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摄影棚里有个巨大的直播间,面积在两百平方米左右,十多名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中间搭建了一个两米多高的舞台,上面有一道追光。魏卓知道,那就是自己今晚的“战场”。他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郑总这么做是为了揭露黑暗、抨击罪恶。正如郑总自己所说,新蓝海是一个公司,公司就要盈利,就要讲投入产出比,此时他弄出这么大阵仗来配合自己直播,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借助路海峰的案件提升公司的影响力,让公司的价值乘势而上。而相比企业的发展,自己这百万年薪不过是九牛一毛,自己不过是颗助推新蓝海发展的棋子而已。但魏卓并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他深知在漫长的人生中,许多机会稍纵即逝,一旦把握不住就会错失。事业停滞、家庭崩溃,他已经从一名堂堂正正的记者沦为蹲坑的狗仔,他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了。今天就是他放手一搏的机会,他要逆袭,要站在面前的舞台上向全世界宣布,我魏卓不是一个狗仔,是一名揭批黑暗、捍卫真理的记者!我愿用生命去书写真实与客观,捍卫公平与正义。
在舞台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电子显示牌。郑总告诉魏卓,上面的数字就是在线网友的数量。
魏卓没再犹豫,迈步踏上了舞台。
“啪。”全场都黑了,只剩下他在聚光灯下。面前的电子牌亮了,显示出初始的数字。
10、9、8、7……3、2、1,摄像师抬手示意,魏卓开始了讲述。
“大家好,我曾经是一名记者。之所以说是曾经,是因为我由于采访路海峰,即将被剥夺这个身份。而我现在的新身份是一名自媒体人,或者说,是一名普通的公民。路海峰的案件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在公开的信息中,他被描绘成一名恶贯满盈、无恶不作的连环杀人犯。但实际上,他的人生了无生趣,一直在被别人控制、裹挟,他曾经拥有心爱的女人,有可托付的朋友和想奋斗终生的事业,却不幸次次落入陷阱。那些人都背叛了他,利用他的欲望将他引入犯罪的深渊,让他成为替罪羊和提线木偶。他最心爱的女人将他抛弃,最真挚的朋友落井下石,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成了诱饵,他慢慢变成了自己厌恶的样子,披上了肮脏的外衣。是的,这是个悲惨的故事,不见光亮,深不可测。而我现在之所以要将这个故事公之于众,不再是为了爆款的新闻和诱人的报酬,而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那些隐藏在黑幕中的真相……”魏卓做着开场白。
郑总坐在台下的第一排,默默地喝着红酒,转眼看向墙上的电子显示牌,数字已经过了十万。
“我的工作就是采访别人,听他们讲述生命中引以为傲或者不堪回首的故事,之后将这些故事形成文字,让更多人看到,产生共鸣,造成影响。在平时,我不会掺杂个人情绪,会尽力客观描述事实。但在采访路海峰的过程中,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波澜,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儿什么。众所周知,他伤人害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让许多人为他的欲望付出了生命,网民都说他罪该万死。但当我用记者视角进入路海峰的内心深处之后,却发现了这起案件一些隐秘的真相,他在刻意掩盖许多人的罪行。前面我说了,他不仅是杀人的凶犯,还是‘他们’的替罪羊和提线木偶。‘他们’是谁,做了哪些见不得光的事儿?‘他们’的能量有多大,怎样让路海峰心甘情愿地成了傀儡?这才是我要深挖的信息!为了突破信息围墙,我在采访过程中,刻意将部分真相曝了出去,从而引发了一些社会震荡。当然,我也为此付出了代价,被威胁、被攻击、被陷害,包括失去了记者身份。但我不后悔,我要利用今天这次直播,将自己所获得的更多重磅信息一次性地释放出去,也希望广大网友能支持我、帮助我,一起将这些肮脏事挖出,曝光于天下!”
魏卓的演讲激情澎湃,极富煽动力。郑总放下了红酒杯,凝视着他。此时电子牌上的数字已经突破了一百万。
“路海峰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黑恶势力,他们由奸商和贪官组成,控制全局,坐收渔利。而路海峰、蒋澜和周屿等人,则被顶在前头,充当‘白手套’,下场做着脏事儿。我今天要曝光的有三个人,第一个,就是省公安厅的副厅长江浩,他徇私枉法、纵容包庇,充当犯罪团伙的保护伞。蒋澜第一次向他行贿的时候,他还是一名派出所的小领导,当时他纵容犯罪的交换只是一块浪琴手表。按照路海峰的讲述,那是一块当时比较流行的月相腕表,内地售价两万三,香港水货一万六。就因为这一万六,他徇私枉法、知法犯法,让一个罪犯逃脱了打击。之后江浩到经侦部门任职,不仅为路海峰等人提供帮助,还为其搭建了更多所谓的上层关系。之后他又一步步高升,直至成为省公安厅的副厅长。我相信,他每一次的进步都是利益交换的结果,所以我希望广大网友能爆料更多关于他的情况,让这个贪官的罪行无所遁形!第二个,我要爆料的是彭博发,海城市商务局的前局长。之所以是前局长,是因为该人已于近期跳楼自杀。他外号叫招财猫,是为路海峰犯罪团伙‘拉皮条’的掮客。他利用自己的职务便利,为路海峰等人搭建各路关系,银行的行长、证券公司的老板、知名企业家、政府的高官……作为回报,路海峰和周屿为他在燕朝汇设了单独的包间,甚至为其租了一栋别墅,供其花天酒地、骄奢淫逸。路海峰的那个皮包公司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做强做大,甚至成为海城的知名企业,与彭博发等人的配合有直接关系。所以我推测,他的死是畏罪自杀,他没有脸面去接受法律的审判。当然,也不能排除他在死前受到威胁,在某种势力的逼迫下才选择轻生。所以在此,我希望发挥网络的力量去发现蛛丝马迹。大家不用回复我,不用往我的邮箱里发证据,可以直接拨打中纪委的电话,举报他的犯罪事实!”
魏卓说这番话的时候,义正词严、气势如虹,仿佛一个演讲家在对着上千万人振臂高呼。他找到了当初从业宣誓的感觉,认定自己做的是一件正义、光荣、伟大的事情。台下的郑总不禁鼓起掌来。于是他便继续发力。
“第三个,也就是最后的一个人,我寻找的重点。我今天要发布‘人肉通缉令’,希望借网络的力量将他揪出来。这个人在路海峰的讲述中叫吴永伟,当然,这是个假名。路海峰曾经描述过,吴永伟是他的狱友,但经过我到监狱查询,并没有发现这人的信息。我认为,路海峰在刻意回避这个人的身份,没有胆量将他的真实身份曝光。他是如何和这个人认识的?这个人在他的犯罪过程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是不是如他轻描淡写讲出的那样,吴永伟只是一个最初推波助澜的过客,还是另有隐情?这一切都是个谜。但我预感这个人大有来头,不但不是一个过客,而且是诱导、拉拢甚至胁迫路海峰等人实施犯罪的策划者,甚至很有可能是这一系列官商勾结事件的幕后真凶!但我没有证据,也无法凭借一己之力去寻找。所以我希望通过网友的力量去寻找这个人,获取他的真实身份,曝光他的现状——他到底做过什么,和路海峰是什么关系?他现在是在监狱里还是逍遥法外?这是我今天来到直播间的最大目的。我知道这个人很危险,如果他真的存在,一定有着强大的势力,甚至通天的手段。路海峰人生中的许多选择都是被他诱导的,是他让路海峰一步步地走向犯罪的深渊。蒋澜、周屿也都是他的牺牲品。对了,我可以提供关于这个人的一些细节。比如他经常出入一些豪华场所:海城国际饭店、船上餐厅和燕朝汇娱乐城。又比如他曾涉嫌一宗税案,公安机关的代号是‘12·18’,涉嫌通过销售CPU去骗取出口退税;他的年龄应该比路海峰要大,和路海峰、蒋澜、周屿虽然没有合伙开过公司,但一定有过紧密的合作,而且在某个阶段,经常共同出入一些场所。这个人社会关系广泛,无论在海城还是省里都有根深蒂固的关系,很有可能有着政协委员的身份。而马林的死大概率也与此人有关……”
魏卓在缜密地分析着吴永伟的身份情况,引导着网民去协助寻找。他知道“人肉”的力量是巨大的,只要能获得蛛丝马迹,就能有重大突破。正如郑总所说,事情到了这个阶段,越高调就越安全。他深知此刻自己处境的凶险,所以想利用新蓝海这个平台来实现逆袭。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丢掉了,这个案件很可能会再次夭折,真相也会石沉大海。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会受到牵连,甚至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他要破釜沉舟、孤注一掷,正像路海峰说过的那样,就算失败也要保持攻势。
2
对面电子牌上的数字已经突破了五百万,魏卓边说边下意识地寻找郑总,却发现前排的座位已经空空如也。他突然觉得心慌,嘴上也不利落起来,连打了几个磕巴。他环顾四周,发现那几个负责摄像的工作人员正在扎堆聊天,似乎并不关心直播的进展,而离他最近的一台设备甚至灭了灯。一股无名火突然冲到了头顶,魏卓几步走下台,揪住一个摄像师。
“你干吗呢?怎么把设备关了?”他怒了。
却不料摄像师一把甩开他的手,冷脸相对。
“啪!”直播间的灯亮了,魏卓一愣。他无暇顾及对方的态度,又去查看另几台设备,发现竟然是在录像而并非直播。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我讲了半天,为什么没有播出去呢?”魏卓大声质问。但那个工作人员不为所动,似笑非笑地向后退去。
“郑总,这是怎么回事儿?郑总!”魏卓一头雾水,大喊着。
“啪!”直播间的灯又黑了,一束光打在魏卓身上。魏卓蒙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时,只听“吱扭”一声,直播间的门被推开了,郑总走了进来,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而与此同时,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身材健壮,戴着一顶渔夫帽。魏卓呆住了,竟然是那个杀手!
他打了一个冷战,下意识地向后退去,没走几步就到了墙边:“你们……想干什么?”
“哼……”郑总轻笑,“继续说啊,你还知道些什么?哦,对了,你刚才给我的那些资料还有备份吗?”
魏卓明白了,皱皱眉:“当然,肯定还有备份。”
“放在哪里了?”郑总逼近魏卓。
“我没想到,你也是他们的走狗!”魏卓咬牙切齿,“哼,我真傻啊,竟然从没怀疑过你。但你要知道,江浩已经被纪委带走了,招财猫那帮人也折了,你们早晚也会被揪出来的。”
“哼,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但现在的情况是,如果你不配合我交出这些证据的备份,那你就真的要永远闭嘴了。”郑总威胁道。
魏卓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我可以交出备份,但有个条件。我想知道,这些事儿都是不是路海峰干的。”
“唉……这就是你们记者的毛病,总爱刨根问底。没听过一句话吗?好奇害死猫。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事已至此,我不会幼稚到认为你们会放过我。既然这样,还不如弄个明白。”
“呵呵……”郑总冷笑,“这么说吧,就算江浩落马,彭博发自杀,也影响不了白省长。正像你分析的那样,路海峰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傀儡,他活着的价值就是去顶雷。包括他身边的蒋澜、周屿,都是不值一提的蚂蚁,之所以被葬送,也是因为碍了大人物的事儿。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所谓公平的,在丛林法则中遵守规则的人,往往都会被奴役、被驱使,而善于使用非常手段、敢于破坏规则的人,才能制订和建立新的规则,成为这个世界的驾驭者。”
“所以路海峰他们,就是你们的裹脚布,用完即弃。”
“哼,他们不冤枉。得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呵呵……”魏卓苦笑,“真没想到这个故事会这么复杂,这么烧脑,这么一波三折,这么多反转。哎,郑总,你这么大方地说出事实,是不是会像警匪片那样,说完就要动手了?”
“要死要活,现在由你自己决定。”郑总的表情阴沉下来,“其实刚开始,我们没想对你下手。作为记者,你完全可以走个过场,写个‘豆腐块’的文章,但你非要深挖,给别人制造麻烦。现在你是自找苦吃、咎由自取!你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这就叫作公平。说!你的备份在哪里?”他提高了嗓音。
“你说的这些话……真是无耻啊!”魏卓感叹,“备份,等我离开了这里再给你。”
“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吗?”郑总话音未落,杀手立马掏出手枪指住魏卓。
魏卓下意识地后撤,知道今天凶多吉少。这是郑总提前设好的圈套,他把自己引到这个荒郊野外的摄影棚里,套出实情然后杀人灭口。自己的结果大概也会和周屿等人一样。想到这里他不禁浑身颤抖起来。
但就在这时,黑暗里突然响起了哼唱声。那声音略带沙哑,但节奏汹涌澎湃,魏卓听过,正是约翰·施特劳斯的《狩猎波尔卡》。他循声望去,看到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竟是路海峰。
3
“是你!”魏卓脱口而出。
郑总也显得惊讶,但随即就稳住神情。
“郑总,久违了,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能再次与你相见。”路海峰眯着眼睛说。
杀手立马调转枪口,指住路海峰。
“嘿,老何,你也在啊。怎么,又缺钱了?这么大岁数还替人卖命呢?”路海峰轻蔑地摇头,“我告诉你啊,挣钱可没个头儿,不能没完没了。”
“我只恨当初没一枪打死你。”杀手冷冷地说。
“哎,魏大记者,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老贺吗?就是这位。”路海峰抬手指着。
魏卓一愣,重新打量起面前的杀手。
“路海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按之前的约定行事,而是把一切都泄露出去?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最终不还是一死吗?”郑总质问。
“是啊……最终不还是一死吗?”路海峰长叹,“所以我走投无路了,才到这儿找你。”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郑总皱眉。
“很简单,跟着魏大记者。”
“你不怕有去无回?”
“我不想像马林那样,像只老鼠一样地东躲西藏,最终也躲不过宿命。”
“那你想怎样?想反抗,想翻盘?”
“哼……”路海峰冷笑一声,“我想和你聊聊。”
“他是贺喜,那他是谁?”魏卓指着郑总。
“嘘……”路海峰故作神秘,“你猜。”他笑着说。
“那你呢?是故事里的路海峰吗?”魏卓又问。
“是,也不是。”路海峰说,“在你听到的故事里,只有一部分是我做的事儿,大部分都是我以自己的名义,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你是玩儿文字的,看的书肯定比我多,难道所有第一人称的小说都是作者的亲身经历吗?不一定啊。所以我只是个讲述者、说书人,我只是在用我的第一人称讲述别人的故事。哎,我给你拉个‘人物表’啊。现实中的我,是故事里的周屿;而现实中的周屿,则是故事里的尚晋;贺喜不用说了,真名叫何刚,就在那儿杵着呢;马林没改名字,但化名叫张伟了;还有郑总……”
“够了!路海峰,到现在这个时候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郑总打断他的话,“你别以为江浩落马了,我们就无计可施了,你该知道上面那些人的手段!”
“我知道,手眼通天,只手遮天。”路海峰用挑衅的语气说,“但你该知道,我今天之所以敢来,也有着自己的计划。”他向前几步,走到郑总面前。
贺喜见状,立即持枪逼近。但郑总摆摆手,让他放下枪。
“我不怕死,为了家人的安全,我可以履行对你们的承诺。但是……”路海峰停顿了一下,“我要确认,她还活着。”
郑总看着路海峰,紧绷的表情舒展了一些。“放心,只要你履行承诺,我们会善待她的。”他说着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之后把手机递给了路海峰。
路海峰拿过手机,听着里面的声音,眼睛湿润了,浑身也颤抖起来。他挂断了电话,还给了郑总,下意识地点着头。
“还有什么要求?”郑总冷冷地问。
“我希望把故事讲完。”路海峰说。
郑总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想讲完这个故事,起码让这个记者听完。我知道,前面已经没有路了,但起码我想有人知道,我不是个恶贯满盈的罪犯、杀人如麻的凶手。”路海峰有气无力地说。
“哼,这又何必呢?这不是自欺欺人吗?”郑总摇头,“我不是说你,海峰,这就是你和我们不同的地方、不上道的原因。你太幼稚了,太理想主义了,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要不是因为你,公司能陷入困境吗?要不是因为你,柏涛能趁虚而入吗?你呀,烂泥扶不上墙!”
“老板,别跟他废话了,动手吧!”何刚几步上前,用枪顶住路海峰的额头。
“没事儿,让他把故事讲完吧。我也想听听,他到底知道多少。”郑总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