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病房很安静。双层玻璃隔绝着窗外的冷风横行。阳光洒在卢霖身上暖洋洋的,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那海涛、方小罗和一名医生站在床前。
“你的意思是,他的病情在持续好转?”那海涛问。
“是的。近几天他出现了眨眼和手指动的情况,这是好转的迹象,而且各项指标也有明显变化,不排除能逐渐苏醒。”医生说。
“那太好了。”那海涛有些激动。
“先别高兴得太早,苏醒是一个逐步且缓慢的过程。植物人因大量脑细胞受损,即使有了好转的迹象,距离恢复也有很长的距离。轻者可能几天,重者可达数月甚至数年,但绝大多数的病人还是终身无法苏醒的。”医生说。
“那现在咱们说话他能听得到吗?或者说,他有反应吗?”那海涛又问。
“植物人是区别于脑死亡的。植物人是活人,即使认知能力完全丧失,但小脑、脑干仍在正常工作,保留了一些本能性的神经反射和代谢功能,包括呼吸、心跳、血压等。同时对外界的刺激也能产生一些本能的反射,比如咳嗽、打喷嚏等,但机体已没有意识,没有了知觉和思维。但不排除在即将苏醒的阶段,对外界的刺激,比如说话,会有所反应。”医生说。
“他现在算是在即将苏醒的阶段吗?”方小罗问。
“这个还有待观察。有新的情况我随时向你们通报。”医生说。
走出医院,外面的风渐急渐冷。已过立冬,万物收藏,秋天的景象还未完全退场,冬天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那海涛和方小罗踩着厚厚的落叶,脚底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已经开始了,咱们也分头行动吧。”那海涛对方小罗说。
在城市的另一边,一个消瘦的男人站在一片落叶林旁,他穿着米黄色的风衣,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看就是个搞文字工作的人。他在原地徘徊着,似乎在等什么人。这时,一女一男从远处走来。为首的女人年龄在五十左右,戴着个墨镜,烫了个大波浪的发型。她见到男子微微一笑,伸出手问:“你好,是马老师吧。”
那个男子犹豫了一下,与她握手,“哦,我是马良,您就是王女士吧,听说有重要的消息提供给我?”
“对,特别重要。”王女士笑着点头,“您的‘透视镜’还办吗?”她问。
“一切正常啊。”马良说,“为什么这么问?”
“听说你受到了很大压力啊。”
“哼,这也正常。‘透视镜’一直秉承公开、透明、负责的态度,追踪报道社会热点问题,不免会触及一些人或组织的利益,也不免会受到一些干扰。但我相信,这个社会有光,需要公正、平等和正义,所以无论有什么压力我都会坚持下去。再说还有这么多网友在支持着我,你们尽可以放心地将消息提供给我。”马良说。
“在‘透视镜’发布,需要支付费用吗?”王女士问。
“不需要。我们是公正的‘第三方’。我建立公众号的目的,是因为操守和良心,是要去揭穿那些社会上的肮脏与不公。所以您放心,对您提供的消息我一定会认真对待的。”他用手抬了抬眼镜。
“嗯……”王女士点了点头。
“那您看,咱们在哪儿说?是去我办公室还是找个咖啡厅?”马良问。
“去我那儿吧。”王女士说着摘掉了墨镜,原来是二姐。“我是海城市公安局的,叫王梦露。”她说着掏出了警官证。
“公安局的?你们找我什么事儿?”马良皱眉。
“关于你孩子被绑架的案子,还得了解点儿情况。为了保护你的隐私和人身安全,我们才把你约出来,请你理解。”二姐说。
“明……明白。”马良点头。
在海城市公安局看守所的审讯室里,老马正埋头吃着盒饭。盒饭的菜不错,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回锅肉外加一个炸鸡腿。老马边吃边吧唧嘴,一副贪婪的样子。民警将陈大力押进审讯室,铐在了审讯椅上。记录员还没到,审讯台后只有老马一个人,他压根没抬头,继续大快朵颐,四周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儿。又吃了一会儿,老马才抬起头,他旁若无人地点燃一支烟,有仪式感地喷吐着,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哎……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啊……”他瞄着陈大力,“你吃了吗?”
“我……还没吃呢。”陈大力下意识地咽了口吐沫。
“早说呀……”老马一俯身,又拿出了一个盒饭。他利落地打开,起身放到陈大力的面前,“我那记录员还没到呢,这是他的,你先吃。”他大大咧咧地说。
“这……不合适吧?”陈大力看着老马。
“有什么不合适的呀?别跟我客气。又不是我自己掏钱,都是公家的。一会儿让记录员再拿一份就行了。”老马冲他抬抬手。
“那……可谢谢您了。”陈大力受宠若惊。他进看守所可有一段时间了,刑事拘留、批准逮捕、退补侦,溜溜几个月。他一直干体力活儿,平时无肉不欢,这段时间看守所的馒头白菜早就把他肠胃里的油给刮干净了。他抄起塑料勺,狼吞虎咽地吃着,一个鸡腿没两口就下了肚。
老马用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笑,“哎,抽烟吗?”
“啊?”陈大力一愣,“行……行吗?”他好久没受过这种待遇了。
“那有什么不行的。”老马说着掏出一根中华,凑过去给他点燃。
陈大力放下鸡腿,用油腻的手夹着烟卷,深深地吸吮着,那表情都快成仙了,“哎哟,还是‘华子’。警官,今天是过节吗?”
“过什么节呀?”老马皱眉。
“不是过年过节的,怎么有这么好的待遇啊?”陈大力不解。
“嗐,阎王爷欺负小鬼儿,舒服一会儿是一会儿呗,该吃吃该喝喝,先别管那么多。”老马冲他抬抬手。
听他这么一说,陈大力愣了,“哎,我怎么听着这么不吉利啊。”
专案组的小会议室里,架着一个摄像头。二姐此时已经换上了警服,坐在会议桌后看着马良。刚才的那个年轻人坐在她旁边,操作着电脑。
“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找你吗?”二姐问。
“不还是因为那件事儿吗?”马良显得有些烦躁,“我还想问你们呢,都这么长时间了,查出个子丑寅卯了没有?绑架的嫌疑人抓到了吗?”他果然是做自媒体的,思路清晰,语速很快。
“好,看来咱们说的是一回事儿。”二姐立马回嘴。她可不怕快,在老七处的时候,她是出了名儿的嘴快脑子快。
“你做自媒体多少年了?”她问。
“六七年了。”马良答。
“当初为什么要干这事儿?”
“刚开始就是喜欢、好玩儿,后来发现还有钱赚,就在玩了两年后,把工作辞了,正式干这个了。”
“干这个怎么挣钱?”
“盈利的模式很多啊。可以通过一定的点击量获得广告,或者给商家写点软文。”
“我老听人家说什么‘10万+’,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解释。”
“‘10万+’就是单篇文章的阅读量超过10万,‘10万+’的文章越多,就说明这个公众号越成功。”
“你那个‘透视镜’‘10万+’多吗?”
“也不算多,‘10万+’看实力也看运气。每隔一段时间,能出一两个吧。”
“哎哟,这么不容易啊。”二姐感叹,“听说你微博的粉丝也有好几百万?”
“没有好几百万,也就二百多万。”
“嘿,还谦虚上了。那这么说,你算是当之无愧的网络红人或者‘大V’了。”二姐捧。
“嗐,”马良苦笑,“‘大V’有什么用?不过是混口饭吃。”他放缓了语速。
记录员一直没抬头,在笔记本电脑上奋笔疾书。他知道二姐看似是在调侃,实则是在为之后的发问做着铺垫。
“你这么大的影响力,收入也肯定不菲吧?怎么还住那么个小两居啊?”二姐又把语速提了起来。
“我的收入不高,没比以前坐办公室提升多少。”
“那起码比以前自由了吧,不用朝九晚五了。”
“自由?”马良摇头,“干自媒体的累是你们不能理解的。每天起早贪黑、搜刮空肠,标题、创意、时事热点、关注的话题,哪个搞不好都会影响到文章的质量。在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真正的自由啊,不光是诗和远方,更多的是孤灯和冷夜。如果有一天你决定创业了,也就意味着将工作和生活混为一谈,彻底失去自由了。唉……有时回想起以前坐办公室的日子啊,还真觉得挺怀念的。”他感叹着。
“那你图什么呀?受这么大累,还费力不讨好。”
“理想。理想你懂吗?虽然看似虚无缥缈,但却值得我为之付出。”马良的眼中闪着光。
“你的理想是什么?”二姐问。
“就是透视镜这个名字。真实,真相。”马良一字一句地回答。
“你的孩子一定很崇拜你吧?”二姐问。
“是。怎么了?”马良皱眉。
“他最近怎么样?”二姐关心道。
“最近还行吧,就是还总做噩梦,睡不着觉。有时候半夜哭醒了,说看见了一个蒙面的叔叔,把他装在箱子里了。”马良叹气。
“你认识绑架你孩子的人吗?”二姐看着他的眼睛。
“不认识啊。我怎么会认识他们?”马良说。
“那他们为什么会盯上你?”
“这我怎么会知道?”马良摇头。
“你有仇人吗,近期发生矛盾的,或者竞争对手?”
“你们都问我多少遍了。我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到底是什么人绑架了我的孩子,是需要你们去调查的啊。”马良的语气强硬,眼神却在躲闪着。
二姐知道这是他的心结,但他越是想躲闪,就越是不能让他回避。“是啊,我们都问你多少遍了,但你也没说呀。”二姐有点不耐烦。
“那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他一字一句地回答。
“他们跟你要五百万赎金,你拿得出来吗?”
马良没说话,看着二姐。
“他们要是真想绑架你的孩子,需要雇一个司机拉着他满城地转悠吗?”
“这个你不该问我。调查这些情况是你们的职责……”
“嘿嘿嘿……”二姐抬起手,打断马良的话,“现在是我在问你,我问,你答,懂吗?”她不客气起来,“回到上一个问题,五百万赎金你拿得出来吗?”
“我拿不出来。”马良摇头。
“好,那你接着回答。他们要是真想绑架你的孩子,需要雇一个司机拉着他满城地转悠吗?”
“应该不需要。”马良顺着二姐的思路说。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二姐加重了语气。
马良又不说话了。
“好,这两个问题暂且先放在这儿。那我再问你,既然你前边说发一个‘10万+’的文章那么不容易,那在你孩子被绑架的当日,你为什么删掉了两个‘10万+’的文章?”二姐叮问道。
马良一愣,下意识地与二姐对视。他也是个聪明人,立马意识到了二姐前面诸多的发问都是铺垫,现在才刚入正题。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他反问。
“我就想问问你删掉的文章,跟绑架孩子的案子有没有关系?”二姐开门见山。
“我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吗?据我所知,你们给我使用的是询问笔录,我应该算是被害人或证人吧。你们没有权力强制我回答。”马良摆出了强硬的姿态。
“不!你有义务配合我们的工作。”二姐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这起案件的发生,不仅危及你孩子的人身安全,更危害到了整个社会的安全。我们警察必须要将此案查到水落石出,不然就是失职。你说过,做媒体的需要操守和良心,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不只是嘴上功夫。”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马良装糊涂。
“我们调取了你删除的那两篇文章。一篇的题目是‘牧野集团背后,到底隐藏着一股什么样的力量’,另一篇的题目是‘信科集团获得政府奖励,背后藏着什么猫腻?’,对吗?”
马良没说话,低下了头。
“怎么茬儿?连你自己都忘了?那好,那我就简要说一下内容。第一篇说的是牧野集团的刘牧,他之所以被海城公安局抓捕,面儿上是由于向省市的一些党政人员行贿,但真实的背景则是牵扯到省里更大的‘老虎’,其中不乏省委班子的成员。你是这么写的吧?”
“那……都是我道听途说、胡编乱造的。”马良敷衍。
“那咱们再说说这第二篇文章。”二姐不容他反驳,“你说信科集团获得了西郊区政府的落户奖励、建立实验室和研发赞助的资金,但实际上并不是在乎那么点儿补贴,而是借此获得那块地的使用权。这个也是你写的吧?”
“就算是我写的,又能说明什么呢?公众号的文章就是为了博眼球,如果我有什么不当的行为,你们可以处理我啊。”马良昂着头说。
“你的信息来源是什么?”二姐问。
“我说过,胡编乱造。”
“不是还有道听途说的吗?哪个道听的,哪个途说的?”二姐叮问。
“这……”马良一时语塞。
“你为什么要在孩子被绑架的当天,将这两篇文章删除?你可别告诉我是巧合啊。”
“如果我说就是巧合呢。”
“唉……”二姐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谁说的,‘相信这个社会有光,需要公正、平等和正义,所以无论有什么压力都会坚持下去’。你呀,真是说一套做一套啊,让人看不起。”她用手指着马良。
看守所的审讯室里,老马正叼着根烟,跟陈大力聊着,“我跟你说啊,别有心理负担。咱俩现在就是聊天,不算正式做笔录。你看,连个记录员都没有。”他说的看似随意,实际上是在以逸待劳,攻心夺气。
陈大力刚吃完饭,本来就有点儿犯困,再被老马这么一忽悠,警惕性就全没了。他痴痴地点着头,像是明白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明白。
“你该知道,现在我们警察执法跟原来不一样了。原来讲的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抗到底、牢底坐穿。现在是法制社会,当然不能这么干了。但我们警察审讯犯罪嫌疑人啊,讲的依然是态度。态度好了,有自首情节、能主动退赃、揭发检举,符合这些条件就能从轻。就说去年那个杀人案,都上《新闻联播》了,最后也就判了个死缓。为什么啊?嫌疑人有揭发检举的情节啊,算是立功表现。所以啊,你下一步会怎么走,完全取决于你自己。”老马循循善诱。
“你们都问过我多少次了,我该说的都说了。我就是一个运货的,他们拿钱雇我办事儿,我就负责把箱子送到指定的地点。”陈大力说。
“把箱子送到指定的地点?”老马皱眉,“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呀?”
“箱子里是……”陈大力欲言又止,“是孩子。”他低下头。
“我今天来可不是听你唠这些旧嗑儿的。”老马眯着眼看他,“我跟你明挑,狗子已经抓着了,他说自己只是个‘粘活儿’的,整件事儿都是以你为主导。”
“他放屁!没他的介绍我能接这个活儿吗?没他出的那些馊主意,我能铤而走险吗?我都拿到箱子了,才知道里边儿是个孩子。我……当时也是没退身步了啊。”陈大力摇着头说。
“怎么没退身步了?拿起手机,打个110,不全齐了?再说了,狗子让你干吗你就干吗啊,那箱子里装的要是炸弹呢,你也送吗?”老马撇嘴。
“我……”陈大力没话了。
“哼……”老马摇头,“看来我这盒饭是打水漂儿了。你合着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啊。”
“警官,我不是那意思。”陈大力解释。
“那就是看我岁数大了,好欺负。看见笑脸儿了,有点不识抬举。看见人了,压不住火儿。”老马外号“马迷糊”,说的可不是他自己迷糊,而是能让对手迷糊。在年轻的时候他与二姐并称“两大快嘴”,审起人来快慢结合、动静相宜。
“不是不是,您误会了。”陈大力摆手。
“那你是什么意思!”老马拍响了桌子,“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有什么顾虑吗?”
陈大力是一个货车司机,从事的是重体力劳动,性格粗狂豪爽,现在缄口不言十分反常。自从他被捕之后,供述一直模棱两可,加之案件主犯迟迟未到,致使该案一直处于停滞状态。老马今天讯问他,之所以没让记录员在场,就是想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来解开他的心结。
一顿拍山震虎之后,老马准备开启情绪段落。老七处的人都知道,“马迷糊”这嘴一旦慢下来,撒手锏就快出来了。他看着陈大力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了一支录音笔,“得,趁着记录员还没来,我就破个例吧。”
一听这话,陈大力不禁抬起头来。
在会议室里,二姐正在马良面前踱着步,她背着双手,将语速降了下来。
“你儿子叫马昊鹏,意思是志向远大、一飞冲天。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为了钱能出卖灵魂的人。我也理解你缄口不言的原因,无非就是为了你儿子的安全。但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做会让更多人处于危险之中。”她看着马良的眼睛,“上个周末,我妹把孩子放在我们家。那是个小姑娘,跟你儿子岁数差不多大,聪明,好动,求知欲强。她平时除了上网课,就爱看动画片。那天我突发奇想地问她,什么是英雄呢?结果她说了好几种职业,比如医生护士啊,警察啊,还有记者。我觉得挺有意思,就问她,那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呀?她说想干记者。哎,这个回答挺高大上吧,我就琢磨着她为什么想干这个职业,起码应该是追求公平自由诸如此类。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因为蜘蛛侠和超人都是记者。”二姐笑了,“你知道吗?在你儿子获救之后,他没有哭,我们的刑警就问他,你不害怕吗?他说不害怕,因为我爸爸是记者,我要当他那样的人。”
二姐的一席话让马良有些动容,他叹了口气,“你说的都有道理,但也是毒鸡汤。你体会过孩子被掳走的焦急吗?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那是种生不如死的感觉,我不想再重复了。他妈去世得早,他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了。”
“这就叫为了一己私利而置他人于不顾。再说了,你现在安全吗?你脱离他们的视线了吗?那帮幕后的黑手作恶多端,无法无天,到现在还在干着肮脏的勾当。你就这样当个鸵鸟,把头埋在土里吗?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对得起每天熬夜写出来的文字吗?”二姐质问。
“我只是个平民老百姓,手无缚鸡之力,甚至连自己和孩子都保护不了。我不是超人,也不想当什么英雄,我就想好好地活着,你明白吗?”马良大声说。
“我们现在做的事儿,就是要让更多像你们一样的人好好活着!能无拘无束地和家人在一起,安安稳稳地睡觉。我们不需要你来当超人,只要你说出实情,明白吗?”二姐也提高了嗓音。
马良不说话了,把头深深埋在两膝之间。
“我告诉你,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刘牧死了,你知道吧?”二姐问。
“我知道,从新闻上看到的。”马良有气无力地回答。
“卢霖也出车祸了,现在还躺在医院。”
“卢霖?那个刘牧的合作者?”马良惊讶。
“就是你文章里提到的嘉华集团的董事长。”二姐说。
“还有谁出事儿了?”马良追问。
“信科集团的徐佳妮也出问题了。”
“哦,我说最近怎么没她的新闻呢,原来是这样……”马良感叹。
“嘿,我给你提供的信息不少吗?又可以写出一个‘10万+’了吧。那是不是你也应该还给我一些有价值的线索?”二姐说,“我们今天找你,选择的是工作时间;没去你的办公室,而是把你约到了一个无人的地方;我们没开警车,用的是私人座驾;包括询问的地点也不是在审讯室,而是这间普通的会议室。我们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保证你的安全,不让你暴露。你体会不到我们的良苦用心吗?”二姐问。
“我明白,谢谢你们。”马良点点头。
“我希望咱们能将心比心,互相理解。我们两个都是专案组的成员,对你所说的一切情况都会予以保密。你该知道,这个案件重大复杂,背后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也该清楚,他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们警察……斗不过他们的。”马良抬头看着二姐。
“你刚才说过了,做媒体的需要操守和良心,你的理想就是真实和真相。那我现在也告诉你,我们干警察的理想,就是除恶务尽,将违法犯罪分子绳之以法。如果你相信我,就说出实情,咱们联手在一起,将那帮躲在黑暗里的人揪出来。如果你不相信我,也可以继续当个缩头乌龟,回去搜刮空肠,言不由衷地弄一些花边新闻和应景的文章,凑你的‘10万+’。但如果是这样,我相信等你孩子长大的时候,也不一定会看得起你。”二姐句句诛心。
“行了,你别再跟我讲什么大道理了。如果想让我配合,必须满足我三点要求。”马良说。
“你说说,我听听。”二姐皱眉。
“第一,必须保护我和我家人的安全;第二,必须对我所说的事实予以保密;第三,你们要对我作出承诺,不会因为受到阻力而让这个案件搁浅。”
“好!我向你保证,会做到这三点。”二姐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一个普通警察怎么保证?”
“怎么个意思?觉得我的分量不够?”二姐撇嘴笑笑。她想了想,转身冲后面的摄像头挥了挥手。
不一会儿,门开了。郭局走了进来。
“我是海城市公安局的副局长郭俭,你提出的三点要求,我可以向你保证。”
马良一看郭局的气势,就知道是个大官儿,“那好,我说。那两篇文章的消息来源,是我在北京一个做媒体工作的朋友提供的。牧野集团、信科集团和嘉华集团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侵占的都是国有资产,骗取的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他们背后的保护伞是省里的高官。听说廖长远也被你们抓了,他也曾派手下来找过我,让我删帖。我提醒你们,他可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儿。”
“好,那你就把相关的情况详细说出来。我以海城市公安局副局长的身份向你保证,一定会全力以赴地调查此案,如果力不能及,会向省里甚至更高级别的领导汇报。现在中央正在扫黑除恶,捣毁黑恶势力的‘保护伞’和‘关系网’也是重点工作之一。你要对我们有信心。”郭局的话掷地有声。
“他们绑架我的孩子,当然不是为了五百万的赎金,而是让我删帖,闭嘴,保持沉默。在此之前,刘牧和廖长远都派人找过我,他们恩威并施,企图堵住我的嘴。我相信此事一定与他们有关。对不起,我背弃了自己的理想和操守,我不配再叫什么‘透视镜’。”马良叹了口气。
“无论黑夜多漫长,都挡不住光明的到来。知道我们预审行里有句话怎么说吗?洞悉黑暗,笃信光明。我想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你们媒体人。”郭局一字一句地说。
“好的,我一定配合你们的工作。”马良点头。
“哎,听说过骆江平这个人吗?”二姐插话。
“没有,从没听说过。”马良摇头。
在审讯室里,老马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里面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大力,一晃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你在里边怎么样。今天马警官找到我,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才放心了。家里挺好的,妈的病也有所好转。这段时间亲戚和朋友们都很帮忙,连外地老家的人都来了。你那十多万的欠债,大家也都替你还上了。他们都让我告诉你,不要担心,好好在里面改造。你的事儿,我没告诉女儿,我跟她说爸爸出了一个长差。等你什么时候考一百分了,爸爸就能回来了。结果你知道吗?她没过几天就考一百分了。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就说快了……”
“啪”,老马按下了暂停键。
“别停啊,让我听完。”陈大力绷不住了。
老马停顿了几秒,又按下了播放键。“大力,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犯的事儿也是一时糊涂,想为了我们好。但你要知道,这可是犯罪啊,你可不能一条道走到黑。马警官把他的电话留给我了,让我随时有事就去找他。派出所的警察也来了,说会保护好我们的安全。你别有顾虑,好好配合警察的工作,他们是好人,你可不能再犯糊涂了。”
“你的家人都很好。别担心,我的同事们会保护他们。”老马严肃地说。
“谢谢,谢谢。”陈大力忍不住了,擦着眼泪。
“这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抽也抽了。怎么茬儿,还真拿我当冤大头了?”老马撇嘴。
这时,审讯室的门开了,记录员夹着笔记本电脑走了进来。
“怎么着?要是说,咱们就现在开始。要是不说,你就回去睡觉。”老马叮问。
“你们真能……保证我家里人的安全吗?”陈大力看着老马。
“真正能保护你家人安全的,不是我们,而是你自己。我给你普普法啊,只要这个案子的主犯一天抓不到,你就一天不能自证其清。如果主犯到位了,能证明你只是被他们利用,那你顶多就算是个从犯。蹲段儿时间,出去了还能当一个好丈夫、好爸爸。说句不该说的话,趁着媳妇儿还没跑,孩子还姓你的姓儿,还不赶紧的。我都替你着急!”老马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您的意思是,只要抓住他们,我就没大事儿了?”陈大力问。
老马转头看看监控,“哎,现在还不算是正式审讯啊,我跟你说的话也都只代表我个人。公安局的警察不管审判,那是法院的事儿,但从我的经验上看,如果你能证明自己只是案件的从犯,且有重大的立功表现,刑期就不会很长。而且在那次的讯问中,你还主动说明了藏孩子的地址,也算是主动交代了。陈大力,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要想争取从轻、保家人平安,就得尽快将那帮孙子揪出来,绳之以法,明白吗?”
“明白,明白。”陈大力点着头,“那我检举揭发一件事,我可能……”他犹豫了一下,“见到过他们其中的一个人。”
“见到过?”老马感到意外。
“那天,我按照电话里的提示,在高速路旁的一个垃圾箱后面,找到了那个箱子。当时我真的没想到,里面装的是个孩子。而就在我拉着箱子上车的时候,看到了路对面的电话亭里站着个人。那人戴着个帽子,鬼鬼祟祟的,我当时就觉得应该是个望风的。”
“说一下那人的体貌特征。”老马叮问。
“戴个黑色的帽子,年龄在四十岁上下,耷拉眼角,差不多一米七七、七八的身高吧。”陈大力边说边回忆,“对了,他拿着手机,手腕上好像有文身。”
“如果让你看照片,能认出那个人吗?”
“应该差不多。”陈大力点头。
“马上准备一下,给他做辨认笔录。”老马对记录员说,“哎,还有,听说过骆江平这个名字吗?大树咖啡厅的老板。”他问陈大力。
“没听说过。”陈大力摇头。
这两组拿下了,另两组的行动也开始了。在方小罗对陆海明进行测谎之后,潘江海将申捷提进了审讯室。他和方小罗坐在审讯台后,盯着申捷,面带微笑,什么话也不说。
“警官,您别冲我笑啊,您一笑,我这心里就没底。”申捷说。
“没底不是因为我冲你笑,而是你心里有事儿还没秃噜出来。”潘江海看着他的眼睛,“听说你在里边儿睡得不行啊,每天晚上都失眠。怎么着,压力大?”
“嗐,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行吗。在这儿压力能不大吗?我都活了三十多年了,还从没在这种地方过过夜。”申捷摇头。
“理解理解,换作是我也睡不着觉。”潘江海点头,“我们搞预审的呀,有时候就跟唱戏的和说相声的一个样,问人的时候讲究平地抠饼、对面拿贼,得想着法地把人嘴撬开,掏出真相。但我觉得对你不用这样儿,你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省劲儿不费力,用不着拐弯抹角。”潘江海开始“架梯子”。
“别,您可别这么说,我一点儿都不聪明,我就是一打工的。”申捷摆手。
“你聪不聪明你自己知道,我们也知道。所以我不想跟你兜圈子说废话。对聪明人得用笨办法,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你问题,说实话算你揭发检举,有立功表现;说瞎话我也在笔录上记清,算你态度不好,做伪证。你说什么我们就记什么,等咱们这堂笔录做完之后,看见没有?”他用手拍了拍方小罗面前的心测仪,“我们再给你来一轮测谎,以验证你供述的真伪。你觉得如何?”他盯着申捷问。
“警官,不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吧。再说了,那玩意儿准不准啊?”申捷皱眉。
“测谎可是科学啊。我们省里的专家说过,人在说谎时有许多特点,说话结巴、不连贯、停顿次数过多;出汗,脸红,呼吸改变;还有不易察觉的生理变化,如脉搏加快,血压升高,瞳孔放大,口腔干燥,嘴唇干涩。嘿,你看你看,舔嘴唇也是。”潘江海说着就用手指他。
申捷吓了一跳,马上不舔嘴了。但随即又抖起腿来。
“还有肢体动作变化,也就是体态语。比如手舞足蹈、抓耳挠腮、腿部抖动等。嘿嘿嘿,你看多准。”他又指申捷。
“哎哟我天,您放心吧,我肯定实话实说。”申捷没辙了,“但是警官,我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重要。我只是替他们跑腿的,按现在流行的说法就是个‘白手套’,干不了什么大事儿,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确实,在我们眼里啊,你真的不算重要。顶多算是个‘针鼻儿’,帮人家穿针引线罢了。”
“对对对,顶多算是个针鼻儿。”申捷重复着。
“所以你就觉得自己安全了?”潘江海叹了口气,“你呀,是看似聪明实际上愚蠢至极。你以为把责任放在徐佳妮身上,放在刘牧身上,自己就没事儿了?那是你不知道外边的形势。你不知道刘牧和卢霖的下场吗?
“我听说了,卢霖被车撞了。”申捷轻叹。
“刘牧死了。”潘江海大声说。
“死了?”申捷惊讶,“怎么死的?”他追问。
“你是涉案人,按说这个消息不该透露给你。但考虑到你的处境,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刘牧背后藏着什么人,我想你应该清楚。是,仅凭现在的情况,判不了你几年,但你得琢磨琢磨啊,自己出去以后是不是安全。”他一字一句地说。
申捷不说话了,低头思索着。
“你帮他们干这些事儿,拿了多少钱?”
“我要说没拿钱您信吗?就是空头支票,说事成之后会提拔我。这话您可以记录上,能经得住测谎。”申捷说。
“行,没问题,我不反驳你。就跟刚才咱们说的一样,你说的无论真假,我们都往笔录上记。一切凭自觉。”潘江海边说,边转头看着方小罗。
方小罗冲他点点头,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但聪明人啊,也容易为聪明所误,知道的情况多,可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儿。就像你,虽然只是个‘针鼻儿’,但所有的线索可都是从你这儿穿过去的。你换位思考,如果想让警方找不到线头,那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呢?他们怎么对待刘牧和卢霖,就会怎么对待你。还是那句话,孰重孰轻自己琢磨,何去何从自己考虑。”
“我明白,您说的都是金玉良言,能这么苦口婆心地劝我,是为我好。”申捷点头,“对我来说,现在这个地方才是最安全的。但只要他们还逍遥法外一天,我就一天没有绝对的安全。只要出去了,就会被秋后算账、反攻倒算。”
“行,思路清晰,判断准确,怪不得你进步这么快呢。”潘江海笑着点头,“如果我是头儿,也得重用你。就比如你拉陆海明下水,那手段真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啊。先攀老乡,请吃饭,再投其所好请他去打高尔夫球,完事还办张会员卡。一切都那么舒服,那么有效。高手,不愧是高手。”潘江海说着竖起大指。
“嗐,我那都是小伎俩,不就为了多挣俩钱儿吗?”申捷摇头。
“有人为了钱出卖身体,有人为了钱出卖灵魂。我看你这茬儿,是身心结合呀。”潘江海挖苦道。
“您就损我吧。”申捷摇头。
“连陆海明这么个小官儿都这么下心思,那对待廖长远是不是就更上心了?”潘江海看着申捷,“我听过一句话,‘说对待甲方啊要像春天般的温暖’,更有甚者说,‘要像老子伺候儿子一样’。当然,这都是戏言,但我倒想听听,你是怎么把廖长远给伺候舒服的。”潘江海说出了重点。
“这……”申捷犹豫着,“您想问什么呀?”
“我也不套你,咱们就有一说一。我就想知道廖长远的喜好。”潘江海笑。
“哎哎哎,警官,您怎么又冲我笑啊,我一看您笑就心里犯嘀咕。”申捷摇头。
那边还在审讯着,这边那海涛已经走到了大树咖啡厅的门口。时值傍晚,咖啡厅已经打了烊。那海涛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背后的黄色“TTT”字样在路灯的照射下反着光。他看着门前那个巨大的木质树冠,整了整胸口前的扣子,走了进去。
咖啡厅里空无一人,大厅的灯关着,只有吧台后亮着一排射灯。骆江平在那里看着一本书,看那海涛来了似乎并不意外。他抬起头,做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骆教授,怎么没客人啊?”那海涛问。
“经营不善,濒临倒闭,等租期到了,就关门大吉。”骆江平苦笑,“喝咖啡吗?”他问。
“不喝。失眠。”那海涛答。
“哦,聪明人都失眠,因为想得太多。”他笑着摇头,“里面聊聊吧。”他伸出了右手。
那海涛跟着他走进吧台后的一个包间。包间不大,十多平方米的样子,没有窗户,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加上暗色的墙纸,给人压抑的感觉。里面只有一套桌椅和一个沙发。桌上的台灯亮着,是屋里唯一的光源。
骆江平坐在椅子上,左手搭在桌上,灯光将他的一半脸照亮。那海涛坐在沙发上,仰视着他。
“找我,还是因为陈梦的事情吗?”他的声音很温和,听着很舒服。
“你跟陈梦的关系,并不像你上次说的那么简单。”那海涛看着他的眼睛。
“她失眠,多梦,焦虑不安,向我倾诉过一些事情。算是我的病人吧。”骆江平说。
“病人?”那海涛皱眉,“什么病?你是医生吗?”
“呵呵……”骆江平笑了,“身病易治,心病难医,孤独、寂寞、彷徨、无助,不都是现代人的病吗?治疗这些,除了药物之外,还需要音乐和书籍。”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那海涛看着他,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对手。
“她向你倾诉过什么事?”那海涛又问。
“这是她的个人隐私,我是不会说的。我希望你们尊重一个死者的最后尊严。”骆江平占据道德的制高点。
“还有刘牧,你也认识?”那海涛投石问路。
“他死得不那么光彩,但在活着的时候,做过一些好事。”骆江平毫不避讳。他边说边点燃了一支雪茄,“抽吗?”他问。
“谢谢。”那海涛摆摆手,“你和他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君子之交,淡泊如水。”
“淡泊如水,他还转给你五千万?”那海涛问。
“既然你们查过了,该知道那是什么钱。那是一个公益项目,并不用于盈利。”
“那笔钱是赃款。”那海涛说。
“那不是刘牧个人的钱,是牧野集团的。就算他自身出了问题,但捐助公益事业、用在好地方的钱,又怎能一概而论被称为赃款呢?再说,整个项目都是合规的,获得赞助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出事儿,我是善意取得。如果你认为捐赠和使用的过程有何不妥,可以进行监督或举报,或者启动你们的程序。但我要告诉你,这些钱每一分都用在了有价值的地方,没有中饱私囊。”骆江平情绪稳定,眼神如水,静静地看着那海涛。
“他为什么要捐助你的项目?”那海涛问。
“不知道,也许是为了赎罪吧。”骆江平轻叹。
“赎罪?什么罪?”
“人心是黑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罪。原罪像一面镜子,逃不开,走不掉,如影随形。摆脱它的唯一方式就是要去直面它,用自己的行动去赎罪。刘牧犯了什么罪,我不知道,但从他的状态来看,应该是追悔莫及。捐助公益事业,是他向善的过程。”
骆江平的一席话无懈可击。那海涛知道,仅凭现有的证据,很难抓到他的把柄。虽然从他的行动轨迹来看,他与刘牧和陈梦有过多次接触,但现在两人都已无法做证,警方没有任何理由对骆江平下手。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扣子,冲骆江平微笑了一下。
“你不怕吗?”那海涛问。
“我怕什么?怕受他的牵连?”骆江平反问。
那海涛没回答,只是笑笑。
“你呢?怕过什么吗?”他问那海涛。
“我?”那海涛不解。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人总有怕的东西吧。”骆江平看着那海涛的眼睛。
“我是当警察的。从警的第一天师父就告诉我,不能怕,怕了就会退却,就会迷失,就会被误导,就会作出错误的判断。所以在面对对手的时候,我是不会怕的。如果说怕,我怕的可能是揭不开案件的真相、问不出真实的证言,还有……”他停顿了一下,“挖不出幕后的黑手。”他与骆江平对视着。
“你说得太片面了。”骆江平摇头,“我们习惯从镜中审视自己,似乎那个就是真实的样子。但实际上,我们能看到的世界极其有限,我们太渺小,甚至把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你想说什么?”那海涛皱眉。
“其实真正让你害怕的,是失去对事情的控制力。我了解你们警察,你们习惯将自己的权力凌驾于他人之上,自认为可以控场,能把握节奏,可以让别人说出你们认为的事实。就如同你对待陈梦一样,看似是在帮她,实际上却害了她。”
“害了她?为什么?”那海涛皱眉。
“她是个悲观主义者,本来对这个世界不抱幻想,但你却给了她不切实际的希望。而正是这些希望将她毁灭了。被残害的人从未发出过声音,他们是弱者吗?不。他们即使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最后的面孔也会留在那些肉食者的心里,让他们夜不能寐、寝食不安。她是个英雄,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让那些肉食者记住。”
那海涛看着骆江平,一时无语,眼前不禁又浮现出陈梦的身影。
在审讯室里,申捷抽着一支烟,他苦笑着叹气,“男人啊,还能喜欢什么?权力、财富、女人,不过如此嘛。”
潘江海听出了弦外之音,“廖区长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对女同志感兴趣?”他笑着问。
“男人无论多大岁数,都对女同志感兴趣。廖区长在私下里,可不像台上那么一本正经。”申捷摇头。
“说说,我就喜欢听这个。”潘江海坏笑。
“但我可有言在先啊,我说的这些只是道听途说,没有真凭实据。”
“这世界上就没有空穴来风,苍蝇不叮没缝的蛋。你说说,看跟我掌握的一样不一样。”潘江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仿佛在听评书一样。
于是申捷娓娓道来,供述了相关情况。潘江海边听边点头,一副轻松的样子,而方小罗则头也不抬地做着记录,她知道申捷供述的这些情况,都将成为日后重审廖长远的“子弹”。
“行,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儿,条件提好了,道理说清了,就不用拐弯抹角了。那我再问你,他还有什么爱好吗?”潘江海并不说明。
“爱好很多呀,健身、游泳、高尔夫,还有……”申捷停顿了一下,“文化。”
“文化?”潘江海来了兴趣,“这个词儿可大了,诗词歌赋,舞蹈美术,可都是文化啊。他是好哪一出儿啊?”
“哼,我给你讲个具体事儿吧。”申捷把烟蒂扔到地上蹍灭,“刚搭上他的时候,有一次我找他办事儿,但给他打了好几天电话都联系不到。我心里着急啊,就给他发了个短信,问他在哪儿呢。他给我回话,说在看一个艺术展。我立马就过去了,一看这老先生一直在一幅书法作品前流连。跟他谈事儿也不理,就说那幅字儿写得好。我立马就明白了,等他一走就跟商家问价,五十万,不便宜啊。经过跟徐佳妮请示,我就把那幅画给拿下了,第二天直接送到了他的办公室,那件事儿自然也顺风顺水了。但这还不是最有意思的,过了几天,我闲来无事又去了那个艺术展。结果发现,那幅字儿又挂在墙上了,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哼,这老家伙,有手段啊。”申捷苦笑。
“你送过他多少字画?”潘江海问。
“经我手的就这一幅,但我知道,那是徐佳妮和刘牧的投石问路。在之后的接触中,他们应该没少使用这种方法,但具体的数额和数量我就不知道了。”
“有证据证明他和商家勾结吗?”
“没证据,但这不是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都是名人字画吗?”
“这个我就真不懂了。但看着离了歪斜的,没庞中华写得好。但甭管写得好不好,只要有人愿意出价,那就是艺术品,就是文化。然后送到廖长远手里,再往回一退,那就是钱。”
“你的意思是,这些书画只是道具而已。”
“得,您看看,您这可比我聪明多了。”申捷笑。
“行,你还算上道儿。”潘江海予以鼓励。
“我没什么负担了。反正几年内也出不去,在里边总比外边安全吧。”申捷摊开双手。
“好,再说说廖金龙的情况吧。”潘江海问。
“哼,那小子可比廖长远的儿子贼。算是个得力助手吧。”
“怎么个得力?”
“他才是真正的‘白手套’,许多事儿不方便直接找廖长远的,就都由他过手。比如那些字画,也是他来负责打理。听说他跟拍卖公司挺熟的。”
“字画还要拍卖?”潘江海皱眉。
“那些从艺术展买的,只不过是小伎俩。越往后来,他玩得越大。他弄了些‘名人字画’,然后通过廖金龙上拍卖会,然后让那些巴结他的人去拍。这么一进一出,钱就洗白了,应该进的都是廖金龙的账户,也是为了自己安全。”
“据你所知,他通过拍卖公司拍出过多少幅字画?”
“具体数字我真不知道。但供着他的,可不止我们一家啊。人家廖区长业务繁忙,再说了,他也得上供呢。”
“他给谁上供?”
“嗐,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河泥。这种事儿,一带出来就是一串儿。如果你是他,会告诉我吗?”申捷反问。
“骆江平呢?他在里面是什么角色?”
“谁?”申捷皱眉。
“骆江平,大树咖啡厅的老板。”
“我不认识,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申捷摇头。
拿下申捷之后,方小罗久久无语。
“怎么了?”潘江海问。
“我只是觉得人太复杂了。上次审廖长远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被商人拉下水的,是受儿子的牵连。但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人。”方小罗叹气。
“哼,干的时间长了你就会懂,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就是人心,最凶险的就是与人的斗争。三尺审讯台后,看到的是人间冷暖、世间万象、钩心斗角、尔虞我诈。藏锋藏智藏势,斗智斗勇斗心……慢慢来吧,其修远兮呀。”潘江海笑。
“嗯。”方小罗点点头,她抬手看了看表,“也不知道我师父那儿怎么样了。”
在咖啡厅的包间里,那海涛和骆江平继续周旋着。
“看伏尔泰写的书吗?”骆江平问。
“伏尔泰?”那海涛皱眉。
“我是伟大整体中微不足道的部分,所有的动物都生来有罪,所有有知觉的事物都由相同的定律而生,像我一样遭受苦难,像我一样死去。秃鹫紧紧抓住怯懦的猎物,血淋淋的利喙将它们咬住,但是一瞬间,一只大雕将秃鹫撕得粉碎。而这大雕又被人利箭穿胸。射箭的人卧倒在尘土里,和垂死的同伴最后成为掠食鸟的食物……”他背诵着,“这是三百年前他写下的,到现在也丝毫不过时。人群,几乎没有改变。”他感叹着。
“丛林法则,弱肉强食吗?你说的那是古老的时代,现在社会保护的是每个个体的权利,维护的是整个社会的公平公正。”那海涛说。
“哼,无论你相不相信,它都是这么存在着的。就像原始森林,所有的植物都在竞争阳光和水分,谁长得高大,谁就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和能量。而一旦成长为参天巨树,它就会用巨大的树冠,将其他的植物都遮蔽在下面,让那些植物失去阳光的照射。于是那些植物会渐渐枯萎,被绞杀至死,包括它们的后代。中国人自古不信人,信神,信强者为王。”
“谁是强者?你吗?刘牧吗?”那海涛问。
“呵呵,你,我,刘牧,都不是强者。真正的强者不需要讨论这些废话。”骆江平摇头,“伏尔泰写过一本小说叫《老实人》,我很喜欢里面的一段话,‘老实人说,你相信吗?人们一直以来都是像今天这样互相残杀,他们一直都说谎、欺骗、背叛、忘恩负义,他们是土匪、盗贼、流氓、酒鬼、守财奴,他们心怀嫉妒、野心勃勃、血腥残忍、诽谤中伤、放荡纵情、狂热伪善……’”
“你对这个世界很悲观吗?”
“看的东西多了,自然不会乐观。”骆江平轻蔑地笑了一下,“以往,我们的歌声里少有悲伤的曲调,多是愉悦的阳光,但时过境迁,岁月让每个人都染上了脆弱。其实许多人都该死,他们一点不值得怜悯,但陈梦不该,她还有美好的年华。”他怅然若失,“唉……但自我消灭,也是一个人最后的避难所,她选择有尊严地离去,是值得尊重的。”
“你发现过她想自杀的迹象吗?曾经劝阻过她吗?”
“没有。”骆江平摇头,“但即使发现,我也不会去干扰别人的人生。”
“这不是残酷吗?”
“她那么有仪式感地选择离去,不就是在表达对世界的失望之极吗?就像你们警察,看似拥有权力,能武断地将人们定罪,却只关心眼前看到的证据,根本寻找不到真相。”
“你说的真相是什么?”
“真相?我们看到的真相都是昙花一现,一切都在匆匆奔向死亡。许多人都认为,只要获得了财富就能得到自由,有了钱便有了实现各种愿望的钥匙。但这些人最后会被钱吞噬,陷于无尽的荒漠之中。人的出路不在财富,在智慧,我说的这些,你能懂吗?”他在灯光中看着那海涛,宛如一尊神像。
“那个故事也是你讲给他的吧?”那海涛问。
“什么故事?”
“工业化流水线屠宰羊,每天杀戮众多生命,但引导羊群进入流水线的领头羊可以不死……”
“呵呵……”骆江平笑了。
“真正的作恶者,其实并不在这个故事里吗?”那海涛问。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被害者,谁是作恶者,谁是助纣为虐者,谁是始作俑者。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答案,因为我们都在那个故事之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骆江平说,“刘牧选择从善,是因为他心中有恶,他摆脱不了恶,于是便只能对欲望放手。一位遭难的水手葬身在了彼岸,无论他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影响他曾冲破惊涛的勇敢。”
“不,无论他是否为了到达彼岸而冲破惊涛,一旦他用自己的树冠剥夺了其他人的阳光,用别人的枯萎来换取自己的繁华,他就是个罪人。你说中国人自古不信人信神,但我们警察是无神论者,我们尊重人的权利,所做的工作也是维护普通人的尊严。骆江平,我现在正式通知你,近期不要离开本市,有一些关于案件的情况我们需要找你核实。”那海涛站起身来。
“如果想逮捕我,悉听尊便。这段时间我哪都不会去,都在这儿。也希望你们能依法办事,公正处理。”骆江平傲慢地看着他。
“我挺好奇,你说的许多道理,自己真的相信吗,还是只为给别人洗脑?”那海涛不屑。
“猪由于身体的构造,是很难看到天空的,所以任人宰割,无路逃生。你知道怎么让猪看到天空吗?就是把它举起来。我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骆江平说。
那海涛没说话,冷冷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