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回归的勤务不但让我们更加体会到了警察职业的光荣和神圣,也给我们带来了充分的吹捧谈资。回到宿舍后,大家纷纷开始了勤奋笔耕,迅速把执勤的见闻通过夸张的描述落实到书信上以便与笔友们分享。麻雀同志更是勤劳备至,他甚至在绘声绘色、错字连篇撰写书信的同时,将自己的一张警服照片夹在信中,准备一同寄出。他问我“暖味”怎么写,我想了半天不明白这是什么词,后来才明白他要问的是“暧昧”,我给他正了音并告诉他书写的方法,后来却发现他将此词用在了描述他与笔友的关系上,句子为:“我第一次对一个女孩有了暧昧的感觉。”天知道那女孩收到信后会怎么想。
而天不作美,在麻雀把警服照寄给了笔友数天以后,却迟迟没有收到对方的回信,麻雀一时间情绪异常低落,常常在夜里伴随着胡铮同学的呼噜声唉声叹气,宿舍里竟也少了许多活跃的气氛。
不久麻雀就收到了那封期待已久的来信,在我们众目睽睽之下,麻雀愣是看了半个小时没有表情。后来在一声只有在被我们折磨时才会发出的惨叫后,麻雀宣布他的笔友已经出国了,她是在临上飞机的时候给他寄的这封信,里面除了对麻雀的安慰外,还祝福他一生平安。麻雀耷拉着小眼睛自言自语:“一生平安,那意思不就是一生都见不到了吗?”果真如此,那确实是最后一封信。
憨憨的大脑袋胡铮显然看不了麻雀的这种惨相,他安慰麻雀说:“别难过了,也没准还有机会呢?我记得一个名人说过,只要你对一个女孩说出了我爱你,就成功了一半。”
此言一出效果明显,麻雀顿时消去了满脸的悲痛,那样子颇似又给犯毒瘾的人注射了吗啡:“对啊,我要是再给她去封信说明白了,也许她还会为我回国呢?”说着麻雀就开始找起了爱因斯坦的信纸。
“那句话不是名人说的吧。”一向沉默寡言的张克一语惊人:“那句话应该是《古惑仔》里山鸡说的……”张克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此言一出立即得到了大家的共鸣,名人名言的分量也随即大打折扣,而一旁已开始摆弄纸笔的麻雀却仍充耳不闻地继续奋笔疾书。那大侠摇着头感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
接下来的事情也在预料之中,那封信自然石沉大海。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麻雀当然不是后者,在经历了那次意料之中的感情挫折以后,麻雀并没有消沉低落,而是将战略由重点钓鱼转变为广泛撒网。随着一次一次接踵而来的打击,麻雀同学变得异常坚强,这更为他在今后几年中成为类似“樱木花道”的失恋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麻雀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依然固执地认为会在某日收到大洋彼岸的回信,他甚至还查了自己的星座运势,并得知巨蟹星座最近正走桃花运。想象力丰富的麻雀顿时恢复了生机,把身边的许多细节都纳入到桃花运开始的线索之中。一次集合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有两位95级的师姐正对着他笑,便顿时春心荡漾地开始胡思乱想,之后的整个下午都沉浸在自顾自的窃喜中,后来他实在忍不住了就央求小蔓替他去问问那个微笑的含义。小蔓在他的无赖纠缠和冰棍贿赂下只得无奈前往,在旁敲侧击之后却获得了一个令麻雀意想不到的答案。
“当时那俩姐姐在说,那个孩子长得真像麻雀……”小蔓眨着大眼睛说。
现实与想象的差距再一次将麻雀击倒,在众人一片嘲笑声中他顿时像没了气的皮球瘪在了那里。
与此同时,我也收到了小蔓的来信。
叶子:
收到你的来信很高兴,由于我们学校近期有香港回归的执勤任务,所以回信稍迟,别见怪啊。
回归夜你一定看电视了吧,告诉你,那天我就站在广场上,直接目睹了香港回归的最后时刻,这对于我来说真是终生难忘的幸福,你能体会到吗?
通过看你的信,我觉得你有一颗不甘寂寞的心,在等待被别人肯定,从你寄来的歌词可以深深体会到。特别是那首《风》,我觉得就是你自己一种状态的体现:“风带着尘土,不停飞舞,停不下脚步;风无人拦阻,奔向它的路途;还来不及看却已经飞到另一个远处,它已找不到回家的路。”写得真好,真羡慕你的才气。风的飞舞在人们看来是盲目而悲哀的,而对它本身却是一种毕生的追求与超越,超越的过程是痛苦的,但只有经历过这种超越才能感受到生命的辉煌,你是个像风一样勇敢的人,是吗?
顺便给你寄一首我新写的歌词,希望你能把它谱上曲。
那些
那些做过却未成的事,也许就这样不理不问,
那些爱过的走远的人,回忆仍停留最美的时分,
那些说过却忘记的话,是否如今还存在疑问,
那些留下的淡淡的吻,仍在心上留痕;
那些长久未再看的信,还有当初的爱恨,
那些散去的老去的人,是否还怀念相守的温存,
那些说过的忘记的话,也许是谎言欺骗,
那些不停在转动的年轮,让无数人离分。
那些儿时的天真,如今是一些什么灵魂,
那些所谓的成长,所谓找不回的青春,
那些徘徊困顿,那些孤单的人,
那些无法安眠的夜,还有冷冷的清晨……
小蔓
1997年7月5日
我读着信,一种深深的愧疚油然而生。小蔓对我敞开了心扉,逐字逐句说的都是真情实感,而我呢?却恰恰相反,每一句说的都是谎话,我虚构了自己的身份,伪造了自己的学校,甚至连自己对小蔓的感情都不敢承认,我以如此卑劣的方法欺骗着我朝思暮想的小蔓,有什么资格被她称赞,有什么资格再夸夸其谈呢?我正沉浸在这种难以名状的酸涩愧疚中时,手里的信却突然被抢走了。
“干什么!”我惊慌地去抢夺信件,却突然发现抢信人就是小蔓。
“呵呵,我说林警官怎么看《刑事侦查月刊》这么认真呢?原来是在读信,一定是女朋友写的情书吧……”小蔓顽皮地说。虚幻与现实的迅速对调让我恍如隔世,而紧张随即占领了我的大脑,此时小蔓手中晃动的仿佛已不是书信,而是一颗随时要爆炸的手雷,那爆炸的威力足以把我们之间的友情炸得粉碎。
“快还给我,别闹了!”我焦急地说。
“不给!就不给!”小蔓笑着说,清纯的脸上挂着天真的表情。
“快给我!好小蔓了!叫你小蔓姐还不行……”我不知如何是好,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还你可以,但得让我看看那个女孩的名字!”小蔓故意拉长声音说,“嗯……我来读一下情书的内容。”小蔓说着从背后把信拿到眼前。
“你快还给我!要不我急了啊!”我大声地冲小蔓嚷着。紧张的情绪让我失去了理智,整个图书馆的人都在往这里观看,小蔓也没料到我会这样对她,愣愣地盯着我一动不动。
我顿时后悔了起来,真希望此时能有个地缝钻进去才好,面前的小蔓已经泪光闪闪,受了委屈的她当然不能理解我发脾气的真正缘故,但看着小蔓手中的那封书信,我不知该如何收场,一时间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脑袋里也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哎,拿来让我看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大脑袋胡铮抢过了小蔓手中的信:“嗯……我看看……亲爱的,林楠……”胡铮装模作样地读了起来。
“你们欺负人!”小蔓美丽的小脸气得变了形。她抹着眼泪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图书馆。我愣在了那里,既想过去劝小蔓,又不知道自己该从何入手,一时间手足无措。
“行了,走吧,这个结果不错了。”胡铮的提醒把我拉回到现实,我在周围无数双惊异的眼神中,匆匆收起了信。多亏胡铮啊,要不是他的及时相助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我对小蔓的恶行却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从那天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小蔓都不理我。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现实生活中讨好小蔓的同时,却又不得不在信中痛斥小蔓那个男同学的小气和野蛮。同时扮演两个角色的感觉真不好,因为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
回归的勤务让期末考试变得简单起来,学校考虑到我们没有充足的时间复习,把大部分科目的考试都降低了难度,暑假就这样轻松地到来了。我和那大侠都不想平淡度过这警校的第一个暑假,于是商量之后我们做出了决定,利用暑假出去打工。
那大侠住在朝阳,我住在宣武,两个地方算不上太远,合作起来也算方便。此间那大侠的一个邻居正在朝阳某市场练书摊,因为家里有事所以暂时歇业,我和那大侠便瞅准了这个机会,央求着接过了邻居叔叔的书摊。邻居叔叔的存货不少,货源自是不用愁了,我们就先从他那里“扎货”,之后算好数量待卖出之后再还他本钱。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和那大侠背着满满两大包书走进了位于朝阳某地的一个市场,这是一个典型的农贸市场,卖菜的、卖烟酒糖茶的、卖旧货古董的,琳琅满目、热闹非凡。同时因为缺乏管理,显得有些嘈杂混乱。邻居叔叔的摊位是一个用木头塔成的小门脸,里面简简单单的有两个马扎,我和大侠把旧书按类别分别码到摊位上,坐着等生意上门。市场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但我和那大侠的书摊却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大侠,咱们是不是应该吆喝几句啊?”我问。
那大侠一边埋头看书一边说:“嗯……是应该吆喝,但咱们吆喝什么啊?”
“这倒也是……吆喝什么啊?”我也犯了难。昨天进书的时候邻居的叔叔就告诉过我们,卖书的学问大了,不但进书时要会选书,而且买书时还得会推销。推销我们实在不会,要让我们像旁边卖菜的外地老乡那样扯着脖子大喊,还真是没那魄力。这时我却发觉我们在选书的首道环节上出了大问题:我平时看书不多,所以选书的重任自然都落在了那大侠身上,而那老先生选的书基本都是诸如“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之类的武侠小说,纵观我们书摊上摆的这些书,作者分别是金庸、古龙、梁羽生、温瑞安、卧龙生、黄易、倪匡等人,书是进了不少,但类别却惊人的相似。正所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闹了半天我们摆的这是武侠小说专摊。
“哎,我说大侠,别光看书啊,咱们得想想怎么把书卖出去啊。”我拿过那大侠手中的《萍踪侠影录》说,“怎么又看起梁羽生的了?”
“你懂什么?”那大侠夺过书说,“金庸、梁羽生的书各有不同,但同被誉为新派武侠小说的鼻祖,从故事叙述上说……”
“行了行了,领导。”我打断了那大侠的话:“这些您留着哪天再给我讲行不行?今天咱们到这儿是来卖书的,不是来看书的,都快一上午了一本还没出手呢,你说怎么办?”
那大侠看了看表,叹了口气说:“不是卖不出去,而是时候未到,再等会儿再等会儿……”大侠说着又开始埋头看书。这倒好,那大侠借着买书的机会大饱了武侠瘾,而看摊的重任却只能由我一人承担了。
这时终于走过来一个顾客,那人翻了翻我们书摊上的书,又低头看了看那大侠手中的《萍踪侠影录》,问道:“哎,这本书不错,张丹枫云蕾,国仇家恨终可断,终于一笑解千仇啊……”
那大侠一听来者不凡,便饶有兴致地与他攀谈起来。然后我便长了不少知识,比如梁羽生先生的原名叫陈文统,梁羽生的第一部小说叫《龙虎斗京华》,张丹枫是天山派的真正创始人等等等等。总之我都似懂非懂。最后那人一拍大腿:“就要这本了,多少钱?”
我一看生意来了,就赶忙招呼:“原价15块钱,现价10块钱。”其实这本书进价才7块,但我想那大侠已经忽悠了这么半天,10块钱的价格也不贵了。
不料那大侠却拦住了我。
“对不起,这本书不卖。”那大侠出人意料地说。
“不卖?你没事吧。”我皱着眉头说,“别听他的,10块,书给您。”说着我把书夺了过来。
那人刚掏出钱,书却又被大侠抢了回来:“说不卖就不卖,我刚看到张丹枫与毕凌虚下棋那一段,还没分出胜负呢,要不您看这样,您明天再来买,我肯定卖您。”
那大侠就这样送走了我们的第一个顾客,我看着不禁感叹:“爱书人卖书,哪里还是卖书,简直是卖自己的孩子啊。”
转眼间已日上三竿,天气开始热了起来,我和那大侠腹中饥饿,便收拾起书摊,找了一个面馆慰劳起肚子来,那大侠还是边看书边吃拉面,我却愤愤地吃不下去。
“我说大侠啊,咱们忙活了一上午一本书都没卖出去,中午吃饭还得花钱,照这样下去,咱们这勤工俭学估计是只能勤工,俭不了学了。”
“没事,今天中午算我的。哎,生意嘛,早晚会开张的。”那大侠不以为然。
“是早晚得开张,等开张的时候都开学了,我还等着赚了钱买个新吉它呢。”
“别着急,万事皆有因果,棋在棋外。”那大侠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什么。我无奈地喝了一大口汤,感觉曾认为唾手可得的吉它从此遥遥无期了。
下午的生意依然惨淡,我试着吆喝了几声也不奏效,索性也学着那大侠的样子拿起了一本武侠小说开始研读,看的刚好是金庸先生的名作《天龙八部》。一时间书摊变成了读书角,学习气氛浓郁,我和那大侠在喧哗嘈杂的市场上专心致志地看起了书。正当我看到大侠乔峰在杏子林中临危不乱制服帮众叛变那一节时,旁边那个卖菜老乡的摊突然被人掀翻了。
“不交钱是吧?那就从这儿给我滚蛋,别他妈让我们再看见你!”3个打扮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围在老乡身边趾高气昂地说。
老乡不敢反驳他们,只是低头捡掉在地上的菜,而3个混混似乎还不罢休,把老乡刚刚捡起来的菜又扔到了地上。
“捡什么捡!快滚蛋!”为首的混混说。
我和那大侠放下手里的书,气愤地看着这一幕。
“怎么这么凶啊?他们是市场收管理费的吗?”我转头问那大侠。
“什么管理费啊!还看不出来啊?这帮孙子是江湖的败类。”那大侠回答。
就在那个为首的混混又要推搡老乡的时候,我和那大侠走到了旁边。
“住手!”那大侠一声厉喝,那感觉酷似任何一部武侠小说里的英雄出场镜头。“三个欺负一个,算什么好汉?”
三个混混一惊,随即转头看着我们。
“呵呵,我还以为是警察来了呢,没想到是俩小崽子。”为首的混混笑道。
“我们就是警察,你们凭什么收人家钱?”我大声问道。
“哈哈哈哈……”三个混混一起大笑,“你们是警察,那我们他妈的还是联合国军呢,我告诉你,在这儿摆摊就得给我们哥儿几个保护费,要不就滚蛋,明白了吗?”
“不明白,人家不需要你们的保护,凭什么给你们保护费。”我又说。
“嘿,我说小崽子你是不是皮紧了想找揍啊?”为首的混混说:“你们不是也在这摆摊吗?顺便今天都交了,一天10块,先交一个月的!”混混说着就伸出手来。
那大侠也被气得够呛:“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学古惑仔啊?我们不但不给你们钱,而且也不会让你们收别人的钱!”大侠一副侠客做派。
“我他妈抽你小兔崽子的!”为首的混混说着就要抡拳头,买菜的老乡见状一下拦在了中间:“小伙子快走,别管这闲事了,你们惹不起他们。”老乡刚要阻拦就被一个混混推翻在地。为首的混混抡起拳头照着那大侠打来。
我当然不用担心大侠会有闪失,这时另一个混混也冲我扑了过来,看那样子虽然狰狞,但架式毫无规范可言,一看就是个没练过的二把刀。眼看拳到,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然后用力反关节往下一压,只听那家伙惨叫一声“扑通”跪在了地上。与此同时,那大侠也用左手扣住那个混混的手腕,右脚弓步插入他的双腿间,扭腰、发力,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那小子狠狠扔在了地上。没想到平时警体课的训练成果在今天派上了用场,我俩的动作一气呵成,看得周围所有人纷纷叫好。没动手的混混见势不妙也顾不得他的同伙,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市场,摔在地上的混混疼得直不起腰来,只是哼哼唧唧地呻吟。我依然压着那个家伙的手腕,此时的他像丧家犬一样低头跪在地上。
“你们不是要收保护费吗?这些够不够?”我学着电视里英雄获胜后的口吻问。
“够了够了,小兄弟,不,小哥哥,我们不敢了……”跪在地上的家伙痛苦地说。
“以后你们再敢欺负别人,我们就见一次打一次!”我继续模仿英雄的口吻,却一不留神有些梁山气概。
“算了,放了他吧。”那大侠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把事闹大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点了点头,放开了手,那家伙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架着摔在地上的混混跑出了市场。我们相视一笑,钦佩着彼此身上流露出的大侠风范,此时我眼中的那大侠分明就像刚才书中杏子林中力敌群雄的乔峰大侠,而那大侠眼中的我是否就是侠骨丹心的大侠张丹枫了呢?
不料一旁卖菜的老乡不但没有为我们的举动拍手叫好,反而边推菜车边忧心忡忡地对我们说:“小伙子,我看你们还是快点收摊走吧,你们可闯下大祸了。听我的,快点走……”老乡说着就推车出了市场。弄得我和那大侠一头雾水。
“难道他们还能回来报复不成?”我话音未落,市场外已经吵吵闹闹地来了一群人。我和大侠定睛一看,人数足有10人之众。
“看什么看!好汉不吃眼前亏,快走!”那大侠说着就拽起我往回跑。我们迅速用书包兜起了书,来不及锁摊位的门就飞快地向市场的另一出口跑去。
“就是那两个小子!别跑!”我们身后传来了那个跑掉混混的呐喊声和追来的一片混乱的脚步声。
我们哥俩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拿出了5000米长跑时冲刺的速度,那大侠却渐渐力不从心起来,他手中兜着的几十本书把他的速度越拖越慢,眼看那些人就要追上我们了。
“大侠,快把书扔了吧。”我回头说。
“不……不能扔,扔了得赔多少……钱啊……”那大侠气喘吁吁地回答,头上已经淌下了大颗的汗滴。
就在这时,跑在最前面的混混已经到了,我见势不妙回身就是一个正蹬腿,把那家伙一下踹出了好远,但后面的人也接踵而来,我见寡不敌众就又开始狂跑。顿时街上混乱一片,行人、汽车纷纷躲闪,那群人气势汹汹地在后面追,我和那大侠抱着旧书在前面跑,那样子颇像如今城管抄东西时的场景,与之不同的是,当时我们是在被邪恶追赶。
就在我们越跑越慢即将被追上的千钧一发之时,一名执勤的交警出现在我们视野里,交警根本没看到我们被追的一幕,正背着身在路边执勤。我和那大侠交换了一下眼色,迅速朝交警所在的方向跑去,身后追赶的那些家伙放慢了脚步,像一群狼似的静静地在身后跟随。
“警察叔叔,请问800路汽车站怎么走啊?”那大侠气喘吁吁地问。
交警回头惊讶地看着我们:“800路?嗯……前面那个路口向左拐就是,你们这是?”
我和那大侠还在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剧烈的运动让汗水湿透了我们的全身。那大侠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叔叔,我们俩是警察学校的学员,今天听老师的话到街上做负重训练来了,但跑了一会儿就累得不行了,您能帮帮我们吗?”
“帮你们?帮你们做什么啊?”交警微笑着问。
“就是想麻烦您把我们送到汽车站,您看行吗?谢谢您了!”大侠就是大侠,好话张嘴就来。
“啊……那好吧,看在你们是警校学员的面子上。”交警示意我们把大包放在摩托车后座上,“你们老师也真行,这么大热天的让你们做什么负重训练,中暑了怎么办啊。”
“是啊是啊……”我和那大侠连连点头。就这样交警叔叔把我们送到了800路汽车站,又看着我们坐上了车,后面的那些家伙也因此没有得逞。我和那大侠坐在拥挤的车上,感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幸运与轻松,虽然车厢里如往日一样闷热拥挤,但毕竟我们已经踏上了安全地带。幸亏5000米长跑没白练,要是平时速度和耐力不过关,此时也许早已经被打得连亲妈都不认得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啊……”那大侠也长长出了一口气。
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样平息了,我和那大侠回去找邻居叔叔退了那些武侠全集并交还了钥匙,以为从此风平浪静了。不料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第二天晚上邻居叔叔刚回家就找到大侠,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市场上今天来了十多个混混,不但砸了他的书摊还挨家挨户地滋事捣乱,并且扬言说“找不到那两个小子决不罢休”,那大侠让邻居叔叔报警,邻居却没那个胆量,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再招惹他们生意就更别做了。这下可好,由于我们的一时冲动,害得邻居叔叔连书摊都开不成了。我得知以后,既感到气愤又觉得惭愧,气愤的是那些混混的无赖和嚣张,惭愧的是自己身为警校学员却临阵脱逃,但一时间也毫无办法,只得愣愣地在家生闷气。
就在这时家里的电话响了,是麻雀打来的。
“怎么着双木林,听说你和大侠让人给扁了?”麻雀开门见山,毫不留情。
“什么被扁了?我们那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再说我们以2敌10也不是对手啊。”我说。
“嗯……那倒也是,那帮孙子也太嚣张了,光天化日之下敢为非作歹?”
“废话,要不是他们为非作歹,我和大侠还不至于出手呢!”
“哈哈,有气势!牛B!”麻雀说着兴奋起来:“双木林,要不这样吧,不就是10个混混吗?我一会儿把宿舍的兄弟都叫出来,咱们把他们一窝端了!”
“这个不行吧……”我犹豫了一下。“那样会把事闹大的……”
“你丫就是没血性!”麻雀一下打断我的话,“咱们可是警校学员,是未来的警察,《警察道德概论》里怎么说来着?警察的任务就是惩恶扬善、打击犯罪。你丫爱去不去,反正我得通知大家。”一向八卦的麻雀此时竟拿出课堂的理论来压我,又如此义正严词,真让我不由得刮目相看。
“行行行,我去我去。”我赶忙表态。事情的起因有我的一份,我怎能坐视不理呢?
就这样麻雀小广播电台开始高效率地进行广播,大约一个小时后,麻雀打来电话说已通知完毕,除了秦天和张克不去外,余下的207兄弟全部积极响应,而且他还请来了外援马鹏,明天一早10点,大家准时在800路汽车站集合,去把那帮混混绳之以法。我听后也激动万分,惩恶扬善的冲动与热情鼓动着我一晚上没睡着觉,脑海中无数次地闪现着英雄侠客的风采,但心中仍然有一丝担忧,那种预感不时搅乱着我的英雄梦,让我略感不安。
第二天早晨10点,我、那大侠、麻雀、胡铮、爱因斯坦以及外援马鹏聚集在800路汽车站前,6个年轻的警校学员为了同一个目的走到了一起。
“你瞧你丫穿的,你丫是来相亲的吧……”麻雀一边走一边找爱因斯坦的碴。大家一看也觉得别扭,爱因斯坦同学衣着整齐头发贼亮,那样子确实不像去行动而像是去见未来的岳父。
“大侠,那些人的身手怎么样啊?”大个子马鹏身穿NIKE运动服,脚踏ADIDAS的足球拐子,看架势倒像是来参加球赛的。
“身手一般,不会什么招数,怎么着?你还怕了不成?”那大侠回答说。
“哼哼……我怕了?”马鹏不屑一顾,“我是怕出手太重了给那帮孙子打残几个。”
“你就吹吧……”麻雀嘻皮笑脸地插话,“你丫射门还行,散打还不一定比得上大脑袋呢。”麻雀身着迷彩服,身材虽有些消瘦但气势活像个特种兵。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才突然想起来大脑袋胡铮同学的问题:“大脑袋,待会儿只要把他们制服就行,千万别出手太重了啊。”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们烦不烦啊,一早晨说了多少遍了!为了今天这个行动我特意从平谷坐车赶来,可不是来听你们教育的。”胡铮愤愤地说。
“咱俩差不多,我也是坐最早一班车从密云来的,我爸问我干什么,我还编了个瞎话说今天返校呢……”爱因斯坦也小声地说。
“你怕什么?你就说咱们今天行动来了怎么了!”麻雀说。
“得了吧你,你跟家里是这么说的?”马鹏说。
“呵呵……”麻雀挠了挠头:“我和家里说的也是返校……”
“嘁……”大家集体对麻雀伸出了中指。
“咱们应该给今天这个行动起个名字吧?”马鹏说。
马鹏的提议顿时激起了大家的兴趣,一时间怀着英雄梦的我们便各自发挥起自己丰富的创造力。胡铮说叫打黑除恶行动,大家评价这个名字太正规了没有创意,不予通过;马鹏说叫810行动,以今天的日子为行动冠名,大家也觉得不太好听;爱因斯坦甚至起出了菜市场行动,更遭大家集体否决。最后还是那大侠博学多才,他晃了晃脑袋,自言自语地说:“咱们是捕猎的猎犬,而对方是不务正业的野猫,我看就叫‘猎猫行动’吧。”此言一出,大家立即表示同意,于是早晨10点的“猎猫行动”正式开始了。
按照所学的《警察查缉战术教程》,我们6个人分配了每个人的任务和职责,以便在行动中分兵协作发挥整体威力。性格沉着冷静的那大侠负责统一指挥,敏捷灵活的麻雀和爱因斯坦负责信息侦查,身强力壮的我、胡铮以及马鹏负责行动实施,6个人各有分工只等行动开始。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兵分三组分别在市场的各个角落埋伏,等待“确认目标,发现敌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又到了午饭时间,就在大家有些懈怠的时候,目标出现了。大约10个闲散人员走进了市场,他们一个个骂骂咧咧、衣衫不整,为首的还是那个被那大侠摔倒的混混。他们一进市场就开始捣乱滋事,不时有小商贩的摊位被他们搞乱,我看在眼里气在心里,拳头攥得嘎嘣作响。他们在市场上绕了大半圈又来到了那个卖菜老乡的车旁,老乡惊恐地在同他们说着什么,我们一看时机到了便三组合一走了过去。
“我真的不知道那些孩子是哪儿的,真的……”老乡说。
“不知道?那强子哥的医药费你就得替他们赔!”那天被我撅手的混混叫嚣着:“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们是好惹的,连医药费、住院费、精神损失费一共5000块,掏钱!”
老乡苦着脸连连摇头:“我一个卖菜的哪有这么多钱啊?你们就放过我吧……”
“放过你?你大爷……”那个为首被称为强子的挥手就要打。
“住手!”那大侠同那天一样厉喝起来,“你们不是找我们吗?我们来了,有事跟我们说,别难为别人。”
强子一转头,看见了我们:“哈哈,自己送上门来了是吧,还多叫了几个崽子,行!你们是好样的。”
“我们是好样的不用你们说,但你们也别总干缺德事啊,总在这儿捣乱你们不烦别人还烦呢!”那大侠义正严词地说。
“小王八蛋,你们还教训起我们来了!告诉你们,今天要不把你们收拾了,我强子就不在这一亩三分地混了!”强子说着,众混混就围拢过来。
我们一看形势不对,就立即摆开了架势。根据《查缉战术》的知识,我们立即根据地势地貌组成了进可攻退可守的队形,以防被对方团团围住难以脱身。
“呵呵,几个小子以为自己是少林俗家弟子呢吧……”强子撇着嘴大笑,“那天你大爷我失手是由于轻敌,今天可不会了。四儿,留着你丫吃干饭的啊!”强子说着用力拍了拍手,从不远处一个摊位里又走过来3个人。
“我靠,这下咱们可是以6敌13了……”麻雀倒吸了一口凉气说。
“没事,注意发挥咱们平时训练的成果,别说13个,30个也能对付!”我嘴上说得坚定心里却也不禁发虚。
“人多了不起啊!”没想到强子的身后又传来了一个新的声音。我抬头观瞧,发现是秦天、张克和7班的吕征、周大伟。
“麻雀,我刚开始反对是怕你们惹事,后来我一想,207如果出了事我这个宿舍长也跑不了啊,所以也只能来帮忙了。”秦天也穿着一身迷彩服,而且还夸张地戴着格斗专用的薄皮手套。
“头儿,这么大事你也不告诉兄弟们,别忘了咱们是7班的铁三角啊。”吕征和周大伟也冲着马鹏说。
“呵呵,对对,是哥哥我错了,以后不会再吃独食了。”马鹏笑着回答。
战斗力一下又增加了4人,我们此时已经是以10敌13了,基本可以说是胜券在握。强子似乎也感到了事情的不妙,但他依然气势嚣张地口出狂言:“哥儿几个,这可是咱们的地盘!别让这几个小兔崽子给咱哥们儿搅和了!”众混混一听顿时骚动起来。
一向沉默的张克此时又冒出了那句经典:“这要是在德国,早就拉出去枪毙了……”
“兄弟们,招呼!”强子一声令下,自己却躲在了后面。那个叫“四儿”的混混显然没吃过我们的亏,他第一个冲着那大侠跑了过来,伸拳便打。那大侠待拳临近刚要动手,不料大脑袋胡铮拔了头筹,一个平谷野拳打在“四儿”的脸上,“四儿”仰头飞出,躺在后面人的身上。
“你丫悠着点!打坏了怎么办!”大侠皱着眉头说。大脑袋胡铮憨憨一笑,又一个踹腿锁喉,将另一个混混掀翻在地。我可知道胡铮同学的厉害,这家伙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战斗力,别说对付这样的混混了,就是平时训练中都没深没浅,此时我甚至替那些混混担心起来。我刚一走神,就被一个混混踢中了腿部,庆幸的是混混虽然用力却对我毫无伤害,多亏了平时上警体课韩老师对我的折磨以及对手胡铮的虐待,没想到自己的抗击打能力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培养起来的。在混混还来不及收腿之时,我垫步拧腰,用双手抓住了他的右腿,脚下一使绊把他扔了出去。
麻雀、马鹏、爱因斯坦等人也纷纷动手,市场顿时像开了锅一样混乱,众混混被我们打得人仰马翻。麻雀身材消瘦,在警体课的动作被我们称为“螳螂拳”,只见他挥舞着细胳膊东杵细杵,全身的排骨“扎”的混混们叫苦连天。那大侠依然操着满族旧式的撂跤技法,上翻下绊所过之处倒地一片,常常是一个混混刚爬起来就又被大侠摔倒,一个个像不倒翁似的狼狈。大脑袋胡铮早已忘了我们在行动前的劝诫,他摇着硕大的脑袋,挥舞着斗大的拳头,在人群中如入无人之境,众混混见他过来都抱头鼠窜,连可怜的爱因斯坦同志也躲闪不及被胡铮一拳击中倒地,成为行动中第一个被误伤的对象。我和秦天的动作都比较正规,所以基本算是帮几位主力队员捡漏的,每当看见有人从背后攻击战友,我们便一拥而上拳打脚踢。
而在球场上自称为7班铁三角的马鹏、吕征和周大伟就更加肆无忌惮了,他们平时在学校就是出了名的野蛮残暴,外号分别是“射门机器”、“野猪”和“推土机”,而且还曾被特约评论员那大侠评出了技术等于0、速度等于100、伤害力等于100的分值,可谓是实力不凡,勇于、敢于并善于一如既往地制造伤残人士,今天更是将潜力发挥到了极致。只见3个大汉在众混混之间奔来奔去,所有动作基本用腿解决,时而马鹏一脚射门将某混混踢将出去,时而吕征一脚铲球将一片人铲倒,而周大伟也秉承着一贯的球场作风,不管站立的还是倒地的,一律撞倒踩踏,3人配合默契、犯规多多,伤残者一片。
张克则有些过分了,该同志一向性格孤癖且崇尚德军精神,他并不像大脑袋胡铮的左突右撞,也不像7班铁三角的横冲直撞,而是找准了一个目标集中攻击,那个叫“四儿”的混混就不幸成了他的嘴中肉。只见希特勒张克一次次地用各种招式把“四儿”打倒、绊倒、摔倒,又一次次地在原地等待他站起再重新将其打倒、绊倒、摔倒,弄得最后“四儿”硬是趴在地上死活不起来了:“你干嘛非追我不放啊!”“四儿”无奈而凄惨地喊,而希特勒张克还不断气愤地冲他喊着:“像个男人一样起来!这要是在德国,早就拉出去枪毙了……”趴在地上的“四儿”也不甘示弱地痛苦喊着:“在德国也他妈得优待俘虏啊!!”
周围的群众越聚越多,强子等人也渐渐只有招架之功,秦天他们动手之前就打了110报警,在我们大获全胜之时,市场外警笛大作。强子狗急跳墙,抄起一把板凳想砸那大侠的后脑,我刚想给他来个抱腿顶摔,却不料马鹏从侧面冲过来用大力飞腿一脚踢在强子腹部,强子应声而倒,呻吟着再也爬不起来。看来此时已是肉少狼多,连痛打落水狗都得两个人抢,我们的“猎猫行动”大获全胜了。
待3辆110车赶到现场的时候,刚才的13名混混除去两人逃跑以外,其余全部被我们抓获。我们一个人押着一个,像开公审大会一样摆着同一个姿势让他们低头认罪,那姿势是标准的擒敌动作,那场面不亚于我们在学校的任何一次方阵表演。而强子却依然在地上呻吟,根本爬不起来。110的警务人员也似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但他们随即端起各种枪械把我们团团围住,并勒令我们抱头蹲下。
“里面斗殴的人立即抱头蹲下,按我们说的执行!”警务人员的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听见没有!立即抱头蹲下!”
我们顿时犯起了晕,我们可是在惩恶扬善啊。
“我们是警校学员,这些人是欺行霸市的黑社会,我们……”那大侠依旧站着说。
“不管是哪的,先抱头蹲下!不然不客气了!”警务人员打断了大侠的话,逐渐缩小对我们的包围圈。我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妈的,怎么把我们当成罪犯了?”麻雀皱着眉头说。就在这时,又从市场外开来了两辆110警车,大约15名警务人员到达了现场。我们见状也只得暂时听从了命令,在秦天的指挥下,大家纷纷放开了对手中混混的约束,抱头蹲在了地上。之后的情景就更让我们无法理解了,110的警务人员把我们同那些混混一起押上了警车,然后呼啸着警笛把我们送往了附近的某派出所,虽然我们在车上反复说着自己的身份和行动目的,但110警务人员都置之不理,直到把我们全押下车。
“大侠,这是怎么回事啊?”我诧异地问道。
“闭嘴!没让你说话时不许出声!”警务人员厉声说。
我一下像闷葫芦一样没了下言,那大侠也愤愤地看着警务人员不知该如何是好。
到了派出所,我们被分别带到了不同的屋子里,在进屋的那一刻,被希特勒打成猪头的“四儿”突然大声叫嚣:“你们丫牛B啊!让警察抓了吧!活该!”我气得刚想上前却被派出所的两个警察一把拽进了屋里,按着蹲在了地上。
“你们抓错人了!我们是警校学员!”我大声喊着。
“警校学员?警校学员怎么聚众斗殴?”一个警察问。
我蹲在地上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两个警察坐在桌子后一个提问一个记录,那情景让我十分别扭。我们本来做的是一件为民除恶、打击犯罪的好事,没想到却会落到如此的结局。我们这些未来警界的精英如今却要蹲在地上接受讯问,哎,可叹可叹啊……事隔多年当我在工作中再次遇到了那两位老哥的时候,又玩笑似的翻起了陈年老账,问他们当时为什么拿我们当犯人。这时两位都惭愧地笑着说,那天派出所接到了不下10多个110电话反映此事,起初误以为是流氓械斗,就集中了众多警力进行了围捕。但赶到现场才发现,我们10个人分别架着10个混混的胳膊,那样子哪里像流氓械斗,简直是电影《少林寺》里的俗家弟子。呵呵,没想到一不留神我们竟也抢了李连杰的风头。
那天确实让我们憋屈、委屈、郁闷坏了。我们不但同那些混混的待遇一样,而且竟然说什么都不被别人相信,马鹏的那一脚确实重了,造成强子的肋骨损伤,而众多混混也都轻伤挂身,如果按照《刑法》或《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处理,我们估计都得在派出所里过夜。幸亏民警询问了学校,我们的身份才被证实,冤屈才得以昭雪,不料这才是大难的刚刚开始,在我们为自己的行为欢呼自豪的时候,我们考入警校后的第一个磨难到来了。
当天傍晚,学校派李主任和萧干事来接我们了。在看见李主任的一瞬间,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亲切,我们像见了亲人一样簇拥着李主任和萧干事,宛如一群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妈妈身边诉苦,刚才气壮山河的英雄气概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唉……你们啊,就给我惹祸吧……”李主任叹了口气说,“这下好了,事情闹的这么大,不但学校知道了这个情况,而且市局也有了反映。唉……”李主任一连两个叹气,叹得我们都心虚起来。
“那……李主任,您说学校会怎么处理我们啊……”那大侠小声地试探着。
“这个还不好说……啊,别嗦了,先回去再说。”李主任似乎欲言又止,把我们10个人带到了派出所大厅。他与萧干事又和所长寒暄了一些客套话,之后千恩万谢地把我们带出了派出所。恢复自由的我们顿时感到天高气爽,似乎今天一切的不愉快就此划上了句号。麻雀更是与马鹏欢蹦乱跳地切磋着刚才打斗时的心得体会,而李主任和萧干事却一言不发,似乎正心事重重。
善于察言观色的那大侠看懂了那里的含义,他小心翼翼地问:“李主任、萧干事,是不是刚才那件事还不算完啊?”
李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这件事现在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你们几个小子的英雄事迹几乎人人皆知了,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现在这件事得看学校怎么定性,我和萧干事会尽力做工作,你们闹了一天了,先回家休息吧……”李主任的话中似乎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意思,而我们却听不太懂。
“李主任,您的意思是……”胡铮刚要继续问,就被李主任打断了。
“行了,今天就这样,你们各自回家,9月1日返校前等我电话,不给你们打电话就先在家里等着。散了吧散了吧。”李主任说着就上了萧干事开的车。
“胡铮、艾维维,这么晚了估计没长途车了,先跟我们回学校住吧,明天再回家。”萧干事向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上车。
“谢谢萧干事,我们今天住在秦天家了,您们先走吧。”胡铮挠着大脑袋回答。
“啊……那你们早点回家啊,别再惹什么事了。”李主任和萧干事又叮咛嘱咐了一番,才开车离去。我们看着夜色中渐渐消失的车子,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油然而生。
“大侠,你说咱们这件事是凶是吉啊?”一向自负的秦天竟也怏怏地不知所措。
那大侠接过马鹏递来的一支烟:“想听假话还是实话?”
“废话!当然是实话了。”秦天说。
“那我就说点不吉利的实话,根据我多年的经验来分析,咱们这次是凶多吉少……”那大侠冒了一口烟缓缓地说。
“怎么讲?”秦天焦急地问。他虽然是207的宿舍长,但却远不及那大侠受大家拥护,大侠早已成为我们的精神领袖了。
“如果这件事不很严重,李主任和萧干事一定会像往常一样地严厉批评我们,之后再写个检查了事,今天你们不觉得他们很反常吗?”那大侠又冒了一口烟:“他们俩说话之所以吞吞吐吐,根本原因就是这事他们作不了主,你们想想,连老李都作不了主的事情能不严重吗?”那大侠分析的头头是道。
“那……那怎么办啊?我们不会被开除吧……”刚才还欢蹦乱跳的麻雀此时却结巴起来。
“臭嘴,怎么我们不想听什么你丫说什么!”马鹏说着打了麻雀脑袋一下。
“去你大爷的!我不说,你丫心里不也明白吗?装什么孙子!”麻雀突然急了,回手打了马鹏脑袋一下。
“你他妈装孙子!”马鹏说着就把麻雀抵在了一旁的墙上:“要不是你丫我们今天能遭这罪吗?”
“去你的!谁让你来的!”麻雀一把推开马鹏,刚才好好的两个人此时扭打在一起。
“住手!”那大侠这些天第三次说了这个词语,与以往不同的是,此时的这个词语竟然是来阻止内讧的。
“这还没怎么着呢,自己人就掐起来了,天还没塌下来呢!”那大侠气愤地说,“这件事起因是由于我和林楠,怪不得黎勇。马鹏,今天你们7班能来帮忙我谢谢哥儿几个,你们放心,如果真要留级开除我们5班顶着,不会牵连哥儿几个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马鹏尴尬地说,“我的意思是……是……”大家从没有见过那大侠生气,就连一向霸道的马鹏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没事,哥们儿,别的不用说了。今天先散了吧,就看9月1日李主任通不通知我们开学了,如果要能通知我们,那即使背个处分也算轻的了,但如果没有通知我们……”那大侠说着猛吸了一口烟,“那我承担所有的责任,主动要求退学,也免得大家一起受牵连。”那大侠说着扔掉了烟头,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大侠就是大侠,真有些“英雄一去不复返”的气势,留下我们几个大眼瞪小眼,呆呆地站在原地。
随后的20天可以说是度日如年,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去想这件事,却始终逃不出浓浓的阴影。我不敢同父母说,怕他们为我担心,而自己却不止一次地被噩梦惊醒,梦见自己被警校开除,梦见父母失望的眼神。这次我真的怕了,每每想起入学时母亲殷切的叮嘱和父亲那期待的眼神,便会泪水涟涟。这时我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冲动,如果我们当时能换一种方法行事,比如打110报警或者到派出所报案,那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结果。但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吃,在我千万次假设和如果之后,9月1日仍然如期来临了,而不幸的是,我没有接到李主任通知开学的电话。
9月1日一早,我没有听李主任的话乖乖留在家里。因为怕父母察觉,所以我像正式开学一样背着书包准备离家。临走时,母亲多塞给我200块钱,说学校训练苦别累坏了身体,父亲再次帮我清点着要带的日常用品,怕我丢三落四。而我却再也忍不住委屈,不争气地涕泪横流,弄得母亲一头雾水,而父亲还在一旁安慰我说不要想家,当警察就要像个男子汉样。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只感到阵阵头晕目眩,“警察”这个词语在此时像钢针一样刺痛着我脆弱的心。父母怎么会知道,他们寄予厚望的儿子也许即将要被除去光荣的称号,那身绿色的制服也许将不再属于我,也许我再也不能自豪地宣称自己是一名警校学员了,也许……我逃似的离开了家,漫无目的地在北京清晨的路上行走,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我背着沉沉的书包,看着一点点升高的太阳发愣,天气风和日丽,而我的心却失魂落魄,我,该去哪里呢?
那天的那个中午,我在路边写下了这首歌。
寂寞人行道
词曲:林楠
当夕阳洒落在寂寞的人行道,
当人们匆匆回到爱人的怀抱,
当地铁已驶向那另一处喧嚣,
下一秒,没有预告。
我就飘啊飘,飘啊飘,
风里就像一棵草,
我就飘啊飘,自由或是无聊,
随着天空传来,漂流的歌谣,
空荡的城市,何处安身落脚。
就算哭了,散了,离开爱情的怀抱,
就算淡了,忘了,心里留下的记号,
就算断了,乱了,迷失方向的候鸟,
就算累了,痛了,心还在飘……
一直到下午1点,我才决定要回到学校。经过反复的矛盾和逃避,我终于选择了直视困难,父亲曾经反复对我说过:当警察就要像个男子汉样。对!为了这个无数次让我自豪的称呼我也要直视困难,哪怕自己真的会离开这片深深眷恋的警营,哪怕自己真的会失去这身朝思暮想的绿色,但无论怎样,我也要对得起这个曾经的称号,我是一名警校学员,一个坚强的男子汉!
到了宿舍后我才发现哥儿几个都到齐了。按照李主任的规定,我们207的全体人员以及206的马鹏等人暂时不参加警校安排的课程,我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好似行尸走肉,207变得死气沉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朝气,就连一向被称为多动症晚期的麻雀也呆呆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那大侠也没了大侠风范,靠在墙角默默地看着一本武侠,在胡铮的善意提醒下才发现自己拿倒了书。
“该怎么办啊……哎……”爱因斯坦对着秦天似乎在自言自语地说,“我来的时候我爸还夸我呢,说我们老艾家就我有出息,自从我考上警校以后他在全村人面前都挺直了腰杆,我是家里第一个有城市户口的,我……我要是被开除了……怎么对得起我爸啊……”爱因斯坦说着眼泪就吧哒吧哒地掉了下来。这下可好,被他一带动,207宿舍时顿时抽泣声一片,连平时一向性格孤癖有军人意志的张克也红了眼睛。是啊,我们如果真的被开除了,怎么对得起辛勤养育自己的父母啊。
“别哭了!”那大侠揉了揉眼睛说,“咱们不能在这儿坐以待毙,咱们去问问李主任,看事情到底怎么样了。”经他一提醒,我们才清醒过来,我们几个人到队部找到了李主任。
李主任显得有些憔悴,他温和地看着我们说:“现在这件事到底怎么处理,学校也不能完全作主,市局早就知道了这件事,而且还惊动了领导,你们只能继续等待了。”李主任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事到如今,我还是得批评你们。在校期间我重复过多少次,你们要在平日里牢记自己的身份,要管好自己的一言一行,而你们呢?刚放暑假就惹了这么大祸,我说的话你们是不是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李主任,那你说我们作为警校学员,看到流氓欺行霸市能不管吗?”我激动地说。
“是啊,李主任,我们之所以惹了大祸就是因为我们牢记着自己的身份的……”那大侠也说。
“你们……”李主任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哎……你们这些小子啊……”李主任叹了口气,“干警察不是像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正义与邪恶的斗争也不一定非要通过如此直接的方法,你们要在牢记自己身份的同时,也要懂得自己的行为所带来的影响,正所谓万事有度。公安工作十分复杂,周总理就曾经说过:国家安全公安系之一半。一半啊,同学们,这一半的国家安全不是靠你们一时冲动的打打杀杀可以解决的,而是要为此付出大量的体力脑力艰辛工作的。你们今天打倒几个小混混就觉得自己英雄,可你们想没想过随之会引发的种种后果?这些不起眼的小混混也许会因此去打击报复而迁怒于整个市场,到时候损失的就恰恰是我们应该保护的广大无辜群众的利益了,你们说说,你们到底是保护了国家安全社会稳定呢?还是破坏了呢?”李主任语重心长,听得我们都深深低下了头。
“还有你,那海涛。你口口声声说这件事由你一人承担,我佩服你的勇气,但我告诉你,这件事不但你一人承担不了,连我也承担不了。96级1队是一个整体,我把你们每一个人都看成是自己的孩子,你以为我愿意你们被开除被劝退吗?但事到如今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冷静。人在年轻时不怕犯错,因为即使错了也还有重新改过的机会,摔倒了还能重新再站起来,怕的是犯错后不知道总结继续犯错,那样总有一天会摔得头破血流站不起来。如果这件事过去了,你们一定要在今后的警察生涯中牢牢记住这次教训并时时用它来警醒,也许这将会成为你们的一种财富。”
李主任回手拿过来几张白纸:“如果你们听懂了我的话,我希望你们能从现在开始正视自己的错误,回去每人写一份检查,认真剖析一下自己这次犯错的根源,这份检查我不要求字数,也不作任何硬性规定,写完后不必交给我。但我希望你们能把这次的教训落实在笔头上,让自己终身受益。好了,都回去吧,如果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谈。”
秦天接过李主任手中的白纸,分发到我们每个人手里。我拿着手中的白纸,默默地随大家回到了宿舍。
李主任的一席话确实让我们受益匪浅,我刚刚意识到警察与侠客的截然不同。一名真正的人民警察,不但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更要不惜一切代价去维护好人民群众的利益。任何一次盲目的冲动都是致命的,群众需要的是安全稳定的生活,社会需要的是井井有条的秩序,我们从进入警校的那天开始,就注定了要担起神圣的职责、去无私的奉献,而不是像大侠那样来去自由我行我素。我看着面前的白纸,开始写考入警校以来的第一次检查,不光是我,207宿舍的所有人都自觉地写着检查,大家似乎是在默默地忏悔,默默地反思着自己身上的缺陷和不足,我们也在不知不觉中默默成长着。
一转眼3天过去了,我们依然在宿舍里等待宣判,唉声叹气成了我们的流行病,往日的闲饥难忍也变成了食欲不振。爱因斯坦像中了邪一样反复在桌子上猜着硬币的正反面,胡铮常看着帽子上的警徽发呆,大侠在一天内能读完一厚本书,我却发了疯似的写了无数首歌词,其他人均以睡觉来排遣时间。就在我们即将接近崩溃边缘的时候,学校收到了一封上级某部的贺信。全文如下:
贺信
警察学校:
闻贵校96级那海涛等10名学员,在暑假期间见义勇为,协助××分局成功打掉一欺行霸市的黑势力团伙,良好地展现了我新时代警校学员的风采,受到在场人民群众的广泛好评。在此特提出表扬,希望贵校在教学育人方面再接再厉,争取出现更多的好人好事。
特此为贺。
某局政治处
1997年9月5日
当我们看到这份贺信的时候,再也忍不住多日以来憋在心里的泪水,207宿舍哭声一片,7个大男孩抱在一起痛哭流涕,我们终于保住了那身深深眷恋的橄榄绿制服,终于可以继续自己的警察梦想了。
后来听说是某位局长得知了此事,随即大笔一挥定了调,这才让我们得以躲过大难。而以后我们也否极泰来,207宿舍顿时成为了警校宣传的对象,我们的英雄事迹迅速传遍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我们一时间竟成为了警校学员学习的标兵楷模,麻雀头一次看到了师姐师妹对他温柔的微笑,大脑袋胡铮也头一次获得了一等奖学金,而爱因斯坦在警体课上也再无懦弱的表现,那大侠也恢复了3天一本武侠的进度,一切如同梦境一般,我们感到刚刚被丢到了谷底,随即又被捧到了天上。
而此事对我的触动非常之大,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因为一时冲动而惹过祸,我对一度险些失去的绿色制服更加珍惜,我深深地体会到自己再也离不开这身绿色了,因为它已融入到了我的生命之中……
那份检查也一直保存在我警校的毕业册里,它已经成为了我终身的财富。
感觉好起来了,时间自然就过得快了。一转眼我们扎根警校已经两年有余了,校园的生活已经适应而熟悉,课程学习也按部就班地继续,而我们却越来越有闯出去看一看的冲动,那冲动让我们躁动不安,让我们跃跃欲试。而引起这些冲动的原因就在于94级的师兄们带回来的那些消息。
我们在警校的第二个年头,94级的学员已经实习完毕,准备毕业分配。一年的时间让这些昔日的学员得到了充分的历练,不善言辞的开始健谈,健谈的更掌握了沟通方法,一群昨天还在球场上为了场地大吵大嚷的孩子变成了谈吐适度、举止稳健的未来警官,让我们看了无不羡慕备至。不但如此,他们那些实习中的案例和故事也纷纷被编成了段子,我们经常是怀揣着崇拜围着师兄们听他们讲述实习中的故事。虽然当时的那些段子现在看来早已习以为常,无非是些涉暴涉黑的案件或是扫黄打非的细节而已,但那时我们确实听得足以入境了,就连博览群书、恃才傲物的那大侠也听得连连叫绝,而且每当师兄讲起扫黄打非的细节之时,爱因斯坦同学总会蹑手蹑脚地关上宿舍门,以防师兄所转述的抓奸细节被其他宿舍误认为是黄色小说的片断。
而当我们乐此不疲地倾听再倾听的时候,94级的师兄却要离开这片绿色的校园了。经过一些必经的考试程序后和毕业典礼后,94级开始分配工作单位。警校的分配仪式很特别,在进行完94级毕业典礼后,94级的全体学员都集中在了我们的宿舍楼前。学校老师在空场四周的白杨树树干上分别贴上了诸如“西城分局”、“朝阳分局”、“市局一处”等单位名称,之后由各队的主任分别宣读分配名单。我们趴在宿舍窗台上羡慕地往下观看,每当有学员被叫到名字,必然会有一个笔挺的身影庄严地从队伍里跃出,之后在一声清脆的磕腿声中完成标准的立正姿势,那感觉让我们心驰神往。
“真牛B……”麻雀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他们总算修成正果了……”
“这有什么可羡慕的,咱们还不是总有这么一天。”秦天坐在桌子上说。
“是啊……但还要熬好几年呢,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流泪呢?”麻雀托着腮问道。
“他们是在向自己的昨天告别啊,告别警校的生活,告别这片绿色的校园。”我叹了口气。
“别这么酸文假醋的,林大音乐家。”麻雀一跃而起,“告别有什么不好,我是在这个绿色的监狱里快憋死了,巴不得早些离开呢。你没听警校10大怪里说吗,‘一旦实习就全重来’,在学校呆得太久没用,还不如亲自到社会上闯一闯呢,那感觉多刺激多威风。”
“你丫就知道威风,等毕业分配时非给你分到技术队里去,到时候整天让你扫指纹,看你怎么当神探亨特。”胡铮顶着大脑袋说。
“呸呸呸,别咒我啊。”麻雀正色道:“当警察就得干刑警,我要干不了刑警就辞职!”
“你丫就吹吧,反正吹牛不上税。”胡铮回答。
“必须得当刑警,一等警察刑警队,个个都像黑社会……”麻雀的嘴边时常挂着警校流传的顺口溜,他对顺口溜里的内容深信不疑,甚至一度把谈资当成了真理。
警校10大怪的全文是:冬天吃白菜,夏天吃海带,男干事专找女学生带;被子不敢盖,帽子藏皮带,一关就是一礼拜;写信成麻袋,三年不让爱,一旦实习就全重来。说是10大怪,其实只有9条,至于到底有没有第10条,那就要追问10大怪的始作俑者了。我历来不同意警校10大怪是由一人所撰,而认为这一定是集百家所长的历久弥新结晶,而这看似荒诞的9句顺口溜却凝聚了我们当时的警校生活,它是警校学员从军训一直到实习生活的真实写照。而“一旦实习就全重来”就指的是比较深层次的问题了。警校的课程虽然全面系统,但毕竟警察是个实务性的工作,光靠理论是行不通的,所以警校学员一旦实习往往有“在校3年不如实习1年”的感觉,经常会出现在警校学习好的尖子生到社会处处碰钉子,而调皮捣蛋分子却如鱼得水的状况,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警察工作的特性,那就是在重知识的同时更加重视能力,10大怪中的最后1怪“一旦实习就全重来”也就这样孕育而生了。
匆匆送走94级师兄们之后,校园便冷清了许多。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不久97级的师弟们也进入了校园,每每看到他们在操场上晒得流油的拔军姿和灰头土脸的队列训练时,我们便不自觉地想起了自己的昨天。麻雀常常会大爷似地坐在看台上指指点点,不断地说:“看那小子,正步比我跳的还厉害呢”,而其他各位也纷纷找到了新的“机械战警”、“铁拐李”和“僵尸”,大家都能在新学员中找到自己原来的影子和曾经的艰苦生活。虽然时间早已流逝,已今非夕比物是人非,但这种回忆也常常会变调走味,麻雀这家伙就迅速从善意指导变为恶意挖苦,不断听到他嘲讽指责的声音,而我们也会不禁感叹幸亏他不是教官只是一只麻雀,要不这些莘莘学子就更要倒霉遭殃了。
94级各队完成了分配工作,一辆辆不同的交通工具驶来,有分局派来的大客车,也有市局单位的小轿车,有的甚至就是110警车,同学们在欢笑声中祝福着各自新的生活,又在分手中以泪洗面。94级400人的队伍逐渐减少,一辆辆汽车带走了昔日的警校学员、如今的见习警官,绿色的校园也同时失去了一片朝气蓬勃的绿,而这片绿即将投入到轰轰烈烈的公安事业中去,成为整个森林的一部分。
随着秋天的来临,校园的绿色逐渐被深浅各异的黄色取代,唯一不变的绿色就是我们身上的制服,这身绿色在一片枯黄中显得格外鲜艳亮丽,也为这个萧条的季节带来了一丝生机。
我们依然继续着各门专业课的学习,虽然内容依旧令人乏味,我们还是从中找寻到了诸多乐趣。
在阶梯教室上大课人数比较多,课上的沉闷与下课的喧哗吵闹反差鲜明,简直是天堂地狱。下课的教室像个市场,最常见的活动除了聊天以外,就要属警体课的“实战演习”了。注明一点,该演习为同学们在课后自发组织的警体活动,地点是出了操场的任何一处地方,活动目标具有随意性,当然有时也会有典型性,比如麻雀同学就是主要目标之一。而6班的“实战演习”更加壮观,以陈北为首的演习小组常常拳拳到肉的在目标身上发出武侠片里才有的“嗵嗵”声,让我们叹为观止。而许多同学也会抽空在教室里练习“轻功”:为了图省事,8班的顾磊就经常直接踩着桌子跳出教室,那样子颇似武侠小说中描述的“凌波微步”。但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顾磊在一次矫健地施展轻功过程中,失足将桌子面踩折,气得老师咬牙切齿地自我检讨:“是我不好,没告诉同学们桌子不能踩。”
课桌的损坏可以修复,而课桌面上留下的东西却再也找不回来了。墙壁上留下的东西叫壁画,多年以后可以作为考古证据,纸上留下的东西可以记载历史,而桌子上留下的东西却一向不为人们所重视,甚至一度被列为不文明的产物,那就是课桌文化。
大阶梯教室是各年级学员上大课的地点,所以课桌文化也就汇集了各级学员的精华,课桌文化展现了我们这些新一代警校学员的文化功底,留诗的、画画的、写作弊题的,总之花样繁多。我随便找了一段(因为阶梯教室的课桌是连在一起的,所以称为一段)桌子,上面的内容有:
“加油!还有最后三天!”
“刘宏是个王八蛋。”
“只有倒下的英雄,没有退后的勇士。”
“ACBCADAACCACADD”
“1997年9月9日”
“马小芳马小芳马小芳马小芳马小芳(外加数颗大桃心)”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法庭调查包括:1、公诉人宣读起诉书;2、讯问被告人;3、询问证人……”
“SHIT!!!”
“问世间情为何物,后面那句是什么来着???写信急需!哪位大哥知道,多谢!”
“showmethemoney无限金钱blacksheepwall显示全部地图PowerOverwhelming无敌……”
“我是一块冰,吃了肚子疼……”
同时还有许多枪炮、汽车、房屋、同学老师的肖像、甚至“人体艺术”之类的画作。
我不但在课桌上找到了各位高人的思想片断,而且竟然从中发现了众多的哲学家、艺术家、甚至画家,而我也投入到了课桌文化的创作中去,施展开自己的文学创作和绘画才能,从此兢兢业业、笔耕不断,一时间大脑袋胡铮虐待麻雀的连环画得到了大家的好评,猴子进化为爱因斯坦同学的过程组图也让人信服。而在自己创作的同时,我还与未曾谋面的一位高人对上了诗,虽然具体的遣词造句早已忘记,但有一次他留下的“身在林中不知绿,离去方恋橄榄衣”却让我记忆犹新,这两句话让我在日后的工作中不断深有体会,里面的深意也逐渐理解。
课桌文化让课桌随着我们的肆意挥洒变得日渐“多姿多彩”,正当我们创作按部就班、涂鸦井然有序的时候,学校却不近人情地严肃了纪律,禁止损坏课桌椅,之后我们那些思想的精华和传世的文艺作品便被无情地清洗抹去,留下的空白桌面顿时失去了对我们眼球的吸引力,而老师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在这个秋天,我警校生涯中最辉煌的时刻悄然来到,那就是警校的艺术节。
警校艺术节会在每年年底召开,活动包括两大部分,警校各队的合唱比赛和学生的文艺表演,可谓是警校文化生活中的一大盛事。小蔓是96级1队的文艺委员,组织活动的任务当然就落在她的身上了。因为比赛的结果直接与各队的日常评比挂钩,所以李主任、萧干事也格外重视,特地召开全队会进行工作部署,那感觉似乎不是作艺术节的准备,而更像是准备一场战役。合唱一直是我们队的弱项,上次的比赛成绩几乎可以用悲惨来形容,这直接导致了李主任对此项活动的信心不足,但我却对此跃跃欲试,因为那大侠说过:出其不意显身手,以弱胜强真英雄。如果能把期待不高的冷门做好,结果必然要强过做好任何一个热门,而且更关键的是,如果我能接手合唱比赛,那就等于拥有了与小蔓合作的机会。
机会不等人,我主动向李主任申请,并把自己创作的《九六·一队歌》一并献上,李主任正在求贤若渴之时,见此当然高兴还来不及。所以经过简单的过关斩将,我便得到了负责训练全队大合唱的权利。小蔓对此也颇为惊讶,她拿着我创作的队歌认真看过之后突然问我:“这个真是你写的吗?”
“当然了,难道你还不信吗?”我反问小蔓。
“嗯……不是。”小蔓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而已。”小蔓没头没尾地说。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从小一直学钢琴,要不是为了当警察,我早就考音乐学院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考呢?”小蔓问。
“因为……”我察觉到小蔓语气里奇怪的东西。“嗨,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文艺委员同志,你这么刨根问底的像是在查户口啊。”
“呵呵,我就查户口了,堂堂的警花查你户口你还不服啊?”小蔓又恢复了顽皮的样子,“林大音乐家,我觉得你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我心头一惊,极力压制着内心的紧张。“我像一个人?像……谁?”
“像……”小蔓故意拉长了声音,“像你们宿舍的黎勇,油嘴滑舌不让人相信。”
“胡说!”我在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小蔓同志,你说我可以,但绝对不许侮辱我的人格,最次也得把我和周润发、刘德华比啊,怎么能和四害之一的麻雀相提并论呢!”我义正严词地反驳。
“哈哈哈哈……”小蔓又响起了银铃般的笑声。
“好了,说说正事吧。”我生怕触及敏感问题,转移话题说:“你觉得这首队歌怎么样啊?”
“嗯……还不错。”小蔓倒是毫不怜惜夸奖,“但我觉得和专业的比起来,还有差距呦。”
“专业的?就跟你认识专业音乐人似的。”我不知不觉又绕回到这个话题。
“呵呵,是认识一个,但根本没见过面……”小蔓说着似乎走了神,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好了好了,别问了。你的作品我基本通过,从明天起咱们开始教大家唱吧。”
我点了点头:“从明天起咱们就开始教大家?我问问你,你现在会唱了吗?”
“这有什么难的,告诉你,我从去年就开始自学简谱了,你这个曲子难不倒我的。”小蔓说着就拿起谱子哼唱起来。
九六·一队歌
词曲:林楠
我们怀着共同理想走到了一起,
带着几分憧憬几分稚气穿上橄榄绿,
稍息立正队列看齐,高喊一二一,
这是我们坚定的作风和严明的纪律。
啊……啊……九六·一,
你的凝聚力让金盾更光辉!
啊……啊……九六·一,
你为公安事业贡献力量!
今天我们奋发学习,明天去为祖国站岗,
坚定勤奋求实严明,校训时刻记在心里。
小蔓边哼边唱,歌词曲调竟然丝毫不差,我看着她唱歌的样子入了神。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小蔓盯着我说。
我也感到了自己的失态:“你识谱还挺快,没想到你也学过音乐啊。”
“也谈不上学音乐,实话告诉你吧,我有一个好朋友在音乐学院附中,他也会写歌,我都是和他学的。”小蔓眨着大眼睛说。
“和他学的?是他教的你吗?”我明知故问。
“这倒不是,他是我的笔友,也会写歌,刚开始通信的时候他每次给我寄来词曲我都不认得,后来我就买了好多书去自学识谱,现在不就会了吗?”小蔓说得很简单。
“笔友?那你见过他吗?”我继续明知故问。
“嗯……现在还没见过,但我想早晚有一天会见到他吧……”小蔓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回答,“他是个很特别的人……哎,你问这个干什么!”小蔓突然回过味来,“差点被你骗出来更多隐私,坏蛋,你可不许对别人说啊……”
“呵呵,那可说不准,这个秘密一传十、十传百,成为全国皆知的秘密。”我学着广告里的话开玩笑地说。小蔓的表情已经让我找到了一些答案,那就是叶子在她心里的位置,我怎么能想到,小蔓为了能唱会那些歌曲竟然在短短的时间里学会了识谱。也许我应该高兴和窃喜才对,但我却一点也没有感觉,我甚至觉得随着叶子与小蔓在虚幻世界中的靠近,我与她在现实世界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远了,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跳出这个自己设的牢,也许真是该让叶子离开的时候了。
合唱节的训练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宿舍楼里开始不断传出鬼哭狼嚎的歌唱声。作为临时战备小组的小头目,我终于拥有了吆三喝四的权利,虽然权利有限而且期限短暂,但我仍然乐此不疲地以此开展打击报复。我不但在众人面前指指点点,而且还多次恶意点名让麻雀和大脑袋同学作为领唱。麻雀是先天的五音不全,而大脑袋胡铮则是公认的找不着调,这二位合起来,那声音基本不亚于那大侠每天夜里的狮子吼了,所以每每我让二位领唱,总会引起哄堂大笑,让他们出尽洋相,当然,他们的洋相自然就是我的快乐了。一时间我在宿舍的地位迅速上升,只要我一声令下,麻雀等人顿时为我服务,真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啊。
经过多次对邻楼的噪音污染,全队同学对我写的队歌基本驾轻就熟了,我亲自培养了自己的第一批歌迷,虽然用的是李主任的威严,使的是强迫性的手段,但毕竟可以第一次听到别人唱自己的歌,那种感觉妙不可言。李主任听了我们的汇报演出后给予了充分肯定,并指出要进一步把好“人”这一关,不必全员都上而要选取精良,因此麻雀和大脑袋胡铮便被无情地驱逐出去了,这直接导致了我在宿舍里遭到报复性的殴打。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警校艺术节也渐渐临近。为了在比赛中占据优势赢得荣誉,那段日子我们的主要工作就是练习唱歌,因此我与小蔓配合的机会也就格外频繁,直到此时我才似乎重新认识了小蔓,她不但做事泼辣干练,而且还有很强的管理能力,她常常能用各种方法调动起同学们的积极性,这点让我自愧不如。追她的男生依然很多,但那里面已经没有了秦天。我从信里得知,小蔓已经拒绝了秦天,感情有时是一把能伤己伤人的双刃剑,小蔓在拒绝秦天的同时已注定要失去他这个朋友了,而这个结果也是我最怕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我虽然每天都能在小蔓身边,但并没有与她有一丝一毫的接近,我当然不甘心,我做梦都想从信中跳出来与小蔓在现实中交往,虽然那是一种奢侈的幻想,但仍不断侵扰着我躁动的心。我开始刻意地与小蔓谈一些工作以外的事情,上至诗词歌赋下至市井段子,而小蔓也总是饶有兴致地倾听,同时还会配合地引申追问,渐渐的竟然与我无话不谈。那段日子真美,而与小蔓在一起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对美好的向往是有瘾的,一旦迷恋就欲罢不能。记得有句名言说过:想要得到就先要学会放弃。为了能真正得到小蔓的心,在那晚的操场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决定不再给小蔓写信了。”我说。
我和胡铮漫步在夜幕中的操场上,身边不时有跑步的人擦身而过。
胡铮轻轻哼了一声:“你做不到的……”
“为什么这么说?”我转头看着他,“我已经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正式追求小蔓,让信中的叶子消失。”我信誓旦旦地说。
胡铮又摇了摇头:“道理我没你会讲,但是我总觉得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你自己想想,你能无缘无故地让一个通了两年信的人消失吗?”一向憨厚的胡铮此时竟也讲起了道理。
我沉默了,是啊,叶子和小蔓已经鸿雁传书了整整两年,如果刻意地让叶子消失,那小蔓能承受吗?正在我矛盾之时,迎面跑来了一个人。
“四老师。”我和胡铮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警校的半军事化管理对学员的要求很严,校规里规定学员在校期间见到老师一定要问好,迎面跑来的不是别人,正式被我们称为“四眼瞪(邓)”的邓老师。
“你们叫我什么?”邓老师停住脚步皱着眉头问。
“啊……是……邓老师,邓老师好。”我和胡铮顿时感到了自己的失语,立刻补救地说。但为时已晚,邓老师已开始了兴师问罪。
“我说你们这些学员怎么总爱给老师起外号啊?”邓老师是上海人,语调中仍存留着浓重的南方腔调。“我告诉你们,不要觉得我上课不理你们我就好欺负,以后你们再叫我什么四什么瞪,我就告诉你们李主任去……”
“对不起……四老师……不不不,邓老师。”大脑袋胡铮在关键时刻总是走嘴:“以后我们绝对不敢了,老师您可别生气啊。”
“你们这些学员啊……唉……”邓老师似乎不想与我们多纠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说他不会把这事告诉老李去吧?”胡铮担心地问。
“应该不会吧,他就是告状怎么说啊?说咱俩叫他‘四眼瞪’四老师?那还不成笑料了?”我回答。
“嗯……也是也是。”胡铮这才放了心。
说起四老师来,确实故事颇多。“四眼瞪”是刚分到学校任教的大学生,今年25岁,标准的南方身材让他显得娇小玲珑,从而不幸被我们称为浓缩的男人。他作派温文尔雅,头发总是打理得油光锃亮,一副宽边眼睛更衬托出知识分子的形象。他在学校教我们《公安应用写作》,说白了就是公安文书的撰写,这门课不但内容枯燥,而且课堂气氛也颇为沉闷,常常是四老师一人在课堂上讲,我们在下面倒成一片,此时四老师便会固执地把我们一一叫起,然后痛陈这批学员的素质低下,而我却对此不以为意。那大侠的一句话颇有代表性:我们以后是要当刑警的,不是当文书。道理虽然有些偏执,但确实代表了我们当时的心理和对这门课的偏见。许多年后我们才逐渐明白,作为一名警察是要具有多方面素质的,仅仅敢打敢拼还远远不够,而撰写公安文书的能力也恰恰是合格警察的基本素质之一。因为对《公安应用写作》的轻视,所以我们对“四眼瞪”老师也确实不够友好,课堂的气氛常常是沉闷中潜伏着对抗,甚至有时会针尖对麦芒,所以我们给他起的外号也远不如“许仙”许老师那样善意,我们还总以挑四老师的口误为乐,特别是麻雀。麻雀总结的四老师失语集锦,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不亚于网上流传的韩乔生语录了:
1、一次四老师在课堂上痛斥我们不听讲的行为说:你看看外面的学生,有的和你们是一个年龄,人家都掌握3门英语了。
2、一次四老师为了调动上课的积极性,激动地指着自己的臂章说:作为一名警校学员,你们一定要对得起上面的“警察”二字。不料我们哄堂大笑,弄得四老师一头雾水,后来他才发现,臂章上印的是“公安”,而不是“警察”。
3、一次仍然是四老师义愤填膺地训斥我们:人家莫扎特在6岁的时候就问他爸爸:“我都6岁了,还没去过英国呢。”你们瞧瞧自己。他话音未落麻雀就接了下茬:我们都快20了,还没上过女生楼呢。结果可想而知,四老师差点气晕过去。
其实现在想起来,四老师那时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所以教学的方式方法还不很成熟,当然不能与老道的许仙等老师相比,我们那时的做法也确实有些过分,如果我们今天再见到四老师,不,是再见到邓老师,一定要说声“对不起”。
那晚的决定无论对错,我都毅然地坚持下来了,我不想再欺骗小蔓,不想再生活在那个空荡荡的虚幻世界。我停止了写信,并告诉许超不用再把小蔓的回信转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由烦躁不安变得逐渐平静,那段叶子与小草的故事似乎离我越来越远了,但这种状态只持续了不久的时间,我便无法再忍耐了。
小蔓近来总显得恍恍惚惚的。眼看艺术节马上就要开始,而小蔓却时常有些心不在焉,我有时问她一个问题,反复几遍后才得到她的答案。我当然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但还是狠了狠心视而不见。而许超的一个电话却打破了我的计划:
“林楠,你快看看那女孩给你的信吧,估计她快疯了。”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一周给你写四封信算不算疯?现在我手里积了十多封信了,如果一个女孩能对你这样,那说明什么呢?”
“说明什么?”我心里明白却依然想听他说。
“说明她喜欢你啊。”许超说,“你别生气啊,我因为好奇拆开了她给你寄来的最后一封信,发现里面只写了两行字。”
“两行字?写的是什么?”我急不可待地问。
“叶子的落下是因为自己的脱离还是树的不挽留呢?你到底飘在了哪里……”这句话在我耳边久久回荡,让我顿时陷落在梦境和现实之间,想到小蔓落寞和孤单的样子,我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了。一向坚强的小蔓竟然为了一片未曾谋面的叶子而伤心失落,我再也忍不住心中强烈的自责和愧疚,让许超寄来了这段日子所有的来信。
图书馆里,我一封封地将信拆开,又一封封地将信收起,再又一封封地重新将信抽出,小蔓焦急的心情和等待的迷惑让我百感交集。我怀着矛盾的心情,给她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
小蔓:
我是叶子,前些天一直没能给你回信,让你着急了,实在对不起。
我因为上楼失足把腿摔伤,所以一直住院没有回学校,今天刚刚回到学校才发现了你寄来的十多封信,害你担心了,真是不好意思。你最近怎么样?警校的训练是不是依然那么枯燥乏味?你与那个姓林的同学合作还愉快吗?一切都希望在你的回信中得到解答。
祝你快乐。
叶子
我封上信口,不禁暗叹自己无能,当初一个偶然而不负责任的决定,却让自己背负了整整两年的心理负担。本来以为结束的一切,此时又即将重新开始,叶子的落下是因为自己的脱离还是树的不挽留呢?我到底是选择脱离,还是真要等到未来某天的不挽留呢?
警校艺术节开幕了,全校上下洋溢着节日般的气氛。在最后一次排练之后,我们准备登台。比赛舞台设在警校的军体馆,96级1队是今天第5个出场的队伍,前面各队唱的都是耳熟能详的经典歌曲,比如《解放区的天》、《打靶归来》、《铁道游击队之歌》等等,而我们的秘密武器“队歌”却仍然处于保密阶段,大家跃跃欲试蓄势待发,都憋足了一口气等待出场时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我们终于登上了舞台,全校的1000余名师生响起了礼貌性的掌声。主持人随即宣布:96级1队演唱曲目:《九六·一队歌》,词、曲、指挥林楠。原本热闹喧哗的场下顿时鸦雀无声,我在人们的注视下挥舞起了第一个手势。
我们怀着共同理想走到了一起,带着几分憧憬几分稚气穿上橄榄绿,稍息立正队列看齐,高喊一二一,这是我们坚定的作风和严明的纪律……
歌声传遍了军体馆的每一个角落,年轻的声音播撒着激情与憧憬,那歌声叫人感动,那情景叫人难忘。小蔓站在主唱的位置上,显得格外好看,我不由得注视着自己心目中的女神,当我们目光相遇的一刹那,我在她眼神里读到了某种东西,而小蔓却匆匆避开了我的眼神,那感觉虽然稍纵即逝却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我在流动的歌声中挥舞着双手,挥洒着自己的光荣与自信。一曲唱罢,场下掌声雷动,我们全队学员向观众鞠躬谢幕,场下的掌声久久不息,许多学员站起来为我们叫好,那是对我们演出的最好评价。不记得当时是哪来的勇气,激动的我竟然拉起了小蔓的手,再一次向观众鞠躬致谢,小蔓的手是那么光滑柔软,在手与手紧握的一瞬间,我的心如小鹿般左突右撞。余光里小蔓的脸色绯红,她缓缓地抽回了手,羞涩地低下了头。
比赛的成绩非常理想,96级1队当仁不让地夺得了全校大合唱的第一名。同学们欢呼雀跃着,庆祝着胜利到来的时刻,李主任也一改往日的严肃笑得合不拢嘴,萧干事更是被我们一次次地抛到空中,弄得他连喊救命,麻雀、胡铮等几位板凳队员也加入了全队狂欢的行列,我们的热情点燃着周围的每一寸角落。此时我真想跑到小蔓面前向她表白,但话到嘴边却仍难以启齿,小蔓的眼神不时与我相遇,随即又迅速闪开,我心中流动着一股酸涩而甜蜜的感觉,这也许就叫爱吧。
合唱节之后,我的名字迅速传遍了校园,李主任为了显示96级1队的人才济济,特意用队费到外边制作了一张队歌的乐谱,并将其挂在了队部墙外一直到我们毕业。我和小蔓的关系也有了微妙的进展,我和她常常共同到图书馆看书,或是一同在操场上漫步,人说好事成双,也许真的如此,上天赐给了我一段天堂般的生活,让我在那个秋天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甜蜜与幸福。
而秦天却渐渐疏远了我,原因自然不言而喻。我理解不了别人的痛苦,却依然执著而固执地认为从此将与小蔓一帆风顺地发展,而好事总会多磨,往往当你认为万事大吉的时候,不易察觉的潜在危机就会浮出水面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擒敌技术的学习完毕,警体课中最令我们感兴趣的科目射击课开始了。我们这些读着侦探小说、看着港台枪战片长大的孩子终于盼到了梦寐以求的亲手摆弄真枪实弹的机会,麻雀为此兴奋得几天没睡好觉,他反复地模拟拔枪射击的动作,并次次以胡铮的大脑袋为目标。
“不许动!你有权保持沉默,你说的话将被作为呈堂证供。”麻雀用手比成枪形,冲着大脑袋胡铮开始射击。“报告长官,大猩猩被就地正法。”麻雀神道地说。
之后的结果当然在人意料之中,胡铮呼啸着把麻雀扑倒,然后残忍地将其殴打摧残。而麻雀却依旧不长记性,还总自觉自愿乐此不疲地招致大脑袋同学的虐待。还是那大侠体察到了麻雀这么做的目的:也许他是在练习抗击打能力,以便以后适应刑警工作啊。果真如此,虽然适应刑警工作暂时谈不到,而抗击打训练却次次会有,而且强度一次比一次大,有时我们几位也抽时间帮麻雀练习,无非是贡献出自己的几拳几脚而已,不同于周瑜打黄盖,众人杀麻雀,我们愿打,不管他愿不愿挨。
想象永远是想象,想象之所以美好,就因为与现实存在差距,射击课更是如此。本来以为一上课就可以摸到五四、六四、八四式手枪了,不料学射击也要从最初级的基本功练起。射击训练的前几节课我们根本与枪无缘,我们每个人手里操着的竟然是两块砖头。
“大家坚持住!目视前方,注意手不要抖。”韩老师在我们身旁转来转去,“记住要领,将身体的重心转移到撑腰的这只手,挺直身体,目视前方。”韩老师反复说着动作要领,不断矫正我们的动作。
“天呐……咱们这哪是练射击啊,整个是在练习用板砖拍人呢。”麻雀咧着嘴说。
“别逗我,我快不行了。”大脑袋胡铮明显受到了他的影响。
经胡铮这么一说,麻雀更来劲了,他模仿电视主持人的腔调说:“观众朋友们好,这里是现场直播,北京某闹市区发生了重大持枪抢劫案件,犯罪分子手持M16、AK47等武器在同警方对峙。在神探黎勇的带领下,北京特警部队手持传统武器板砖进行阻击……”
麻雀活灵活现地开始表演,不一会儿目标又指向了胡铮:“看!一名警员中弹了!由于他的脑袋过大,所以没有躲过犯罪分子那罪恶的子弹,但也正因为他的勇敢,6名特警队员才幸免于难,他用自己的大脑袋当作了防弹的盾牌,可敬啊……”
“你大爷的!”胡铮憋得满脸通红:“等一会儿下了课,我非拔了你的毛不可!”胡铮威胁。
麻雀一阵坏笑:“大脑袋,你还真别说,我测量了一下,要是用这两块板砖拍你丫脑袋,还真没有多大杀伤力。”麻雀小声说,“像你这么大的脑袋,起码得用块石碑或是磨盘砸才管用。”
麻雀的一席话逗得大家前仰后合,直接导致我们持砖头的动作走样变形。
“干什么呢?都注意动作!”韩老师闻声走了过来,“要是这个动作做不好,别说射击了,我让你们连枪也摸不着。”
韩老师停顿了一下又说:“射击训练可不是儿戏,如果基本功不牢,会直接影响到日后的实弹训练。从现在开始你们逐一过关,过不了关的,推迟下一步训练进度。”韩老师给我们下了最后通牒,看来我们要想如期摸到真枪实弹,还真得认真对待手里的这两块板砖了。
经过几节课的刻苦训练,我们都可以达到右手持两块砖头一分钟纹丝不动的程度了。等我们纷纷过关之后,韩老师才开始射击训练的第二个步骤,那就是讲解枪械的基本知识。我们这才头一次见到了以往只有在电视里才能见到的手枪。虽然在许多年后我们对配枪已经习以为常,但当时那种初次触枪的兴奋仍深深留在我的心里,那是一种少年梦想得以实现的感动。学校对枪械的管理十分严格,所以课堂上只有韩老师手中有一把枪,我们并没有触摸手枪的权利。
“今天我们要学习的内容是枪械基本知识,我现在手中拿的枪是五四式手枪,该枪种是我国仿制前苏联TT1930/1933式手枪的产品,同时是我国生产和装备量最大的手枪品种,在公安部门中被广泛使用。”
韩老师说着将五四手枪拿了起来:“之所以称其为五四式,是因为该枪种于1954年定型,五四式手枪的自动方式采用枪管短后座式,闭锁方式采用枪管摆动式,保险装置为击锤保险,该枪还设有空仓挂机机构。由枪管、套筒、复进机、套筒座、击发机和弹匣6大部分组成,射速每分钟30发,弹头最大飞行距离800米,在25米距离上能射穿3毫米厚的钢板、10厘米厚的木板、6厘米厚的砖墙、35厘米厚的土层。”韩老师一边讲解,一边把枪拆开给我们做示范。“五四式手枪先后多次经受实战检验,以其较大的威力、较远的射程和较高的精度著称,这也正是该枪在军队中列装50年而一直未被其它型号手枪替代的主要原因。”
刚才还闹作一团的我们,此时都瞪大了眼睛将目光集中到韩老师手中的枪上,课堂纪律空前良好。韩老师在耐心讲解完五四式手枪后,又从箱子里拿出了另一把手枪。
“这是六四式手枪。”韩老师拿着一把比五四式手枪小一些的手枪说,“这是我国自行设计研制的第一种手枪……”韩老师说着又分解了六四式手枪:“同学们请看,这就是六四式手枪的枪弹,该枪射速每分钟30发,有效射程50米,弹匣容量7发……”
韩老师认真地讲解,我们听得如醉如痴,没想到看似简单的手枪竟然还有这么多的学问,我们在台下跃跃欲试地看着韩老师手中的枪械,真想亲自体验一把。
“要想使用好枪,必须要先了解枪的用途和构造,只有在充分熟悉枪的基础上,我们才能更好地发挥它的作用,提高战斗力。作为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警察队伍,枪是我们公安干警的第二生命,你们要在今后的训练中不断加强对枪支知识的学习,提高认识,爱护好自己手中的每一把枪,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达到人枪合一的境界,枪的最大效能才能得到发挥。”韩老师说着在黑板上写下了“人枪合一”四个大字。
那大侠在台下不断地点头:“说得太对了,武侠里讲究的是人剑合一、天人合一,正所谓剑在手中亦在心中,此时无招胜有招。看来用枪也是如此啊……”
时间匆匆过去,在我们还意犹未尽的时候,下课的铃声响了起来。我们纷纷围拢到讲台旁边,想要近距离地目睹一下五四、六四的风采,而韩老师却严肃地回绝了我们的要求,装起枪械离开了教室。最失望的要属张克了,他显然热情未消,继续自言自语地背诵着韩老师教授的枪械原理。张克一向爱好军事,射击课程的学习更增加了他对枪械的浓厚兴趣,他开始大量购买关于枪械的书刊杂志,恶补起枪械知识来,在他的带领下,我们迅速知道了意大利伯莱塔92F、德国HKP7型、美国鲁格P85式、捷克CZ83型等世界名枪,并逐渐发展到能够如数家珍地例数每款名枪的性能特点。一时间大家都成了武器迷,但比起张克来仍然是小巫见大巫,如果说武侠里有练武成痴的武痴,那张克基本可以算是迷枪成痴的枪痴了。
与张克对枪械的敬重与虔诚相比,麻雀就差得多了。麻雀不但毫无“人枪合一”的诚意,而且还模仿着韩老师的口吻依旧为传统武器板砖进行宣传:“板砖是我国最常见的武器之一,装备于军事部队、公安部门及各种民间组织之中,板砖采取的是人力投掷式,不设任何保险机构,全长200毫米左右,重量一斤左右,有效射程10米,而且发射后还可再利用。”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张克的反感,张克瞥了麻雀一眼自言自语地说:“这要是在德国,早拉出去枪毙了!”
而那大侠却与我们不同,在我们停留在就事论事地说枪谈枪的时候,老先生已经能够从枪械的学习中引申出更深层次的文化问题了。那大侠一时兴起,又给我们这些学生加了一堂课,他通过韩老师的射击训练课程,发现了一个中国古代汉字的冤假错案,那就是“射”和“矮”的对调:射者,委矢之意,当绷紧拉满的弓松弛以后,箭才能发射出去,而矮呢?古以尺寸度量人之身高,因无法用具体的尺寸示身短者,故以寸身称之矮。由此推断,“委矢”应为“射”,而“寸身”应为“矮”,所以说射与矮正好“调包”了,其实现在的射击课应该叫“矮”击课,而身材矮小也应该改为身材“射”小。道理确实听起来很对,但我们接受起来还是有些困难,最后在那大侠理论联系实际地举出例句时,我们才更形象地理解掌握,他的例句是:身材“射小”的爱因斯坦同学在训练场上不停地“矮击”。该例句虽然立即遭到了爱因斯坦的强烈抗议,却迅速地被广为流传,最后连警花们见到爱因斯坦都会笑着称呼他一句:射小。
那大侠把“矮击”道理分析得头头是道,我也如获至宝地将该道理纳入到了自己的谈资库,不料当我数日后将此事以我自己发明创造的形式向别人鼓吹之时,却得到了一个郁闷的回应:这个段子在民间已经传播多年了。我这时才明白那大侠的段子也有水分,“矮击”也只是他借用的谈资而已,可悲的我们又被他忽悠了。
半个月后,我们终于有机会亲自触摸到枪。为了增强拆卸枪支的熟练程度,提高实际操作水平,韩老师在课堂上发下了示范用的退役五四手枪。当我们领到两人一把的五四手枪时,那种向往、好奇的感觉立刻转变为兴奋,课堂上顿时变得喧哗起来,大家都想把枪握在自己手里多摆弄几下。韩老师见状立即叫停,同时没收了闹得最欢的麻雀手中的示范枪。我们这才抑制住心中的兴奋,随着韩老师的讲解开始了拆装枪的练习,黑黝黝的五四手枪放着寒光,从拿到它的一刻起我才真正明白了反复训练负重持枪姿势的原因。五四的重量不比两块板砖轻多少,如果不是我们反复苦练基本功,别说开枪射击了,估计连枪都拿不稳。兴趣是学习的催化剂,我们很快学会了枪支的拆卸,大家基本都可以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拆装枪的过程了,当然最快的还要属张克。
下午的阳光慵懒地照进207宿舍,大家在结束了激情澎湃的枪械课后得以片刻休息。秦天用录音机反复播放着同一首歌曲,他这个听歌的怪癖着实让我们难以忍受,他总喜欢把某一首歌录满整个一盘之后反复地循环播放,而且一听就是一周,这直接导致我们将那首歌迅速地听腻听伤,之后达到逢听必反胃的地步。
“宿舍长,您能别再让杜德伟唱《情人》了吗?我都快听了好几百遍了……”麻雀实在受不了了。
“行啊,那给你换首罗百吉的歌听?”秦天头也不抬地回答。
“那还是听这首吧……”麻雀表情痛苦,“罗百吉的歌听得更多,上个月连我做梦他都在耳朵边唱歌,烦死神探了!”
“我也没强迫你听啊,不愿意听就别听。”秦天说。
“大哥,我耳朵要是能像眼睛那样闭上的话,我早就闭上了,还不是你强迫我听,我苦命啊……”麻雀无奈地说。
“是啊,您除了杜德伟就是罗百吉,拜托能不能换点别的?哪怕是革命歌曲也行啊。”那大侠也参加抗议。
秦天对大家的意见置之不理,固执的他从来不会接受我们的意见。在大家的反复抗议下,他只是把音量稍微调小一些而已。
秦天那种独来独往、我行我素的样子确实让人看着不舒服,如果在以前,我一定会参加声讨秦天的队伍。而此时我却不想对他发表评论,因为小蔓的缘故,我心中竟然对他存有一丝愧疚的感觉。
“难听死了……”麻雀夸张地捂着耳朵,“这首歌怎么听着比双木林写的还难听啊……”麻雀的嘴永远不知道积德。
本以为麻雀的这个玩笑会一带而过,却不料秦天接了下茬:“说什么呢?没他写的难听,他那歌算是什么……”秦天鄙夷地说。他这么做分明是向我挑衅,我压了压心中的火气,没有反驳。
“有的人写歌是为了让别人听,有的人写歌是为了勾搭姑娘,妈的……”秦天不知因为什么,竟然变本加厉。
“秦天,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有些沉不住气了。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自己最明白。”秦天转过头直直看着我说。
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秦天不知怎么了,竟然这么咄咄逼人。“秦天,你今天怎么了?我招你了吗?”
“没有没有,你哪有时间招我啊?你可是正人君子,我这两年真是没看透你啊。”秦天没头没脑地说。
“你到底什么意思?有事你给我说清楚了,别这么不阴不阳地挖苦人!”我站起来说。
“是啊,秦天,有什么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干嘛非要闹得大家都这么不愉快?”那大侠在一旁说,“我早就看出来你今天有问题,说说,你和林楠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你问他!”秦天猛一抬手把录音机关上,“我他妈算是认错人了,还装什么音乐家……呸。”秦天说着就往门外走,却被我一把拦住。
“你给我站住!”我气愤地说,“有事说事,别他妈跟我这样!我到底怎么了,你给我说清楚!”我直视着秦天的双眼,看到了熊熊的怒火。
“你给我让开。”秦天说着一把打开我的手:“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什么叶子,什么音乐学院附中,你丫就是一伪君子!”秦天说着冲出了宿舍,把我撞了一个趔趄。
我顿时懵在了那里,我怎么也没想到秦天会知道这个事情。胡铮在一旁也愣愣地看着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才回过神来跑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那几封信正赤裸裸地展开着……
整个一下午我都陷落到这种矛盾惶恐的状态之中,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秦天,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小蔓,甚至我自己。我拒绝了胡铮的安慰,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操场上漫步,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向小蔓解释,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般感觉窒息。我迈开双腿,像疯了似的向前奔跑,用最快的速度超过前方的每一个人和每一片景色,也许在自己筋疲力尽之后就可以暂时忘了这些烦恼。而当我气喘吁吁地摔倒在地的时候,突然感到自己是那么懦弱无用。
晚上的操场空荡而幽静,在我数小时前筋疲力尽的地方,小蔓停住了脚步。
“林楠,今晚的操场真安静啊。”小蔓若有所思地说。
“是啊,再热闹的地方也总会回归到安静之中。”我说。
“呵呵,听起来有些伤感似的,但我喜欢这种感觉。”小蔓回答。
我们默默地向前走着,小蔓仰起头,自言自语地说:“那些星星多自由啊,他们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天空中,没有矛盾,没有烦恼,我要是像它们就好了。”小蔓怅然若失。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犹豫了一下问小蔓,“你现在不快乐吗?”
小蔓低下头,慢慢地向前踱步:“其实林楠……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什么?你说……”
“我想说……想说……”小蔓欲言又止。
“没关系,无论是什么话,我都能接受。”我听出了小蔓语气中的矛盾,虽然回答的坚决,心却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儿,似乎是在等待某种判决。
“林楠……”小蔓轻声说,“我们做个好朋友吧……”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呆呆地站在小蔓的身后一时语塞。
“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的心里已经有另一个人了,对不起……”小蔓似乎想说得更明白些。
我咬着下嘴唇,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小蔓所指的另一个人是谁,我也完全能明白小蔓心里的想法,但我是否该告诉她,我就是那片叶子呢?我感到双手冰冷,心里翻江倒海的疼,愧疚的感觉残忍地剥蚀着我脆弱的心。我抬头看了看小蔓,正好与她明亮的眼睛不期而遇。那眼神宛如一汪清水似的清澈纯洁,让我感到无地自容。
“小蔓,你说的另一个人是谁?”我明知故问。
小蔓再次低下了头,她用手揪着衣角,淡淡地说:“说起来也许你会感到好笑,那个男孩我至今都未曾谋面,甚至连他的真名我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在音乐学院上学……”
“是叫叶子吗?”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充满了我的全身,我打断小蔓说。
“你怎么知道?”小蔓惊讶地抬头看着我:“是啊,他的笔名就叫叶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我在心中鼓励着自己,是把真相说出来的时候了,如果我还想成为一名真正的男子汉,就要敢于面对自己昨天所犯下的错误,哪怕这错误会让自己遍体鳞伤,我也要对小蔓负责。
想到这里,我鼓足了勇气说:“对不起小蔓,我就是那片叶子。我从一开始就欺骗了你,为了能和你接近,我虚构了自己的身份,让我音乐学院的同学帮我把信转发给你,之后再……”
“不可能,不可能!”小蔓剧烈地摇着头。“你一定是在骗我对吧,你是邮递员,所以能看见信封上的名字,你怎么可能就是叶子,怎么可能?”小蔓用手抓住我的双臂。
“对不起……对不起……”我尽量平静自己抽搐的心,“小蔓,我就是那片叶子,我知道一切都是我不好,希望你能原谅。”
“不可能,不可能!”小蔓继续固执地摇动我的双臂,“你一定是在和我开玩笑对吧,是不是?你说啊!”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所有的美好和甜蜜都在顷刻之间随风而去。“那些做过却未成的事,也许就这样不理不问,那些爱过的走远的人,回忆仍停留最美的时分,那些说过却忘记的话,是否如今还存在疑问,那些留下的淡淡的吻,仍在心中留痕。”我念出了小蔓寄给我的歌词。“对不起……我还没来得及谱曲。”
小蔓呆呆地站在那里,美丽的脸上泪水涟涟,她顾不得擦去眼泪,猛地放开我的双臂:“林楠,我恨你!我恨你……”小蔓说完便转头向操场外跑去,融入到那片深邃的黑暗中,留下空旷的操场和失魂落魄的我。
所有的往事都在一瞬间展现在我眼前,昔日的感动、幸福、甜蜜、矛盾以及徘徊和悲喜此时都变成一根根钢针在刺痛着我的心,我来不及多想,拼命地向小蔓消失的方向跑去。我自私的行为深深伤害了小蔓的心,我愿意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但却无法抚平小蔓心中的伤口。小蔓两年来所有的浪漫和梦想,都在一瞬间被我打破了。
此后的数天,我都没有在集合的队伍里见到小蔓。听刘娟说,小蔓生病回家了。淡淡的一句话,却包含着深深的一道伤口,那伤口撕开后再也无法愈合,即使我再道歉忏悔也无济于事。我不知自己该怎么做,我几乎处于了一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状态,那种痛苦的感受像被打成了粉末抛撒在我生命里的每一秒钟。我看着柜子里那满满的信件,不由得怅然若失,那里记录的美好与甜蜜此时在哪里呢?
小蔓,我该如何才能得到你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