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但最令我失望的是,蒋澜也变了。
在我离开的这两年里,她没有停止前进的步伐。她到省会城市报考了EMBA,系统学习了相关知识,拓宽了眼界,也结识了更多年轻有为的企业家,建立起了更广泛的关系。她在经营险峰国际的同时,又与周屿联手,在全省多个城市设立了分公司和子公司,进一步扩大了商业版图。她同时也在政治上谋求进步,在白厅长和蔺强等人的运作下,成功当选了海城的政协委员,这个位置曾是我觊觎的。
据说她手里有一本账,里面记录着“各路豪杰”分红、入股的情况,当然,我从没见过。蒋澜与周屿一里一外、配合默契,借助政协委员的身份,影响力早已今非昔比。她既有钱,也有权,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依偎在我身边的小女人了。她心高气盛,出门前呼后拥,已然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女企业家,对我的态度自然也有了变化。
在我回来之后,她刻意与我保持距离,尽量避免与我单独相处。我几次试图请她回到我们曾经的爱巢——那个山顶的农家院,但都被拒绝了。为此我异常沮丧,有时甚至显得失魂落魄,但蒋澜总是春风拂面、精力充沛,似乎一点儿没受到感情的影响。我意识到,她的心已经不在我这儿了,已另有所属。
那时,周屿已经与佟莹离婚了。这段婚姻我本不看好,却没想到会结束得这么快。但周屿并未另觅新欢,身边似乎没有女人。但我先天敏感,开始怀疑他与蒋澜的关系,几次想付诸行动,但又中途停止。我可能真是老了,害怕被欺骗、被抛弃,不敢揭开虚伪的表象,去直面赤裸裸、血淋淋的现实。但在一个雨夜,我还是忍不住跟上了周屿的座驾。我似乎有某种预感,觉得在这种天气会发生些什么。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开奔驰了,换了一辆白色的劳斯莱斯。那种车很扎眼,在海城一共也没有几辆,所以跟起来异常轻松。我坐在一辆老旧的出租车上,闻着车里难闻的烟味、汗味,听着广播里发出的杂乱音乐,目不转睛地盯着十米外那辆白色的“移动城堡”。我知道,此时此刻蒋澜就坐在那辆车上,穿着短裙,露出白皙的大腿,可能正在和周屿一同欣赏高级音响播放的优美乐曲,或是描绘着公司未来发展的伟大愿景。当然,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不禁回忆起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那湿漉漉的空气,那双在西餐厅里起舞的身影,那两个寂寞的人。
我一直跟到了城中区,看着那辆白色的劳斯莱斯停在了海城国际饭店的门前。周屿下了车,把钥匙丢给了侍者,然后习惯性地搂住蒋澜的腰,同她一起进了酒店。我麻木地下了车,递给司机一张百元大钞,然后跟了进去。我曾是这里的常客,古铜色的大门、金碧辉煌的楼梯、狭长的通道,我都再熟悉不过。我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发现造成尴尬,与他们始终保持着五六十米的距离,等他们进了电梯,才跑过去查看。电梯停在了五层,我的心才稍稍落下。
我犹豫着是否要继续探寻,但好奇心还是促使我跟了上去。五层是饭店的餐厅包房区域,里面弥漫着高档白酒的味道,耳畔不时传来推杯换盏的交谈声。这是我出狱后起步的地方,就是在这里,我遇到了昔日的贵人老吴。我提着气、拔着范儿,似乎生怕别人看不起自己,但我知道,此刻自己已经没了心气儿,泄了劲儿。我找了一个看着挺聪明的服务员,简单描述了周屿和蒋澜的外貌,便探听到了他们所在的包间。我给了他几张钞票,留了他的电话,让他趁上菜的机会,拍摄一下包间里的场景。他不假思索地同意了。我走到近前查看,发现隔壁的包间空着,便坐了进去。我叫来另一个服务员,点了一锅鸡煲翅,要了海城特色的炖海鱼和小炒皇,又要了一瓶五粮液,满满地给自己倒上了一杯。我并不吃菜,闭着眼倾听隔壁的声音。有一个男人说话,咋咋呼呼,语气夸张,是招财猫的声音;有一个老者,声音浑厚,发言不多,但只要说话包间就会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洗耳恭听,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个人应该是白忠信。他们似乎在谈着什么,细节却听不清楚。不一会儿,那个服务员走进了我的包间,给我看拍摄到的照片。果不其然,与我猜测的相同。在画面里,蒋澜和周屿正端着酒杯给白厅敬酒,白厅一扫往日的严肃傲慢,脸红扑扑的,表情温和,像个邻家大哥。我把照片放大,看到周屿的左手还搂在蒋澜的腰上。我打发走服务员,自斟自饮起来,喝着酒,吃着菜,却一点儿觉不出香味。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隔壁的酒局似乎散了,陆续有人走出了包间。我怕被发现,就用手机给服务员发信息,让他盯住几人的去向。不久服务员回了信息,说两个男的下楼走了,一男一女上了十层的房间。我心里一震,自己的猜测果然应验了。我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觉得心里发冷,像冻结的坚冰。我麻木地离开包间,按动电梯,踏上了十楼客房的地毯。我茫然地站在楼道里,不知这对狗男女到底去了哪个房间,也不知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我彷徨着、犹豫着,感到此刻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身体根本不由大脑支配。
我停顿了许久,才又想出对策。我又按动了电梯,回到五层找到了那个服务员,问他下楼离开的那两人的外貌特征。服务员说是一胖一瘦,胖的四十岁左右,留个分头,戴着黑框眼镜;瘦的三十出头,穿着西装,油头粉面。两人上了一辆白色的劳斯莱斯,酒店安排了代驾送他们离开。我心里一揪,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服务员又说,上楼的是一对男女,男的五十多岁,有些驼背,女的烫了个大波浪,身材挺好。我沉默了,又拿出几张钞票打发了他,然后默默地回到了包间。我一言不发,陷入漫长的停滞之中。就这样坐了整整一个多小时,脑海里抑制不住地浮现出白忠信和蒋澜在一起的场景。那场景清晰又模糊,清晰的是他们的面孔、他们的身影,模糊的是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动作。
天渐渐黑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一切都被这该死的湿漉漉的空气包裹。耳畔似乎响起了那首歌。
When I find myself in times of trouble(当我发现自己深陷困境)
Mother Mary comes to me(玛利亚来到我身边)
Speaking words of wisdom(述说着智慧的话语)
Let it be...(顺其自然……)
我曾经以为,蒋澜是喜欢这种情调的,所以才会在雨天发生些什么。但这一刻我明白了,她喜欢的不是这种情调,而是钱和权力带来的快感。我可能一直在一厢情愿地误解她,把她想象成理想的样子,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感到冷极了,打了个喷嚏,这才回过神来。我起身开了灯,这才发现所在的包房竟然是VIP8,我笑了,眼泪也流了下来,我知道这就是命运。
我端起酒杯,模仿着当年的样子,冲着对面空空的座位问:“我一条丧家之犬,无事可做,还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呢?”
对面仿佛坐着老吴,他操着当年的表情笑着:“这刚哪儿到哪儿啊,就没信心了?”
“我没有一技之长,不像你,人脉广,能重整旗鼓。”
“条条大路通罗马,只要敢想敢干,就能峰回路转。”他似乎举起了酒杯。
我也举杯,一饮而尽。我浑身热了起来,心中的坚冰似乎融化了,身体也不再僵硬。我开始大口地吃菜,鸡煲翅、炖海鱼、小炒皇,吃了个干干净净,然后点燃一支中华烟,默默地吞吐。我仿佛看清了,对面的空位上坐的并不是老吴,而是昔日的自己,那个眼神犀利而充满杀机的路海峰。
2
路海峰说到这里,缓缓地低下头,显得异常沮丧。魏卓掏出香烟,拿出一支,犹豫着是不是要站起来递给他。
路海峰见状摇了摇头,用手指着魏卓手里的笔记本电脑,问道:“都记下了吗?哼,是不是像一部情色小说?”他故作轻松。
“这么说,从那时开始,你便被孤立了,而蒋澜和周屿在一个阵营了?”魏卓问。
“确切地说,应该是从那天开始,我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被孤立了。也许在我外逃之前,他们就在一个阵营了。其实这一切都不能怪蒋澜,她和我是一样的人,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扯上了感情。既然是合作就要讲利益,就不要对人性有任何期待。别人绝对不会因为你对他好就会给你回报,别人只会因为你的价值而对你示好。蒋澜是个好的合作者,却不是个好的恋人。就算是恋人,有朝一日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而离开了你,也不能算是背叛。但我……哼……”路海峰自嘲地笑,“还是有种心如死灰的感觉。似乎有一把尖刀扎进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停滴血,无法愈合。所以现在想想,还是做个‘核桃’安全,一旦轻易把心扉敞开,最终会受到致命的伤害。”他叹了口气。
“你是不会坐以待毙的,对吗?你不是说过吗?就算失败也要保持攻势。”魏卓模仿着路海峰的语气说。
路海峰摇摇头:“哼……我不像自己描述的那么强,我也有软弱的时候……”
那段时间我又开始失眠了,在黑暗中总是睁着眼,经过冗长的折磨,天色才慢慢变亮。但当置身于阳光之中时,又觉得异常沮丧。我浑浑噩噩,想尽各种办法去填补空白的时间。我花天酒地,自我麻醉,去迪厅、去夜店,甚至去看了张学友在海城举办的演唱会。我不想让自己感受到那种被抛弃、被孤立的感觉,每顿饭都会找来一群狐朋狗友,让他们陪着我喝到酩酊大醉。而一旦回到住处,巨大的寂寞又会扑面而来。我真的老了,似乎连反抗的心气都没有了。为了睡眠,我开始服药,艾司唑仑、思诺思,褪黑素我也用过。但一旦睡着,噩梦便会袭来。那几个没头的家伙又挤到我面前,怎么甩也甩不掉,把我困在黑暗里。梦里漆黑一片,耳畔是狂风的呼啸和海浪的巨响,似乎随时能将我吞噬。
有一次,我喝多了,闯到蒋澜的办公室,勒令她跟我回家。蒋澜甩开我的手,找了个理由想要离开,但我仍不依不饶,像个孩子般地将她缠住。这时周屿跑了进来,挡在蒋澜的身前,于是我更加愤怒了。
“你给我滚开!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儿,轮不到你插手!”我指着周屿的鼻子大喊。
看我失态,周屿表现得义正词严:“老路,这是公司,公共场所,希望你注意自己的言行,给大家留个体面。”
“滚开!”我一把推开他,又去拉蒋澜。
蒋澜终于忍不住了:“路海峰,你还不明白吗?一切都过去了!我们结束了,结束了!现在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我怔怔地看着她,一时无语,但随即就爆发了:“你是不是怕了?怕跟一个杀人犯扯上关系?怕连累到你自己,耽误了你的远大前程?”我失去了理智。
蒋澜猛地抬手,啪地一下抽了我一个耳光。我竟也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回击。但突然,我的手被另一只手攥住了,停在了空中。那是一股年轻的力量,把我困住,让我无法挣脱,似乎要取代我。我转头看去,正是周屿。
这时,赵氏兄弟带着保卫部的人赶到了办公室,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黑色西装,留着相同的寸头,站在了周屿和蒋澜身后。
“路总,请吧。”为首的赵亮伸出手,示意我离开。
“哼,呵呵……”我笑了,眼看着亲手招进公司的混子们要将我驱离。
“对不起,职责所在,我们也没有办法。”那个秃头的赵梦金竟然也说起了官话。
我点点头,用手抹了一把脸,然后努力挺直腰杆离开了办公室。在关门的时候,我听到了蒋澜的哭声,我知道自己搞砸了。
我又去了那个城南区的球场,坐在空空荡荡的观众席上看一群孩子训练。那里的设施很老旧了,塑料座椅破了漆皮,地面上散落着垃圾,连场地上的草皮也枯死了一大片。远处的电子显示屏出现了坏点,上面的“欢迎”二字变成了“欠卬”。我打开手机,播放黑豹的《无地自容》、唐朝的《飞翔鸟》以及威猛乐队的“Careless Whisper”,但刚播了一会儿,音乐就停住了,手机的音乐软件显示“续费”。我站起身来,哼起《狩猎波尔卡》的旋律,从轻声哼唱到大声呼喊,自欺欺人地想以此缓解内心的压抑。我又不禁想起我妈的那句话:人生说到底是个悲剧,但要按照喜剧的方式去演。我觉得此刻,自己才真正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那夜,我做了一个梦。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蒋澜赤裸着身体坐在我面前,左手拿着一枚硬币,右手则握着一把手枪。
她说:“抛到天上,试试运气。”她把硬币递给了我。
我接过硬币,凝视着她。四周很安静,时间仿佛停滞了。
“猜一下,咱们赌生死。”她说。
我愣住了,不禁问:“赌谁的生死?”
“赌他们的,也赌我们的。”
“一枚硬币,就能决定生死吗?”
“是的。”她点点头,“对不起,我没有时间了,要及时行乐。所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的眼神黑洞洞的,那样子像一个女巫。
我停顿了许久,还是照做了。我把硬币抛了起来,看着它翻了几个跟头,落在了手里。
我不禁看着她手里的那把枪,浑身颤抖起来,手心也出汗了。我缓缓地张开手,看到了硬币上带画的一面。
“砰!”枪响了,我的梦也醒了。但并没有结局,不知道是我死还是她亡。
3
从那次之后,我彻底被他们架空了。蒋澜作为总裁,独揽公司的行政大权,不论大事小事,都不给我插手公司事务的机会。周屿则以公司需要年轻化为由,辞掉了几个与我相熟的老员工,开始招录新人。他在公司的大会议室正襟危坐,像模像样地让每个前来应聘的年轻人回答问题,那样子像极了这个社会所谓的成功者。我想可能没有任何人能想到,面试他们的人是一个逃犯。
经过面试,周屿招录了一个新人,名字叫尚晋。他的简历很“漂亮”:留学海归、大型跨国公司经历、业务能手。他年轻英俊,长着一双像女人的眼睛——清澈透亮,像一汪水。他很会来事儿,刚到公司就忙前忙后的,很快便与其他员工打成一片,而且还特别会讨蒋澜的欢心。周屿便顺势将他安排在蒋澜身边,任命为总裁助理,月薪一万,年底还有分红。我知道这是周屿的有意而为,他无非是要找一个“当初的自己”,再让他成为自己的傀儡,在关键时刻扛雷。但我还是低估了周屿。
作为总裁助理,尚晋经常要陪同蒋澜出差。刚开始我还不以为意,认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但不久后我就看出了其中的问题。我了解蒋澜,她看似高傲却十分感性。在几次出差后,她看尚晋的眼神就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柔软。我知道,他们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这是不需要证据的,那个眼神像极了她当初看我的眼神。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蒋澜亲口说过,一切都过去了,结束了。
但我还是怀疑周屿这么做的目的,为什么要将蒋澜拱手让人?于是我开始私下调查尚晋的底细,结果正如所料,这个尚晋名不副实。他根本就没出过国,如果硬要说出过,可能也就是在上大学时去过一趟“新马泰”。他的业务确实不错,但不是在大型跨国公司,而是在夜店。这孙子是个“牛郎”,曾经在燕朝汇混过。我说怎么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眼熟。我明白了,这是周屿找来的“卧底”,让他勾引蒋澜、控制蒋澜,以达到控制公司的目的。
我真是后悔啊,亲手培养了这个禽兽,让这只狐狸变成了饿狼。但我还是没有反击,我知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如果贸然去斗,大概率会一损俱损。我算了一下自己在公司的股份,如果折现大约是三千万,只要断尾求生,就还能明哲保身。但无论是“屿岸”还是“远大前程”,都经不住周屿这么折腾。他的野心越来越大,同时进行着十多个私募股权投资的项目,聚集了十多亿的资金。但别忘了,他毕竟是草根出身,虽然表面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实际上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高中肄业,没读过大学,虽然有一定社会经验,但在社会上用点手段招摇撞骗还行,要论公司经营却是个典型的外行。我断定,他那几个所谓的大项目迟早是要崩盘的,到时候不但他无法自救,就连身边的人也会“陪葬”。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尽早抽身,及时止损,这也是我那段时间忍气吞声的原因。
“他们同意你将股权变现吗?会这么容易?”魏卓问。
“哼,当然不会了,要不怎么会有之后的故事。”路海峰摇头,“周屿和蒋澜一直在私下运作,通过增加股东等方式稀释我的股份。我被蒙在鼓里,还在做着白日梦,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已经被他们玩儿了。如果按当时的股权折现,我能拿到的钱只有区区几百万。”
“于是你开始反击了?”
“呵呵,看来你已经很了解我了。”路海峰笑,“我表面上的容忍,不过是为了迷惑敌人,蛰伏是反击的前奏。还记得吗?越是风平浪静就越是危险,我想周屿肯定也感受到了,不然也不会让那个拳击手当他的司机。”
“拳击手?”
“是,一个姓阮的小伙子。”
“车开得好吗?”
“哈,刚开了一个月,就把周屿那辆劳斯莱斯撞了个稀烂。”
“那为什么要雇用他?”
“当然是防着我了。”路海峰拿起手枪,用枪柄砸着自己的大腿,“其实那小子人不错,能吃苦,人也单纯,但可惜跟了周屿……”他叹了口气,“当时不仅周屿防着我,蒋澜也看出了不对。她是了解我的,我不是逆来顺受的人,越是不动就越是酝酿着大动作。她提醒周屿要找个司机,不能总独来独往。周屿是多聪明的人啊,一点就透,于是就找到了小阮。小阮是个业余的拳击手,说是业余,是因为他没打过正规的比赛。”
“他很厉害吗?”
“呵呵,你听我说啊。我曾经在燕朝汇地下二层的健身中心看过他比赛。当然,那是个打着比赛旗号的赌局。我当时是陪着招财猫去的,说好听了是一起去观赛,实际上我不过是充当他的钱包。赌赢了算是他的,赌输了由我来买单。地下拳赛不同于正规比赛,选手不一定是同一级别,每个选手身上都有不同的赔率,有时碰到哪个不要命的‘瘦马’以弱胜强了,赌客们就能赚得盆满钵满。而那天的‘瘦马’就是小阮。那场比赛可真带劲啊,小阮的对手比他整整高了一头,要论实力,小阮肯定不是对手。但招财猫把全部赌资押在小阮身上,自称看到了小阮的潜力。我知道那是他在放屁,他看中的只是一比六的赔率。果不其然,一开赛小阮就显出劣势,身高、臂长、速度、力量,他都逊于对方。他几次被对方击倒,刚周旋了两场就鼻血横流,到了第三场更是被揍得爬不起来。招财猫大呼上当,说自己走眼,转身要走,但这时,小阮又站了起来。他的眼神有种特殊的光芒,凶狠、执拗、百折不挠,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向对手还击,最后几乎是和对手一起倒地,但在比赛铃声响起之后,他又爬了起来。现场的赌客们大呼‘战神’,招财猫也大叫着欢呼起来。”
“这么说小阮是彭博发介绍给周屿的?”
“嗐,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屿雇用了他。”
“所以你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呵呵,我会忌惮一个打黑拳的‘瘦马’吗?别忘了,一个好汉三个帮。只要有钱,就能找到帮手。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路海峰撇了撇嘴,“我曾经在大杂院住过许多年。家里闹老鼠,我爸就买了粘鼠板,放在老鼠可能出没的地方。隔三差五就能看到老鼠被粘在上面。有次我记得很清楚,被粘住的是一只大老鼠,它奋力地挣扎,但越挣扎就粘得越紧。这时,有一只小老鼠蹿过来,似乎想要施救,结果自然是和大老鼠一样落入陷阱。我看了觉得挺难受,想放了它们,但我爸说,小老鼠长大了也是大老鼠,你怜悯它们,就会让自己付出代价。”
“所以为了报复周屿,你要先对小阮下手?”
“哎哎哎,我对周屿可不是什么报复啊。我是为了自保,断尾求生。”路海峰解释,“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找人吓唬吓唬周屿,逼他和蒋澜妥协,只要获得我应得的利益就一拍两散,从此不相往来。但没想到,周屿会败得那么快,崩得那么彻底,几乎将我都牵扯进去。他太嫩了,做事完全不考虑风险,而且欲望太盛,被金钱和权力蒙住了双眼。我想,如果我没在与他的争权夺利中明哲保身、退避三舍,如果我没有姑息,让他用手段控制蒋澜,如果我没有抱着断尾求生的想法对公司不闻不问,如果他没跟佟莹离婚,还有个人能苦口婆心地劝他,事态也不会发展得这么快……”他叹了口气,继续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