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霁山路,像一座燃灯的植物园。
草木蓊郁,在盛夏时节更有一种蔽日遮天的幽寂。
司少游自结束流放调回霁城总部之后,时不时会过来一趟,说是蹭吃蹭喝,实则担心薄司年又像上次一样生病却执拗不肯就医——当然还有小小私心,要再有热闹可看,他必定抓住机会第一时间拍照留证。
今回过来,进门就大吃一惊:
一向视进食为服毒的薄司年,此时正坐在餐厅认真吃饭。
几样简单时蔬,并一份炖牛肉,虽然吃得不多,但确实每一盘都动过筷子。
司少游正好也没吃,就叫保姆添了一碗米饭,坐去薄司年对面,一同吃起来。
司少游搛着菜,时不时打量薄司年,忽地福至心灵:“你是不是找到表嫂了!”
薄司年掀眼看了看他。
司少游笑说:“我说呢,两三天不在家,一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你们和好啦?廖小姐也回霁城了吗?”
他是在薄司年那次发烧之后,稍作打听,才更新了自己的资讯版本:廖清焰下落不明,薄司年找人问了个遍,连“前情敌”周琎那儿都没漏过。
薄司年仿佛嫌他聒噪,微微蹙眉:“司家没教过你食不言寝不语?”
司少游根本不在意,笑眯眯说道:“你和廖小姐和好,我领首功不过分吧?结婚的时候伴郎位非我莫属啊。”
本意是调侃,反正唯独他有这个调侃薄司年的特权.
哪知薄司年听后淡淡地说了句:“你形象差了点。”
司少游倒是愣住了。
都说富贵人家出情种,古话诚不欺人。
但他再要细问,薄司年却懒得应他了,自知撬不开这张嘴,他就转了话题,说道:“乔孟沅谈恋爱了,你知道么?”
薄司年没反应,不影响司少游继续往下说:“跟个滑雪运动员,小她四岁,她前一阵去国外做复健的时候认识的,是个中意混血,家境不错,但比起乔家肯定差了点。她爸有点不高兴,说她伤病已经是这样了,即便顺利复出,也打不出什么名次了,还不如安下心来帮家里做事。”
薄司年这时候说:“她做运动员可爱一点。”
“啊?”司少游笑了笑,“不怕表嫂听见这个话吃醋啊。”
薄司年没理他。
“不过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她确实半退役以后,身上就少了点儿那种……我说不清楚,反正以前所有人在一起,真的能一眼就能看到她,特别神采奕奕。”司少游说,“所以我其实还挺为她高兴的,虽然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又准备复出了……”
“她来找过我。”薄司年说。
司少游愣了一下,“她找过你?你劝她的?”
“不用劝。她不甘心退役,迟早重返赛场。”薄司年淡淡地说。
乔孟沅来找薄司年,是在上个月他解决了司静鸥的事情之后。
聊得不深,主要是问他,跟廖清焰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以及未来有什么打算。
薄司年清楚乔孟沅是在二次复出失败之后,才将更多的注意力投注到了他的身上,大约也是乔家的授意,与奶奶静观其变的默许。
但他看过乔孟沅打比赛,她对网球的热爱,以及赛场上拼命的程度,远胜于他当年对小提琴的投入,这样一个人,让她甘心就此相夫教子,几乎不可能。
即便他对长辈之间营造的这种心照不宣的氛围,十分排斥和反感,但从小到大的交情,使他顾及乔孟沅的自尊,没有点破过这件事,因为知道要不了多久,乔孟沅就会迷途知返,被她的热爱感召,回到真正属于她的那条路上去。
司少游吃过饭,没有留太久,就去赴朋友间的酒局去了,喊薄司年同去,自然没喊得动——这个人真的十分封闭和无趣。
某些时候他也挺好奇的,印象中廖清焰是个很活泼生动的人,而薄司年完全是她性格的极端反面,真是不知道这样两个人是怎么搞到一起去的。
晚间起了风,薄司年坐在庭院玻璃墙边的地板上,一边看着外面的竹子,一边给廖清焰发消息。
她的头像,是一团长着眼睛的火焰——他看动画类的电影作品不多,这一部恰好看过,《哈尔的移动城堡》里的卡西法,驱动城堡移动的火焰恶魔。
张牙舞爪的样子,很可爱,也很“廖清焰”。
[N:在做什么?]
[小猫:刚刚收工~在黄记吃面~]
[小猫:这家很好吃哦。你下次来我带你去吃。]
[N:不是不想让我再来吗?]
[小猫:你好记仇/敲打]
[小猫:你吃饭了吗?]
[N:吃了。]
[小猫:认真吃的吗?]
[N:很认真。]
[N:不信可以监督我。]
隔了一会儿,那边才回复。
[小猫:我的面好啦。我先吃了/可爱]
明知暂时无法再收到她的消息,还是在对话框停留许久,过了一阵,锁定手机起身,正准备上楼,吴管家走了过来。
吴管家端详着他的神色,语气有些小心翼翼:“薄总,之前住的地方也找过了,确实没有找到那口纸箱。毕竟是8年前的东西,时间太久远了,实在是……”
薄司年垂着眼睛,神情难辨。他没说什么,过了片刻,淡淡地“嗯”了一声。
上楼,回到书房,打开处于休眠状态的电脑,浏览器还停留于上次打开的页面,敲击空格键,它便自动循环续播起来。
「哈喽哈喽大家好,这里是小火,小火五月。今天我的频道来了一位特别的朋友,就是美食区的百万UP主“抱着花棉被”,让我们掌声欢迎棉被君(啪啪啪啪)……我也是很有幸把棉被君请来了我的城市,今天我就小当一次美食博主,带棉被君一起体验一下霁城的美食。我们计划是吃三餐两点,一共五顿。废话不多说,现在我们就出发去吃今天第一顿……」
薄司年翻着书页,时而擡头去看一眼,捕捉屏幕里,那道穿着香槟杏色洛丽塔裙子、走街串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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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黄昏将至,渔港里桅杆林立,旗帜被晚风吹得啪啪作响,海面碎了一层金箔,远近层叠的石屋顶,也似镀了一层暗金。
薄司年跟助理下了船,乘一部车,径直去往片场。
渔村东南的海滩上,剧组的工作人员,已将周边围了起来。
只要将目光稍稍投往退潮的海滩,便可以一眼看见廖清焰的身影。
她提着白色小桶,正跟阿婆阿婶们一起赶海。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棉质长裙,区别于大海的深蓝和沙滩的暗金,或许已经拍了许久,头发乱了,裙摆也已经被追上来的海浪打湿了,但笑容却格外的灿烂与自然,叫人分不清楚,她究竟是在戏里还是戏外。
时起大风,她的裙摆被吹得花苞似的鼓起来,长发也扬起又落下。
薄司年盯着看了一会儿,目光回撤,看见了坐于监视器后方的叶惟舟。
他穿着件印着电影名称logo的黑色T恤衫,翘腿微微斜身坐在导演椅上,手肘撑住了扶手,凝视着监视器,神情肃然专注。
薄司年不自觉地嘴角紧抿。
这一场戏大约没有设置具体的台词限制,全由演员自由发挥。
一行四位女性在沙滩走走停停,赤脚踩进湿软的滩涂,时而弯腰用小耙子翻开泥沙,捡起几个蛤蜊壳扔进桶里;时而手指顺着小洞抠下去,拽出一条蛏子。
潮水又退了几分,滩上的人影越拉越长。
正当此时,忽听廖清焰低声“啊”了一下,脚步一顿。
叶惟舟霍地自监视器后方擡起头来,朝着沙滩上望了过去。
廖清焰弯腰放了小桶,右腿单脚着地,将左脚擡起,往脚掌看去。
叶惟舟喊了“卡”,第一个起身,快步走往廖清焰身边,其余工作人员也很快反应过来,跟从过去。
风声裹着潮声,听不见那边的对话。
只看见廖清焰单脚跳了一下,似乎站立不住了,伸手,在弯腰去看的叶惟舟的肩膀上撑了一下。
没一会儿,有个工作人员递来一个塑料凳,叶惟舟搀着廖清焰的手臂,让她在板凳上坐下,旋即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人群围拢,挡住了继续观察的视野。
薄司年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往前走了几步,将手里的花束递给一个穿着剧组统一黑色T恤的工作人员:“麻烦交给廖清焰。”
工作人员看向他的脸,愣了一下,随后问道:“你是来探班的?是廖小姐的朋友吗?”
薄司年一言未发,转身便走。
走了六七步,蓦地顿住脚步。
日光西斜,海风也大了起来,吹动得发梢汹涌飞溅。
风起云涌,太阳被大块的云层遮蔽一霎,又露头而出。
薄司年垂眸,在原处滞了数秒,倏然转身,快步往里走去。
剧组工作人员急急阻拦:“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在拍摄,非剧组人员……”
薄司年直接撞过他伸出的手臂,径自走向海滩。
工作人员愠然喊道:“喂!麻烦你尊重一下……”
围拢在沙滩旁的人,齐齐转头望过来。
片刻,叶惟舟站了起来,他眯眼看了看,擡手,向着走过去要把人拦住的工作人员做了一个手势。
他们便停住了动作,以好奇打量的目光追随着这个闯入片场的不速之客。
薄司年站定脚步,目光自叶惟舟脸上掠过一眼。
眼神里不存在厌恶、憎恨,因为似乎这个人,还不配他投以这样高浓度的情绪。
唯有淡漠,仿佛他这一眼扫过的只是一粒毫不起眼的尘埃。
叶惟舟面无表情。
坐在凳子上的廖清焰仰脸看去,难掩震惊:“薄司年……你……”
他说的是明天中午过来,没想到无声无息地提前了。
薄司年低头看她,声调很淡,“脚怎么了?”
“……踩到碎贝壳划伤了。”
薄司年转头去寻,旁边有个人手里拿着一盒碘伏棉签,似乎是要准备为廖清焰做消毒处理。
薄司年朝那人伸出手,那人看了眼叶惟舟,叶惟舟点了点头。
薄司年接过,正准备拆开,顿住动作,环视一圈,又淡声问:“有没有干净的水。”
片刻,一个工作人员拿了两瓶纯净水小跑过来。
薄司年分腿蹲身,拧开水瓶,拿起廖清焰的腿,搭在自己的手上。
缓慢倒出清水,从小腿肚开始,仔仔细细地冲洗她皮肤沾上的潮湿的细沙。
这过程不免需要手指轻抹作为辅助。
他手指微凉,双眼低垂,心无旁骛。
廖清焰手臂上生出一层薄薄的粟粒,头深深低着,脸颊烧得一片通红,不知尴尬和害羞,哪一种情绪更甚——周围站了一圈人,所有的目光都在无声注视着她和薄司年。
而薄司年根本旁若无人。
她陡然想到了在梅记的那一次,她为薄司年量体。
这一次,几乎是那次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翻版。
薄司年用尽了两瓶水,将她的腿脚上的细沙和海水都冲洗得干干净净之后,才拿起一旁的碘伏棉,拆出一支,掰开后待碘伏下落,浸湿棉头。
握住她的脚踝,将棉头轻轻按向她的脚掌。
廖清焰脸烧得更红。
足踝被他捏得很紧,根本没有抽回的可能性。
棉签一蘸、一压,轻轻碾过她被碎贝壳划破的,不足小指尖大小的伤口。
用完一支,又掰开一支,消了两遍毒,好似才终于放心。
随后,薄司年擡头,依次打量四周的工作人员,随意锁定了一个,问道:“这场拍完了吗。”
那人看向叶惟舟,“李导……”
叶惟舟拍了一下掌,朗声说道:“差不多了。今天收工吧。”
薄司年把用过和没用的碘伏棉,随手递给了离得最近的一个人——他好像有一种天然的,会叫人照着他的意愿行事的莫名气场。
薄司年转身,依旧保持着蹲地的姿势,手臂往后,扣住了廖清焰的手腕,绕过他的肩膀。
廖清焰忙说:“不用背,只是一点点小伤,我贴个创可贴……”
当然是很徒然的客套,薄司年想要办成的事,大约就不存在不可能的情况。
身体悬空的一瞬间,廖清焰急忙把脸埋到了薄司年的颈侧,她此刻很希望自己变成一只蛤蜊,藏进沙地里一辈子也不要再出来。
只过去了三四天,不足以叫薄司年恢复之前那样薄肌紧实的状态,但以他的身量,背起她简直轻而易举。
薄司年走了几步路,廖清焰余光瞥见了叶惟舟,她擡起眼睛看向他,窘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此刻好像是一种家属的心态,觉得是自己的人给别人添了麻烦。
薄司年就在这个时候,把脚步停了下来,拿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语气对她说道:“还有话要说?”
“……”廖清焰再度把头埋了下去,闷声说道,“……没有。你快走吧。”
薄司年就这样背着她,往海滩的入口走去。
经过一人,他停止了脚步,随后手臂轻擡,提示她:“你的东西拿上。”
廖清焰以为是自己的包,擡头一看,却见是现场制片,手里抱着一束白色包装的粉色玫瑰。花还没有盛开,外层至内层浅白向着深粉渐变,花苞圆滚滚地团簇着,十分可爱。
现场制片递过花束,廖清焰急忙接过。
她还得手臂攀住薄司年的肩膀以防掉下去,拿了束花顿时不知道如何安置。
“……可以放我下来自己走么?”
“不可以。”
“……”
好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了跟了过来的沈俊生,就又低声问:“那我让别人拿一下花……”
薄司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眼,没有作声,又往前走了好几步,停止脚步。
一人快步走了过来,廖清焰望去,是薄司年的助理。
助理笑着伸手,“廖小姐把花给我吧。”
随后,助理同样朝着沈俊生伸手,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容。
沈俊生抿嘴把廖清焰的包,以及装在袋子里的凉拖递给了助理。
廖清焰递过花束,继续埋头装鸵鸟。
海滩离路边有一段距离,薄司年背着她,不急不缓地往前走。
她实在忍不住,小声说:“薄司年……”
“嗯。”
“……你的字典在印刷的时候,是不是漏印了‘羞耻’这个词。”
她听见薄司年很低地笑了一声。
助理叫了车,开回到村东码头附近。
在廖清焰的强烈要求之下,车子停在了石屋的前门。
只是几步路,薄司年依然不肯让她自己走,非要将她背进小院。
荔姐正在拾捡晒在院子里的鱼干,看见一行人进来,而廖清焰被人背着,忙问:“怎么了清焰?”
“……没事,脚掌被贝壳扎了一下。”
“消毒了吗?”
廖清焰点头。
薄司年将她放了下来,她扶住石桌,在石凳上坐下。
“我看看。”荔姐弯腰,把她的脚拿起来瞧了瞧,“哎哟,真是好大的一个伤口呢,再晚两分钟就要结痂了。”
廖清焰深埋着头,继续红着脸在石板地面上寻找地缝。
太阳渐渐往海面以下沉去,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巷子里有几户已经亮起了灯。
荔姐问他们吃过晚饭没有,她准备煮点米线,不嫌简陋的话,可以一起吃一点。
薄司年的助理这时候说道:“感谢韩女士你上回的关照,从霁城带了一点雪菜肉丝,请你尝一尝。”
助理打开了随身拎着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两个大号的密封玻璃罐,“是请霁城桃溪巷那边一家很好吃的面馆的老板娘现炒的,用来下饭和拌面都好吃。”
他笑着将两个玻璃罐,分给了荔姐和廖清焰。
廖清焰怔然地看着面前的罐子,又倏地转头去看薄司年。
薄司年侧身两分散漫地坐着,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仿佛是什么极为紧要的消息,让他一点也不能分心似的。
天光靛蓝,夜风徐起,把他身上那件熟悉的白衬衫,也染上了一点暗蓝的色调。
廖清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良久,薄司年终于把头擡起来,仿佛有一点无奈,“准备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