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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 正文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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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九、抓获归案

    这一路上天旋地转,老马听到无数杂乱的脚步声、叫喊声。同时又感到自己被人拖拽、拉扯,无数人问自己听不清的问题,各种声音交织在一片茫然之中。混乱、焦虑、无助、烦躁,接踵而来。该是个梦吧,老马想,自己要被带到哪里?他不得而知。连绵不绝的黑暗,肩膀、腰部传来的阵阵疼痛,又让老马似梦似醒。他感到自己没有一丝力气,无法逃离,无法挽救自己。

    当他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仰躺在一个长凳上,而自己的右手竟铐着一副手铐。

    “这是哪里?”老马刚要坐起,手腕就感到一阵疼痛,手铐的另一端被牢牢固定在长凳旁的暖气管上。

    “这里是派出所,你说是哪里?”身旁一个年轻警察坐在凳子上,没好气地说。老马看到他的左脸上,有一大片乌青。

    “派出所……”老马努力回忆了一下,他慢慢想到了一切。“哎,小伙子,你们这是哪个派出所啊?”老马努力寻找着失去的记忆。“啊……”一阵剧烈的腹痛突然击中了老马。他挣扎了一下,憋住呼吸。

    “爱民路派出所,怎么了?”年轻警察态度不好,用对待犯罪嫌疑人的口吻回答。

    “哎,没怎么,你们领导呢……叫你们领导来,我有话要说。”老马忍住疼痛,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妙,想尽快解决。

    “我们领导忙着呢,现在不用你说太多,一会儿讯问你的时候你再如实交代。”年轻警察冷漠地看着他,那左脸上的乌眼青显得滑稽。对于这样一个人赃俱获且袭警的犯罪嫌疑人,是不值得同情的。

    “嗯,是这样,你们误会了,我……我不是小偷。”老马呼吸加重,额头冒汗。“我是市局的,来办案子。”

    “来办案子?”小民警不屑地看着他。“来办案子拿人家手表干吗啊?”

    “哎……这是……”老马一时无言以对,这时他算是想到那句话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小伙子,叫一下你们领导,我真是警察。”老马近乎于恳求地说。“还有……还有……帮我找点水来,我得吃药……”

    “吃个屁!别跟我这儿耍花样!”小警察突然就爆发了。“我告诉你,这是派出所,不是你们家,你是不是以为今天你还可以蒙混过关啊?我告诉你,不可能!就单凭你刚才袭警,抗拒执法,我们也要告你个妨碍公务罪!”小警察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一下眼睛,说得咄咄逼人。

    五分钟后,所长坐到了老马面前。

    “老同志,你这事做得不对啊。”所长四十出头的胖子,再剔个圆寸,浑身的造型都是圆的。他调查了老马的情况,语气就温和多了。“你说你这一没有搜查手续,二不是依法办案,三您这……哎,还拿了人家一块手表。”所长停顿了一下。“这是人赃俱获啊,还有群众举报。而且您这身份,也已经退休了,就是咱们硬往办案上靠,也没办法啊。哎……我现在没权力放您啊,要把您放了,我也成了违法办案了。”所长说的挺实在。

    老马刚刚吃了一片止疼片,暂时压制住疼痛。他虚弱至极,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他自然明白这道理。是啊,面对这已经破了二十年的案子,就算是在职警察,想依法办案,也没有理由再开具搜查等法律手续,再别说自己这个已经退休的人了。而且事到如此,自己被人家派出所出警抓了个现行不说,还被搜出偷拿了人家的一块手表,于情于理,派出所都没法大事化小,把自己无罪释放。

    老马琢磨了半天,喃喃地问:“那这个事您说怎么办?把我给刑拘了?”老马看着胖所长。

    胖所长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取出两颗烟,先给老马点上,随后自己点燃。“老同志啊,您是革命老前辈了,虽然退休了,但对案件这种执着的精神还是值得我们学习的。但是吧,这事啊……”胖所长话语一转。“我们还得依法办理,按规定在抓获犯罪嫌疑人之后,应该立即报分局刑警进行审讯,然后再送到预审支队刑事拘留……”胖所长说着法律流程。

    “哎,伙计,这个你不用说。”老马打断了他的话,他办过几十年案子了,这点基础知识不用再学习。“你就说这次该怎么办吧,但还是那句话,这手表真不是偷,是取证。”老马强调了一下。

    “嗯……这样吧。刚才您找我之前,我们不了解您的身份,这案子已经报上去了,分局的刑警也到了。人家群众报了案,我们也没办法化于无形,也不能违法不按程序办案。鉴于您的特殊身份,我们现在立即向分局领导请示,看看下一步怎么处理,您看行吗?”胖所长说的虽然是问句,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行,那麻烦你们了。”老马默认了,这事就是换作他处理,大概也是这么个流程。警察行里会干的人都是这样,早请示、晚汇报,有事必须让领导知道,不然面对每天这么多纷繁复杂的案件,哪一件处理不好,都够自己喝上一壶的。

    老马感到疲惫,几个小时水米未打牙了。他挺直了腰,但一下感到后背撕裂的剧痛,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想必是刚才那一下摔的。他只能缓缓将挺直的腰又弯了下去,看了看表,已经到了医院熄灯的时候了。

    “哎,章鹏,给他打开铐子。”胖所长转头冲那个看老马的小民警说。

    “啊?打开铐子?”那个小民警显然不愿意,“要是跑了怎么办……再说……”

    “别废话,让你打开就打开,这不是敌我矛盾,是咱们内部出的问题,用不着这个。”胖所长话说得挺有面儿。“再倒杯水来,问问肖师傅,还能不能做碗面条。”胖所长挺细心。

    “对不住啊,小兄弟……下手重了……”老马歉意地说。

    小警察走过来不情愿地开铐,表情较着劲。“哼……不是偷,跑什么……”他轻声嘟囔。

    老马暗叹。这事儿,谁会相信自己不是偷,而是取证?

    三十、取保候审

    过了十分钟,胖所长从办公室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精壮的小伙子。

    “这是咱市局经侦总队退休的老马,这两位是分局刑警队的小赵和小刘。”胖所长给他们相互介绍着。

    “是这样啊,老马。我们刚刚联系了市局经侦总队,你们江总队长给你做了证明,说是有这么一个案件。你已经退休,没有了办案权,这件事与你们单位无关,但他会派人来给你作保。同时我们也请示了分局的主管分局长,领导也指示,要我们配合经侦总队做好工作,同时也要依法办理。我觉得,基本上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但您还得配合我们走一下法律手续,咱现在办事都得严格依法,没办法。还得给您办个取保候审手续。”胖所长无奈地说。

    老马知道自己逃不了这一劫。他一直在琢磨着,今天就是自己能走出这门,估计也得弄个取保候审。果不其然,自己的法律还算没白学。但当他听说惊动了经侦总队,心里还是一震,最不愿意出现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没别的说的。两个刑警要给老马做一份笔录。笔录是取保候审的依据,按照法律规定,犯罪嫌疑人罪行较轻的,没有必要逮捕的,或应该逮捕但患有严重疾病、不宜羁押的,以及正在怀孕或者哺育自己婴儿的,证据不足等六种情形可以适用取保候审。要按照第一条,老马就该被定为罪人,那块欧米茄手表,价值怎么也在一万元以上,罪行较轻也靠不上。而要按照最后几条呢?老马这病似乎可以靠上患有严重疾病,但以这条取保候审,老马就等于承认了他的犯罪事实,认定了他是个因病无法刑事拘留的犯罪嫌疑人。所以两权相害取其轻,他决定要往证据不足那条靠。

    笔录中老马的职业写成了退休,并未去深究他从哪里退休,两个刑警还是很有经验的,这件事还是不要和警察扯上关系的好,以免让报案人知道节外生枝。但写到作案动机时两个刑警就为难了。

    “老马,说拿这块表是为了取证肯定不行。”一个刑警说。

    “那怎么写?说我拿这块表是为了私自占有?那不是行窃吗?”老马有点激动。

    “哎……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但……”另一个刑警说,“我想知道,您拿这块表的真正意图,我们不往纸上记,您就跟我们说说。”

    “真正意图?我不是说了吗?这块表与他家的环境极不相配,所以我想通过这块表找到那个案件的线索,这是取证!不明白吗?还是你们没听懂?”老马有点烦了。

    “不是不信,是按照您这么说,我们没法往笔录上记。”刑警也有点不耐烦了。“怎么跟您说不明白啊,您现在不是警察了,所以您的行为不能说成取证。”刑警强调说。

    老马一下被噎住了,哑口无言。

    “好了,总之要想符合取保候审的条件,想把这件事翻篇,您就听我们的。”另一个刑警也不再问老马了,唰唰地往纸上记。写完了把笔录递给老马。“您看看这样写行不行。”刑警说。

    老马接过笔录一看。上面写着:

    “问:你入室的目的是什么?

    答:没有什么目的,只是看那间房子好久没人居住了,想进去看看。

    问:你拿走了屋中的财物吗?

    答:是,我拿走了房间中的一块手表(后面是手表的描述)。

    问:拿走手表的目的是什么?

    答:只是好奇,想拿回去看看,看完了再还回来。

    问:你说的是事实吗?

    答:是事实……”

    老马看着笔录,心里一阵压抑。他了解警察的办案方式,也知道这件事确实不好“抹”,自己私自打开防盗门,入室拿走一块价值数万元的手表,要不是自己的特殊身份和经侦总队的保全,这时早该蹲在看守所里了。而且这个刑警写的笔录也没毛病,该问的话也是一定要问到的,不然过些日子要是谁再翻起这本案卷来,发现许多问题敞着口子,就算是局长发话了,也得重新再来,吃不了兜着走。但老马在心里还是过不了那个坎,那个办案和犯罪的天大的坎。

    “老马,这笔录只能这么做。”刑警推心置腹。“你也要为我们考虑考虑,要是不把每个问题堵上,我们也没法去和上面交代。”刑警说。他不想把这份笔录做成笑话。

    老马叹了口气。“那这两个字,能不能去掉。”刑警望去,第一篇笔录上写着“盗窃”。

    不一会儿,林楠赶来了。他知道这个消息后,既感到震惊,却也在意料之中。他了解老马的脾气,想好的事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过来和两个刑警打招呼,递烟被客气地拒绝。

    “师傅,您这事办得不对。要是想搜查,就先和单位说啊。”林楠给老马打着圆场。

    两个刑警知道来人是经侦总队的队长,级别比自己高,对林楠挺客气。

    “林哥,您也理解,我们都是小民警,这事也得按照上面指示的办。”一个刑警说。

    “哎,是,是,都是同行,理解理解。”林楠笑着说,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笔录做完了,老马犹豫了一下,便在犯罪嫌疑人那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而林楠作为保人,也在保证书上签了字。临走时,林楠拿出五百块钱,交了赔偿人家防盗门的钱。那块表也留在了刑警那里,完事后要物归原主。

    老马重重地叹息,在走出派出所时,将那份取保候审通知书扯得稀烂。

    他妈的,干了一辈子警察,成了犯罪嫌疑人!这次仍是一无所获,连拿在手里的线索也要重新归还,老马彻底对自己失望了。精神上一放松,身体上又恢复了敏感。老马强忍着不断加剧的腹痛,蹲在了地上。

    “师傅,怎么了?”林楠见状忙跑过来。

    “没事……”老马咬着牙说。“给你添麻烦了……”他疼得眼泪差点儿流下来。

    三十一、介入疗法

    介入手术做完了,据高医生说,效果还好。介入手术是微创手术,从大腿血管插入导管,为了让血管愈合,在术后八个小时都要卧床,不能翻身。老马毕竟曾是个警察,硬挺着熬了过来,他不想在床上拉撒,就一直忍着水米不进。但随后的化疗反应却接踵而来,老马连续腹泻,几次都拉在了裤子上,要不是马刚洗晾得及时,险些就没的穿了。饭也不想吃,强往下压每顿也只能吃下半个馒头,呕吐是家常便饭,营养入不敷出。于是就只能打点滴,消炎的、保肝的、补充营养的,从早到晚,卧床不起。点滴打多了,手也肿了起来,老马感到自己的身体越发虚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在急速下降。小吕细心,告诉马刚用土豆片敷手可以缓解点滴的肿痛,马刚就去买了土豆,切成薄片贴在老马手背上。

    三天过后,肿瘤医院里依然是人来人往。下过一场雨之后,空气清爽起来,炽烈的阳光迅速将潮湿消除,穿梭在窗外郁郁葱葱的树荫中,竟是一阵凉爽的风。

    张文昊在护工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进病房。老马一看是他,撑着起身把搭在他床头的衣服取走。

    “哎……谢谢老马啊,救了我一条命。”张文昊真诚地说。

    “没事,就算是我还你借笔记本电脑的情了。”老马今天症状有所好转,随意地回答。

    “哎哟……”张文昊坐到了病床上。“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我这一条命就值那么一个笔记本啊?”张文昊说。“听医生说,要不是你发现得及时,我那晚可能就危险了。”

    “你啊,也是嘴闹的……”半躺在床上的老姚说。“下次还是要听大夫的,人家让干啥就干啥,这里不比在家。”老姚推心置腹。

    “是啊,长教训了……”张文昊自嘲地笑了一下。“老马啊,我也没什么感谢的,从今天起,你的医疗费用都由我承担了。”张文昊说。

    “甭介!你还别跟我这儿称上帝啊,我告诉你,我不用你接济。”老马断然拒绝。“我告诉你啊,咱是公务员,这看病报销、玩完了国家管后事,你别以为自己有俩钱儿就怎么着了……”老马满脸的不屑,似乎是张文昊侮辱了自己。

    张文昊也觉得有些唐突。“啊,老马,我不是这个意思。”张文昊说。

    “那你什么意思啊?啊?我告诉你,还别跟我这儿充大个的,你们这些人怎么发的家我还不知道。”老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这几天混身难受的怨气一下倾泻出来。“对了,这个笔记本也还给你!”老马说着从床头柜里拿出笔记本,扔到张文昊床上。

    张文昊一阵的无奈,本想感谢老马,没想到一下得罪了这大爷。他摇了摇头,却越发觉得老马这人有意思。

    “哎,对了,你这怎么又回来了?大房子不住,跑这里挤着。是不是害怕再出点儿什么事啊,让我们老哥几个整天看着你啊?”老马一嘴的不饶人。

    “呵呵,哎,就是这意思。”张文昊笑了,他就喜欢看老马这个德行。“你说错了,我不用你们老哥几个看着,我还就要你看着我,你不是警察吗?有警察守着多安全啊。”张文昊说。

    “呸!警察守着。”老马表情挺夸张。“我看你啊,是用不着我这老警察守着的,要有一天真有警察守着,也是监狱警察。”老马一点儿没给他好脸。

    “呵呵……”张文昊给老马面子,没有回嘴。一是毕竟老马救了自己,不能一见面就斗嘴;二是此时虚弱,要斗嘴也要缓缓再说。张文昊在秦院长等人的反复劝说阻拦下,还是坚持回到了这个四人间,他喜欢这里的嘈杂、喧嚣以及真实的人们,他再也无法忍受那种虚伪的空旷了。

    在这个医院里的病人,每个人都敏感异常。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每个人都在为了不同的目的编织着各种善意的谎言,而谁也无法将对方彻底欺骗。老姚的病情明显加重了,那也许是一种化疗之后急转直下的衰弱,也许就是走向黑暗的过程。由于肝腹水,老姚的肚子肿得挺大,整天觉得憋闷。腿也肿了起来,原来的袜子都穿不上了,换上了最大号的棉袜,下床要有人搀扶才行。张文昊断断续续地和他聊了一会儿天儿,老姚便气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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