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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提之真相小组 正文 第十二章 断线

所属书籍: 名提之真相小组

    失眠,严重的失眠。在寂静的黑夜里,仿佛一个人站在广袤的沙漠上,一眼望不到边。沙漠没有界线,人怎么奔跑也逃不出这片静谧的牢笼。那海涛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不断闪现着各种凌乱却又有着某种关联的碎片。初冬时节,外面风声鹤唳,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将整个城市席卷,落叶在空中飞舞着,根本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刘牧去世的消息不胫而走,甚至连细节也被描述得清清楚楚。网民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消息,纷纷讨论着他的死因,以及死亡背后的故事。有人说刘牧是个恶人,唯利是图,巧取豪夺,所以人不报天报,最后死在了纵欲上;也有人替刘牧辩解,说他是身处旋涡,不能自保,他的死亡见证了那一代崛起草根的失败;还有人往深层次的原因上挖,说刘牧死得蹊跷,背后肯定有更大的隐情;更有甚者还刨出了陈梦的情况,说刘牧的死与夜总会的情人有关。这种讨论愈演愈烈,让刘牧的名字不断在网上发酵,而善意与恶意的讨论和揣测缠绕在一起,也让舆论旋涡越来越大。而海城市公安局则正处在这个旋涡的风暴眼中。专案组顶着巨大的压力。

    牧野集团坠入谷底,银行断贷,资金链断裂,动产不动产遭查封冻结,投资人倒戈,各类诉讼也接踵而来。临时负责人无力支撑,宣告辞职,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分崩离析。连锁反应也在持续发酵,与之关联的多家公司受到重创。就像一套多米诺骨牌,一块倒了就会连成一片,一片倒了就会尸横遍野。

    报案人死了,嫌疑人死了,关系人死了,关键证人也死了。案件成了无头案,似乎看不到任何转机。但案件却不能结,因为每个人的死因都没有查清。这是那海涛从警以来最失败的案件。回到海城以后,他一遍一遍地翻着各类资料,发疯似的寻找线索,急功近利地想要获得转机。他在那块儿分析案情的白板上,写下了相关案件中所有人员的姓名、重要的时间和细节线索,又不断用红蓝色的白板笔勾画出相互间的关系。密密麻麻,形同蛛网。他把自己关在专案组的办公室里,黑白颠倒,昼夜不分,别人敲门也不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稍做平静,不致坠入无尽的黑洞。

    刘牧死了,陈梦死了,赵利死了,卢霖死了,但他还活着。一个活着的人,一个有办案能力的警察,一个功勋卓著的预审,竟无法为受害者申冤、无法亲手缉拿罪犯、无法获得真相、无法让罪恶曝光于天下,甚至连真正的敌人都不知道是谁。这不是最大的侮辱和失败吗?那海涛的脑海里一遍遍重复着陈梦质问他的话,一遍遍闪现着那个舞台灯光下凄美的身影,一遍遍重现着刘牧的傲慢和他死亡后僵持的表情。这一个个镜头堆满了他的脑海,让他无法摆脱、几近窒息。

    又是一夜。当雨渐小、风渐停的时候,已是清晨五点。那海涛打开了台灯,收起了支在办公桌旁的折叠床。他换上了一身运动服,开门走出了办公室。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走到户外,雨还没完全停,外面的地上湿漉漉的,空气中是一种冷冽的味道,周围依然漆黑,只有一缕晨光在远方浮现。那海涛迈开脚步,在黑暗中奔跑着,雨水淋湿了他的脸庞,也让他干涸的灵魂得到了一丝滋润。他越跑越快,呼吸也急促起来,他放开脚步,有节奏地喊着号,仿佛要以此找回昔日的自信和自负。跑着跑着,他似乎失去了方向,但眼前的那道晨光却越来越亮,指引他前行。不一会儿,他竟跑到了那个火车道旁。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用手撑住膝盖,抬头望着远方。这时,身后传来了轰鸣,地面开始震动,雨雾被冲散,风向被逆转,一个微弱的光点儿逐渐变大变亮。一列火车从远方驶来。那海涛转过头,看着那列火车,倾听着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内心的黑洞似乎在一瞬间被填满。这时,有几个黑影从那个方向跑来,他们的速度并不快,却保持着同一节奏。

    啪啪,啪啪,啪啪……

    那海涛警觉起来。他站直身体,仔细观察着那些人的动向。与此同时,那列火车飞驰而来,巨大的灯光晃得他睁不开眼。那几个黑衣人仿佛是从光里跑来的,迅速向他逼近。

    “什么人?”那海涛大声问。

    对方却没有回答。所有的声音都被火车的轰鸣吞噬。

    火车从那海涛的身边经过,巨大的风将他的头发吹乱。同一时刻,晨光变亮,黑暗褪去,一枚火红的太阳跃出了地平线。待火车远去,那海涛才看清了那几个人的模样。

    是方小罗、潘江海、二姐和老马。他们四个人穿着同一款的黑色冲锋衣,看上去酷酷的,像警匪片里的造型。

    “那三斧子,你干吗跑得这么快啊?老娘都跟不上了。”那边传来了二姐的声音。

    “人家年轻啊,咱们这老胳膊老腿儿的狗撵兔子肯定跟不上啊。”那一个是老马的声音。

    “怎么着,听说这两天抑郁了。闭门思过呢?不至于吧,这刚哪儿到哪儿啊?这案子只要一天不结,咱们就得接着往下查。别干这掉链子的活儿。”那个是潘江海的声音。

    “对呀,师父。你得振作起来,别忘了你可是海城第一名提。”能这么说话的,当然是方小罗。

    四个人走到那海涛面前。

    那海涛看着他们有点恍惚,“二姐、‘马迷糊’、‘大喷子’,你们……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呀?”

    “我们找你晨练,没想到你小子倒是抢先一步。刚出市局大门就看见你在前边狂跑,跟打了鸡血似的。”二姐笑。

    “别想那么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个世上的事儿啊就是这样,你觉得最没戏的时候,没准儿就快柳暗花明峰回路转了。就跟审人一样,都耗了N个小时了,烟也抽完了,茶也喝干了,尿也憋不住了,黔驴技穷,强弩之末。这个时候就不看技术了。谁能绷得住,谁就是最后的赢家。”老马说。

    “可不,碰上硬的咱们来软的,碰上软的咱们来细的,碰上细的咱们来绕的,碰上绕的咱们就直给。只要还有口儿敞着,咱们就能见缝插针往里突。预审是干什么的?就是让不可能变为可能,让死人能张口说话的。”潘江海笑。

    “行了吧,潘爷,你又吹牛×。”那海涛笑着摇头,“哎,你们老两位怎么也来了?”那海涛问。

    “你的意思是我们多余呗?”二姐往上挑了挑眉毛,“我这段时间在派出所巡逻,每天一万步。失眠也好了,吃饭也香了,又聚人气儿,又接地气儿,什么毛病都没有了。刚舒服两天啊,郭局就找我,让我承担点儿苦活儿累活儿,让我为市局领导分忧。我一看,行吧,既然组织上这么需要我,我也别掉链子。所以……就过来溜达溜达。”她看着那海涛笑。

    “那可太好了!你们来了我就有底气了。”那海涛也笑了。

    “机构没了,人还在,预审没了,精神犹存。要想抓住狡猾的狐狸,就得比它还狡猾。”老马说,“该掐喉的得掐喉,该挖坑的得挖坑……”

    “捧上去就摔死他,掉下去就埋瓷实。”潘江海接过话茬儿。

    “咱们老七处的出马,还有干不掉的魑魅魍魉吗?”二姐皱眉。

    那海涛看着几个人,有些激动。一种滚烫在他心里左突右撞,将空洞填满,将冰雪消融。

    “明白。我是不会放弃的。只要有一线希望,一定将案件查清。更何况还有你们老几位的加持。我有信心。”那海涛说,“哎,你们穿的这是什么衣裳啊?还一人一件儿。我怎么没见过呀?”

    “哼,还没让你看背面呢。”方小罗笑,“来,各位,一、二、三,转身!”她说着一拍手,四个人同时转身,摆出了一个挺难看的造型。

    只见四件黑色冲锋衣的背后,印着同样的三个黄色字母,“TTT”。

    “什么意思?”那海涛不解。

    “真相小组,Thetruthteam!”方小罗说。

    “哈哈,酷啊!”那海涛大笑,“哪儿弄的?市局发的?”

    “美的你,警保处能有这个闲心吗?这是人家小罗自己设计,从网上做的。”潘江海说。

    “淘宝,一件二百。师父,你给报销吗?”方小罗笑。她说着一甩手,将一件同款的冲锋衣扔给那海涛。

    那海涛看着冲锋衣上的“TTT”笑了笑,“谢谢几位,有你们我心里就踏实了。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咱们面对的可不是一般的对手,很可能是一股巨大的势力。”他说着将衣服利落地穿上。

    “废话,简单的活儿找我们干吗?”二姐撇嘴。

    “是啊,警力这么紧缺,杀鸡可不能再用牛刀了。我要是不拿下个大案,都对不起派出所帮我看岗亭的兄弟。”老马也笑。

    “听说过鸡兔同笼吗?知道怎么分清多少只是鸡、多少只是兔子吗?”潘江海问。

    “怎么分清?”那海涛给他捧哏。

    “拿根棍子,照着笼子一敲。等兔子跳起来的时候,你就知道有多少只鸡藏着了。”潘江海说,“省厅的法医中心传来消息了。刘牧真正的死因不是什么性交猝死。在他的腋下发现了一个针眼儿。”

    “针眼儿?”那海涛眉头紧皱。

    市局专案组,章鹏在一块白板前介绍着情况。郭局和真相小组的五名成员坐在下面认真听着。

    “省厅法医中心对刘牧的尸体再次进行了尸检,发现他体内有一种精神毒剂。这种毒剂一般通过注射进入体内,但能通过新陈代谢被身体排泄掉,所以如不仔细检查,很难发现。法医在刘牧左腋下发现了一个针孔。毒剂很有可能就是从那里注射进去的。”章鹏介绍着。

    “这种毒剂足以致命吗?”那海涛问。

    “足以致命。而且在剧烈运动后毒剂会起效得更快,同时挥发得也更快。这个就是令刘牧死亡的真正原因。至于心脏问题那只是表面现象。”

    “现在可以认定刘牧的死是他杀了。”郭局说。

    “是的。”章鹏点头,“省厅专案组派了专家去汕洲调查,他们从现场的空酒瓶中还发现了一种迷幻药。这种迷幻药可以让人产生幻觉、陷入昏迷,同时还能致人兴奋。”

    “那酒里果然有问题。”潘江海皱眉。

    “还发现什么现场痕迹了吗?”郭局问。

    “作案者很小心,也很专业,在别墅内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甚至在逃离现场的过程中,还将门把手上的痕迹擦去了。但由于当天下雨,他在别墅的连廊留下了一个鞋印。经过我们比对,这枚鞋印和撞卢霖坠崖那辆肇事货车中的鞋印相符。”

    “什么?”郭局惊讶,“这么说是同一人干的?”

    “大致可以这么判断。”章鹏说,“而且通过技术手段,在刘牧被害的那个时段中,还发现了一个手机号码,现在也在追查中。”

    “好。”郭局用手拍了一下桌子,“这些线索都是案件未来的突破口。你们刑警要紧追不放,将线索挖深挖细。找到那个凶手,就能将多起案件串联起来。看来咱们的对手不一般呀,他们分工明确、条理清晰、手段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在行动中你们也要注意安全,必要时可以开枪。”

    “明白。”章鹏点头。

    “小罗,你说一下经侦和视侦那边反馈的情况。”郭局说。

    方小罗走到白板前,替下了章鹏。她拿起白板笔,边说边写:“经过经侦的调查,发现刘牧在被抓之前,其任董事长的牧野集团已经资不抵债了。在他被释放之后,表面上公司还在正常经营,但实际他一直在大肆转移资金,试图外逃。他利用非法手段,与许多个人和企业虚构借贷合同,以求资产保全。而在这一系列的操作中,经侦还发现了一个情况,刘牧曾以牧野集团的名义,支持过一个叫‘全民读书’的公益活动,并从账上拨款五千万元予以赞助。经侦认为,他的这笔划款和那些虚假借贷是一个性质,实际上是一种转移资金的方法。”方小罗在白板上写下刘牧和牧野集团的字样。

    “是啊,都火烧眉毛了,这孙子怎么可能有闲心去支持公益呢。”潘江海说。

    “这家被赞助的机构,名字叫大树咖啡,而负责人叫骆江平。”方小罗在白板上写下了“骆江平”三个字。

    “骆江平……”那海涛听着熟悉,不禁在大脑里搜索着这个名字,“是……那个咖啡店的老板吗?”他突然想了起来。

    “就是他。”方小罗点头。

    “他接受刘牧的捐款?”那海涛皱眉。

    “那经侦那边可以追款吗?”二姐问。

    “因为刘牧赞助的是公益事业,所以骆江平算是‘善意取得’,而且在资金入账之后,骆江平已将资金打散并转移到其他账户了。追款会很困难。”方小罗说。

    “根据经侦的调查情况,视频侦查也对大树咖啡厅及相关场所的监控录像进行了汇总、梳理和分析。经查,刘牧、陈梦和骆江平曾在多个时段同时出现在大树咖啡厅和海城足球场。”

    “同时出现?”那海涛皱眉。

    “也就是说,他们之间有某种紧密的联系?”潘江海问。

    “这个就需要我们下一步的调查了。”方小罗在刘牧、陈梦、骆江平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郭局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窗旁。他伸手将遮阳的窗帘拉开,外面的阳光顿时倾泻进来,“今天是个好天气啊……无论黑夜多漫长,都挡不住光明的到来,再厚的阴霾,只要有一丝阳光透过,就总会过去。”他感叹着,“海涛,你准备先从哪个环节下手?”

    “这个案件情况复杂,我想还是先得从基础工作做起。特别是对骆江平这个人,要先摸清他的底细。郭局,还有那个廖长远,现在可以提讯了吗?”那海涛问。

    “应该差不多了,我一会儿再打电话问问。”郭局说,“哎,我听小罗说,你们小组还有口号啊?叫洞悉黑暗,笃信光明。”

    “那不是我们小组的口号,是二姐总结的预审精神。”那海涛说。

    “哎哎哎,我可没那么多墨水。”二姐摆手,“这是那个时候老七处主管我们的副处长说的。”

    “我看这八个字挺好,以后你们要记在心里,用在行动上。放手干吧,拿出老预审人的精气神,让那帮躲在幕后的孙子看看,什么是海城的名提!”郭局看着几个人,一字一句地说。

    傍晚,市南区的星光夜市拉开了帷幕。这里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摊位前人满为患,聚集着一批夜猫子,被称为海城的“深夜食堂”。人们大声畅谈,把酒言欢,消除着一天的压力。那海涛、章鹏和方小罗挤在人群中,边走边看。

    “哎,吃点什么不?”章鹏问方小罗。

    “我看那个炸串儿不错。”方小罗往前指了指。

    “那个不卫生。你瞧那油的颜色,不定反复用了多少次了呢。”那海涛摆摆手。

    “那就那个麻辣烫。”方小罗又往另一边指了指。

    “那个也不行。没听咱们局食药支队那帮人说吗,这麻辣烫里用的都不是真辣椒,用的是辣椒精,吃了对身体有害。”那海涛又说。

    “照你的意思就什么都不能吃了,咱们仨也不能饿着肚子呀。”章鹏说。

    “哎,我看那个不错。”那海涛往前指了指。

    章鹏往前一看,那是一个煎饼摊,“哼,那个就干净了?我可也听食药支队的说了,这卖煎饼的还往鏊子上烤鞋垫儿呢。”

    “嘿,你怎么这么多事儿?你要这么讲究,什么都甭吃了。”那海涛给了他一句。

    “嘿,你倒……”章鹏被噎得哑口无言。

    三个人边说边往前走,那海涛拉开书包,从里边拿出了一个狭长的钱包,“哎,今儿这顿我请啊。”他冲章鹏晃了晃钱包。

    钱包鼓鼓囊囊的,一看里面的干货就不少。

    “嘿,我说你这个老土,现在谁出门还带钱包啊?我看你别现眼了,还是我来吧。”章鹏说着拿出手机。

    “哎,我说你们俩好意思吗?吃个煎饼争着结账,又不是满汉全席。”方小罗摇头。

    三个人挤到煎饼摊前,方小罗和章鹏负责排队,那海涛负责结账。三人也算分工明确。

    正值饭点儿,夜市的人越来越多,没想到吃个煎饼也得排个长队。那海涛随手把钱包插进屁兜里,但由于钱包太长,露出了整整一截儿。

    “哎,给我多加个鸡蛋,少放点儿辣椒。”那海涛边说边掏钱包。

    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有人碰了自己一下。他下意识地转头,发现一个穿棒球衫的人正往远处跑。“坏了!我的钱包!”他往后一摸,空空如也。

    章鹏和方小罗也顾不得排队了,他们跟着那海涛一起,朝着那个方向追去。那个“棒球衫”跑得很快,像泥鳅一样地在人群中穿行着。他显然对夜市的环境很熟悉,经常是跑到一个摊位前,向里一蹿就跑上了另一条路。人群大乱,食客们纷纷躲闪。那海涛等人穷追不舍,但距离却越落越远。这时,“棒球衫”钻进了一个胡同,他回头看了一下,撇嘴笑着,估算着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钱包里能装多少干货。但正在这时,胡同的另一头却出现了两个黑影。那两个黑影迅速逼近,步伐轻快,行动迅速,一看就是好脚力。他赶紧往回跑,不料在另一头又出现了两个黑影。他知道要坏事儿,稍做犹豫,一纵身蹿上了一堵矮墙。然后沿着矮墙想跳到另一条胡同。却不料刚往下一探头,就发现下面正站着那海涛等三人。

    那海涛没说话,冲他笑着招了招手,“嘿,别光跑,先看看钱包里有没有货啊。”

    经他这么一提醒,“棒球衫”才下意识地打开钱包。一看,顿时泄了气。钱包里一分钱都没有,装的是一沓厚厚的白纸。

    “狗子,下来吧。我们盯你好久了。”章鹏也在下面说,“对不起啦,为了把你拿下,我们也无奈来一次钓鱼执法。”他笑。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外号?”他左右环顾,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我们是海城市公安局的,找你有事儿。苟超,赶快下来!”那海涛命令道。

    苟超这才明白自己进了圈套,他还心存侥幸,想找机会开溜。

    “哎哎哎,我可提醒你啊,那边儿四位,可是我们局有名的抓捕能手。一个叫撅胳膊,一个叫拧腿,一个叫拉胯,一个叫抱摔。你要是想试试,我不拦着你。”那海涛喊。

    “我数三下,你不下来,我们就上去了。”刚才那条胡同里的一个黑影喊着。

    一看这架势,苟超无奈叹了口气,“得,我认栽,认栽行了吧。”他说着跳下了墙,还没站稳脚跟,就被扑倒在地。

    “哎哎哎,别撅我胳膊!哎哟哟,别拧我腿!”他大叫着。

    “哎,黎勇,封小波,你们鹰眼小组的轻着点儿!”那海涛在另一头喊。

    在押回去的路上,章鹏等人可给他折腾惨了,先是戴上背铐、套上头套,在闹市中好好让他现了回眼。然后再押上警车,坐在中缝儿里,一路上听着呜哇的警笛直抵审讯室。所有流程充满了仪式感。苟超虽然被处理过,但这么大架势也是第一次见。他坐在审讯椅上,腿止不住地发抖,身体蜷缩着,不时抬抬眼皮,往审讯台上瞄。

    那海涛教过方小罗,初审是预审双方的第一次较量,这个阶段嫌疑人立足未稳、情绪未定,预审员最容易施展审讯技巧,拿下口供。一旦过了这个阶段,或者嫌疑人“醒”了,就会事倍功半,陷入拉锯战。所以老预审都会趁对手立足未稳,先攻心夺气,杀他个下马威。这便是预审行里常说的“黄金三小时”。

    那海涛坐在台上,拿眼往下瞄着,也不着急宣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怎么茬儿,别绷着了,说说吧。”他一嘴的江湖腔。

    “我……说什么呀?”苟超抬眼望审讯台上看。只见桌子上除了摆着笔记本电脑之外,还码着厚厚一摞材料。

    “你觉得呢?”那海涛反问,同时看似随意地用手拍了拍那摞材料。

    苟超咽了口吐沫,低下头。他琢磨着,警察找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儿。

    “怎么说你呢?我也不怕你不爱听啊。你这人啊,就是狗改不了吃屎。都说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你问问自己,在同一个地方都摔几次了,怎么还不长记性啊?”那海涛说着模棱两可的话,“以为自己那点儿小聪明能得逞吗?神不知鬼不觉?扯淡,你做的那些事儿,我们都在账本儿上记着呢。”那海涛说着点了根烟,缓缓地喷吐了一口,显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

    方小罗没在电脑上记录,他知道这是那海涛在布着疑兵。

    “警官,我真没什么事儿。刚才那事儿我也是一时糊涂。再说钱包里也没钱,您看我这态度也不错,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得了。”苟超满脸堆笑。

    “钱包不值钱啊?需要我给你看看发票吗?”那海涛反问。

    “嗐,你那不是算钓鱼执法吗?”苟超坏笑。

    “你甭跟我这儿嬉皮笑脸的。我告诉你,你的事儿大了,你今天出不去了。怎么说,从哪件开始,你自己琢磨。第一,别跟我这儿‘挤牙膏’,第二,别跟我这儿打马虎眼。”那海涛提醒。

    苟超盯着那海涛,表情冷了下来,他眼珠乱转,仔细琢磨着。

    那海涛看着他,并不着急出示证据。说实话,现在那海涛手里的“子弹”并不多,除了他给陈大力牵线那个绑架的案子之外,只有一起在市中区溜门撬锁的线索。而那摞材料自然也是虚张声势,除了倒数第三本还有点用之外,其余都是临时凑数。

    在陈大力绑架案事发之后,苟超便遁了,这一遁就是两个月。之前的营生干不了了,眼看着就要断顿儿,他无奈狗急跳墙就操起了旧业。在五年前,他曾因盗窃被判过一年,但要论手艺,他可没法跟吴哲、李凡相提并论。那海涛知道这是一个“混儿”,滚刀肉、万金油,自认为聪明。对待这种人得讲究方式方法,既不能太严肃说教,也不能跟他嬉皮笑脸,得掌握好尺度,捏住他的软肋,才能击其“七寸”,将其拿下。

    这时,那海涛的耳畔传来了潘江海的声音:“海涛,我在捋这孙子的轨迹,他最近经常在海城饭店一带转悠,还经常去一楼大堂的咖啡厅。我查了,那儿有几起拎包的案子,估计跟他有关。”

    此时潘江海正坐在监控室里,做着背景调查。

    预审问人,是不会小孩打醋——直来直去的。一个好的预审员除了破获现案之外,还得能深挖余罪。衡量一个预审员是不是名提,看的也是他“刨底儿”的能力。这场审讯,那海涛准备把这小子的底儿摸得干干净净。

    他琢磨了一下,开了口,“喜欢喝茶还是喝咖啡啊?”

    苟超一愣,疑惑地看着那海涛,“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聊聊。这怕什么呀?”那海涛笑。

    “喝……茶。咱也不是有钱人,哪喝得起咖啡啊,平时一杯高沫儿撑一天。”苟超撇嘴。

    “我也喝不惯那玩意儿,贼苦,喝了还睡不着觉。”那海涛说,“那你不喜欢喝咖啡,怎么老往咖啡厅里钻呀?”他话锋一转。

    “我……”苟超眼珠一转,“什么咖啡厅啊?”

    “别装糊涂,能把你带到这儿来,我们就已经捏到你短儿了。怎么着,还想藏着掖着呀?”那海涛盯着他的眼睛。

    苟超又不说话了,他下意识地把两只手攥在一起,不停地搓着。

    “嘿嘿嘿,要说就麻利儿的,要是拒不供述你也痛痛快快地告诉我,耗着干吗呀?知道现在几点了吗?都十点半了。你今天晚上踏踏实实地在看守所过,我们还得下班回家呢。”那海涛用手指点着桌面,“提醒你一句,海城饭店,一楼大堂咖啡厅。说了我不难为你。”

    “警官,那事儿不是我干的,我是……望风的。”没想到他还挺痛快,吐了口。

    “那是谁干的啊?”那海涛问。

    “小六子,市南区的那个。”苟超说。

    “叫什么名儿,长什么样儿,住在哪儿,懂规矩吧?”那海涛说。

    “懂。”苟超点头,“叫孙睿,不到三十岁吧,住市南区菜园东街5号院,具体门牌号不知道,就进院左手边那间。”他说得挺详细。

    那海涛知道,这是他给警方的献礼,也算是“投名状”,寄希望于避重就轻,以此蒙混过关。

    “警官,我这算是揭发检举、戴罪立功吧?”苟超问。

    “还没说全呢。偷什么了?”那海涛叮问。

    “嗐,也没偷什么,就拎了一个包。那孙子不仗义,拿了就走,也没给我分点儿。哎,不对,是他想分给我我也没要。这是违法的事儿啊。”苟超说。

    “不要你给他望风?义务劳动啊?”那海涛皱眉。

    “嗐,我这不是,悬崖勒马了吗。”他坏笑。

    在监控室里,潘江海已经把相关情况通报给章鹏。章鹏立即组织人赴菜园东街对孙睿实施抓捕。同时,潘江海又通报给那海涛一个情况,经过视频比对,苟超在两周前曾多次出现在市北区的“江南别墅”一带,而那个别墅区在同期曾发生过一起入室杀人案。《海城新闻》对那个案子报道过,社会上有一定的反响。案件刚被市北分局的刑警破了,杀人者已经落网。

    那海涛知道,潘江海通报给自己这个情况,是为了给审讯提供“抓手”。他又跟苟超周旋了几句,切入主题。

    “平时骑车还是开车啊?”他问。

    “您怎么这么关心我啊……刚问了喝茶还是喝咖啡,这一下又转到出行上了。”他刚刚中了那海涛的套儿,满脸防备,不敢再轻易回答。

    “对你好呗,衣食住行,都得问到。”那海涛嘴上说着笑话,但表情却越来越严肃,“哎,你去法医中心,取个材料。”他转头对方小罗说。

    方小罗立即起身,走出了审讯室。她当然不会去什么法医中心,而是从楼道一拐,推开了监控室的门。

    潘江海冲她笑笑,递过材料,“二选一,算术题。”

    “算术题,什么意思?”方小罗不解。

    “一会儿好好跟你师父学,这是个技术活儿。”潘江海卖了个关子。

    方小罗回到审讯室,将材料交到那海涛的手里。那海涛煞有介事地看着,眉头紧皱。

    “平时看《海城新闻》吗?”他问。

    “新闻……偶尔看。”苟超试探地回答。

    “知道两周前市北区发生什么事儿了吗?”那海涛加快语速。

    “市北区?”苟超想着。

    “我说得具体点儿,市北区的‘江南别墅’。”那海涛盯着他的眼睛。

    “江南别墅……”苟超眼珠乱转,“我没去过那儿啊。”

    “确定吗?”那海涛抬手指着他,“你敢对自己的回答负责吗?”

    “我……”苟超犹豫了,“我去过是去过,但是……就是过去玩儿玩儿,什么都没干啊。”他解释着。

    “找谁玩儿?玩儿什么?”那海涛叮问。

    “没找过谁,就是随便溜达。”

    “大冷天的溜达?苟超,你该知道那件事的严重性吧!”那海涛啪的一下拍响了桌子。

    “什么事儿啊,我什么都没干!”苟超辩解。

    “那我给你挑明,两周前的周六晚上十一点,市北区‘江南别墅’C3栋发生了一起杀人案。犯罪嫌疑人用技术开锁的方式,进到别墅内意欲盗窃,却不料被房主醒来发现,随即发生搏斗。嫌疑人使用一把尖刀,扎中被害人腹部,造成其死亡。这件事儿,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可不是我干的,我哪有那本事啊!”苟超急了。

    “不是你干的,我们会把你带到这儿吗?不是你干的,为什么你会在当日出现在监控里?”那海涛大声质问。

    “你们警察不能冤枉人啊!哎,刀找着没有?可以查指纹吧?或者,现场有别的痕迹吧,你们也可以验验是不是我的啊。”

    那海涛暗笑,心想这孙子没少看法制类的节目。

    “没找着刀,也没查到指纹,就看见你了!”那海涛继续紧逼。

    “我对天发誓,这事儿绝对不是我干的!”苟超激动起来,手铐拽得审讯椅哗哗作响。

    “你凭什么这么说,有什么证据?”

    “我……我……”苟超满头是汗,“我那天去‘江南别墅’,是偷了一辆电动自行车。”他吐了口。

    “不可能,我们怎么没接到报案?”

    “你赶快问问,A9栋别墅门口的,雅马哈的电动车。那家人是不是傻啊,丢了车都不报案?”苟超顿足捶胸,为他们着急。

    “几点偷的?车现在哪里?”那海涛问。

    “晚上十一点,就跟你刚才说的那个点儿一样。你说,我要是真杀了人,能不赶紧颠儿吗?还有心思再偷辆车?那我的心得多大啊。”苟超苦笑。

    其实那起杀人的发案时间根本就不在那天的十一点,那海涛是张冠李戴,逼着苟超二选一的。

    方小罗这才明白了“二选一”的意思。

    在苟超的“大力”配合下,那海涛联系到属地派出所,连夜调查那起电动自行车失窃案。果不其然,事主丢了车,但由于家境殷实,并没报案。与此同时,章鹏传回了消息,孙睿已被抓获归案,正在进行突审。那海涛心里有了底,只要这两个嫌疑人相互咬,就不愁不查他们个底儿掉。

    “行,还算你小子老实。”那海涛给予表扬。

    “那……我是不是就没事儿了?”苟超试探地问。

    “没事了?这刚哪儿到哪儿啊?”那海涛反问,“哎,我看咱们这样吧,立个规矩,来个加分减分。”

    “加分减分?”苟超不解。

    “你主动交代一起,我就给你加一分,算你表现好。但要是让我揪出来一起,就给你减一分,算你态度不端正。你看这样行吗?”那海涛问。

    “哎哟,我哪有那么多事儿啊,您真拿我当江洋大盗了?”苟超一脸苦相。

    “不光是干这个。”那海涛比画了一个掏钱包的动作,“别的呢?你少干了?”他瞄着苟超。

    “我……”苟超语塞。他避开眼神,低头琢磨着。

    “没听懂我说的话吗?还扛着是吧?”那海涛说着就从那摞厚厚的材料中抽出了一本,啪的一下甩在桌上。“让他自己看!”他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实际上已经练过很多次了。被抽出的材料就放在整摞案卷的倒数第三本,记录着苟超某次作案的相关证据。除此之外,其余卷宗都是摆设。

    方小罗拿起案卷,翻开其中一页,在苟超面前展示。苟超仔细看去,顿时哑口无言。案卷里清晰记录着市中区某小区被窃的案情,还贴着一张清晰的监控录像照片。照片上是作案嫌疑人的正脸,正是苟超。

    “认识这个人吗?”那海涛皱眉。

    “这不我吗?”他还挺乐观,自嘲地笑。

    “按规矩,减一分了啊。”那海涛说。

    “别啊……”苟超眯着眼,下意识地看着那摞案卷,“警官,你那儿得有二十多本儿吧,哎,我可没犯那么多事儿啊。”

    “谁说一本就是一个事儿了。嘿,你这眼睛还挺贼。”那海涛笑,“碰上疑难复杂的,怎么着也得两本儿啊。”

    “哦……”苟超点头。

    “是自己说,还是让我揪出来啊?要不,我再拿一本儿给你看看?”

    “不用不用不用。”苟超摆手,“别减分了,我自己说,行吗?”

    “先把这起说明白。主动点儿,争取个好态度。”那海涛用手指点着桌面。

    一个小时后,还没问到主案,苟超已经撂了八起案件。其中盗窃五起,敲诈勒索两起,寻衅滋事一起。同时还供出了多名同案嫌疑人。另一边,通过刑警对孙睿的审讯,又牵出了胡林等五名嫌疑人,加起来共串并出二十三起案件,可谓是一网打尽。

    已经熬到深夜,苟超说得口干舌燥,抽完了半包烟。看火候儿差不多了,那海涛开始往主案上引,“还有吗?”他问。

    “还有?”苟超想着,他的侥幸和畏罪早已被打破了,处于惯性供述之中,“您指的是哪个方面?”他双眼迷离地看着那海涛。

    “比如……帮人介绍活儿的。”那海涛说。

    “哦,您说的是那事儿吧。我就知道那是一雷活儿……”苟超叹气。

    “具体说说。”那海涛并不挑明。

    “刚开始接活儿的时候,我没想到那帮孙子能干得那么绝,以为就是吓唬吓唬人家呢,就找了那个叫陈大力的司机帮忙。没想到那帮孙子是玩真的,而且事后还不结不休,跟狗撵兔子似的找我。唉……早知道这样,真不蹚这个浑水了。”他面带疲惫,语无伦次。

    “你说的他们是谁?”那海涛为了让他保持清醒,又递过去一根烟。

    苟超猛抽了两口,“那帮孙子诡得很,根本不露面儿。连给钱的时候都不从网上转账,而是找个地方把现金藏在那儿,让我自己去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还真没见过这么鸡贼的。”他摇着头。

    “他们为什么找到你?”

    “嗐,我是盛名之下呗……”他说完又觉得不妥,“不是不是,是臭名昭著呗。”他赶忙找补。

    “说说具体情况。”那海涛示意方小罗记录。

    “我平时为了赚点儿零花钱,就经常接点小活儿,社会上的人有什么事儿了也爱找我。就那事儿发生前的一个多星期吧,我接到了一个尾号为1149的电话。来电的是个男的,说想让我帮个忙,开车去高速路接个货,然后在城里转上几圈,再送到一个地方。报酬是二十万。我也不是个雏儿,知道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就问他们到底送什么?他们也不说,就跟我说一口价儿,干就干,不干拉倒。我想了想,估计不是毒品就是赃物,为了这么点儿钱有点不值当的,所以就找了那个开货车的陈大力,转包给了他。那孙子好赌,输了不少钱,我就劈了十万给他,让他去干具体的事儿。”

    “行,你小子什么活儿不干,一转手就切十万。”那海涛说。

    “我这儿可担着风险呢。在那个事儿之后,我其实除了躲你们,也在躲他们。那帮孙子不依不饶,雇了人满处找我。”

    “他们找你干什么?”

    “哼,不是封嘴就是灭口呗。”他叹了口气,“要是一般人,估计就悬了。但他们别忘了,我是干这个的啊。”他做了个偷钱包的手势,“我每次出家门的时候,都留下记号。只要有外人进去了,我就能知道。在那事儿出了之后,我住的地儿就进了人。我知道他们下手黑,所以才一直在外边飘着。”

    “你说的那个1149的电话,后来还联系过你吗?”

    “那事儿完了之后就断了,他们可不傻。”

    “那二十万你收着了吗?”

    “没有。按照约定,办事儿之前收十万,事成之后再收十万。我就拿了十万,都给陈大力了。”

    “怎么收的钱?怎么给陈大力的。”

    “他们把钱放在我家附近的一堆杂物里,拿一个纸盒子装着,都是新票,而且连号。我没给陈大力现金,用自己的钱给他转了账。”苟超说,“那笔现金现在还在我这儿,一分都没敢花。我知道这事儿闹得挺大,也留着后手呢,怕你们找后账。”

    “那十万现金现在在哪儿?”

    “在我出租房厕所的吊顶上,拿一个纸盒子装着。我说地址,你们记一下。”

    方小罗记录下地址,发给了章鹏。

    “知道运的是什么吗?”

    “刚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应该是个小孩。我也是听陈大力说的。他当时很紧张,问我是不是还要干。我说废话,你不干他们不废了你?就硬着头皮劝他,说只要不打开那个箱子,就不算明知故犯,警察就定不了你的罪,咱们索性就把糊涂装到底。拿钱办事,责任是他们的。”

    “这些话你都是怎么琢磨的?”那海涛皱眉。

    “TVB啊,还有香港警匪片儿,里边都这么说啊。”苟超回答。

    “哎,他们既然已经绑架了孩子,干吗不自己去运啊?”

    “可不是光运货那么简单,他们是让陈大力带着孩子满城里跑,让警察找不到具体位置。”

    “你知道他们跟孩子的父亲要多少赎金吗?”

    “听说了,五百万。但我觉得那个数只是个幌子,他们绑架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钱。”

    “那为了什么?”

    “是要让那个孩子的父亲闭嘴。听说那人是搞什么自媒体的,整天在网上胡说八道,而且还有点影响力。所以我猜,那帮人绑他的孩子,是让他别乱说话。”苟超分析着。

    听他这么说,那海涛不禁回想起那个案子的诸多细节。无机主登记的电话、连号的新票现金、支付赎金的方法,竟然与李凡、吴哲盗窃卢霖的案件如出一辙。

    “哎,警官,我申请加一分。”苟超突然说。

    “什么?”那海涛一愣。

    “主动交代啊。”苟超还挺痛快,“跟那帮孙子联系的时候啊,我留了个心眼儿,把他们的声音用录音笔给录下来了。那个录音笔也存在我租的房子里。用一个塑料袋裹着,贴在我厨房水槽的下边了。”

    摄影棚里进了一套新设备,据说是一种影视拍摄专用的电子背景幕布,只要在光线不太亮的地方,就足以将虚构的环境乱真。老范吹牛说这套设备堪比好莱坞,只要布置好了,肯定能吸引更多剧组。他在靠门口的位置搭了个演示间,准备每天换不同的场景。星期一是夏威夷风光,沙滩海浪;星期二是罗马风景,阳光假日;星期三是市井胡同,熙攘街头;星期四是宇宙遨游,银河太空。他在外面布置着,真相小组的几个人就坐在小餐厅里玩扑克牌,方小罗站在旁边给大家沏茶倒水。

    “孩子的父亲叫马良,开了个自媒体叫‘透视镜’,专门找一些社会热点进行追踪报道。你们觉得,现在用不用传唤这个人?”那海涛手里的牌不错,边打边问。

    “先别贸然动,那个马良在明处,之所以近期没被骚扰,应该是那帮人觉得这事儿过去了。要动也得做好保密工作,起码不能让他再受到人身威胁。”潘江海说着打出四个“A”,“炸弹!”

    “但也得尽快摸清马良的情况,同时保证他的安全。他手里的料,估计对那帮孙子有威胁。”二姐被老潘的“炸弹”炸了,说话的情绪不太高。

    “还有啊,苟超手里那两个证据,也得尽快做。”老马提醒。

    “十万现金、录音笔,刑警那边全搜到了,现在已经开始进行相关工作了。哎,小罗,明天再催催。”那海涛说。

    “放心吧。哎,师父,马爷他看你牌。”方小罗说。

    “嘿,你怎么为老不尊啊。”那海涛转头一看,老马果真用眼瞄着。

    “小罗怎么不玩儿啊?”老马问。

    “不会。”方小罗摇头。

    “这个也得练,边玩儿边说案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案子说利落了,牌也打赢了,才是好预审。”老马说。

    “哦……”方小罗认真地点头。

    “别听他胡说,净给自己找借口。”二姐撇嘴,“要是声纹比对同一了,就说明绑架孩子的跟偷卢霖东西的是一拨人了?”她问。

    “还不止这些。”那海涛说,“还记得举报徐佳妮和工厂盗窃案的那几个匿名电话吗?刑警调取了录音,经过声纹比对,跟雇用李凡的是同一个人。而且苟超供述的那个尾号1149的电话,只跟举报徐佳妮的1144差最后一位。”

    “前面的号码也相同啊?”二姐边打边说,出了一个大“顺儿”,果然是忙而不乱。

    “是的。”那海涛点头。

    “哎,案子里的其他相关人员没做声纹比对啊?”老马边捋牌边问。

    “在押的都比对了,都不是。其他的还不敢贸然取样,怕打草惊蛇。”那海涛说。

    “嗯……这样就越来越清楚了。”潘江海点头,“如果说徐佳妮和刘牧是同一阵营的,那是不是就可以推测,1144、1149,还有打那几个匿名电话的,是站在刘牧对立面的?他们想趁着刘牧出事,借力使力将他搞垮。”

    “这帮孙子还挺神通广大的,不但知道案卷的事儿,还能在光天化日下从卢霖那把案卷偷走。”二姐皱眉。

    “但如果是刘牧的对立面,他们怎么能这么清晰地掌握情况呢?”老马不解,“哎,我有点儿乱啊,这帮人到底是哪拨儿的?”

    “不会是双面间谍吧。”方小罗插嘴。

    “你是电影看多了吧。”那海涛摇头,“来,你也练练。”他说着就把手里的牌交给方小罗。

    那海涛站在方小罗身后,“别忘了,还有廖金龙被盗的那个账本呢。他们花这么大力量踩点儿、行窃,账本里肯定记着不少干货。”

    “哎,现在廖长远能提审了吗?”二姐问。

    “郭局正联系着呢,据说身上的事儿越查越多,他可是省纪委监委的重点对象。”潘江海说。

    “还有在‘临海半山’发现的那个鞋印,不是也和货车上的那个对上了吗?视侦那帮小子怎么不给力啊,还没查出个结果。”老马边说边瞄方小罗的牌。

    “哎哎哎,你眼睛看哪儿呢?”那海涛拍了他一下。

    “没事,不怕看。”方小罗笑,“那陈梦呢,她的出现又怎么解释?”她说着打出了一个小“顺儿”。

    “她得了渐冻症,生命已经不长了。作为一个舞蹈演员,这可是双重打击啊。”那海涛叹了口气。

    “是啊……所以才会万念俱灰、自暴自弃吧。”二姐叹气,“她的尸体还没找到吗?”

    “没有,汪洋大海,何处寻觅啊……”那海涛摇头。

    “但她的出现,似乎让所有的一切都在加速发酵。如果没有那个强奸案,刘牧就不会潜逃。海涛,这条线咱们可不能糊涂啊。”潘江海提醒。

    “有时间得再去趟省人民医院,确定一下她的病情真伪。那个金波也得再审。一天找不到她的尸体,就一天不能确定她的死亡。”那海涛说。

    “说了一大圈儿了,咱们的对手是谁呢?怎么越听越乱啊?”老马挠头。

    “您那眼睛,左顾右盼的,能不乱吗?”二姐撇嘴。

    “我相信在这些人背后,还隐藏着一股势力。他们诡计多端,在引着咱们往瞎道儿上走。”那海涛说。

    “就像‘楚门的世界’?”方小罗问。

    “是的。”那海涛点头,“富商强奸了一个女孩,然后畏罪潜逃,警方追捕,发现其纵欲而死。女孩也跳崖自尽。这一切都太顺撇了。”

    “有一个词叫信息茧房,意思就是当一个人只关心自己喜欢的信息时,就会被那些信息包裹其中,令眼界越发狭窄,最后失去思考和判断力。说简单了,就是你刚才说的顺撇儿。”方小罗说。

    “但我相信这就是一层窗户纸,只要咱们想明白了,不被误导,他们的阴谋就得逞不了。”那海涛说,“现在有一个人非常重要。”

    “那个骆教授?”潘江海问。

    “对,这个人身上‘故事’太多,没准儿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角色。”那海涛说,“哎,二姐,工业化流水线屠宰羊,每天杀戮众多生命,但引导羊群进入流水线的领头羊可以不死。我问您,在这个过程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被害者,谁是作恶者,谁是助纣为虐者,谁又是始作俑者?”

    “什么乱七八糟的……”二姐出了一个“对儿”,“嘿,你看,我这牌都出错了。”她埋怨道。

    “这是谁说的?”潘江海问。

    “刘牧那次跟我视频通话时讲的故事。我觉得他是在暗示什么。”那海涛说,“我在追踪陈梦下落的时候,将这个故事讲给了那个骆教授,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真正的作恶者,其实并不在这个故事里。”

    “并不在这个故事里……”方小罗琢磨着,停下了手里的牌,“那下一步怎么办?先从哪项工作做起?”

    “我觉得要多管齐下,几件事儿同步进行。最重要的,是严格保密。小罗,你给预审支队的全体成员做过心测,结果怎么样,有可疑的吗?”那海涛问。

    “没有发现。但那次心测的重点只是丢失的案卷,并不涉及其他问题。”方小罗说。

    “唉,希望不要再出现第二个赵利了。”那海涛叹气,“二姐,马爷,你们一来咱们组也就齐整了。老话不是说吗,坐审不如走审,咱们得主动出击,好好往深里挖一挖了。”

    “哼,那帮孙子想趁火打劫?没戏!正义,在咱们手里呢。”老马说着一甩手,就将一个“顺儿”打了出去,“5、6、7、8、9,嘿嘿,还最后一张,有人管吗?”他撇着嘴问。

    “我来,8、9、10、J、Q。”方小罗也一甩手,正好管上老马。

    “嘿,你这丫头,你什么牌我都看见了,怎么还有个Q啊?”老马急了。

    “嘿嘿,马爷,没听说过藏牌吗?”方小罗笑。

    “哈哈哈哈,‘马迷糊’,中计了吧?玩鹰的让鹰给啄了眼。”二姐也笑。

    “哎哟喂,还跟人家那儿吹呢,什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案子说利落了牌也打赢了。看见没有,人家才是好预审呢。”潘江海拍着老马的肩膀,“唉,长江后浪推前浪,把部分前浪拍在了沙滩上。”

    “行,从今儿往后,你就是咱们组的副组长。”老马也笑,冲方小罗伸出大拇指。

    “别别别,那我可不敢当。”方小罗摆手。

    “行了行了,都别开玩笑了。马良、陈大力、申捷、陆海明、廖长远,还有那个骆江平。咱们分分工吧。”那海涛说。

    “哪个最‘事儿’?我来。”二姐说。

    “哪个最硬?我来。”老马说。

    “哪个最油滑?我对付。”潘江海说。

    “那个骆教授,留给我。”那海涛说。

    “那……还剩谁啊?”方小罗皱眉。

    “哈哈哈……”大家一起笑了。

    “我们都听你的,你看着安排吧。”二姐说。

    “得,那感谢老几位了。”那海涛抱拳,“咱们就先围城打援,从案头的工作做起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准备好了,调几个好的记录员,咱们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名提’。”

    几个人走出小餐厅的时候,老范已经将演示间布置好了。他按动遥控器,只见里面的场景突然就变成了海底世界,碧波荡漾、色彩斑斓、礁石林立、鱼翔浅底。这个最新款的电子背景幕布果然不同凡响。

    “行啊,老范,这效果不错啊。”那海涛感叹。

    “我也是受剧组的启发,现在他们拍电影都不用绿幕了,用这个方便,往那一贴,就能以假乱真。”老范叉着腰欣赏着,“哼,要是能找着素材,我还想把这儿变成审讯室呢,到时候再配上几件‘号坎儿’,直接能拍看守所的戏了。”他笑。

    “你就扯淡吧,要敢这么干,治安支队不办了你?”潘江海撇嘴。

    “那得看用来干什么了,我倒觉得给纪委拍警示教育片不错。”方小罗说。

    “嘿,这还真是个好主意。记住,快记住。”老范赶忙跟手下的伙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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