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今天的发展,与生日那天半开玩笑半真心地提出要跟薄司年睡一觉却意外梦想成真相比,其荒谬程度简直不相上下。
没过多久,廖清焰就情不自禁地轻轻揪住了薄司年蓬松柔软的头发,无限地与他相迎。
热带气旋持续推进,岛屿的核心被不断侵蚀,暴风雨拍打在急滩与礁石上,化作飞白的浪沫,又被黑夜一口一口吞噬。
廖清焰声音破碎,气息断续,哀哀地,不止一次地叫他的名字:“薄司年……”
风暴彻底降临,以摧枯拉朽之势毁灭了她的世界。
薄司年迅速回到她的身边,紧紧将她搂入怀中,浅浅的吻,依次印过她的眼角、嘴角和薄汗涟涟的热烫脸颊。
奇怪被满足的是她,他却好像比她更深地满足了一样,褪去了那层显而易见的戾气。
抱得很紧,被他的骨骼硌得发疼。也可能痛觉来自心口。
廖清焰手臂无力地擡了一下,手掌按住他险峭的肩胛骨,还是忍不住问:“你生过病吗?为什么瘦了这么多。”
“没有好好吃饭。”
“……为什么。”
“因为每天都在想你。”
风在心口猛撞了一下。
薄司年擡头,找到她的嘴唇,在唇角亲了亲,低声问:“刚刚为什么偷偷看我?”
“……”
“你也有一点想我吗,清焰?”
廖清焰不作声。
两三秒后,薄司年亲了她一下,“你可以不回答。你也有沉默的特权。”
刚刚退潮的泪意,再次回袭。
廖清焰轻轻抽了一下鼻子,薄司年似乎立即察觉到了,嘴唇挨住她潮湿的眼角,忙问:“怎么了……”
“……台风一结束,你就赶紧回去好吗?我很感谢你在我爸这件事上的帮助,我也会想办法回报你。但是……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我做不到。”
“……我真的已经厌烦了这种乱七八糟的关系。我离开霁城就绝对不可能再回去。”
“你想要什么关系,清焰?我说过我都可以,只要能见到你。你可以不回霁城,不管你去哪里,我去找你。”
“我也说过我不要什么……我只要我们不见面了。”
“我做不到。我可能会死。”
“没有哪个成年人离开某个人会死的……”
“我会。”
“……”廖清焰气结,伸手猛推薄司年的肩膀,“你简直莫名其妙!”
他被推得身体后仰了一下,却又立刻再度将她抱紧,低低的声音萦于耳畔,像一场绝不止息的阴雨,在不断地侵蚀她的思绪,让她本已渐渐明朗的心室,重新生出潮湿的苔藓:
“对不起,清焰,我不该说是最后一次送你,不该让你下车……以后你的问题我尽量都会回答,除了少数几个。你不喜欢的缺点我会改正,只要你让我想你的时候可以见到你。”
“……你改不改正跟我没关系。”
如果明知是一场有时限的encore,演奏得越动听,不就越难离场吗。
她现在确信薄司年对她的喜欢和依赖,或许比她以为得要深一点,但这并不足以撼动她已经下定的决心。
以前为了薄司年学小提琴,廖清焰也一并接触了一些古典音乐题材的影视作品,最喜欢是电视剧版的《交响情人梦》。
她至今对这一段剧情印象深刻:
在电影最终篇里,天才钢琴家野田妹和恋人天才指挥家千秋真一继续在欧洲的音乐学院念书。野田妹的目标,是有朝一日能够和千秋王子同台演奏,为此她勤学苦练,不断追逐千秋的脚步。
但这个目标,却被其他人提前实现了——千秋和另一位天才钢琴家孙蕊合作,演奏了那首野田妹梦寐以求的、想和千秋合奏的曲目。
亲眼目睹的野田妹,陷入了极度的迷茫与消沉。
千秋的伯乐、世界级的演奏家米奇老师,在听过野田妹的演奏之后,决定带她登上最高的国际舞台,想要通过让她领略音乐的真正魅力的方式,帮助她度过低谷。
那是一场极高规格的演出,野田妹在布拉格演奏了肖邦的《E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技惊四座,大获成功,所有媒体争相报道这样一位新人的惊艳首秀。
但这次演出非但没有让野田妹走出消沉,反倒因为提前见识到了最高处的绚丽风景而精神透支,陷入更消沉的境地。
在廖清焰看来,与薄司年不足三个月的相处,就是一场彻底的精神透支。
他们虽然没有恋人的名分,但做了一切恋人会做的事。
多年的暗恋浓缩在这三个月内,像高甜度的糖果、最璀璨的烟花,像摩天轮升至最高处,永久停留。
与野田妹的消沉不同的是,她已经尽情享受过,并无遗憾,更无需回头。
她不会在村久待,拍完电影就会离开,到时候廖景山被找到,他们父女团聚,会选一个别的城市重新开始,她心里已经有选择了,东西都寄过去了,她相信廖景山也会同意这个选择。
雨还在下。
聊天像是鬼打墙,没有聊出任何结果,两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阵,听见薄司年轻声问:“睡着了吗,清焰?”
“……没有。睡不着,我很担心我爸。”
“我派出的人已经连夜出发去曼谷了,最迟明天晚上,应该就能找到你爸的大学同学。”
“真的吗?”
“嗯。我手机24小时开机,通知过他们一有消息随时联系。你睡吧。”
“……那你能睡着吗?”
“你在就能。”
廖清焰没有让薄司年帮忙,打开了落地灯,自己去浴室做了简单清洁。
出来时,薄司年没在沙发上了,重回到地上躺了下来。
廖清焰把布帘拉开,也爬上床躺下。
薄司年撑坐而起,关掉了落地灯,眼前再次漆黑一片。
嘈杂的雨声没有驱赶静默,反而让整个空间陷入到了更深的死寂。
良久,廖清焰出声:“……你可以来床上睡,只要你不……”
“不用。”薄司年轻声说,“睡吧。晚安。”
或许是高丨潮确实有助于睡眠,也或许薄司年已经打出了明牌,她不用再揣度他的目的,也或许父亲的行踪将要出现一线光明……
总之在雨声中,廖清焰很快睡着了。
惊醒是因为听见地面处传来某种沉滞的声音,像是困在捕兽夹中的动物,濒死前的哀哀求救。
廖清焰霍地坐起身,竖耳分辨片刻,急忙打开了床边台灯,下床跑过去,拖鞋都忘了穿。
她跪坐在旁,伸手轻搡手臂,“薄司年!”
连唤几下,薄司年终于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呼吸粗沉,满头的冷汗。
“你还好吗?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
“又是溺水吗?”
“嗯。”
廖清焰不说话,俯身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薄司年擡臂回抱,转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用力呼吸,好像她是仅存无多的纯氧。
许久,感觉到他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都平静了下来,但廖清焰暂且没有将他推开。
薄司年把手擡了起来,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你问过我为什么放弃小提琴,记得吗?”
“嗯。”
“我十五岁,参加罗赛的初赛,演奏到一半腕管综合征复发……”
司静鸥原本从来不会去听他的比赛,但那一场,却不知道为什么出席了。
就在他神经麻痹,疼痛来袭,节奏变形,以至于完全停奏,僵在当场的时候,他一擡头,看见了坐在台下的司静鸥。
根本无法去探究司静鸥的表情,大脑持久一片空白。
“……那之后我就放弃了。但会经常做梦。梦见我在台上,司静鸥在台下,音乐厅里水漫上来……一直漫过我的鼻子……”
廖清焰没法出声,否则一定会哽咽。
薄司年沙哑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是刚刚,我梦见坐在台下的人是你……”
“我不会,我不会看着你见死不救……”
“但是你会离开我。”
薄司年说到这里,仿佛疲惫至极,他松开了抱着她的手,把眼睛闭上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个噩梦,有些时候他会尝试在梦里自救,比如丢下提琴游泳上浮,比如去找“安全出口”在什么地方。
但当台下的人变成了廖清焰,他无能为力。
因为他想让她停留在自己的视野里,所以心甘情愿地待在原地,洪水彻底将他淹没也没有关系。
廖清焰无言以对。
她知道自己对他有最多的偏爱与心疼,所以更需要对自己狠心,否则一定会彻底丢失自我。
旁边是薄司年的手机,她拿过来看了看,点亮屏幕的一瞬愣住了,因为壁纸是他生日那天,点着蜡烛的那个蛋糕。
时间显示凌晨2点多,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廖清焰握住了薄司年的手腕,轻轻拽了拽,“去床上睡吧,再做噩梦我会叫醒你。”
薄司年没有动弹。
廖清焰再次轻拽,“薄司年……”
他翻腕握住她的手,过了一会儿,坐起身来。
熄灭台灯,黑暗中面对面躺着,呼吸挨近,起伏可闻。
廖清焰以为下一刻薄司年就会亲上来,但是没有,他只是伸臂将她一搂,卷入怀中,像他们以前无数次抵足而眠时那样。
/
次日清晨,廖清焰睁眼后发现床的另一侧是空的。
爬起来,却见铺在地上的床褥收了起来,床单也拆出来了,整齐叠放在了沙发上。
……可恶,居然叫她错过薄少爷收床褥这么不可思议的瞬间。
推窗一看,外头在飘零星小雨,风也不大,有点像是台风正式登陆前的短暂中场休息。
廖清焰以为薄司年在浴室里,但没有听见动静,走过去才发现浴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她简单洗漱,睡衣外面披了件薄外套下楼去。
站在楼梯口往餐厨间望去,那里面停了一辆小推车,薄司年和一个陌生男人,正将推车上的东西往下搬,整齐地垒在墙根处。
纯净水、方便面、面包、可乐、薯片……应有尽有,全都是箱装。
廖清焰正要走进去,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荔姐打着呵欠走了过来。
廖清焰打声招呼。
荔姐笑说:“你男朋……你朋友说你准备的物资不够,趁早上雨停,出去帮你采买了。”
“……那也不用把半个超市都搬回来吧。”
“说不定是他想长住呢。”
廖清焰呆了一下。
荔姐露出姨母般的微笑,“昨天天黑还没看清楚。你朋友蛮帅的。”
……这确实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里面,最显而易见的那一个了。
“吃不吃早饭?”荔姐问,“我煮了粥,锅里有你朋友煎的鸡蛋,应该还是热的。”
“……谁煎的?”
“你朋友啊。手艺不错,煎得挺漂亮的。”
……她只不过是多睡了一会儿,为什么像是电视剧漏看了十集。
廖清焰走进屋,还没出声,薄司年已有察觉地擡头望过来,“早。”
“……早。”廖清焰看向另一个陌生男人,“这位是?“
男人微笑:“廖小姐早。我是薄总的助理。”
廖清焰“哦”了一声,“你好。”
她当下没有别的想法,只想见识一下薄司年煎的鸡蛋是什么样,便径直朝着灶台走去。
平底锅放在灶眼上,那上面两个形状标准、卖相漂亮的煎蛋,边缘微焦,中心金黄。
“荔姐说是你煎的。”廖清焰看向薄司年。
“嗯。”
“原来你会做饭?”
“不会。”薄司年将一只纸箱稳稳地摞上去,“我会看教程。”
“……”
廖清焰拿铲子铲了一个煎蛋,装进盘子里,又盛了一碗粥,拿去餐桌旁坐下。
迫不及待地提起筷子夹起煎蛋尝了一口,咸淡适中,非常好吃。
……他可能真的是个天才吧。
薄司年看来一眼。
廖清焰赶紧比个大拇指,“好吃。你好厉害!”
薄司年表情好像是滞了一下,立即将脸转了过去,不再看她。
……夸他怎么还像是夸错了。
薄司年搬了一会儿东西,口袋里手机一振,他走去洗手池边洗了手,拿出手机看了看,接通以后,朝门口走去。
忽又顿步,拿远了手机,转头向廖清焰解释:“工作电话。”
“……啊。嗯。”
下了一夜的雨,吹来的风里饱含潮湿咸腥的水汽。
薄司年站在屋外廊下接完电话,正要转身进去,看见小院的后门,一个年轻男人——也可以称之为男生跑了进来。
他穿着件黑色冲锋衣,把帽子戴了起来,手里拎着一只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是昨天撑伞送廖清焰的人。
薄司年顿步,单手抄袋,站在原地。
那男生跑过小院,擡眼一看,刹住脚步,“李导?”
愣了一下,又忙说:“对不起对不起,认错人了。”
薄司年冷眼看着他,低声问:“你叫什么?”
明明不认识,但这人说话的语气,莫名的有种叫人不敢不从的气场,男生不由自主地自报家门:“沈俊生。”
“你喜欢廖清焰?”
沈俊生愣住,抿唇不答。随后耳根蹭的烧红。
“劝你放弃。她不喜欢比她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