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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暴 正文 第十六章 杀人回忆

所属书籍: 大风暴

1

周屿的项目爆雷了,原因很简单,股灾。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股市风暴,券商、保险股全线跌停,沪深两市受到重挫,单日跌幅达到7%以上。周屿不听我的劝告,将那十多个集资项目的资金都投入股市和楼市之中,自然受到重创,公司的资金链迅速断裂,多个项目岌岌可危,面临崩盘的危险。但他还心存侥幸,继续拆借资金往股市里砸,试图抄底补仓,平衡损失,却不料那场股灾持续数月,整体跌幅超越40%。当他醒悟之时,为时已晚,巨大的黑洞已将绝大部分财富吞噬。

项目停滞了,集资人上门了,“远大前程”成了被追逃的目标。几十起民事诉讼面临应诉,更有一些集资人到公安局的经侦部门报案,控告周屿涉嫌非法集资。一切都滑向了最坏的方向。周屿慌了,他找招财猫、闻行长、廖总、蔺强,甚至白忠信求援,但这些人都选择明哲保身,迅速与他切割。周屿气疯了,在办公室扬言,如果那帮人忘恩负义,就把他们的丑事儿都抖搂出来,让他们陪葬。蒋澜劝周屿从长计议,而我则站在门口抽着烟,隔岸观火。我心想,如果他真敢这么做,必将第一个被干掉。但我明白,虽然此时我早已被周屿和蒋澜排除在外,成为一个坐冷板凳的所谓顾问,但如果他们真的被警察抓到,必将带出来这些年我们共谋的勾当:诈骗、侵占、集资、杀人……哼,到时候不只是一损俱损,而且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听不下去了,试图劝周屿:“哎,你刚才说的是气话吧,你不会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吧?”我冷冷地问。

周屿正在气头上,不客气地回嘴:“姓路的,你别在这儿说风凉话,要是出事儿了,你也跑不了。”他竟然用手指着我。

“哼……公司是你的,项目是你的,钱也是你的,公安和法院要找的人是你,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冷笑道。

“老路,你别这么说啊,现在是公司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你得想想办法。”蒋澜来软的,拉住我的手。

我没给她面子,甩开她的手:“你不是政协委员吗?你不是和白忠信关系密切吗?怎么,不好使了?”

“路海峰,你要是这么说就没劲了。你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们都是被你带上道的。”周屿板起面孔。

“呵呵……小子,现在想起师父来了,临死想拉个垫背的了?”我摇摇头,“告诉你,我不伺候了。”我心冷了,转身推门走了。

我在离开公司之前,删除了硬盘、U盘上的所有数据,把电脑也格式化了。我把桌椅擦得干干净净,把垃圾清走,把窗户锁紧。我一丝不苟地做着,像在进行着一场告别仪式。我知道,自己可能再也不会来这里了。我走到办公区里,看着那些实木的大班台和高档的格子间,回想着昔日屿岸国际成立时的辉煌。我以一己之力让这里从冷冷清清变为生机勃勃,让那些真皮沙发上不停更替着客人,茶几上的烟灰缸总是插满烟蒂,订单接踵而来。我亲历了那段令人亢奋且美好的时光,见证了公司的蓬勃发展,但如今这里又重归宁静了。一切繁华都消散了,只剩下我孤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我驱车来到了西郊的游乐场,花十元钱登上了过山车。上面只有我和一对情侣,在过山车开启的时候,我同他们一起大叫起来。

“啊——啊——”

我歇斯底里地叫着,在空中腾飞、下坠,急速地撞向大地。在那一刻,我甚至希望过山车能发生事故,比如突然脱轨,那样我就会狠狠地拥抱大地,砰!血肉模糊,不用再经历挣扎和痛苦,一切归零。

但最终,我还是走下了过山车,坐到了那张冷冰冰的座椅上。不久,老贺来了,戴着墨镜,像一个职业的杀手。

“你干吗打扮成这样?”我仰头看着他。

“酷啊,名牌。”老贺撇嘴。

“你手怎么了?”我看他手上裹着纱布。

“跟几个小崽子干了一架,挂了点儿小彩。”他漫不经心地说。

“赢了输了?”

“那还用问,给他们都干趴下了!”老贺笑,“这次……几个人?”

“一个,或者两个。”我伸出两根手指,“也没准儿……是三个。”我又说。

“到底几个?”

“说不好。我再想想。”

“不管几个,钱到位就行。”他点上一支烟。“但要是人多,可能得拉个帮手。”

“要选可靠的、口风严的。”我提醒。

“放心,肯定做好‘切割’。”

“先帮我办一个。我会把详细资料给你。”

“行。”老贺点头,“怎么了?遇到难事儿了?要办这么多人?”

“唉……”我叹了口气,“他们惹了大麻烦,如果不解决掉,会引来更多的麻烦,我也会死无葬身之地。”我说出了利害。

“得得得,具体的事儿不打听,我只管拿钱办事。何时动手?”他问。

“马上。”我说。

2

几天之后,尚晋失踪了,他没申请离职,也没打招呼。与此同时,蒋澜发现自己的保险柜里丢失了十万元现金。有员工认为,尚晋是看公司岌岌可危,趁火打劫,但周屿和蒋澜不相信这种论断。两人找到我询问情况,我自然装作无辜,一问三不知,心中却暗暗鄙视。那个夜店的“牛郎”果然是个软骨头,老贺刚亮出刀子,他就吓尿了裤子。老贺早已摸清了尚晋老家的情况,让他二选一,要么滚蛋,与海城的人和事儿一刀两断,要么死。我想,此时他应该已经逃回了老家,琢磨着重操旧业了。

周屿知道这是我的手段,于是第二天就约我吃晚饭。他选择了一个老地方,海城山脚下的松林餐厅。

天刚刚擦黑,餐厅里还没上人,我走进“竹韵”包厢的时候,周屿已经坐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一瓶茅台,空着主位,他起身抬抬手,示意我坐。包厢的窗外是一片竹林,晚风拂过,传来哗哗的响声。

“路哥,喝茶。”他恢复了最初对我的称呼。

“找我有事儿?”我明知故问。

“嘿,瞧你说的,没事儿就不能请你吃饭了?”他虚情假意。

我看着他,笑了:“装得挺像,学得不错。”

“呵呵……”他也笑了,“你不是教导过我吗?跟人谈事的时候要真诚,眼睛不能躲闪,即便自己用的是假身份,说的是假话,拿的是假支票,坐下来以后也要让自己踏实。”

“相由心生,只有自己踏实了,才能让对方踏实,让对方踏实了,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我接话。

他笑着举起杯,想与我相碰。我却并没有动作。

服务员上了一些看似简单却标价昂贵的菜肴,周屿叼着烟,拧开了茅台酒,给彼此斟满。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天挺热,客人也多,我忙得晕头转向,被人呼来唤去。只有你,跟我闲聊天,还给了我不菲的小费。”

“哼,你问我要加什么酒。”

“对,威士忌,你喜欢的。”

“我那是投石问路,拿你当目标。”

“呵呵,我又何尝不是,对你热情,不过是讨你欢心,想拿更多的小费。”

“但你那时不喝威士忌,只喝柠檬茶。”

“是啊……”周屿点点头,有些唏嘘,“来,第一杯,我敬你,带我上道。”他举起杯。

我与他碰杯,抿了一口。

“你是我生命中的贵人。真的,你改变了我的命运。”周屿做出真诚的表情,“是你让我从Neo变成了周屿,让我从趴着的姿势站了起来。”他又举起杯。

“装,继续装……真拿我当‘PUA’对象了?”我撇撇嘴。

“没装,别的不敢说,起码这句话是真的。”他举杯仰头,自己干了酒。

“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吗?跟那个冯总吃饭。我之后才知道,那是你对我的测试。我记得当时自己特紧张,生怕露出马脚,在路上就一直默念着你的话,‘就像玩儿cosplay游戏,要熟悉人物、细化前史、确立形象、谋划台词,最重要的是要让自己相信,你跟别人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你做得挺好,没露,马林当时也没看出来。”

“你还教我,‘不能跪舔的,要起范儿,灭他们的威风,才能显出自己的实力’。我也做到了,不是吗?”他又问。

我没回答,夹了一口菜。

“有时我在想,如果没遇到你,我可能还在Hometown当着那个酒保,或者回老家干着其他什么。哼,我不知这该不该算是缘分……”他感叹。

“许多的故事,都是事故,许多的巧合,都是人为制造,不要相信缘分,那最扯淡。”我自言自语,喝了一口酒,“我们之间本来就是一场交易。我说过,我是个生意人,不搞慈善,不做赔本的买卖。我和你是互相帮助、各取所需。我给你新的身份、洗白的机会、从头开始的可能,而你要全心全意地为我办事,帮我达到商业上的目的。还记得吗?”

“记得。”他点头,“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地玩儿着这场cosplay游戏,新加坡国立大学本科毕业,在伦敦大学学院读的研究生,哼,包括贪官的私生子和这个名字。我已经要成功了!是那种大成。我已经摸到胜利边缘了!”他有些激动。

“你认为自己成了?”我问。

“不是吗?你不是说过,富人不光有钱,还有地位和傲慢,从穷到富不光是财富的提升,还要实现阶层的跨越。我已经实现了啊!”

“我明白了,这才是你失败的原因。你真把这个游戏当真了。”我摇摇头,“什么名誉啊,财富啊,阶层的跨越啊,都是假的!扯淡!咱们干的事儿始终是空中楼阁,禁不住推敲。一场风浪袭来,就会冲掉你所有华丽的外衣。别跟我扯什么鸡生蛋、蛋生鸡,咱们干的是一把一结的买卖!我让你止损,你听了吗?我让你功成身退,你做了吗?”我提高了嗓音。

“为什么要功成身退啊?是你怕了吗?路海峰,你相不相信,只要我扛过了这次风浪,一定能重整旗鼓!你说过啊,‘不能允许自己失败,就算倒下也要保持进攻的姿态,一旦认输,就没有翻盘的可能’。我不能让自己再变回Hometown的Neo,或者那个逃犯丁小炜了!除了进攻,我没有其他的选择!”他的脸憋得通红,眼睛却像在求助。

“哼,哼哼……”我冷笑起来,“是你怕了吧?怕失去,怕被打回原形?”

他不说话了,眼神黯淡。

“快结束了,不是吗?这场cosplay游戏,最终会有个结尾。”我一语双关。

“不可能结束……”他轻声说,“就算你想结束,也不会那么容易。”他恶狠狠地看着我。

“什么意思,想拉我当垫背的?”我笑。

“你,我,现在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完了,你也跑不了。”他的眼里露出像狼一样的凶光。

“我不怕失去,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的。”我淡然,“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缓缓地说。

“扯淡!你看似在袖手旁观,实际上在姑息养奸!我知道自己无耻,是个恶人,但远没有你无耻,没有你邪恶!路海峰,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看着我出错,看着我完蛋?”他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揪住我的脖领。

我也绷不住了,抬手就给了他一拳:“因为你动了蒋澜!这是我最后的底线!我告诉过你,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动她!”

这拳正中他的面门,打得他鼻血横流。

“你不也往我身边安插了人吗?”他说着也猛地挥拳。我没想到他会回击,躲闪不及,一下被他打倒。

“你真以为我是个傻子吗?你让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戳在那儿,往我手上写号码,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安慰我,带我畅想什么‘远大前程’……我真的信了,真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相信我、依赖我的女人了。但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是你在利用她监视我!”他气喘吁吁地嘶吼着。

我也愣住了,没想到他竟发现了佟莹的秘密。我停顿了一下,重新坐到座位上。

“我说过,咱们之间是一场交易,互相帮助、各取所需。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的。”

“哼……”他点点头,也坐了下来,“所以我泡蒋澜,给她找‘牛郎’,就是为了报复你。这算公平吧?”他挑衅道。

“公平!”我点点头,举起酒杯。

他毫不犹豫,与我碰杯。

“所以……尚晋是你给弄走的?”他问。

“他胆太小,一吓唬就跑了。”我轻描淡写。

他点点头。“我希望你再帮我一把,如果能渡过难关,一半资金归你,之后各奔东西。”他说出了条件。

“不可能。”我摇头。

“怎么不可能啊?当年的陈迟怎么样,白韬又怎么样?咱们不都摆平了吗?只要咱俩联手,一定还能摆脱危机,东山再起。”他求助道。

“你该知道,如今的事儿和当初不一样。你陷得太深了,已经没人能帮你了。”我推心置腹。

“不,我手里还有筹码,招财猫、闻行长、老廖、蔺强,还有白忠信……他们那些花天酒地的录音录像,还有……他们拿了多少钱,办了哪些事儿,做了什么肮脏的勾当,我也有证据。他们不敢不帮我,一定会帮我摆脱困境!”他颠三倒四地说。

“丁小炜,我再说一遍。你要是真敢这么做,一定会死得更快、更惨。他们不是狗,是狼!你面对的是凶狠的狼群!”我反驳道。

他不说话了,痴痴地看着我。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明晚十点,我会安排一辆车来接你。你马上离开海城,远走高飞,我会替你处理之后的一切。”

“什么意思,让我跑路?”周屿皱眉。

“那你想怎样?被警察抓?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办法吗?”

“那我……会不会成为第二个陈迟呢?”周屿冷笑,“老路,你在断尾求生吗?”他一语道破。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如果我不走呢?”他直视我。

“你不走,也得走。”我加重了语气。

这时,“竹韵”的包间门开了,戴着墨镜的老贺走了进来。

“什么意思?霸王硬上弓?”周屿不屑,仰靠在椅背上。

“别误会,这是个靠谱的司机。”我说。

“那我就更不能走了。”周屿加重了语气。他拍了拍手,门又开了,小阮走了进来。

“我自己有司机,不用麻烦你。”他说。

小阮比老贺年轻很多,他站在老贺身后,剑拔弩张。

“你给我讲过泰森的故事,他之所以能成,是因为好胜心强、凶狠、坚韧、迎难而上,永远在进攻的路上。”周屿说着站起来,“老路,我也想做他这样的人。你好自为之。”

“你也好自为之。”我也站了起来。

3

我和周屿彻底撕破脸了,表面上我们相安无事,但暗地里都在进行着各自的计划。非法集资的案件继续发酵,投资人围攻了公司,公安局的经侦警察也上门找到了周屿。他写了保证书,声称一定能按期还款,但我知道,他余下的资金已经不多了,根本撑不到月底。他和蒋澜买了假护照,正在做外逃的准备,又通过地下钱庄分批次洗走了大额资金,却始终不提与我分成的事儿。这些情况,“内线”都通报给了我。

我准备动手了,却没想到周屿更快。在此期间,我险些出了车祸。那夜我驾车去东郊别墅,在行至海城山盘山路的时候,一辆大货车突然迎面而来,我猝不及防,险些坠入深渊。幸亏有个倒霉蛋正从我后面超车,替我挨了撞。现场挺惨烈,大货车与超车的SUV相撞,SUV的司机受了重伤。虽然我的车翻了,但由于系了安全带,我只受了点儿轻伤。交警在到达现场之后,立即开展调查。大货车司机一没酒驾,二证照齐全,辩称这只是疲劳驾驶造成的事故。最后的处理只是赔偿了事。但我隐隐地感觉,这与周屿有关。我相信那句话,许多的故事都是事故,许多的巧合都是人为制造。就算不是他做的,我也会将这事儿记在他头上。

周屿那段时间也非常警觉,他的司机小阮几乎二十四小时守在他身旁。但过了几天,他看我没有动静,就放松了戒备。在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他落了单。他一个人到公司楼下买烟——别看他已经开上了劳斯莱斯,抽烟却只认一种小众牌子。晚上很静,他一边点烟一边走在便道上。这时,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突然冲了过来。周屿很机警,在街上狂跑,冲进了一辆出租车里,一上车就呼叫小阮,但小阮的手机一直占线。

他没敢回公司,让出租司机往家里开,路上还不断给小阮打着电话。

而与此同时,小阮在公司也如热锅上的蚂蚁。他的手机一直在狂响,却不知为何一接就断。他慌了,知道有诈,于是赶忙往楼下跑,但写字楼的电梯诡异地坏了。小阮等不及了,推开消防梯的门步行下楼,刚走几步就遇到了老贺。老贺没戴墨镜,手里攥着一条白毛巾,直勾勾地看着他。小阮知道来者不善,拉开架势就往前冲,没想到还没近身,就被人从后面勒住了脖子。老贺在毛巾上涂了迷药,找了个粗壮的帮手,把毛巾往小阮嘴上一捂,小阮就失去了意识。两人一起将小阮架到了车里。

“哼,什么拳击手,终究还是花架子。”老贺不屑一顾。

而这时,周屿已经乘着出租车到了家。他给了司机一张大钞,也不等着找钱,就走进了别墅。却不料刚一进屋,后脑就被一个重物砸到,昏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地上铺着地板革,有难闻的甲醛味道,四壁空空,漆黑一片。

在黑暗里站着几个人,周屿想要大喊,却发现嘴被一块布堵着,手脚也被绳子捆绑。他涕泪横流、奋力挣扎,甚至给那几个人磕头,想做最后的求饶。他知道这肯定是我的手段。

老贺走过去,揪掉他嘴上的布,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周屿马上大喊:“他给了你们多少钱?说个数!只要能放我走,我翻一倍。不,翻两倍、三倍都行!”

老贺笑笑:“我们不要钱。”

“要是不要钱,要其他的也行,房产、汽车、女人,我都给你们。”

“我想要的是你的命。”老贺打断他。

“是路海峰让你们干的吧,我知道就是他!我跟他之间存在误会,你帮我传个话,我错了,我知道自己错了,求他再给我一个机会吧。”

“我没带手机,给你传不了话。我现在也找不到他。”老贺说。

“我家门口有监控,在车上我还给司机打了电话,我要是出事儿了,你们也跑不了!你想想自己的前程,还有你们的家人,为了路海峰这点儿臭钱值得吗?”他软的不行来硬的,叫嚣起来。

“去你大爷的!”老贺不耐烦起来,一脚将他踹倒,“想找你司机对吧,就在浴室里,走,我带你看看他。”老贺说着,一把将周屿拎起来,把他像拖死狗一样地拖到浴室里。

浴室里一片狼藉,地板上流满了鲜血。周屿顿时傻了,忍不住呕吐起来。

“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还有好多事儿没做呢,我刚三十多岁,我不想死……”他匍匐在老贺脚下,哀求着。

但周屿不了解老贺,老贺没有人性,只认钱。他没有理会周屿的求饶,抬手接过了同伙递来的闸线,然后熟练地绕在周屿的脖子上,猛地使出全力,只不过一分钟的时间,就结束了他的生命。

“风平浪静时,不要以为敌人走了,他可能就潜伏在暗处,随时会向你扑过来,将你撕碎……”周屿在弥留之际,想起了路海峰说过的这句话。

“咔啪!”那是他颈椎断裂的声音。

他没能说出最后一句话就坠入到黑暗中,像坐着一辆脱轨的过山车,在空中腾飞、下坠,急速地撞向大地,砰!然后一切归零。

在周屿断气之后,老贺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让他以处理柏涛的方式照方抓药,于是周屿和小阮便葬身了鱼腹。

4

“为什么放过佟莹?”魏卓不禁问。

“为了安全。”路海峰回答。

“安全?”魏卓不解。

“如果他们俩一起消失,一定会引起公安的注意。周屿犯了这么大的案子,欠了这么多债,还把资金通过地下钱庄洗走了,他的消失,会被理解成畏罪潜逃,就和之前的陈迟一样。”

“那如果佟莹告发怎么办?”

“你忘了吧,她是我的人,不敢乱说什么。”

“她爱过周屿吗?”

“哼,这我怎么会知道。”路海峰摇摇头,“但我想,佟莹一定动了感情,不然周屿也不会知道她与我之间的秘密。”

“看来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局,佟莹也根本就不是什么麦当劳的服务员。”

“怎么不是?她那时已经入职一个月了。”路海峰反驳,“当然,她之前曾经在声色场所干过,不然也不会拿钱办事。”

“你真是个恶魔。”魏卓感叹,“你既然将周屿的尸体处理了,为什么还会遗留一块头皮在你的院子里?”

“嗐,那是老贺的失误,没清理干净,他干事总这个德行。”路海峰轻描淡写。

“死亡对你来说是个儿戏吗?没有愧疚,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心理负担?”魏卓质问。

“没有人不惧怕死亡,但无意义地活着,被别人践踏和背叛,不是更可怕吗?”他反问,“有时我就觉得死亡其实并不可怕,只要果断、干脆,就像陈迟、柏涛、周屿他们一样,咔嚓一下,什么都不知道了,反而没有痛苦。最可怕的是那种煎熬,那种直面死亡的过程,就像失眠一样,要独自面对漫漫长夜,仿佛置身在深海,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任人宰割……”

“你体会过这种感觉?”

“是的。”路海峰点头,“其实,我在那个岛国的时候,已经死过一次了。那是我逃到岛上的第三个月,不,可能是第四个月了。我当时无依无靠,彷徨寂寞,闲来无事就到一个夜店喝酒。那天弄得特晚,我喝得酩酊大醉,出门的时候就被两个外国警察给拦住了。他们说要查我的身份,我想这无非是他们想赚点儿零花钱的借口罢了,于是掏出一些美金向他们行贿,不料两人却把我塞进一辆车里,上了车还用一个塑料袋裹住我的头。我一下就慌了,知道这俩孙子绝不是什么警察,但刚要挣扎,就被他们用刀顶住。他们说着不太利索的中文,把我挟持到了一个房间里。房间很黑,有股恶臭。他们拽掉我头上的塑料袋,我看清楚了,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我问他们想干什么,他们说,要钱不要命,要命不要钱。我让他们报个数,但他们并没说出个所以然。他们堵上我的嘴,每天只给我最基本的水和面包,然后就不见了踪影。几次我都将屎尿弄到了裤子里。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会找到我,我整日被困在黑暗里,你知道吗?那就是生不如死的感觉——要独自面对漫漫长夜,仿佛置身于深海,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任人宰割。我觉得自己肯定活不了了,我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无所事事时去了那家夜店,后悔自己跑路来到这个海岛,后悔自己冲动干掉了柏涛,甚至后悔自己出狱后跟老吴混在了一起……哼,我仿佛一个虔诚的教徒,整日反省和忏悔,但没想到,到了第七天,那扇门突然打开了,一道刺眼的光亮照射进来。那两个说着蹩脚中文的老外走了进来,又用塑料袋套住我的头,把我塞进车里。开了好远,他们打开车门,割开了我手上的绳子说,赶快滚,要敢报警,会再次找到我。我竟然自由了!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狠狠地摔了一个跟头,这才想起来把头上的塑料袋拽去。面前是一片沙滩,阳光、海水、蓝天白云,游客们在晒着日光浴、游着泳或冲浪。一切竟如此美好,我甚至怀疑自己这些天是做了一个噩梦,根本没被人绑架。我躺倒在沙滩上,气喘吁吁地闭上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捡回一条命。”

“你是在怀疑周屿吗?”魏卓问。

“你觉得呢?”路海峰反问。

“我不知道,我没有证据。”魏卓摇头。

“我也没有证据,但许多的故事都是事故,许多的巧合都是人为制造,就算不是他做的,我也会将这事儿记在他头上。”

“所以你回到海城之后,才会处处防备他。”

“我想,如果这事儿真是周屿做的,他当时肯定也在犹豫,让我生或死。他之所以让这帮人绑架我,是为了明哲保身,不让我被警察抓到。抛掉感情的因素,这是明智的选择。但他在关键的选择上犹豫了,这就是他的弱点。”

“弱点?”

“当然。他不够残忍,不够老练,还心存幻想,这是他的软肋和最终失败的原因。”

“你心里已经没有仁慈了,所以才会这么看待周屿。”

“哼,这就是命,不信不行。我们把彼此拽进了深渊,让对方万劫不复。蒋澜找的那个大师肯定是个骗子,什么‘屿浮在水上,水可淹屿,屿却不会覆没水’啊,一派胡言。现在看,‘险峰’‘屿岸’都是悬崖,我们终会摔得粉身碎骨。”

“蒋澜呢?”魏卓问。

“她……”路海峰一时语塞,表情惆怅起来。

“我还没禽兽到要对蒋澜动手,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她是否与周屿狼狈为奸,去算计我,甚至陷害我,她都占据着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周屿消失了,没有引起警方的注意吗?”

“当然,他的失踪引起了轩然大波。不仅是那些集资人,连警察也开始了行动。他们搜查了屿岸国际和远大前程的所有办公地,将公司的所有合同、材料、账册拉去审计,还传唤了我和蒋澜。我们被传唤了二十四小时,接受了审讯。但我并没有慌,因为我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准备工作甚至从我在海岛被绑架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险峰国际已经注销,之前的窟窿都填平了,而我在屿岸国际和远大前程也并没有股份,所以并未引起警方的注意。警方针对的是周屿,并不关注旁枝末节,他们很快查到了周屿的真实身份——丁小炜。因为他虚构身份,所以非法集资的主观故意也被确定。伪造身份、虚构项目、非法集资、获利外逃,证据链形成‘闭环’,他很快被上网追逃。这个非法集资的罪名和他之前行贿的罪名,合并到了一张表格上。”

“你就这样全身而退了?”

“怎么可能。”路海峰摇摇头,“毕竟是我把他带到海城商圈的,我也难逃干系。由于关系密切,我被关押了三十七天,之后被海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取保候审。取保候审的时间是十二个月,警察要求我不得离开本市,要随叫随到。我知道,自己能出来,一定是招财猫那帮人暗中使了劲儿,不排除白忠信也给了压力。当然,他们不是在帮我,而是在帮自己,他们怕我进去以后乱咬人,将他们牵扯出来。”

“他们知道那些录音录像的事儿吗?”魏卓问。

“刚开始不知道,但后来我告诉了他们。”

“为什么?你不是跟周屿说过,如果这么做会死得很惨吗?”魏卓皱眉。

“我跟周屿说的话,能相信吗?”路海峰狡黠地一笑,“再说,我手里已经没有其他砝码了,这是最大的‘杀器’。”

“那蒋澜呢?也出来了?”

“她只关了不到二十天就出来了,因为在入所的体检中,她被查出了癌症。”

“癌症……”魏卓倒吸一口凉气。

“胰腺癌,号称癌中之王。”路海峰语气低沉,“她在被取保候审之后,就住进了医院。我被释放之后,没敢马上去看她,怕影响她的情绪,让她的病情恶化。她当然知道周屿消失是怎么回事儿。大概过了一个多月,她给我打电话,说要见我。我到医院见到了她,她已经极其消瘦,被病魔折磨得不成样子。我至今记得她的表情,冷冷的,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她向我托付了一些事情,我都认真记下,之后也照办了。”

“什么事儿?”

“我现在还不方便告诉你,等你将这些故事传播出去之后,再说也不迟。”路海峰用手摆弄着手枪。

“我现在正在几个平台实时发送,加起来已经有几万人在围观了。”

路海峰点头,放下手枪。

“你为什么要将这些事儿传播出去?”

路海峰笑笑,并没直接回答:“这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了。”

“你没说实话,你在欺骗我。我掌握了这个案件的情况,你之所以入狱,是因为你亲手杀了蒋澜!”魏卓提高了嗓音。

路海峰的表情毫无变化,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是我杀了她,但那是她向我提出的请求,最后一个请求。”

“她提出的?”魏卓皱眉。

“是的。”路海峰点头,“她告诉我,自己已经精疲力尽了,不想再被这个世界折磨。她不想再成为别人的傀儡和砝码,想安安静静地离去。那天我在她的病床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关掉了她的呼吸机。我看着她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缓,直至消失,看着那些仪器上的曲线被拉平。我久久地抱着她,感觉那身体瘦骨嶙峋,不再丰腴,感觉她的体温在慢慢冷去。你知道吗?那是一种直面死亡的感觉。我亲手杀了我最爱的女人,摧毁了自己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所以我罪该万死、死有余辜!”路海峰哭了,泪流满面。

魏卓看着他,身体也冷了起来,似乎与路海峰产生了共情,也陷入蒋澜死亡的巨大悲痛之中。

“也许你当时是想拯救她,让她逃离那种痛苦和折磨。”魏卓说。

“扯淡,我只是为了自保而已。我是凶手,无恶不作的凶手,别忘了我的身份。”路海峰抑制住情绪。

“然后你就去自首了?”魏卓问。

“是的,我在病房里打了110,说自己杀了人。警察很快就来了,指纹、痕迹、口供,证据确凿,我被绳之以法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赎罪吗?”

“哼,我还有资格去赎罪吗?我的罪赎得清吗?”他惨笑。

“那你为什么要自首?”

“为了自保。”

“自保?”魏卓彻底蒙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答案,一切都是相对的。生活才是你最好的老师,失败才是你最好的老师。要自己去体会,明白吗?”路海峰打着哑谜。

“还有,马林为什么后来没再出现在你的故事里,他为什么能全身而退?”

“他只不过是个过渡人物,没什么大用。至于为什么能全身而退,那是因为他‘醒’得比较早,一闻到味儿就闪人了。那孙子最鬼。当然,他最终也没跑得了。”路海峰鄙夷地撇撇嘴,“哎,刚才这些都发出去了吗?”他问。

“文字、视频、音频,都发出去了。”魏卓回答。

“好。”路海峰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魏卓问,“那些东西为什么会在佟莹手里?”

“你找到她了?”路海峰问。

“我……”魏卓欲言又止。

“那就是找到了。”路海峰点头,“你看到那些东西了吗?”他刻意不提证据等字眼。

“是的,白厅长、泳池,还有那些录音。”魏卓如实说,“但还有一部分看不到,不知道密码。”

“密码,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路海峰说着站了起来。

“告诉我了?”魏卓仰视着他。

“每个人都有迷信的东西。就比如周屿,盲目地自信,想凭借这些手段一飞冲天,最终才葬身于此。”

“你要怎么对待我?像对待他们一样吗?”魏卓下意识地将身体后仰。

“哼……”路海峰冷笑,“你觉得自己知道了这么多事儿,看到了那些东西,会有什么结果?忘了吗?敌人就潜伏在暗处,随时可能向你扑来,将你撕碎,夺走你的一切。”路海峰抬起枪,指住魏卓的头,“记住,听到和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故事只是故事,有时与现实有天壤之别。我给你讲的故事,结束了!”他说着就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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