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尖细的针头深深刺入血管之中,透明的液体缓缓减少,原本狂躁愤怒的身体开始无力、虚弱,最后安静。一瞬间,世界旋转,阳光褪色,满眼的颜色归结为黑白,耳畔传来时有时无的鸣响,由近至远,直至消失……
赵顺像头被麻醉的困兽,安静地躺在医生诊室的床上。气喘吁吁的罗洋和刘权终于松开了手,罗医生用手摸了摸赵顺的头,表情平淡地回到了座位上。
“医生,他的病怎么样啊?”江浩坐在了医生对面问。
“嗯,从现在的状况来看,病人的情绪很不稳定,但在没有进行详细检查诊断的前提下,我们还无法确诊。您能跟我介绍一下,病人来医院之前的情况吗?”罗医生是个中年女性,文雅端庄,保养得很好,说话的语速很慢。
“首先我告诉您,他是个警察,一个很优秀的警察。”江浩强调说,“他是我们单位的业务骨干,对工作很负责、很敬业,破过许多大案。但在近期,不知为什么,他经常会表现出狂躁的情绪,甚至动手打人。”
“他平时的人际关系怎么样?”罗医生问。
“他人际关系处理得不是很好,有些偏执,说句俗话,比较独。”江浩总结概括。
“这次他入院的诱因是什么?”罗医生问。
“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江浩停顿了一下。“今天我找他说案子,结果说着说着他就突然冲过来,撕扯我的衣服,力量相当大,几乎是失去了控制的,之后不管我们如何劝阻都无济于事,就把他送了过来。”江浩回答。
“那是什么原因呢?是不是说了什么刺激他的话呢?”罗医生问。
“也许有吧,但都是工作上的事,具体什么记不清了。”江浩诚恳地说。
“我需要看他以前的病历,他以前看过精神方面的病吧?”罗医生问。
“嗯,这……”江浩犹豫了一下。“他以前应该在人民医院的神经内科看过病,但……”
“嗯,那烦劳您帮我取一下他的病历,病人以前的病史和症状,对我们判断他的病情能起到重要的参考作用。”罗医生说。
江浩习惯性地抽出一支烟,看了看罗医生,又将烟放了回去。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医生发愣。江浩在想,那个病历,是否该拿来呢?
“罗洋,你跑一趟。”短暂的思索后,江浩恢复了常态。
半小时后,罗洋从人民医院取来了赵顺的病历。医生看着病历,摇了摇头。
“按照以往病历的记载,这个病人曾多次出现过‘强迫症’的狂躁行为和焦虑的症状,而且存在幻视幻听,这就是为什么他有时在受到刺激时,会出现攻击他人的原因了。你看,他最后一次看病,距离现在不过一周,而且还开了诸如‘罗拉’‘思诺思’的药,可以说,他是存在一定问题的。”罗医生说。
“您的意思是,他真的有病。”江浩问。
“可以这么说,无论从他以前的病历,还是他今天出现的症状,都可以认为他存在一定的精神问题。但即使存在问题,也不能断定他有病,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住院观察才行。”罗医生问,“在日常生活中,他在待人接物上,是不是也会表现得十分偏执呢?”
“嗯,他是挺固执的,这点除了在他处理人际关系上以外,在搞案子时也能体现出来。”江浩说。
“嗯,搞案子时也能体现?”罗医生有些意外。
“是啊,比如他曾经搞过一个案子,主犯抓不着,他就硬是不吃不睡花了整整十八天的时间进行蹲守,最后才将主犯抓获了。当时主犯住在一个郊区的临时房里,周围没有什么可以栖身的隐蔽场所,就只有一个垃圾集中站。这位同志就硬是待在垃圾集中站里,一蹲守就是十八天。”江浩叹了口气说,“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出来的。”
罗医生也点了点头。“从这个案子上说,他应该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优秀警察,但我是医生,该从医学的角度来解释他的行为。一般出现精神问题的患者都是‘管状思维’,所谓‘管状思维’,就像管子里养鱼,一条道走到底,决不会像正常人一样能知难而退,自己回头。他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办到,不能有折扣或者迂回。但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往往是越想干好就越适得其反,而越强迫自己,病情也会越趋于严重。所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是一直存在着强迫和焦虑的症状的。”罗医生说。
“那医生,他今天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江浩问。
“他今天这种情况,需要住院观察治疗,除了强迫和焦虑外,我们要确定他是否存在轻度的精神分裂症,今天他的家属一起过来吗?我们需要为他办理入院手续。”罗医生回答。
“家属……”江浩叹了一口气。“他是前年离的婚,现在就一个人,还有一个老母亲在外地和他弟弟过,身体也不好。嗯,我看这样吧,我是他的单位领导,入院手续就由我来签字吧,您看行吗?”江浩问。
“嗯……”罗医生停顿了一下。“好吧,那你给他办一下住院手续。”
“他这种情况需要住多长时间?”一旁久未发言的刘权问。
“嗯,这个不好说,但精神方面的疾病存在特殊性,不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痊愈出院的。”罗医生回答。
刘权点了点头。罗洋在一旁冷眼相视。
24
江浩向蒋支队长详细汇报了医院的情况。蒋支指示,要全力医治赵顺。
江浩点燃一支烟,在医院的院子里来回踱步,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赵顺啊,你让我如何是好。江浩觉得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不知怎么的,往日一幕幕和赵顺一起办案的情景,像电影回放般在眼前重复。赵顺固执的表情、拘谨的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以及他狂躁无助的状态,让江浩无法解脱。江浩感到痛苦,感到失落,感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针刺痛,他不敢再往下想,不敢再回忆有关赵顺的任何一个细节,他心里充满了负罪感,虽然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江浩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整了整自己的警服。
“刘权,你过来。”江浩叫过了刘权。“赵顺现在这个样子,他的病情咱们无能为力,就做点儿力所能及的吧。这样,你去门口给他买一些日用品,你记一下,买毛巾、香皂、洗发水、手纸、脸盆、简易的剃须刀。”江浩一一数着。“嗯,对了,还有他常抽的红梅,给他买两条,他烟瘾大。”
“嗯,知道了。”刘权说着就往外走。
“等等。”江浩叫住了刘权。“再买几条舒服的内裤。”
刘权点了点头说:“江队,真难为您了。”
在给赵顺办理正式住院的时候,这些东西却都被禁止带入。精神病医院不同于普通医院。为防止病人自残,诸如脸盆、剃须刀这些硬质、金属制品,都是禁止带入的,其中也包括毛巾。毛巾虽不属于硬质、金属制品,但为了防止病人在发病时用毛巾去勒其他病人,在罗医生的建议下,罗洋将毛巾用剪刀截成了几个小段,才得以带入。
两个男护士帮赵顺换上了宽大的病号服,穿上没有鞋带的布鞋。赵顺药劲儿还没有过去,身体瘫软,任人摆布。
“这待遇真的和进看守所是一个样子。”江浩摇头叹息。“罗医生,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他。”江浩说。
“放心吧。”罗医生点了点头,平淡地回答。
病房的铁门打开,两个男护士架着赵顺走了进去。在第一道铁门关上的时候,他们打开了第二道铁门。江浩试图从病房的窗户向里张望,却发现隔着铁栅栏的窗户都涂满了白油漆。
一里一外,必将是两个世界。
落叶了,
仿佛从那遥远的空中,
好似天国里的花园都已凋萎,
枯叶摆着手,
不情愿地往下落。
在一个个夜里,
沉重的地球
也离开了星群,
落进了寂寞。
我们大家都在坠落。
这只手也在坠落。
瞧:所有人全在坠落。
可是有一位,
他用自己的双手
无限温柔地
将这一切的坠落把握。
——里尔克
25
昏暗的梦,惨白的世界,一切都模糊不清,几乎分不出轮廓和形状。刺眼的日光灯,像尖细的钢针一样刺入模糊的视线,让人感到疼痛。模糊的轮廓伴随着听觉的恢复,慢慢清晰。喘息声中已经可以看到雪白的四面墙壁和天花板。浑身无力,一种熟睡后的慵懒松散。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现在何日何年。能闻到一种新被褥的清香,那是种温暖的安全感,就像小时候妈妈给自己洗过澡,抱上床的时候,那是初冷盖被的舒适。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梦还是回到了过去?赵顺渐渐恢复了知觉。他感觉十分疲惫,他试图从崭新的被子中爬起,但总是犹豫不定。终于,他开始用力,大脑的指令开始在身体传递,他要起来,要离开这安逸,但不知怎么,他怎么也用不上力,身体柔软至极,仿佛棉絮。赵顺感到汗水浸湿了衣衫,他再次用力,血液在心脏的激发下,在全身加快流速,力量开始恢复,视线开始清晰。这是哪儿?怎么这么陌生,这是哪儿?
赵顺用尽全力试图爬起来,却突然感到一阵疼痛。他强迫自己睁开双眼,这才发现,自己被捆绑在床上。他环顾四周,这不是梦,刺眼的日光灯,惨白的墙壁和天花板,陌生的房间和他全身套着的约束带。
这是一个不超过十米的房间,一切都被冷漠的白色覆盖。窗户和门都被铁栅栏隔断。
“放开我!放开我!”赵顺不断地大喊,他恢复了一切感官。他感到无助,感到恐惧,感到一种无以名状的寒冷。他要挣脱,但无济于事,他只能喊叫,因为这是他唯一的能力。这是哪里?我在何处?他们要将我怎样?赵顺完全脱离了梦境,感觉异常清醒,感到恐惧。赵顺努力地挣扎着,但根本不起作用,他只能呐喊,只能歇斯底里地呐喊。
门开了。走进一个男护士。“你怎么了?”他问。
“放开我,放开我!”赵顺大喊。
“对不起,请你配合治疗。”男护士例行公事地说。
“我要拉屎撒尿,行不行!”赵顺用尽全力喊叫,泪流满面。
26
烟酒的味道混合着女人身上香水的气味,在昏暗的灯光下越发显得暧昧。律动的音乐刺激着被酒精麻木的神经,一切因此变得迷离和亢奋。当炽热的双唇游移在耳垂和脖颈时,那逐渐变得迫不及待的渴求和贪婪的欲望,在瞬间迸发。这时,一切都在随着既定的目的旋转起来,人们融入黑夜,肆虐地燃烧着荷尔蒙,身体进入了前所未有的亢奋状态,让人欲罢不能。
石雷左右拥着两个柔软的身体,耳鬓厮磨,浑浑噩噩。两个女孩一个娇滴滴的小鸟依人,一个丰满润泽、诱人妖艳。石雷努力克制着自己膨胀的欲望,但却感到一节节地沦陷着。他呼了一口气,放开双臂,用高脚杯和任毅碰了一下,也算给自己一个暂时逃脱的借口。
“任总,今天让你破费了。”石雷说。
“嗨,今天石行长能大驾光临,我就感激不尽了,您还跟我客气。”任毅笑着说,“我做人有一个原则,就是绝不能亏待自己。咱们今天下工地,考察项目,累了一天了,要是晚上再不潇洒一下,那岂不是亏了大本了。要是天天都这么亏,人不就成了不会享受只会工作的机器了。”
“哈哈,任总就是活的潇洒,我可是自愧不如啊!”石雷说。
“别别别,什么潇洒。哎,我这人吧,天生就是强迫症。原来刚开公司的时候,从早上一睁眼开始,就跟开出租的司机一样,觉得欠了一屁股的债,要交份子钱,就逼着自己一天天地加班,弄得员工在私下里叫我‘工作狂’。后来才觉得这样不行啊,这男人是泥,女人是水,要是没有水的滋润,这泥可就要干了啊,是不是……”任毅说着就摸了一把身边的小姐,弄出一阵莺声燕叫。
“呵呵,任总说得对,但我们可比不了您,您是做大生意的,会挣钱也会花钱,懂得体味人生,我可不行,老百姓一个,工薪阶层。”石雷说。
“瞧你,又谦虚了不是?你要是银行的小职员这么说我还信,堂堂一个银行行长,还说自己是工薪阶层,这玩笑开大了,哈哈。”任毅说着又笑了起来。“来来来,姑娘们,咱们祝石行长步步高升,财源广进!”
夜总会包间里顿时齐声重复,石雷被捧上了天。在任毅的怂恿下,小姐们纷纷向石雷敬酒。酒精燃烧着亢奋,他不再拒绝,任自己本性暴露。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点儿没有醉。作为负责银行信贷的行长,石雷见过很多这种场合,但他在今天必须表现得稚嫩一些,因为他要让任毅相信,自己中了这个圈套,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应有的报酬。
这几天,由石雷带队的贷款审核小组,先后去了给任毅做担保的几家公司考察,当然也着重调查了任毅公司贷款的用途,正毅时代广场的建设工地。经过考察,石雷对结果基本认可,但他深知,任何一笔贷款都存在风险。每一笔贷款,都在贷与不贷之间,如果不贷,肯定就少了一笔经营利润,但如果贷出,就多了一份经营风险。孰轻孰重,不易把握。银行从业人员贷款的前提,必须从风险控制出发,小心翼翼、谨小慎微,但同时,迫于贷款指标的压力,石雷也竭力想把贷款业务做得更大。如此矛盾和“两难境地”,其实只有真正的银行人员才能明白,或者说只有像他这样的银行精英才能理解。他视自己的工作为事业,为前途,为改变自己生活的方式。石雷不缺钱,银行每年六位数的报酬足以让他养尊处优,但努力和欲望是结伴而生的俩兄弟,人有时就怕“比较”。石雷见过太多的成功人士,也和他们一起体验过不同的生活方式,但这种生活方式对于他来说,却仅仅是偶尔为之的片段而已,并不能朝夕相处。所以他要更加努力,为了自己的生活更加多彩,为了自己能够像他们一样富足安逸。
所以他对自己从事的银行业务,有了一种新的理解。一个项目,在可做可不做的状态下,一定要力争去做;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要大胆尝试。所有的经营都有风险,经营规模愈大,风险也愈大,没有所谓零风险的贷款,这是常理。从他接触任毅开始,他便更加确定了这种想法和思路。任毅的生活带给他太多的遐想。当然,他不会像个新员工一样单纯懵懂,会晕头转向地成为任毅的傀儡。他现在需要的是拿自己手中的权力和任毅交换,需要的是在认真考察后,在最大系数规避风险的前提下,向任毅提出要求。他既不想损失了这单好的业务,更不想丧失这次改变自己生活的机会。客户是银行的上帝,但事事都有两面,银行在某个方面,也是客户的上帝。
任毅公司的手续齐全,资金周转正常,几个担保的公司也都在正常经营。作为贷款用途的项目更可以称为是本市的一个焦点,一切都天衣无缝。如此天衣无缝的企业,银行贷款应该很顺利,但石雷却并不想让这笔款子如此顺利地流到任毅的口袋中,他需要任毅拿东西来交换这笔款,就好比绑匪需要绑架个人质做要挟一样。可他手中并没有可以拒绝任毅的把柄。就在这时,一个天赐的良机来了,那就是赵顺。
赵顺是个警察,而且是个搞经侦的警察,搞经侦的警察上门来调查正毅公司的贷款情况,这在要规避贷款风险的银行信贷部门来看,应该是极大的风险。从常理来讲,如果某家公司与经济犯罪有关,那无论他贷款的理由有多充分,手续多齐备,担保实力多雄厚,银行也完全有理由来拒绝他的贷款申请,因为贷款的关键是回收。银行贷款的利润来自贷款单位支付的利息,但如果连贷款本金都出了问题,那贷款利息便更无法保证。所以在那天赵顺和小吕调取完正毅公司贷款手续后,石雷便第一时间通知了任毅。虽然赵顺郑重告知他应保守秘密,但他必须让任毅知道,必须让任毅重视,重视这个即将来临的危机,重视他这个堂堂石副行长在此次贷款中的重要地位。他成功了,这从近期任毅与他频繁的接触便可看出。
石雷今天玩得很尽兴,喝的很到位,一切都尽在自己把握之中。当然,从另一个角度,也许任毅会同他有相同的感受。但无所谓,只要两个人为的是同一个目的,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石雷需要的,是任毅的主动贴靠;而任毅需要的,是石雷的被动接纳。两个人可谓是一拍即合。酒精、烟草、女人,缺一不可的声色场,是利益交换的最佳地点。石雷不会提出任何要求,因为此时该主动的是任毅。
“石行长,一会儿……”任毅凑在石雷耳边轻声地说了几句。
“嗨,不行不行,真的不行。”石雷马上推辞。
“嘿,怎么不行,我说行就行啊,就在楼上的客房,放心,不会耽误你回家交公粮。”任毅别有含义地冲他笑。“哎,你们俩,一会儿要好好伺候大哥啊!”任毅对那两个小姐说,同时将两叠钞票塞进她们的胸衣。
石雷没有再推辞,只是酒醉般地倒在夜总会宽大的皮质沙发中,他不会支付此次活动的任何费用,自然该避开支付费用的过程。他知道妻子会像往日一样地原谅自己的加班不归,就像他会像往日一样的在午夜销魂。他几乎是被小姐架着走出了包间。所有人都认为他醉了,他这么想。
而他不会知道,就在中途任毅上洗手间的时候,那个即将陪她共度良宵的小姐手中,多了一包药粉。那是一种国外进口的催情剂,俗称春药。任毅要让他这个既定就范的夜晚更加疯狂,以不辜负他在楼上客房里安装摄像器材的良苦用心。
各怀鬼胎,狼狈为奸,但较量胜负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