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粉焙茶曲奇、华垦栗子酥……
廖清焰想到此前这些被她归类为“相爱幻觉”的细节,怔怔地想着,或许,有没有可能,薄司年喜欢她,远比她以为得更早呢——喜欢一个人,才会惦念她的口味,才会悄无声息地悉心准备。
“准备盯多久?”薄司年转过头来。
廖清焰对上他的目光,两分慌乱地避开了视线。
心口狂跳,比方才众目睽睽之下被他背回更甚。
荔姐把屋里屋外的灯都点亮了,自己到厨房去煮米线,叫他们不必帮忙,就在小院里吹一会儿风:入夜时分的小院是最美的,上一回来是台风天,欣赏不到这样的美景,这一次可不要再错过。
即便这样说,薄司年的助理还是拿上两罐雪菜肉丝,跟着荔姐进了厨房,把小院的空间留了出来。
廖清焰双腿交叉,受伤的那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长裙打湿的裙摆在海风里已经吹干了,她几分无所适从地去捋垂下去沾到地上的裙摆,偷瞄薄司年,又转头去看墨蓝夜空里燃灯的三角梅。
海风过耳。
“喜欢薄司年”这部默片,好像渐渐有了声音,是隐隐鼓动的心跳与风声。
“……怎么提前过来了。”廖清焰轻声问。
“嗯。”薄司年顿一下,“想早点见到你。”
“你奶奶……”
“已经没事了。”
廖清焰默默点头。
他们的对话,好像又回到了一个有些难以展开的局面,但原因似乎已经大不相同。
廖清焰斜过目光,看见了石桌上的花束。
薄司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喜欢吗?”
“……嗯。”
“可以每天都给你送。”
廖清焰目光闪烁,垂下眼去,风在心口来回徘徊轻撞,让她有种七上八下的不安稳。
没一会儿,荔姐自窗口探头,叫他们把石桌收拾出来,可以准备吃晚饭了。
助理和荔姐一人端着两碗米线,在石桌上摆开,荔姐再回一趟厨房,端出几样腌制的小海鲜。
石桌宽敞,四人各踞一侧,桌子中央放着一盏点燃的蜡烛。
荔姐笑说:“雪菜肉丝米线,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尝一尝吧。”
廖清焰早就等不及提筷了,埋头连吃了好几口才来得及给出反馈:“好吃!”
荔姐看着她,忍不住笑:“第一次见我还以为你是个高冷大美女呢,没两天就现出原型。也太好养活了吧,管三餐就行。”
“要好吃的三餐才行的。”廖清焰认真补充。
荔姐哈哈大笑。
吃了两口,她又回身进屋,拿了三罐啤酒出来,对薄司年说:“薄总你上回囤的台风物资,全让我笑纳了。”
薄司年:“不客气。谢谢你照顾清焰。”
性格使然,他鲜少对人投以殷勤,但似乎只要做到基本的客气,就会叫旁人觉得自己在他那里受足尊重——和身份关系不大,毕竟薄家再家大业大,管不到一个渔村的小房东。这可能也是一种气质上的先天禀赋。
廖清焰看着薄司年、助理和荔姐分别拉开了啤酒罐,眼巴巴地问:“……那我呢?”
荔姐笑说:“病号不喝酒。乖。”
“……只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有人可不这样觉得。”
“……”廖清焰想把脸埋进碗里。
石屋的二楼和三楼,也都亮起了灯。
廖清焰边吃边问:“其他几个租客都到了?”
“对。一个上午到的,一个下午到的。只有你楼上那间,临时爽约了。”荔姐笑眯眯看向薄司年,“薄总要接手吗?”
“好。”
廖清焰迅速擡眼看向薄司年。
薄司年不紧不慢地说:“你爸来了可以住。”
“……人都还没找到呢。”
“会找到的。”
这几天,薄司年与她保持微信畅通,随时报告泰国那边的情况,最新的消息是,在私家侦探的多方排查之下,确认了廖景山在孔敬接触过当地的华人租车商,询问过开去曼谷的价格。但不知是价格没谈拢,还是担心容易暴露行踪,最终没有选择租车。
但这至少可以确定,廖景山的目的地就是曼谷。
四人继续吃米线,荔姐同廖清焰聊起了四邻的八卦,两人时不时一阵笑声。
薄司年的目光无数次地投向廖清焰。
他想起不久之前,她与那位“棉被君”拍共创视频,他去长桥路接她,街角喧嚣,烟熏火燎,他们凑首聊天,哈哈大笑,生动而鲜活。
而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已经和她待在同一片灯火里了。
吃完晚饭,助理帮忙端碗、收拾厨房,廖清焰上楼去打算先冲一个澡。
这一次廖清焰说什么也不让薄司年背了,穿上自己的凉拖,攀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薄司年不急不缓地跟在她身后。
廖清焰顿步回头:“我是要去洗澡。”
“知道。送你到浴室门口。”
“……我又不会摔倒!”
“那不一定。”
廖清焰耳根发烫,她伸手指了指薄司年站立的这一级台阶,“不准继续往上走了,听见没有。”
片刻,薄司年“嗯”了一声。
廖清焰洗完澡,把裙子换了下来——这是剧组的衣服,她也是第一次穿回家,忘记跟服装师打招呼了。
头发吹到半干,拿出手机,正准备问一问需不需要她自己清洗,看见微信上有叶惟舟的消息,问她是不是在家,他跟生活制片过来了,看看她的情况。
廖清焰回复过后,用袋子装上裙子,拎上下楼。
到一楼楼梯口往厨房里看去,薄司年正独自一个人坐在餐桌旁。
几乎是在她看过去的同时,薄司年也擡眼看了过来。
廖清焰向着小院指了指,说道:“叶惟舟过来了,我把剧组的衣服拿给他。”
薄司年“嗯”了一声,没有给出太大的反应。
叶惟舟跟生活制片站在石桌旁的树下,廖清焰走过去,率先递过裙子,说明情况。
叶惟舟接过袋子:“没关系,我已经跟服化组说过你先穿走了。”
“今天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廖清焰很有些歉意,“我不知道薄司年会提前过来,而且……”
“没事。没有耽误进度。”叶惟舟笑了笑,“我还有些遗憾呢,不然可以找薄总讹诈一笔误工费了。”
叶惟舟是个很少开玩笑的人,廖清焰愣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
“他的反应可能有一点……”廖清焰想说“大惊小怪“,但这个词偏贬义,她很感谢也很受用薄司年的这份“大惊小怪”,所以不想在外人面前贬低他。
“理解。追女孩子是要无所不用其极一些。”
廖清焰耳尖发热,“……你觉得他在追我吗?”
“还不明显吗?”叶惟舟微笑,“我帮你们拍了几张照,现在传给你?”
廖清焰忙说好,拿出手机,把隔空投送打开。
两部手机地下党接头似的挨在一起,片刻,十来张照片悉数传送完毕。
廖清焰暂且没有细看,整体划拉一下,都是薄司年背着她的样子。
夕阳和海滩是最佳置景,照片似是布了一层浓郁的钴黄滤镜,每一张都好看得足以拿去直接刊登在画报上。
“谢谢……”廖清焰由衷说道,“拍得很好。”
在此之前,她和薄司年的合影,只有周琎订婚那日,无人机俯拍的大全景而已。
“我们的合作没有影响到你们的关系就好,不然我会非常愧疚。”叶惟舟说。
廖清焰早已察觉到,叶惟舟和薄司年之间,应当不是普通的结仇,因为似乎叶惟舟对薄司年有一层很明显的歉疚心理,他会有意避其锋芒,对薄司年擅闯片场也十分包容——叶惟舟虽然不独断,但平常对片场秩序的要求分外严格,这也是他的团队十分高效的主要原因。
叶惟舟低头往她脚上看了看,“还好吗?严不严重?”
“没事,很小的划伤,你也看到了的。”
“后面几场的顺序我调整了一下,涉及到涉水或者赤脚的,我们过几天再拍。”
“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保护好演员是我们的过失,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聊完,叶惟舟便说:“那我们走了,你进去吧,有需要随时联系我或者生活制片。”
“好。”
廖清焰转身,穿过院子走到廊下,便看见薄司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就站在楼梯口,单手抄袋,另只手里提着印着某药房logo的袋子。
眉眼低垂,神情微冷,似覆了一层薄薄的霜雾。
廖清焰知道薄司年肯定还是不开心自己与他讨厌的人合作,稍有局促地碰了碰鼻尖,解释道:“他过来跟我聊调整拍摄场次的事。”
薄司年“嗯”了一声,继而转身上楼。
廖清焰踌躇之间,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
薄司年往上走了几步,才语气很淡地解释一句:“洗完澡了伤口要再消毒。”
房间稍有闷热,廖清焰洗澡之前将空调打开了,此刻空气凉丝丝的。
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几分不自在。
薄司年搬过圆凳,在她对面坐下,等了等,见她没有自觉把脚擡起来,便躬身垂臂,径自握住了她的脚踝,擡腿往自己膝盖上一搭。
廖清焰不自觉地伸出一只手臂,撑在自己身侧。
薄司年从那只小袋子里取出一支碘伏棉签,如下午在沙滩上一样,轻轻蘸向她的脚掌的伤口。
他低着头,温热的呼吸拂落,比微凉的棉头,更能制造某种新鲜的痒。
擦过伤口,薄司年把用过的棉签掷入垃圾桶里,却并没有将手松开。
默了片刻,薄司年忽然出声:“你们为什么叫叶惟舟李导?”
“哦……他工作中的名字是李昉。”
“哪个昉?”
“一个日一个方,好像是明亮或者起始的意思。”
“他不用叶惟舟这个名字?”
“不怎么用。反正剧组的所有人都叫他李导或者昉哥。”
“为什么不用,他说过吗。”
“我问过,他说,‘叶惟舟’这个名字是彻头彻尾的献媚,他非常不喜欢。不过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是‘献媚’。”
薄司年嘴唇抿作一线,暂且不再言声。
不必分析此刻心里酸液一般腐蚀沸腾的情绪是什么,他很清楚——他原本以为叶惟舟与叶南琴一样寡廉鲜耻、谄媚卑劣。
但原来不是。
他也厌恶他的出生,并视之为罪恶,否则不会将微信名起为“Cain(该隐)”。《圣经》故事里,该隐嫉恨弟弟亚伯更得上帝悦纳,愤而谋杀亚伯。作为《圣经》中的首例谋杀案,弑杀手足的“该隐”,其名字基本可以与原罪划上等号。
若叶惟舟品性卑劣,他替廖清焰不值,且觉得假以时日,自己在她那里占得一席之地是迟早的事。
但叶惟舟原来没有那样不堪。
他想到方才廖清焰在院子里同叶惟舟说话时,不自觉流露出笑容和羞涩。
心里的酸液翻腾得更甚。
薄司年双眼低垂,声音更加情绪匮乏:“你知道他为什么叫叶惟舟吗?”
廖清焰摇头。
“他母亲姓叶。他是薄云舟的儿子。”
廖清焰整个人一震,大脑本能抗拒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隔了好一阵,她才听见自己哑声说:“你的意思是,叶惟舟是你的弟……”
“嗯。”
从前只在心里闪过一秒钟的荒谬猜想,居然是真的。
廖清焰哑然,而泪意先于其他情绪涌上来,急忙说道:“……对不起。如果我知道的话……”
“就不接他的片约?”
廖清焰咬住下唇。
薄司年盯住她,好像不想错过她的每一个表情,“没关系,这是你的自由。”
薄薄的雾气凝于眼睫,当她想着还应当说些什么的时候,听见薄司年问:
“他今天碰过你这里吗?”
廖清焰反应了一下:“哪里?”
薄司年将握住她的足踝的手指,默不作声地收拢了两分。
“……他是导演,当时查看我的伤口……我不记得,可能有吧。”
廖清焰十分不自在,因为被他手指捏住的地方,皮肤相贴的温度过分醒目。
而下一瞬,她便如弹簧一样,整个人差一点弹跳起来——
薄司年倏然低头,把微凉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光洁的脚踝。
她后背紧绷,双臂撑在身后,看着薄司年匿于浅灰阴影中的英俊眉眼,窘然地往后缩:“薄司年……”
她当然不会知道,这种时候喊他的名字,只会与她的目的南辕北辙。
吻在足踝上停留片刻,以一种缓慢而毫不狎昵的方式往上。
下一次,落在了她的胫骨下端。
廖清焰试图将自己的脚往回抽,没能成功。
在下一个吻落在她膝盖下方的时候,另一本能使她将两只膝盖往里一并。
薄司年就在这个时刻擡眼,分明是自下而上的仰视,却带一种锐利的审视意味。
当然审视的不是她,而是她方才这一下夹丨腿的反应。
廖清焰脸颊红如泣血,羞赧得声音带上了一点隐约的哭腔,“你放开我……”
“你好像更期待我继续。”
“……我没有。”
“没有吗。”
声音落下的瞬间,薄司年将嘴唇贴上了她的膝盖内侧。
廖清焰直接轻吸一口凉气,肩膀紧紧一缩。
她急忙擡手撑住薄司年的肩头,将他往后推,“你不要这样……”
“我很乐意。”
“……这样不对。”廖清焰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然变调,掺上了一点带着鼻音的甜软,这个声音让她更加地害羞,“……你会混淆我的判断。”
在他们明确关系之前,最好不要再有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因为这才是一对男女,走向正常的恋人关系的正确步骤。
他们在肉|体上太亲密了,应该保持一点距离,让精神上的交流也追上来才可以。不然她会很没有安全感。
“什么判断?”
“……”廖清焰咬唇不言。
“混淆了不是更好吗。”
反正他们是兄弟,叶惟舟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
“……”廖清焰手掌执意撑在薄司年的肩膀上,“你一定要继续的话,我可能没办法阻止你,但是之后可能也会不高兴。”
薄司年顿了一下,把脑袋擡了起来,但手暂且没有松开,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还是觉得我们的关系是不清不楚的。”
“你想要什么关系……”
“你总是问我,那你呢,薄司年?你可不可以多问问你自己这个问题,你想要什么关系?你让我回答,如果我的回答和你想的不一样呢?”她好像回到了那个晚上,薄司年让她做决定要不要继续,而她执意把选择权交回到他的手中。
薄司年仿佛是怔了一下,随后陷入某种沉思的状态。
他没有立即回答,这在廖清焰的预料之中:“你可以慢慢思考,可以不用着急告诉我……但是我希望你深思熟虑之后,给我一个更确定的答案。”
廖清焰耳朵烧红,她觉得自己的话,其实和摊牌已经没有两样了,已然无法再说得更直白了。
一瞬之后,薄司年松开了手。
廖清焰立即将腿收回,把脚踩上自己的拖鞋。
有些话只能一口气说出来,因为羞赧的情绪会很快地追上来,让她连擡眼去看薄司年的勇气也没有。
他还微微弓背而坐,白色衬衫衬得他如岭上霜雪一样皎洁清冷。
这种时刻,他仿佛又变得远得不可接近,她心里也忐忑得像是一颗月亮生出了霉斑,所有搜集而来的证据,也都变成了一种自作多情的指证。
薄司年久未出声。
在廖清焰尴尬得想要起身逃跑的时候,薄司年忽然伸手,捉过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几分无措的手。
却并没有做什么,只是低下头去,把他的脸颊深深地埋进了她温热的掌心。缓缓呼吸,仿佛在她身上汲取某种对他重要至极的力量一样。
廖清焰心脏又不可抑制地怦跳了一下。
这个瞬间,她又能笃定薄司年也喜欢她。
只是很困惑,究竟是什么在阻止他说出来。
是因为久居上位吗,他习惯了让别人去揣度他的喜好,习惯了唾手可得的结果,而鲜少去请求什么、争取什么。
但恋爱关系不是谄媚,作为喜欢更久的那个人,她想她应当享有一些特权,来平衡这样的不平等。
她已经想得很清楚,她愿意为薄司年重新斟酌未来,但前提是,他提供的那个未来,必须跟她自己的规划一样清晰可及:不能含糊、不能妥协。
她可以再等一等,实在等不到也没关系,到了那个时候,主动告诉他也不是不可以。
但她肯定免不了会有一些难过,会怀疑自己的重要性。
……不过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廖清焰没有把手抽回,直至手掌与薄司年脸颊的温度变得相差无几,而他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他恍似这才回神,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一眼来电人之后,起身把电话接通。
廖清焰看过去。
薄司年侧身而立,单从他几分肃然的表情,看不出是哪方面的电话。
他听了片刻,“嗯”声应答,点了点头。
下一刻,薄司年把手机拿了下来,递到廖清焰面前。
廖清焰愣了一下,“给我的?”
薄司年点头。
廖清焰接过手机。
听筒里传出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她反应了一下,整个人愣住,失声喊道:“……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