条“船”上,他本就是个“工具人”,也没有与这些人携手共进的资本,被淘汰也就不足为奇了。

几个人都很客气,让我坐到了主位。周屿借口说我这段时间到国外发展了,近期回国,所以要接风洗尘。几人都不说破,频频向我敬酒。我在主位上与他们推杯换盏,看似谈笑风生,心里却十分压抑。我怎会看不出,他们早已被周屿拿下,成了他的利益共同体。他们越是操着相同的语言恭维我,就越是说明对我疏远。他们聊的话题我也听不太懂了,特别是廖总和闻行长谋划的一个大局,什么通过银行的高端客户吸引资金,然后建立资金池借鸡生蛋……听着似乎比之前的几个项目都要巧妙。酒过三巡,周屿让公关部的姑娘们入席,“素局”立马变成了“荤局”,气氛也暧昧起来。我佯装酒醉,冷眼旁观,觉得周屿这两年变化很大,已经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了。他不但学会了花天酒地,以此为交际的手段,而且开始享受这样的生活。他喝酒的姿态、调笑的手段、搂姑娘的手法,显得自然而老练。我有些恍惚,一时竟想不起他昔日的模样。当然,我没有鄙视他的意思,我曾经告诉过他,与其装成一个流氓,不如成为一个流氓,只有那样,才能戒掉内心的羞耻感,让自己做事更游刃有余。显然,他做到了。我甚至怀疑,他与在座的姑娘多多少少都有些关系,当然,这只是猜测而已,并无真凭实据。但后来,我从他与佟莹破裂的关系上得到了验证,当然,这是后话。

那天的聚会持续到深夜,我获得了不少情况:

其一,周屿置办了新的别墅,买了新车,开始了新的生意。听闻行长说,他停止了屿岸国际信用证的生意,全面向私募行业进军,据说在这个朝阳行业中已占领了一席之地。我听了觉得很屈辱,自己公司的事儿竟然要从外人嘴里得知。

其二,周屿通过廖总搭上了海城的国企老板蔺强。这可是个商界的大人物,不但手握众多资源,而且所辖企业系国企,属于政商通吃的主儿,据说正在运作着往市里的领导岗位上走。但蔺强性格很怪,为人孤僻、恃才傲物,我几次组局想约他均未得手,通过中间人递钱送物,也都被退回,没想到周屿却将他拿下了。我百思不得其解,就趁着廖总喝大的机会深入打听,这才得知周屿是投其所好,摸准了蔺强爱下围棋的癖好,于是以棋会友,慢慢搭上了关系。我心中感叹,这小子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又不免有一丝嫉妒,觉得他跃到了自己头上。

其三,周屿通过招财猫搭上了白忠信。这个消息令我震惊。要知道,白忠信可是实实在在的正厅级干部,手握重权。我试图探听周屿结识白厅的方式,但招财猫狡猾地岔开了话题,搂住一个姑娘潇洒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主位上,守着散场的宴席。

我意识到,周屿在这段时间通过出让干股、利益分红等方式,进一步加固了与利益群体的关系,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同船之人”。他彻底颠覆了我之前为他打造的人设,已经从傀儡变成了主控。快结束的时候,我酒劲儿上头,跑到卫生间,大口地呕吐,直到将那些佳肴和美酒倾泻干净才告一段落。我扶着墙走到会所的平台,看着周屿殷勤老到地送几人离开。煞有介事的恭维、谈笑风生的姿态,以及漫不经心地送出豪礼的举动——他的如鱼得水让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但他比我更加直接、更加无耻,有过之而无不及。

3

对敲:指一种故意影响证券市场行情的行为,买卖双方在事先串通的情况下,各自按照约定的交易券种、价格、数量,向相同或不同的证券经纪商发出交易委托指令并达成交易。

那夜我失眠了,我拿出手机,几次想拨打蒋澜的号码,但最后都放弃了。我不想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暴露出多疑和脆弱,让她觉得我失去了安全感。我知道,周屿之所以敢停掉信用证的生意,应该是因为挣了大钱。我走之前将从信用证里套出的几千万资金投进了股市和楼市里,只要“前单跟后单”不出问题,这笔钱就能一直被我们占有。在我离开的这两年之中,海城的股市大涨,房价更是翻了一倍。我粗略估算,在这里挣的钱就高达七八千万,算上其他获利应该已经过亿。如果不出意外,蒋澜应该已经通过期货市场利用“对敲”  等手段将钱洗白,落袋为安。之后周屿才敢调整经营方向,将资金投入新的私募领域。他曾经跟我说过,私募是一片“蓝海”,在当下投资渠道不畅的情况下,只要编造出足够冠冕堂皇的理由,钱就会滚滚而来。就如同当年那些南方骗子的说法一样,人傻,钱多,速来!周屿挣了这么多钱,却不再跟我提分成的事情。我甚至忘了当初和他约定的分成比例,是二八还是五五?

我知道自己心中的不安全感,源于这两年远离“江湖”。我不想让自己显得虚弱,像个废人,于是次日醒来,便早早来到了公司,准备尽快回归到正常的轨道上来。但我等了一天,一直不见周屿的身影,问了秘书才得知,他去西郊的高尔夫球场陪白厅打球了。我一下就怒了,随意拿了一把公司的车钥匙,开车赶往了球场。在路上,我想了不下十种见到他的开场白。挖苦的、指责的,甚至想对他痛斥一番,但当我把车停进高尔夫球场的时候,我已经改变了主意。我不能因为愤怒而乱了阵脚,我要恢复成昔日那个老练沉稳的路海峰。

我没在球场见到周屿和白厅,询问服务生后得知,他们已经去了餐厅。经过这几天的探询,我渐渐摸清了周屿接近白厅的手段,和对待蔺强一样,是“随风潜入夜”地投其所好。周屿知道白厅经常在某五星级酒店游泳,于是便办了一张会员卡伺机去接近他。周屿深谙我的指导,懂得如何与位高权重之人周旋,而且他的酒保经历让他很会服侍人。于是一来二去,便与白厅搭上了。之后,白厅便经常光顾周屿新开设的会所,成了会所泳池的常客。据说白厅有时还会带一些外人来游泳,每当这时,周屿就会将会所清空,只留下几个男性服务员去伺候。我知道,这肯定是白厅要借会所去谈事。其实他并不是酷爱游泳,而是每次谈事都会选择在泳池或桑拿——这些“老油条”时刻都在防备明枪暗箭,只有在坦诚相待的时候才觉得安全。

当我来到餐厅时,周屿正谦恭地给白厅倒酒,偌大的餐桌前只有他们两人。桌上的菜品清淡而简单,但那瓶酒价格不菲。

“白厅,不好意思啊,我来晚了。”我走到近前,抬手作揖。

白厅缓缓地抬头,并不说话,看看我,又看看周屿。

周屿愣住了,表情尴尬,但随即又换成了笑脸:“哦,白厅,这是路总,一直想来拜见您。我怕打扰您的清净,今天本不想让他来的,但拗不过他,您看……”他回答得很有技巧,既说明了我的来意,又规避了自己的责任。

“哦……路总,久闻大名啊。”白厅并不看我,轻轻地点点头,“我怎么听说,你离开海城了?”他不咸不淡地问。

“哦,我出国了一段时间,考察了几个项目,最近才回来。”我垂手而立。

“是这样啊……”白厅点头,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小周,你坐,坐。”他冲周屿抬抬手。

周屿瞥了我一眼,缓缓地坐在了白厅对面。

“既然在海城做生意,就要踏踏实实的,重信誉、守规矩、脚踏实地,可不能崇洋媚外,把国外那一套盲目地搬回来。路总,你说是吧?”他并不让我坐,似乎故意冷落我。

“是,您说得对。”我连忙点头。

“哎,你们是什么关系啊?是在同一家公司共事吗?”他用余光看着我。

“这……”我一时语塞,权衡着该如何回答。

“白厅,是这样。我和路总之前曾合作过一些项目,但现在这些项目都结束了,暂时没有新的合作。”周屿接过了话茬,边说边给我使眼色。

“哦,对。我们现在是朋友关系。”我随着周屿的话说。

“哦……”白厅缓缓点头,“既然是朋友,那就要好好相处。现在是年轻人的时代了,像小周这样年轻有为的企业家,你可要多协助、多扶持啊。”他说着端起酒杯,“来,路总,我敬你啊。”

见他这样,我赶忙摆出了诚惶诚恐的表情,抄起周屿面前的分酒器,拿起酒瓶倒满了白酒,然后用杯口谦恭地碰了一下白厅的杯底,一饮而尽。

“哼,好酒量,有气魄。”白厅终于笑了,却没喝,“哎,说了这么半天,怎么不坐啊。坐,坐下聊。”他这才吩咐我坐下。

那一口白酒喝得我烧心难受,我表面上微笑点头,心里却明白白厅此举的用意。他这个老江湖怎会看不出我和周屿的关系?这么做自然是在为周屿撑场,以此告诉我,周屿才是他的人,要想靠近他,必先要臣服于周屿。我尽力压制着内心的愤懑,让自己尽量表现得自然。要知道,在两年前,只要我站着,周屿是不敢坐的,但时至今日,周屿却跷着二郎腿坐在我的面前,而我却在垂手而立。这对我而言,自然是莫大的侮辱,我甚至怀疑,这是周屿怂恿白厅做的,他要借此宣称,他已经战胜我了,是公司的实控者了。但我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测。

4

午餐过后,我们一起回到了会所。在狭长的走廊里,周屿追在我后面说着:“老路,刚才的事儿你别在意啊。那个姓白的就这德行,拿人不当人。”在我回来之后,他对我的称呼就从“路总”变成了“老路”。

“嗐,没事儿,只要对生意好,怎么都行。”我佯装大度,“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啊,对待这帮人不能喂得太饱,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人的欲望深不见底。”我提醒道。

“知道啦,知道啦,婆婆妈妈的,像个老太太一样。”周屿笑着搂住我的脖子。

“哎,听说招财猫过来了,需不需要过去打个招呼?”我拨开他的手臂问。

“呵呵,他现在可没空,正忙着呢。”周屿坏笑,“哎,我带你看个好玩儿的东西。”

“什么?”

“走走走,跟我来。”他挥着手说。

他带着我来到地下室一间面积十多平方米的房间里。里面只开着一排射灯,摆着一把椅子和一张茶几,四壁空空,什么也没有。周屿走到一面空墙前,用手一推,墙上的一个隐形门便打开了。我随之走了进去,发现里边别有洞天,是一个面积在三十平方米左右的监控室。监控室里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监控台,面前的墙上镶嵌着十多个监视器,最中间的那个有七八十寸左右。监控柜里的各种设备闪着绿灯,显然是在正常运转中。

“这是哪里?你来带我来这儿干吗?”我问。

“哈哈……”周屿又笑了,“老路,你喜欢看戏吗?话剧、歌剧、舞台剧……总之就是现场直播的那种。看戏需要买票吧?动不动就大几百块,要想找个前排、弄个VIP还得上千。这里,就是看戏的VIP专座。”他张开双臂,像个做开场白的主持人一样。

“你什么意思?”我不解。

周屿走到监控台前,用手操作了几下,面前那个最大的监控器便亮了起来。我凑到近前,仔细看去,发现监控器里显示的是一个房间,中间有一张大床,上面有一对男女正赤裸着身体在纠缠着。

“这是……”我皱眉。

“还看不清楚吗?那好,就再多几个角度。”周屿说着又操作了几下,其他的监视器同时亮了起来。

可以看到,这些监视器里显示的都是那个房间、那张大床和那对男女,只不过是从不同角度进行拍摄。我这下看清楚了,床上那个臃肿的、贪婪的、像蛆虫一样蠕动着的男人,正是招财猫——彭博发。

我痴痴地看着,瞠目结舌。而周屿则环抱双臂,像在戏台看戏一样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幕。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有种想吐的感觉。

“停、停下来吧。”我冲他摆摆手。

周屿撇嘴笑笑,关闭了监视器,“怎么了?这样近距离多机位地观赏招财猫同志的表演,觉得不值票价吗?”

“你录这些东西干吗?有什么意义?”我皱眉。

“没什么意义啊,就是觉得好玩儿,留下来纪念。”周屿狡黠一笑,“还不止这些啊。来来来,我再让你看看更精彩的。”他说着又操作起来。

不一会儿,十多个监控器都显示出影像,但与刚才不同的是,这次显示的却是在不同房间、不同大床的不同男女的表演。我仔细看去,上面的人不只招财猫,还有闻行长、廖总和几个不认识的人。

“这几位我就不用介绍了,招财猫、老闻、老廖……这位,你应该见过吧。蔺强,刚拉下水的。还有这几位,都是新朋友,有市里各个部门的,还有公司新的合作伙伴。哎,特别是这位,看到没有。”他用手指着一个微微驼背的老者,“这位你熟啊,刚刚见过,白厅长,你瞧那身姿、那动作,真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啊……”他大笑起来,“他最讲究,也迷信,汽车尾号、电话号码都是6666,我就把会所最大的包间改成了6666号。”

“你这是在玩儿火,你知道吗?”我突然爆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一旦让他们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你想过吗?”我质问道。

“哼……”周屿不屑一顾,摇了摇头,“不光是这些啊,我还买通了他们的司机,调查了他们的底细,掌握了他们的作息规律,了解了他们的社会关系。他们在哪里金屋藏娇,有几个小蜜;他们在哪里买了房子,充当小金库;他们借用谁的名字开了公司,充当白手套;他们向谁行贿,跟谁拉拢——这些都在我的掌握之中。这个会所不仅是他们的娱乐场,也是他们的表演台。我要用这些东西去控制他们,让他们臣服于我们脚下,成为我们的奴隶。老路,你不觉得我做的是一件伟大的事情吗?”他又张开双手。

我愣住了,渐渐地松开双手。我伫立在原地,注视着周屿在光影映照下的表情,像看个陌生人一样。

“你忘了我们做的事儿吗?我们只是借鸡生蛋,谋求获利,不能越界!”我提醒道。

“不能越界?哼……”周屿摇头,“老路,你别自欺欺人了,你早就越界了,不是吗?你问问自己,你曾经做的那些事儿干净吗?你的双手干净吗?如果干净,你干吗逃到海外?”

“你给我闭嘴!”我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一时没忍住,冲着他就是一拳。

这拳正打到周屿的脸上,他一个趔趄,险些倒地。

“路海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受了多大的苦啊?觉得我们在海城吃香的喝辣的享受人生?我告诉你,你错了!这两年我和蒋澜过的根本就不是人的日子,你犯了事儿,拍拍屁股脚底抹油一走了之了,但我们呢,得给你擦屁股!你知道我们托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我们为了摆平你的事儿,想了多少办法吗?我告诉你,要不是我们,你别说两年,就是十年也回不来。”他瞪着我,眼里露出凶狠。

我也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就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老路,我也是想争一口气!你想当一辈子骗子吗?你想永远被那些人踩在脚下吗?如果你不想,咱们就要利用他们、控制他们,让他们为咱们做事。是,咱们干的都是些空手套白狼的勾当,但刚开始是骗,是借鸡生蛋,只要等到蛋能孵出鸡,让鸡再去生蛋,循环往复,不就不是骗了吗?”

“你不觉得自己太天真了吗?你以为凭这些下三烂的手段,真的可以挟持他们吗?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咱们混得再好,也只是乙方,甲方永远是他们。你就是再强,最终也是给他们打工。他们抛弃我们,还会有人前仆后继地给他们卖命。而我们一旦失去他们,就再无发展的可能。这事儿如果被发现,你、我、我们,都会死得很惨。你要了解他们,他们能走到如今这一步,都是经过血雨腥风的,他们不是狗,是狼!你面对的是凶狠的狼群!”我提高了嗓音。

周屿冷静下来,叹了口气,但随即又撇嘴笑了:“哎,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是你的小徒弟,总忍不住要将许多的人生感悟分享给我?”

“你本来就是我的小徒弟啊。”为了缓和气氛,我也笑了。

“明白,师父。”他冲我拱拳,“经商讲的是和气生财,是一荣俱荣,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用这些手段的。这是以备不时之需。”

“这么说,你在会所的泳池也安了不少机关啊?”我问。

“嘿,要不说你料事如神呢。为了能探听到白忠信的谈话内容,我可是煞费苦心啊,仅进口那些设备,就花了不少钱。哎,他不是在你面前耍派头吗?有朝一日,你也照方抓药,让他在你面前站着。”周屿狠狠地说。

“行。”我笑着点头。

“哎,听过一首叫‘Let It Be’的歌吧,知道那歌词什么意思吗?哼,去他的!”周屿自问自答,“走走走,喝酒喝酒。”他说着又搂住我的脖子。

底儿潮:方言,指有违法犯罪的背景。

我们又来到了那个夜市,点了凉菜拼盘、花生米、拉面,外加两瓶白酒。我推心置腹地劝周屿,希望他暂缓扩大经营规模,规避私募可能涉嫌非法集资的风险,把控好和那些“甲方”的关系,以免被反噬。但周屿不屑一顾,操着年轻人特有的张狂反驳我说,现在有大好的机会,如不乘势而上,必将追悔莫及。我们话不投机,却依然心怀侥幸,试图说服对方。这样聊天很累,酒喝到一半,我们都感到精疲力竭。我们正聊着,不料旁边一桌闹炸,几个食客为了抢着结账扭打在一起。周屿刚开始只是隔岸观火,却不料一个食客喝多了,糊里糊涂地推了他一把,周屿立马加入战团。他借着酒劲儿,抄起一个酒瓶就往对方脑袋上抡,要不是对方躲闪及时,险些酿成大祸。酒馆老板报了警,不一会儿派出所的警察就来了,声称要把我们全都带回所里审查,这下周屿慌了。他自知“底儿潮”  ,一旦到派出所录入指纹进行核验,没准儿就能查出他的真实身份,让他再度变回丁小炜。幸亏蒋澜来得及时,拨了一通电话,才把我们捞出来。

在回程路上,我沉默不语。我知道周屿刚才动手,是想模仿我当年在夜市收服赵氏兄弟的举动,以证明自己的能力,但他只学到了皮毛,根本没参透本相。我与对手较量,是表面上强硬凶狠,实际上留有余地,目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用最小的付出获得最大的收获。而他的凶狠却是破釜沉舟、玉石俱焚,毫不留回旋余地,这样不仅害人害己,还会遭受意想不到的厄运。他的优势在于年轻,弱点也在于年轻,但我已没有再去教他的兴趣,我不希望他变得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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