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清焰看见薄司年脸上浮现怔然的神情,好似她点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发现的事实。
是的,此前她也不会相信,薄司年会有这样完全暴露脆弱的时刻——他甚至大部分时间都与脆弱这个词语绝缘,只有少数几次,在特定情景特定氛围之下,他才会稍稍向她展露自己的内心。
他对自己的精神世界一向吝守。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廖清焰不愿意往这个方向去猜测,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想是不是章英侠或者司静鸥出了什么不好的事。
薄司年把头擡了起来,睫毛好似被雨雾浸湿,幽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只是一瞬,薄司年忽朝着她又走近了一步,与她的最后一点距离,被伞面阻止。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只手伸过来,蓦地夺走她的雨伞高举过头,迈出最后一步的同时,伸手按住她的后背,一把合入怀中。
心脏好似撞上了一堵石墙,震荡剧烈回弹,使她脑中骤然一片空白。
她感觉到薄司年把头低了下来,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呼吸深重,一瞬之后,皮肤被一团氤氲的热气灼伤。
“……我很想你。清焰。”
低哑的声音,一发出就被雨声淹没,捕捉不及,叫人疑心是幻听。
廖清焰完全呆住。
似乎下的不是雨,是整个海洋轰然倾倒。耳畔与心脏瞬间掀起巨浪,嗡鸣不止。
叶惟舟说薄司年迟早会找过来,她并不是很相信这个判断,可好像自那刻起,她心脏始终高悬不落。
此刻它落下得猝不及防,像是台风提前在她心里登陆,把规整井然的一切,搅扰得乱七八糟。
热雾弥漫,视野变得模糊,廖清焰控制着缓慢眨了一下眼睛,没有使它凝聚为水珠滚落。
她不知道作何反应,不管消极还是积极,好像往任何方向去想,都是死路一条。
只能这样一动不动地被薄司年紧紧抱在怀里,不去惊扰心口那团庞然而混沌的情绪。
风雨愈密。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前方高处传来一道声音:“喂!台风都要来了!谈恋爱回家去谈!别站在屋檐底下!小心一会儿风把瓦片吹下来砸到你们!”
是房东荔姐的声音。
廖清焰窘然回神,急忙伸手把薄司年往后一推。
雨瞬间浇上肩背,下一刻薄司年便倾伞而来,替她挡住。
“清焰?”荔姐好像才认出来,“你快进屋!你房间窗户都还没关!一会儿全打湿了!”
“……好。我马上进来。”廖清焰应道。
一时之间,尴尬比风雨的存在感更强烈。
廖清焰擡头,目光尚未触及薄司年的脸,便低了下去,以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你……你住在什么地方?”
薄司年报了一家酒店的名字,是岛上条件最好的那家,相应的也远,过去有三公里。平常不算什么,叫一部车很快就到了,但现在恐怕路面上都没车了。
她踌躇的时候,薄司年出声了:“借你的地方躲一躲雨,有件事跟你说。雨停了我就过去。”
“……好。”
薄司年撑着伞,廖清焰迈上台阶,走到小院门口,摸出钥匙去开门。
或许因为有点冷,手指在颤抖,檐下一盏小灯,雨夜里不顶用,能见度太低,三下都没有找准锁孔。
白光骤亮,朝她的手边照了过来。
是薄司年打开了手机手电。
廖清焰嘴唇紧抿,不去深究这似曾相识的一幕,钥匙插-入锁孔,拧转一下,咔哒把门打开。
穿过院子,正中一座楼梯通往楼上,将三层楼房分作左右两半。
刚走到楼梯脚,房东荔姐从楼上下来了,“清焰你快去把你房间的窗户关上。”
“好……”廖清焰应着,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薄司年。
这三层的石屋,是荔姐家的自建房,前几年装修改造之后,专门用于短租。上下一共五个套间,荔姐自住一间,一楼有洗衣房和公用厨房,但没有客厅,院子一般发挥了公用客厅的作用。
目前整栋屋子除了荔姐,只住了廖清焰一个人,但暑假到来,即将进入旅游旺季,其余几间都已预定出去,租客近期便会登岛。
这石屋的另一侧还有一个大门,朝着马路的方向,但廖清焰更喜欢后门小巷人家的烟火气,所以通常都从后门出入。
薄司年把雨伞收了起来,立在了楼梯旁的墙根处。
荔姐打量了他们两人一眼,只叮嘱了门窗闭紧注意安全,没多说什么,朝着自住的那套房间走去了。
木楼梯,踏上去咚咚作响。
薄司年跟在身后,两人脚步声一轻一重地重叠。
廖清焰久违的又有一种脚步虚浮的感觉,好像每一步都没有办法踩到实处。
……干脆让他在一楼的厨房待着算了。廖清焰心生后悔。
穿过室内走廊,到了二楼东边那一间。
套间带独立卫浴和一个小起居室,廖清焰打开门和灯,蹬掉鞋子,踩着木制地板跑到窗边,窗前书桌打湿了,除此之外情况还好。
窗户一闭,风雨声立时小了,尴尬与安静也便成倍放大。
廖清焰指一指起居室的小沙发,叫薄司年稍坐,随后自己走进浴室,拿出吹风机和干毛巾。
薄司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穿着黑色袜子的脚,踩在地板上。
她才想起来自己没给他找拖鞋,虽然她这里也没有多的。
廖清焰递过毛巾与吹风机,薄司年道了声谢。
廖清焰叫他稍等,自己去衣柜里拿了套干净衣服,进入浴室,把身上这套半干不湿的换了下来。
走到洗手台边,洗了一把脸,往镜中看去,才知自己脸上挂着一种惶惑的神色。
她不喜欢既定的路线突然被打乱,过去这么多年,她就是靠着“绝不回头顾影自怜”的信念,走到了今天。
而今天的情况,完全在预料之外,没有任何经验可供参考。
她不想去揣度薄司年此行的用意,也理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恐慌居多,还是……
不多想了,把所有情绪打包封存,随后打开浴室门。
将近一个月没有见了,很难不去打量。薄司年坐在沙发上,双目匿于低头的阴影中,有种静默的孤独。他比印象中瘦了太多,有种几如大病初愈的清癯感,也更苍白,更缺乏一点活气。不知道他最近发生了什么。
或许听见了声响,薄司年擡起头来。
四目相接,廖清焰很平静地移开,朝他走过去。
干毛巾已经用过了,薄司年大约只用来擦了擦头发,吹风机放在原处,他衣服似乎还是湿的。
“你吹一下吧,不要感冒了……”
薄司年说“好”,但没把吹风机拿起来,只说:“先说事情,等下处理。”
他声音很平静,但和以往那种情绪缺乏的淡漠不大一样,具体的区别,一时说不上来。
廖清焰问什么事,顺便提起水壶晃了晃,里面只剩一点,她预备去接点水烧一壶。
“清焰。”薄司年却喊住她,擡手指一指沙发对面,“你先坐。是关于你爸的事。”
廖清焰忙把水壶放下,坐到了薄司年对面的软凳上。
薄司年看着她,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周振宗跟你说过吗,你爸……”
他稍微有些字斟句酌的意思:“脱离周振宗的监视了,目前行踪不明。”
廖清焰愣了一下,忙问:“……他没说过。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十来天前。”
廖清焰顿时慌乱起来,“行踪不明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薄司年注视她,又很快补充,“已经派人过去了,私家侦探会帮忙找人,我也跟华人商会和使馆认识的人都打过招呼。你放心,有消息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我……”廖清焰心乱如麻,“现在有眉目了吗?”
“暂时还没有。所以我来除了告诉你这件事,还想让你帮忙想一想,以你对你父亲的了解,你觉得他有可能会去什么地方。”
薄司年语气平和,又提供了明晰的方向,廖清焰心里陡生的那股慌乱,好像被按下去了一点。
“我爸的护照可能还在周振宗那儿……”廖清焰沉吟,不自觉地焦虑地咬了咬大拇指,“他肯定不敢去大使馆,怕被周振宗的人抓回去……他是一个很谨慎,甚至说有点保守的人,如果不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有一击必中的把握,肯定不会随便跑掉,不然被周振宗发现,肯定会看管得更加严格……我想他这些年肯定有偷偷藏一笔钱,足够他用来当作路费,也可能提前规划过逃跑路线……”
廖清焰忽然想到什么,“啊”了一声。
“嗯?”薄司年看向她。
廖清焰擡头,“他有个大学室友,九几年的时候就去曼谷发展了……”
“叫什么名字,或者姓什么,有印象吗?”
廖清焰认真思索,沮丧摇头。
“没事。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你爸提过吗?”
“好像是做建材贸易,从华南那边进口瓷砖和卫浴这些东西,批发给曼谷那边的建筑商。”
“好。还能不能想到其他线索?”
“哦……他家里应该是生了三个小孩,最后一个小孩出生在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爸那时候出去出差,还顺便去吃过满月酒。”
“你记性很好。”
“那时候本来是我们全家一起去,但是很不凑巧那几天我出水痘了,没能去成,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廖清焰垂眸,片刻后叹口气,“……其他的想不起来了。”
“线索已经很多了。”薄司年拿出手机,“稍等,我打个电话。”
不知道电话那端是谁,薄司年把她方才所说的,关于那位廖景山大学室友的信息,一点不落地全部同步过去,末了嘱咐一句,一定要尽快。
等他电话挂断,廖清焰看向薄司年,“我可以一起去……”
“如果你想,我可以马上安排,但我建议你就留在国内等消息。我安排在那边的人都是秘密行动,如果我们过去,惊动了周振宗,我不好预料他会不会采取什么行动。”
廖清焰迟缓地点了点头。
“清焰,你爸一定会安全地回到你身边。我保证。”
这实在不像是会从薄司年口中说出的话。廖清焰一怔,本能擡眼,对上了薄司年的目光。
还是那样寂然的眼睛,但好像有哪里不同了,她说不清楚,没敢与他对视太久,她便敛住了视线。
“……周振宗骗我说他还在做把我爸接回来的准备工作,我有预期他会拖延,但没有想过他直接瞒报了实情。”
“我已经教训过他了。而且还会再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什么教训。”
“办成了我会告诉你。”
廖清焰默了一瞬,又说:“我爸还欠银行的钱,可能被限高了,到时候找到他,不知道他怎么回国……”
“我来解决。”
廖清焰焦虑得轻咬了一下嘴唇,擡起眼睛,不再退避地直视薄司年:“谢谢你帮我。如果你有条件的话,现在可以提了……我能做得到的话,我义不容辞。”
她看见薄司年的脸上瞬间复上一层悒然的神色,语气也黯涩起来:“清焰……这件事我之前就承诺过要帮你解决。”
“我以为……”
“不会因为我们……就不生效了。”
廖清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谈话的时候,雨没有要停的迹象,反而越发滂沱。
廖清焰往窗户上望去,只能看见黑沉的天光,和若隐若现的水流。
“……还是要谢谢你,赶在台风登陆前过来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
“我没那么无私。这不是我的主要目的。”
廖清焰心脏骤悬,理智告诉她千万不要问,可声音已经先一步发出来:“你的主要目的是……”
“见你。”
雨水浇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叫人疑心那玻璃会被拍碎,潮湿的黑夜将直接倾倒而入。
廖清焰目光久久地定在窗户上,屏住呼吸,等着凝滞的沉默,自然地将这个话题带走。
余光里瞥见薄司年擡腕看了看表,随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很快接通,他语气平淡地吩咐那边:“看一看能不能叫到车。”
她猜测对面可能是他的助理。
电话挂断,薄司年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接下来无人说话,廖清焰的注意力全在那部手机上,好像它是决定今晚走向的关键道具一样。
廖清焰受不了这样好似等待炸-弹倒计时的焦灼,一手拿手机,一手拿水壶地站起身。
她将水壶接满水,放上底座按下开关之后,踱步到了窗边,假装发起了微信消息。
仿佛过了一百年那样漫长的时间,薄司年的手机终于响起。
他接通就说了一句:“好。知道了。”
廖清焰竖起耳朵,却只得到了这样语焉不详的信息。
她没出声问,但见薄司年坐在原地,表情仿佛有几分犯难,猜测可能是没叫到车。
在她的预料之内。岛上渔民与大自然打交道多,非常敬畏天气,风急雨大,多半不会在这种时候出车,贪一块两块的钱。
“现在雨大,不好叫车是正常的。”廖清焰若无其事地问,“你吃晚饭了吗?”
薄司年摇头。
“我也还没吃。楼下有厨房,我煮点东西,不嫌弃的话一起吃一点。”
非常客气的语气,客气得有几分陌生。薄司年擡眼看去,她的表情亦然。
“好。麻烦了。”
廖清焰指一指茶几上的吹风机,“你先把衣服吹干吧,我先下去把水烧上,你差不多过十分钟再下去……”
“留我一个人在楼上,不怕我把你的房间搬空吗。”薄司年看着她。
廖清焰呆了一下。
薄司年站起身,拎上茶几上的吹风机,“厨房有插座吗?”
“……有。”
廖清焰下楼尽量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调,在还没有弄清楚薄司年究竟想要做什么之前,她不想先一步自乱阵脚。
餐厨一体的宽敞空间,安置了一条长条木桌,上面放着廖清焰早起去采购的“台风天宅家物资”。
早上赶去片场,还没来得及归置。
廖清焰虽然擅长吃,但厨艺这块,只能说……能煮熟。
权衡自己的能力之后,她看向一旁给吹风机接上电源的薄司年,“……泡面吃吗?”
“可以。”
廖清焰拿一口小锅烧上水,守在灶边时,目光不自觉地瞟向餐桌旁的薄司年。
他低着头,将衣服扯起来,风口对准了自己,那风偶尔会把他的发梢吹得飞溅而起。
薄司年忽然擡头。
廖清焰赶在被他目光逮住之前,飞快移开了视线。
余光看见薄司年嘴唇开合,说了句什么,被嗡嗡声盖过,听不清楚。
她将声音稍稍提高:“你刚刚说什么?”
薄司年看她一眼,按下开关,嗡声停止。
他语气十分平静:“我问你在看谁。”
好奇怪的问题。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
……廖清焰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看见薄司年顿了一下,随后嘴角微扬,好像是轻笑了一声,但他没说什么,低下头去,重新打开了吹风机。
水烧开,廖清焰拆开两包泡面丢进去,打了两颗鸡蛋,掰断两截火腿肠。
缺少一点蔬菜,就拿小刀切了四颗圣女果。
煮好盛进两只大碗里,以老饕的眼光去审视,觉得颜色太单调了,又去冰箱里拿了一点荔姐的香菜,洗一洗,揪碎了撒上去。
汤红叶绿,并澄黄鸡蛋,面一下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她可真是个天才。
正要端碗,薄司年走了过来,自然不过地伸手,端起灶台上的两碗面,朝餐桌走去。
廖清焰极力检索记忆,匹配不到任何薄少爷做家务的画面,哪怕是端碗这样的小事。
薄司年放下面碗,擡头看过来,廖清焰回神,忙拿了两双筷子走过去。
分坐在餐桌一端,各自开始吃面。
廖清焰吃了两箸,不由地停住动作,看向对面。
薄司年也停筷,看她一眼,反馈道:“好吃。”
“……可是这很咸啊。”
薄司年低头又挑了一筷子,面不改色地送进嘴里,说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