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俊生一张脸愈发涨得通红,一句“你是她的什么人,关你什么事”的质问,又在这人目光凛冽的审视中,咽了回去:“……我只是来给清焰送东西的。”
“你多少岁?”
“……二十。”
“她比你大,你应该叫姐。”
“……”沈俊生想逃跑。奇怪他刚刚居然会将他错认为李导,他们虽然样子有点像,但气质可以说是截然不同,李导非常和煦,而这个人……
他无助地将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往里望去,瞥见了正在经过的荔姐,忙说:“荔姐!清焰……在吗?”
“在啊,在厨房呢。又来送东西啊?”
沈俊生察觉到荔姐在说到“又”这个字的时候,男人又将一记锐利的眼风扫了过来。
他赶紧从男人身边越过去,两步跑上台阶,跑进厨房。
廖清焰正在喝粥吃煎蛋,沈俊生站去桌子对面,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推到她面前,“我妈自己做的海鲜酱。不管是炒菜,还是白米饭,或者清水煮的面条,拌一点这个酱就很好吃了。”
“哇!帮我谢谢你妈妈,我正好不太会做饭,还在发愁这几天只能吃泡面呢。”
沈俊生莞尔:“如果雨不是太大的话,你可以来我家吃饭,反正就几步路。”
“谢谢!如果实在弄不上饭吃我肯定会去找你们蹭饭的,不过我暂时先培养一下自己台风天的生存技能吧。”
即便是婉拒,她也可以将话说得叫人一点也不觉得尴尬。沈俊生喜欢跟她待在一起,因为好像无时无刻不被火光照着一样,是温柔的,并不炽烈的小小火焰。
沈俊生还要再说什么,却见那个身量极高,一身黑色的男人,径自绕过桌子,到廖清焰的身旁坐了下来。
廖清焰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吃早餐。
他也没说什么,只将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随后擡眼注视着沈俊生。
动作、姿态和目光,都好像在无声无息地划定自己的领地。
年轻人总归有点气性,别管争不争得赢,完全不争和孱头有什么区别。沈俊生瞥他一眼,问廖清焰:“清焰,这位是?”
“我朋友。”
“和李导长得很像……是李导的兄弟吗?”
廖清焰一愣,飞快转头去看薄司年,他表情很淡,无风无雨的,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不是……只是巧合。”廖清焰过去不是没有过某种揣测,但这实在冒犯,所以只在脑子里转了个念,就被她驱逐了。
“噢。那真的很巧,我刚刚认错了,还以为是李导很担心,所以过来找清焰姐了。”
说完,沈俊生便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海鲜酱记得放冰箱里。”
“……好。”
廖清焰吃不下东西了,她放了筷子,再看一眼薄司年,“小朋友嘴没遮拦,你不要介意。”
“嗯。”
“……你知道我在跟叶惟舟拍戏,是吧。叶惟舟跟我说你找过他。”
“知道。”
“我是在我们结束之后,去找的叶惟舟接的这份工作,因为剧本我原本就很喜欢,而且我需要这笔片酬,一次性付清我欠周振宗的钱。”
薄司年转头,微低眼睛看着她,“你跟我解释,是怕我生气?”
“……嗯。”
“你都说我们已经结束了,我有什么资格生气。”
廖清焰轻咬了一下嘴唇。
“换句话……你觉得即便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也有资格生气?”
“……”
“你有一点在意我,清焰。”
廖清焰怔了一下。虽然她没有完全跟上薄司年的逻辑回路,但他确实抓到了本质——只是结论有点偏差,不是一点,是非常非常。
廖清焰低头,重新把筷子提了起来,没有作声。
而薄司年也并没有就这个结论穷追猛打,似乎是在尊重她“沉默的特权”。
这时候,助理已经把东西全部卸完了,问薄司年是否还有吩咐。
“没有。你回酒店吧。”
助理应声,推上小推车,离开了厨房。
廖清焰往厨房门口望去,“你助理已经走了。”
“嗯。”
“……你不跟他一起吗?”
“他是助理。通常是他跟我。”
“我是说……你要待在这儿?等会雨大了就很难走了。”
“对。”
“……你不是准备赖上我吧。”廖清焰小声说。
薄司年沉默了一秒,或许是想起来答应过她以后尽量有问必答,便点头:“对。”
“……”他还不如沉默呢。
“我在这里,如果泰国那边有消息,可以第一时间通知你。”
“你可以给我发微……”廖清焰蓦地住声。
这回,她百分百肯定,他一番诱导,就是为了让她说出这句话。
擡头飞快地瞟了薄司年一眼,他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成年人断交拉黑是基本礼貌。”廖清焰理直气壮地为自己找场子,“……我现在把你放出来,可以了吧?”
“可以。非常感谢。”
“……你在阴阳我吗?”
“我的语气应该没有传达这个意思。”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廖清焰拿过一旁的手机,从通讯录中搜索“N”,把那个已经沉到海底的灰色头像捞了起来,点进去解除黑名单设置。
廖清焰看他,“那你现在可以回酒店了吗?”
“不能。”
“……为什么?”
“你不是说过吗。”
“……我说过什么?”
“赖上你了。”
“……”
廖清焰觉得,现在她时时刻刻会生出对薄司年拳打脚踢的冲动,也算是他们关系的一点进展,毕竟从前,她几乎是把他当做神明一样在供奉。
现在这样耍赖的薄司年,好像要更可爱一点。
鸡蛋吃完了,粥剩了一点,廖清焰本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的原则,没让薄司年代劳,自己把碗筷拿去水槽清洗。
她挽起衣袖,捋了捋头发,目光瞥见薄司年将手伸了过来。
定睛一看,他手里捏着一根黑色发圈。
“还你一根新的。”薄司年说。
“……啊?”
“旧的我收藏了。”
“……什么旧的?”
“你落在我那里的。”
“……不是让你扔了吗?”
“那很不礼貌。”
廖清焰简直不知道作何表情,“……你居然有这种常识。”
“为什么不能有。”
“你高三毕业把女生送给你的情书成箱扔掉的时候……”廖清焰倏地住声。
薄司年不声不响地盯着她,片刻才说:“你了解得很清楚。但好像有点误差。”
“……什,什么?”
“我没扔。”
“……没扔吗?”廖清焰顿时有点磕巴。她擡起眼,将要对上他的目光,又迅速垂落,接过了发圈,一边扎头发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那你还算有基本的礼貌。”
薄司年自然没有漏过廖清焰一瞬慌乱的表情。
但他不准备问。她这个人,关键问题上总是不说实话的话,那还是不要再给她胡说八道的机会。
水流声中,薄司年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吴管家发了条消息。
廖清焰将厨房整理干净之后,外头的雨也渐渐大了起来。
微妙难言的尴尬,空气一样无形无质地充斥于整个空间。
过去凡有大块的时间,他们都是在床上度过的,而接下来两天48小时,廖清焰实在不知道跟薄司年共处一室,要怎么打发。
“玩桌游吗?”薄司年问。
“……哪里有桌游?”
薄司年向着墙根处那堆物资的最上方,扬了扬下巴。
那上面放着一个包装鲜亮的纸盒。
“……你准备得蛮充分的。”
“谢谢。”
“我没有在夸你,我是在阴阳你。”
“哦。”
玩桌游总比坐在一起干瞪眼强得多,廖清焰走过去把那纸盒拿了下来,那是个解谜探险类的桌游。
标题后的括号里备注推荐玩家数:2人。
……充分得过头了。
廖清焰拿到餐桌上,把纸盒拆开,一一拿出里面的配件。
薄司年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廖清焰率先拿起游戏配套的玩法说明书,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头大。
“……确定要玩吗?我看不懂。”
“哪一句?”
“每一句。”廖清焰把说明书摊开盖住脸颊,长叹一口气,“……我可能真的有阅读障碍吧。我高中没有一次作文超过40分的!”
薄司年盯着她,想把说明书拿掉亲过去,按捺住了这种冲动,说道:“不用看,直接玩吧。”
双视角的解谜游戏,对方获得的道具,极有可能是己方破解谜题的关键线索。
因此,他们需要不停地交流、不停地交换线索。
这怎么不算是精神层面的做丨爱呢。
薄司年手背撑着下巴,注视着探过身来,自行扒拉他面前卡牌道具,像小猫扒拉猫薄荷的廖清焰。
“你是不是把那张旅馆的线索藏起来了?”廖清焰擡头问。
“没有……”
“肯定有。刚刚看见你放在这里的。”廖清焰自顾自地将他搁在桌面上的手臂擡起来,果真看见了被他压在衣袖下的卡片。
正要去碰,薄司年倏地拿起来,把手臂伸远了。
“你干什么?我们可是合作解谜。”
“现在反目成仇了。”薄司年说。
“剧本里没有写。”
“我自己加的。”
“……那要怎么才能给我?”
“贿赂。”
廖清焰咬牙把自己赚得的一堆铜币,分给他一半。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亲我一下。”
“……”
“或者让我亲一下。”
沉默三秒,廖清焰起身,“我不玩了!”
“那你的‘亚当’救不出来了。”
“……”
“是不是有点可怜。”薄司年继续蛊惑。
廖清焰干脆利落地将小男孩“亚当”角色卡,从牢笼区域拿了出来,得意洋洋:“已经救出来了。”
“破坏规则。”
“你先破坏的!”
薄司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总是晦暗冷寂的眼睛里,此时有很明显的笑意。
廖清焰怔了一下。心脏怦跳,不由她控制。
薄司年伸手,掌心摊着那张藏起来的线索卡,心甘情愿地递给她,“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