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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暴 正文 第十九章 审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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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路海峰停顿了一下,走到魏卓面前,问:“都听见了吧?今天咱俩是离不开这儿了。怎么样,想不想听我把故事讲完?”

魏卓张开嘴,但嘴唇颤抖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真半假,云里雾里。你需要去伪存真,才能拨云见日。”路海峰娓娓道来,“我给你讲的自己的出身、经历,以及在商务局上班、认识马林,以及之后入狱的过程都是真实的,但这么做只是为了获得你的信任,让你能继续听我把故事讲下去。是啊,那是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如今想来,如果我没那么多私心杂念,能在商务局好好地上班,然后相亲、结婚、生子,没准儿到现在过的是平常安稳的生活,也不会身陷囹圄、生不如死了……后来我出狱了,确实认识了老吴,但他并不是我的狱友,而是马林的狱友。”

“马林的狱友?”

“是的,我之前给你讲的监狱中的故事,是发生在马林身上的,只不过他不是老吴的‘同号’。马林出狱之后,就一直在帮老吴办事。是他把我引到这个局里的,一步步让我成为老吴的傀儡。当然,最后他也付出了代价。”

“马林的死是你的布局吗?”

“是的。我要让他们内斗,趁乱取胜。”

“他们是谁?”

“别着急,慢慢听。”路海峰打断魏卓,“刚开始老吴是信任马林的,一直让他监视我。但到了后期,马林也见识了老吴的狠毒,所以才选择了逃亡。但他狗改不了吃屎,贪图小利,一直在威胁我,试图从我这里获得好处。无奈之下,我才设了一个陷阱,从公司挪用了一大笔钱,然后以他的名义存了一张大额存单,以此来吸引他在某个固定的时间出现。”

“你怎么知道他会按照你的计划行事?”

“没听过那句话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逃不出自己的命运和本性。”

“所以你断定马林会在大额存单到期的时候出现在银行,然后让杀手去干掉他?”

“不,我只是引他出来,至于老吴等人是否会干掉他,与我无关。如果说他的死与我有关,我顶多算是间接谋杀。”路海峰冷冷地说。

“你说是吴永伟杀的他?”

“当然,除了他还能有谁?”路海峰反问,“马林知道得太多了,必死无疑。再说,他也是咎由自取。哦,你还陷在我之前讲述的故事之中吧?那好,我帮你还原真实的故事。其实老吴在‘南方税务’出事儿之后,并没有马上自首,而是选择将知情人陈迟接到了海城。也是从那时开始,故事中‘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他’做的了。”

“等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是从那时开始,你叙述的路海峰的行为就都是吴永伟做的了?”

“是的。设置的骗局、做的生意、杀的人,都是吴永伟做的。而我和蒋澜,只是他的工具而已。他,从没有离开过。”路海峰一字一句地说,“为了避险,他诱骗陈迟到农家院将其杀害,并将尸体抛于大海。但他没想到,我在屋里暗藏了监控,将他杀人碎尸的整个过程都录了下来。在他离开之后,我回到别墅,经过搜寻,在卫生间的浴室柜下发现了那把斧头。斧头上带着血迹,我猜那就是他作案的工具。于是我便将那把斧头藏了起来,以留作日后的证据。”

“你的意思是,陈迟不是你杀的?整个杀人过程都是你想象的?”

“不能说是想象的,是我依据录像进行还原的。”

“那你怎么知道他将尸体抛进大海,而且还遇到了一个警察?”

“你不知道有个东西叫行车记录仪吗?我也获取了那里面的录像。”

“你怎么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斧子上有陈迟的血迹,也会有吴永伟的指纹和痕迹。只要进行DNA鉴定,就能认定凶手。”

“这些破绽,老谋深算的吴永伟怎会没有察觉?”

“他为了打时间差,在杀害陈迟之后就去外地的公安机关投案自首了。等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久。他曾找我和蒋澜谈过一次,告诫我们要守口如瓶,否则将会付出代价。之后,他更紧密地拉拢我俩,进一步将我们控制、裹挟。其实我根本不像自己描述的那么强大,我一直是他的傀儡、提线木偶,任其摆布,生不如死!”他的声音颤抖着。

“所以,故事里的周屿才是你。”

“也是,也不是。但老吴确实是对我进行了培训。”路海峰苦笑,“我是老吴的一个失败作品。是他亲手训练了我,让我从一个出身卑微、性格懦弱的普通人一步步变成那头野心膨胀、自以为是的野兽。是他带我进到那个肮脏的圈子,一步步拉我下水,让我沉迷于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之中。同时也让我用卑鄙的手段记录下那些禽兽的肮脏勾当,作为要挟他们的砝码。”

“那真实生活中的周屿呢?”

“他确实是个酒保,但并没有前科,也不是什么逃犯。有段时间我心情不好,总去那个Hometown酒吧消磨时间,看他很聪明,试探了几次,就把他拉进了公司。我学着老吴的样子,把他摆在我前头,让他去具体联系业务,自己则退居幕后。这样既可以规避风险,也能多个人去抗衡老吴。在故事里,我将他描述成了尚晋。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所以你用他的名字成立了屿岸国际?”

“是的,既然要让他扛事,就要做得像些。当然,虽然他名义上是屿岸国际的法定代表人,但实际只是帮我代持而已,我才是幕后。”

“那真实的佟莹呢,也是周屿的妻子吗?”

“是。他们是一对苦命人,我挺后悔将他们拉下水的。”

“这么说,你给我讲的那些与周屿的矛盾、博弈也都是假的?”

“事儿是真的,但人物是转换过的,实际上是我与吴永伟的斗争。他想控制我,我想挣脱,于是就开始厮杀,就是这么简单。但故事里的其他人物大都是真的,比如彭博发、白忠信……”

“那柏涛呢?是谁杀的?”

“当然是吴永伟杀的,但他的死也与我有关。我如果不是当时野心膨胀,就不会陷入柏涛的骗局,就不会将那么多隐秘的情况向他透露,也不会让老吴痛下杀手。唉,我还是嫩啊,不知江湖险恶……因为这事儿,老吴还险些对我动手。要知道,一旦柏涛将我和吴永伟的勾当曝光,那必将产生连锁反应,甚至会威胁到上层的利益集团,所以老吴才让何刚动手做掉柏涛。”

“何刚就是贺喜?”

“是,就是那个戴着渔夫帽的变态杀人狂。”路海峰冲那边努了努嘴。

“他是吴永伟的狱友吗?”

“这是我虚构的。他是北边专门‘干脏活儿’的,只要给钱什么都干。要不是我的保镖小阮,我险些也被他干掉了。”路海峰眯着眼说。

“小阮的死和故事里描述的一样,只不过是老吴指使?”

“是。”路海峰点头。

“那他们为什么不干掉你,以绝后患?”

“这是他们的失误。他们本想将所有的罪行都栽赃给我,然后再像对待陈迟一样把我做掉,让我人间蒸发。但没想到,我比他们快了一步。”

“快了一步?”

“对,我开始了自己的计划。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还记得我说的话吗?就算失败也要保持攻势!”路海峰狠狠地说。

“那拉我进来,也是你的计划吧?”魏卓皱眉。

“算,也不算。虽然是我拉你入局,但之后的行动可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啊。你是可以明哲保身、缄口不语的,但你选择了将情况曝光,继续深挖。我想你这么做无非有两个原因,一是私利,出名、发财;一是公义,公理、正义。”

“那给我寄录像、往我的个人账户里汇钱、往我身上泼脏水的是谁?是吴永伟吗?”

“不,是我让人干的。”

“是你?”魏卓愣住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拉你入局,我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只有将你更深入地裹挟进来,才能更好地卷起这场风暴。”

“你!”魏卓急了,上前揪住他的脖领,“你无耻!卑鄙!”

路海峰摊开双手,坦然道:“对,我无耻、卑鄙,不然也不会陷入这个深渊。要知道,你我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势力,是白忠信、江浩、蔺强!在他们眼里,咱们都是不值一提的蝼蚁。我这么做也是在变相地保护你。如果你手里的底牌不够多,就很难保证安全。”

魏卓缓缓松开了手,问:“你是说,他们之所以没对我动手,是因为我掌握着那个U盘的秘密?”

“他们狡猾多疑,出手之前要确保绝对安全。”路海峰说着凑到魏卓近前,“所以,对待他们,也要用非常的手段。”他轻声说。

“你别再骗我了!”魏卓一把推开路海峰,“照你所说,在整个犯罪的过程中你就没杀过人吗?”

“我当然杀过,但只有一个……就是蒋澜。”路海峰的语调变得低沉。

“蒋澜?”

“是的,这也是我入狱的原因。”

“为什么要杀她?你们可曾经相爱过。”

路海峰移开视线,望着远处的黑暗,说:“蒋澜那时已经病发,表面上是胰腺癌,实际上是老吴让人在她的咖啡里做了手脚。那是一种源自东南亚的慢性毒药,在服用后经过身体的新陈代谢不会留下痕迹。当然,这是我事后得知的。老吴将蒋澜送到了一家由他控制的私立医院,表面上在全力救治,实则是让她成为人质,逼我听他们的摆布、接受由他们安排的命运。我知道她时日无多,于是才潜进病房,想带她离开。但她向我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

“让你杀了她?”

“对,她不想再继续傀儡的生活了,死亡是她对老吴的最后一次抗争。我犹豫良久,最终照做了。我不能让她像陈迟、柏涛一样,死于这帮恶棍的毒手,成为一个被抛之荒野的孤魂野鬼。于是我关掉了她的呼吸机,亲手结束了她的生命。是的,我杀死了我最爱的女人。”路海峰极力压制着情绪,但眼泪还是流了出来,“在我动手的时候,蒋澜已经无法动弹、很难说话了,但她用力地眨着眼,仿佛在央求我,给她自由。我久久地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在慢慢冷去、呼吸在慢慢平静。脑海里都是当初的那首歌,‘Let it be,let it be,let it be’……让她去,让她去……唉,那像是一首寓言,在预示着她的命运……”

“为什么自首,引警察到现场?”

“这当然是我的计划。别以为他们只有蒋澜这个筹码,我的孩子还在他们手里。”

“你的孩子?”魏卓愣住了。

“叫蒋立宁,随蒋澜的姓,是个漂亮的女孩。现在应该已经三岁了。一直被寄养在郑总公司旗下的幼儿园。”路海峰说着转过头,“郑总,我要谢谢你啊。”

郑总冷笑一下,并不回答。

“他们始终抓着我的软肋,让我无法挣脱。所以我知道,只有依靠警方的力量,才能有一线生机。于是,我选择自首。”

“自首有用吗?路海峰,你这是自欺欺人、垂死挣扎。”郑总发了声。

“我是不是该对你改个称呼了,郑总?”魏卓插话,“你就是吴永伟,对吗?”

郑总摇摇头,说:“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如果是他硬加在我头上的,我也无可奈何。但这不是重要的问题。重要的是,他在讲述中一直在竭力美化自己,把自己粉饰成一个被人拉下水、心怀良善的无辜者,而现实呢,他又何尝不是一个为了利益摇尾乞怜的无耻走狗。他始终改不了底层的习气,一心想着出人头地,成为人上人,却眼高手低,净干些上不了台面儿的事儿。就像你刚才说的,他是块裹脚布,就应该用完即弃。像他这样的人,和陈迟、柏涛一样不值得可怜,是注定要被抛弃的。”

“哎,他说话总是这么振振有词吗?”魏卓转头问路海峰。

“是,觉得自己牛,高高在上。”路海峰撇嘴,“凭你的智商,不应该没猜出他的身份啊?”

“嗐,疏忽了,大意了,就没往那边想。”魏卓苦笑,“我知道,你早就给过我提示,是个字谜。你故意将他名字中的每个字向后移位,‘周—吴—郑—王’‘永—远’‘伟—大’,所以吴永伟就是郑远大,是吧?”

“嗯,但你破译得有点儿晚了。如你所见,他从未离开过,一直在控制着我的生活。”路海峰叹了口气。

“你该为自己的错误负责。”郑远大冷冷地说,“如果不是你利欲熏心、胡乱投资,如果不是你肆意妄为、不听招呼,如果不是你心存侥幸、心怀背叛,又何至于此。现在,到了该你偿还的时候了。”

路海峰看着他,点点头,“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在我心里,有头野兽。”

“是啊,那头野兽能成就你,也能毁灭你。”

“记得那天是在船上,天已经暗了,但我听你说话的时候,觉得四周都是亮的。是啊,商场是战场,更是江湖,不仅要做事,更要为人处世……还有,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感情,凡事只要从感情入手就能事半功倍。”

“哼,你还记得呢?但你忘了,我们做事的最终目的是利益,为了利益,其他一切都可以牺牲和抛弃。”

“所以你最终没放过马林。”

“他知道的太多了,而且贪念太重,陷得太深。没办法,我才让老何动手的。”郑远大移开视线,“再说,是你让他重新现身的,真正杀掉他的人是你,而不是我。”他掏出一支烟,不紧不慢地点燃,吸吮,“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破局。找记者采访,从里边传出消息,引起外部的震荡;通过爆料等手段,让招财猫、江浩他们落马,向我逼宫。不可否认,你这么做在某种程度上起到了效果,让我们有些被动。但你认为这么做就能动摇我们的地位吗?哼,痴心妄想!你知道多少人在这条船上?有多少利益与我们捆绑?海峰,你醒醒吧,人啊,得认命,得人钱财替人消灾,得知廉耻、识时务。但你……已经没有机会了。”他说着拍了拍手。

2

这时,摄影棚的门开了。巴培德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手里都拿着家伙。看样子,他们是要动手了。

“我明白了,故事也通顺了!”魏卓加快语速大声说,“郑远大通过马林拉你入伙,然后让你和蒋澜成为傀儡,而他则躲在幕后。在郑远大因为税案东窗事发之后,蒋澜通过向江浩行贿替他脱罪,而他为了自己的安全,将陈迟除掉。之后,你因为轻信柏涛而暴露了犯罪证据,于是郑远大又让何刚做掉了柏涛。在你和蒋澜因为利益与郑远大反目之后,他给蒋澜下了慢性毒药,又杀掉了你的保镖小阮,同时挟持了你和蒋澜的孩子。无奈之下,你才关掉了蒋澜的呼吸机,打110自首,承担了所有杀人的罪责。是这个经过吧?”

郑远大突然警觉起来,大喊:“快动手,别再让他们说了!”

何刚和巴培德同时举枪,但与此同时,路海峰也拔出了手枪,指向了郑远大:“别动!不然我开枪了!”他也大喊起来。

双方剑拔弩张,僵持不下。

“哼,干什么?想拉我当垫背的?”郑远大皱眉,“你别忘了,你要是敢这么干,不光是你的孩子,你的父母,我们也不会放过!”他狠狠地说,“再说了,你这把枪是真的吗?”他笑了起来。

魏卓一听这话,转眼望去,发现那把枪的光泽显然不对。

“还有,魏大记者,你是一直在录音吧?哼,还有意义吗?你觉得自己还能走出这里吗?我劝你最好不要反抗,不然那对到国外旅行的母女也难保平安。”他威胁道。

“你一直这么自信吗?没想过自己会有失败的一天?”路海峰皱眉。

“哼,这个不用你操心,起码你看不到那一天了。”郑远大冷笑。

“哎,你知道有种鱼叫三湖慈鲷吗?”路海峰突然问。

“什么?”郑远大一愣。

“那种鱼生活在非洲中部的三大湖里,因其艳丽的体色、强壮的体魄和优雅的体形成为观赏鱼种的首选。但那种鱼不能和其他鱼类混养,它们是先天的掠食者,凶猛好斗,但在捕食中会装死,把自己埋在沙土里,停止鱼鳃的张合,而当猎物临近,它们就会突然‘醒来’,疯狂地撕咬对方,一击必杀……你忘了吗?就算失败也要保持攻势。为了赢你,我已经准备好久了。”

“你说什么?”郑远大皱眉,隐约听出了不对,“何刚,快动手!干掉他!”他大喊。

“砰!砰砰!”枪声响起,火光划破了静寂的黑暗。

魏卓下意识地用手护头,蹲在地上,耳畔听到有人倒下,转眼一看,却不是路海峰,而是何刚。

转眼间,几名特警如神兵天将,从摄影棚的棚顶绳降下来。原来是他们开的枪。

轰的一声,几个大门同时被撞开,又一群特警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警官林楠。

林楠跑到近前,用枪指住郑远大:“郑远大,我们是海城市公安局的人民警察,根据“刑事诉讼法”之相关规定,你因为涉嫌犯罪已经被刑事拘留。你必须立即放弃抵抗,不然我们将依法使用武力!”林楠义正词严。

郑远大彻底傻了,惊得合不拢嘴:“这……这……”

“这当然是一个计策。”路海峰淡定地说,“你以为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能掀起这么大的浪吗?姓郑的,我是在配合警察做事,只有依靠他们,才能将你们这些王八蛋一网打尽!”他说着解开外衣,露出里面的录音录像设备,“郑总,刚才的这些话,算是你的亲口供述吧?”他大笑起来。

几个特警将郑远大和巴培德控制起来。林楠拿出电台:“郭局,现在‘蒙斯特’专案的几名主要犯罪嫌疑人都已落网,相关证据也进行了拍摄,行动成功了。”

郑远大默默看着,不禁拍手:“精彩,真精彩啊!真是好剧本!”

林楠走到他面前:“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真没想到,你们会和路海峰共演一场戏。”郑远大摇头。

“我们早就盯上你们了,只不过为了做成铁案,让路海峰引你们暴露。”

“明白,姑息养奸、引蛇出洞。”郑远大点头,“但仅凭这些证据,就能扳倒我们吗?哼,如果这么想,也未免太天真了。”

“能不能扳倒你们,不是我一个小警察能说了算的。但我相信,黑夜再长也能等到黎明。告诉你,不仅是我们在办这起案件,省纪委和省公安厅也早就开始了对白忠信和江浩的调查,我们背后的专案组才是整个计划的设计者。”林楠的声音铮铮作响。

郑远大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没想到啊,竟然被自己养的一条狗给咬了。路海峰,我承认,我轻敌了,低估了你,但你要知道,你拉我下水,自己也注定不得好死。”他咬牙切齿地说,那样子像一头饿狼。

“很高兴能看到你愤怒,看到你无助,看到你失魂落魄、无力回天。郑远大,我终于亲眼看到你为自己的罪恶付出代价了。”路海峰一字一句地说,“佛说,最大的恶是利用别人的善,最大的善是化解别人的恶。我妈说过,人生说到底是个悲剧,但要按照喜剧的方式去演。无论余生还有多久,我决定了,要过踏实的日子了。”

“带走!”林楠一挥手,几个特警将郑远大等嫌疑人押走。

“林警官,我的孩子呢?”路海峰迫不及待地问。

林楠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播放出视频。在视频中,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正在特警的怀中酣睡。“另一组已经提前行动了,孩子很安全,放心吧。”林楠说。

路海峰热泪盈眶,连连点头:“谢谢!谢谢!”

魏卓眼神茫然,还没缓过劲来:“我不懂,这怎么会是你们的计划,那我……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当然,你是计划中的重要一环,是破解这重重黑幕的钥匙。”林楠说。

“哼,我成钥匙了。我明白了,戏台是你们搭建的,角色也是你们选好的,就等我这个傻子上台唱戏了。我只是个传递信息的工具。”魏卓摇头。

“别说得这么难听啊,你是这个戏台上的主角。你唱得很好啊,字正腔圆、有板有眼、余音绕梁、刚柔并济,不仅自己入戏了,还让所有人都为之倾倒。魏卓,我要感谢你呢。”林楠真诚地说。

“我真够傻的,这些天一直在被你们牵着鼻子走。哎,别扯没用的了,当初说的还算数吧,我要这个案件的独家首发。”魏卓谈起了条件。

“没问题,但稿件还是需要我们过审的。”林楠说。

魏卓转过头,看着路海峰,缓步走到近前:“还有你,就不能把故事讲全吗?我工作丢了,稿费也没挣着,起码能照猫画虎写个小说吧?”

路海峰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笑了笑,转头问林楠:“我能对他说吗?这算是涉密吧?”

林楠没说话,走到一旁,背过身:“五分钟后,我带你走。”

路海峰看着魏卓,伸出手。

“什么?”魏卓问。

“用一支烟换一个完整的故事,要求不过分吧?”

魏卓赶忙从包里摸出香烟,递给路海峰。

路海峰缓缓地吸吮,享受着这最后的自由时间:“其实在一年多前,我就开始警惕郑远大了。我之所以将那把斧头埋起来,又将一部分证据传到网上,就是为了防备他对我下手。我知道,这孙子已经疯了,为了他自己的安全,迟早会像对待陈迟、柏涛一样对待我。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动手。他给蒋澜下药,挟持了我们的孩子,还逼着我杀掉周屿,以绝后患。我知道凭他们的势力,可以轻易地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然后通过江浩或白忠信将事情‘码平’。万般无奈之际,我才开始了自己的计划。我首先做了两件事儿……”他开始了讲述。

3

2014年6月18日晚上,我将周屿带到了我住的别墅里。我告诉了他实情,把提前准备好的护照交给他,让他尽快离开海城去往境外。为了伪造他被我杀害的假象,我让他割掉了自己的一块头皮,埋在别墅的院子里。周屿很害怕,想把佟莹也带走,但我告诉他,必须相信我才能活下去,佟莹暂时不能离开国内。

2014年6月20日,在周屿出境的第二天,我找到佟莹,把存有重要证据的U盘交给了她,让她带着U盘尽快离开海城,到安全的地方隐匿起来。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她,向她索取关键证据,就毫不犹豫地把U盘交给那个人,然后出境去找周屿。在此之前,她务必要保证这些证据的安全,这关系到我们每个人的性命。

在安顿好周屿和佟莹之后,郑远大等人犯罪的人证和物证就留下了。

到了6月24日,久未露面的马林突然找到我。他那时早已改头换面成了张伟,一直在躲着郑远大等人,财务状况捉襟见肘。他递给我几张我和佟莹密会的照片,以此为要挟,让我支付一百万元的封口费。我意识到,他一直在暗中监视我。于是我权衡利弊之后,答应了他的条件。

那几天我很惶恐,怕马林走漏消息,让计划破产,于是思忖良久,决定反守为攻,给他设置陷阱。6月28日,我约到了马林,将一张面值三百万的大额存单交给了他,作为封口费。我曾经跟他有过业务往来,存着他那个叫张伟的身份证复印件,这些钱也是以这个名字存的。我告诉他,自己和姓郑的闹掰了,从他那儿吞了这笔钱,并提醒他在近期不要提取,以免暴露。我说自己可能凶多吉少,如果真出了事儿,请他帮助照顾我的女儿。他知道郑远大挟持我女儿的事情,于是便看在钱的面子上,假惺惺地答应了。我告诉他这张存单的期限是一年,到期必须临柜转存,不然利息就会自动转成活期。从那时开始,我就按下了“定时器”。

2014年6月29日下午,我潜到医院的病房,关掉了蒋澜的呼吸机,然后用隐秘的号码给郑远大打了电话。第一,我告诉他周屿已死,尸体被我埋在深山里,而头颅则在我别墅的院子中。我相信他肯定过去看过,也发现了那块头皮,但为了将罪责栽到我头上,不会将头皮挪走。第二,我告诉了他一个确切的日期,只要那天他去某银行守候,就能见到失联已久的马林。打完电话之后,我处理了那个号码,然后用自己常用的号码拨打了110自首。

警察立即开展了调查,他们通过视频监控,轻而易举地掌握了我谋杀蒋澜的证据,于是将我刑事拘留。当然,这并不是郑远大设定的“剧本”。他原本是想让我扛下所有的罪责,再制造我死亡的现场,最后在江浩的运作下做成铁案。但我不会坐以待毙,我学会了他的口头禅,就算失败也要保持攻势。在审讯中,我承认了杀害周屿的罪行,还有意把陈迟和柏涛的失踪往自己身上引。我知道,要想让自己更加安全,就必须将这个案件搞大,弄得街谈巷议、尽人皆知,这样他们才不敢轻易对我动手。不久之后,郑远大通过新进来的一名嫌疑人给我传递了口信,说只要我将一切罪责揽在身上,就能保我的家人平安。我能感到,警方办案的速度开始加快,我想这一定是江浩和白忠信等人在幕后操控的结果。

但毕竟我身在看守所,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我知道,只要自己一天不死,我和蒋澜的孩子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于是我高调地承认了自己的所有“罪行”,却不透露任何具体细节,故意拖延时间,不断供述似是而非的罪行,关押我的时间也一次次被重新计算。就这样,我把时间拖到了将近一年。警方的审讯陷入停滞,无奈之下,主管刑侦的郭副局长找我谈话。我提出条件,希望由市局刑侦的林楠警官主审我。郭副局长同意了,万幸,林楠来了。

当然,我找林楠并不是盲目的决定。我提前调查过他,他年轻有为,破获过许多大案要案,而且还是“三叉戟”的徒弟,刚从经侦调到了刑侦,与江浩那帮人应该不是一丘之貉。而且,我在入狱之前还接触过他。

那是2014年6月22日,佟莹离开海城的第二天。我通过关系,约林楠在城中区的一个浴池见面。我和他赤诚相待,说了一些关于郑远大的事情。他很震惊,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报案。我告诉他,对方的势力很强大,仅凭现有的证据根本扳不倒他们。林楠非常警惕,对我并不信任。于是我告诉林楠,在几日之后,我会按照他们的要求,主动扛下罪责,成为替罪羊,而到了那时,我希望林楠能成为我的主审。

万幸,我赌对了,林楠是个好警察。

但仅凭他一个人,也无法将整个案件翻盘,毕竟江浩是他的上级,有着强大的势力。于是在我的提议下,林楠同意了让记者入局的计划。而人选,我也早已找好了,就是《海城都市报》的魏卓。他不仅是个深度调查记者,还经营着一个自媒体号,他为求利益,常游走在法律的边缘,可以说是个“坏记者”,但这正符合一个搅局者的条件。

我至今记得林楠对我说的话,他说:“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件事儿失败了,我可能会丢了这身警服。”而我回答:“但如果你坐视不理,这身警服你以后也穿不踏实。”林楠沉默了良久,并没有立即给我答复。但在2015年6月27日的下午,魏卓还是如期来到了看守所。当然,我并没把关于马林的计划向林楠透露。

“搅局者?呵呵,你对我的定位很精准啊。”魏卓感叹,“那你的越狱呢?也是林楠同意的?”

“当然,如果他不同意,我怎么可能逃走。那天开的枪其实都是空包弹,做做样子罢了。而我抢走的枪,也只是个道具。”路海峰笑,“那个时候,案件已经不由林楠主导了,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实际的情况并不是这样。”林楠说着走了过来,“其实省纪委早就接到了对江浩的举报,但领导的意见是,打草惊蛇才能引蛇出洞,所以阵仗要搞得更大一些。”

“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路海峰冲魏卓深鞠一躬。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魏卓并不领情,转过头摆了摆手,“为了配合你们演戏,我可是付出了巨大代价啊。”

“我们已经和报社对接了,你不会被分流的。你的家人也得到了保护,现在很安全。”林楠说。

“嗯,那就好。”魏卓松了口气。

“路海峰,五分钟到了,该走了。”林楠提醒。

“林警官,感谢你对我的信任,我愿意为自己犯下的罪行接受法律的惩处。”路海峰由衷地说。

“法律是公正的,你协助郑远大等人实施诈骗、非法集资等行为,明知陈迟、柏涛等被害而不举报等问题,都要承担法律责任。但鉴于你有重大的立功表现,省厅专案组已经跟检法部门做了充分的沟通,认为你符合从轻条件。省纪委领导在会上还说了八个字,算是对你的评价:身处黑暗,期盼光明。”

“身处黑暗,期盼光明……”路海峰重复着。

“相信对你的定罪量刑是会有帮助的。”林楠说着拿出手铐,给路海峰戴上。

“从小到大,我都害怕黑夜来临,怕自己独自面对漫漫长夜无法入眠,那种感觉仿佛置身于深海,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任人宰割。但现在,一切终于有了结果,我想自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路海峰长叹一声。

“等有朝一日出来之后,你还可以包下足球场,听黑豹的《无地自容》、唐朝的《飞翔鸟》和《狩猎波尔卡》啊。”魏卓说。

“呵呵,不做梦了,我这儿已经空了。”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蒋澜曾经说过,我像个核桃,与外界隔着一层铠甲。但现在,铠甲没了,核桃也空了。也许人生就是一场空,空空地来,空空地去,什么也带不走、留不下。我希望余生能为自己的过往赎罪。”他低下头,流下了眼泪。

路海峰被押走了,魏卓恍惚地走出了摄影棚。外面的雨停了,天已经蒙蒙亮了,空气中散发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让人觉得清新舒畅。他抬手看表,在心里估算着此时欧洲某地的时间。他想,在那边,佟莹和周屿大概也已经会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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