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怀旧爱君交态厚
边邑秋声正浓,槐花满地,天高云净,蝉响夕阳。
自那日起,李适之便包下了我所住的邸店,每天忙完了公务,都要来这里闲扯几句。这日他仍是言笑晏晏,眉间却隐有烦躁之意,这于性情廓落的他,倒可谓甚是稀罕。我说道:“台主若是记挂着公务,就早些走罢。”
他挑眉,笑了:“我记挂的事……嗯,我记挂的事,是郁卿不肯与我亲近。你若肯与我缱绻片时,我什么心事,也尽消了。”
“你……”我脸上发热,不觉咬紧了嘴唇,向后闪躲。
他将我的警备之态尽数收入眼中,大笑道:“我说笑的——但观卿容色,卿也甚是怀念?”
我猛地站了起来。
李适之举手道:“我不敢了。”当下徐徐说出一番原因来。原来幽州之地,各族混居,除了粟特人、突厥人,还有奚人、契丹人等等,各族间常有讧斗,且在李适之赴任后,讧斗隐然有增加的态势。继上次安禄山说的奚族军士在祆祠中放秽物的事情之后,他们又捉到了一个意图在祆祠中放火的波斯胡人。李适之惩罚了此人,仍在为各族间的矛盾而担心。
民族问题确是大事。我问道:“这个波斯胡人可曾说他为何要在祆祠中放火?”
李适之道:“他说自家是景教徒,而祆教乃是异教……”
我了然点头,宗教原因是可以理解的。但……景教、祆教、摩尼教传入中土多年,并称“三夷教”,在传播过程中,经文、教义方面常常互相吸纳。在武后统治的时期,景教更是一度佛教化。且波斯人最是擅长变通,在幽州的居住人数也属于弱势,一向安分守己,怎会突然就出现极端宗教分子?
我不由道:“台主可否让我去见一见这个波斯人?”说话时带了几分忐忑,盖因就像我说过的,李适之是个典型的古代男性,未必肯同意我一个女子插手这种政事。
谁料他思忖片刻,笑道:“卿熟谙胡语,若能替我问清他们究竟是如何想的,也是立了大功。”
我惊喜之余,难免疑惑:“台主怎地答应得这般痛快?”
李适之笑道:“裴左丞特地嘱咐我,不能以寻常女子视卿,而那日卿在酒肆中与幽州军士斗酒,为我平息军中内讧,我……更觉卿非寻常女子。”
我摇摇头道:“世上每一个女子,都能做出不寻常的事情,我只不过是较旁的女子更走运罢了。养父养母不曾拘束我,阿兄更是待我极宽容……”想起崔颢,慢慢地笑了。
李适之看着我,忽道:“若是有朝一日,你与旁人提到我时,面上也有如此温存笑意,我便足了。”
我被他盯得有点窘迫,低了脸,却觉他的手臂猛然用力,将我带入他怀中。我惊得叫了一声,他却嘘声道:“休怕。”将我的头贴在他的胸口。
他手指穿过我的发,灵巧地拨了几下,将我的头发打散。我惊道:“台主要做什么?”他伸直双腿,将我的头放在他的腿上,笑道:“我从前读到《子夜歌》中的句子:‘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心想女子披头散发之状宛若疯妇,有什么可怜可爱?最初传唱这些歌谣的人,大约皆是些田舍奴……如今见到卿鬓发如雾的娇媚情态,才知古人诚不我欺——当真是‘何处不可怜’。”
我不知他要做什么,心中甚是惊惶,他却一指窗外明月道:“我曾听伶人唱过两句,‘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众人以为绝妙,我亦以为然。”
我强笑道:“我还以为豪情如台主,会更喜欢王少伯同题的另一首:‘胡瓶落膊紫薄汗,碎叶城西秋月团。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
他不以为然:“愁绪与壮怀,皆是人间常有之情,何必非要厚此薄彼?我以为,若不能正视愁事,便也不能真心欢悦。”
这话倒说到了我心坎上。我喃喃道:“李青莲诗云‘与尔同销万古愁’,虽是豪气纵横,却也正是默认了人间本就有万古长愁啊。但台主天潢贵胄,又身居亚相之尊,竟然也能……明白这些吗?”
“天潢贵胄。”李适之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的手抚过来,将我的脸转向他怀里,我的眼里,便只剩下那片紫色的衣袍。烛火的微光照在官袍光滑平整的面料上,他的体温带来的热度,似乎越发明显了。我紧张地动了动,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这个姿势,实在是……太暧昧了。
他用近乎耳语的音量说起了话,话里没有绮艳的意味:“太宗文皇帝曾经说,即使太子有腿疾,不堪继承大统,也当由他的长子来继承。他的长子,便是我的父亲。”
“啊……”李世民最初有这种想法,不难理解。就连唐律也有类似的规定,选择下一代家主时,嫡子不能立,则立嫡孙。我下意识地扭头,然而他一抬袍袖,紫色的华贵衣料便盖在了我的脸上。
沉水香的气息将我包围了。
“天潢贵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山中的深潭,平静而缺乏温度,“只有在你这一支离大统够远时,做天潢贵胄,才不是一件苦痛的事。”
“台主是说……”
是了,李隆基的猜忌心很重,他几个兄弟要万分谨慎,原本有资格登上帝位的李承干的儿孙,当然得加倍谨小慎微。
我突然觉得,这个姿势,并不是为了暧昧,而是……为了让我看不见他的面容,看不见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我虽然粗疏,却也早早就懂了这些。记得那日我曾说,我还年少时,就必须勉力做一个男人吗?”
“嗯。”
“我辛苦了很久、很久,才做完了我想做的事,祖父和父亲的事。做完之后,我没有那么辛苦了。可是,我又不知道自己该向何处去了,也不知自己想要什么。这番滋味,也不大好受。是不是很可笑?”他像是在为了维护骄傲而自嘲着。
我摇了摇头。
他撤去了覆在我眼睛上的衣袖,低下头,与我对视。他的目光灼灼,映着烛火,炽烈而温柔。
“郁卿……你是如今我目之所及的一切人事里,我最想要的。你可愿留在我身畔,与我同销这万古长愁?”
这真是个诗意的邀请,我一瞬间微微怔忡,甚至于……有些动心。
他想是捕捉到了这一瞬,取过案上的酒壶,倒了一杯葡萄酒。我想要坐起,却被他轻轻按住。他举杯含了一口酒,凑到我的唇边,将酒哺入我口中,我只得咽下。
酒水流溢在我与他的口中。他这次却不似上次那样急切,唇舌触碰之际,轻柔而又体贴。待得这个长吻终于结束,我睁眼时,几有望朱成碧之感。
他轻笑道:“那日粗莽,是我对不住卿。今日……卿可还满意么?”随手抚摸我的脸庞。他的手指粗糙,带来奇妙的麻痒之感,让我蓦地想起王维的手指——王维自幼苦练琵琶,左手五指上原是生满茧子的。
我猛地坐起,从李适之的怀中挣了出来,满腔都是愤怒,对自己的愤怒。我不仅没有拒绝他,还被他一亲再亲。
他柔声问道:“怎么了?”
我一言不发,往外就走,被他拉住。“外边很冷,不要出去。”他劝说道,“你是……想起了旧人么?”
我咬着牙不作声。
他擦掉我脸上的眼泪:“他很好么?”
我一字一字道:“他较你好上十倍百倍,他是世上最好的男子。”
他却不以为忤,又问道:“他待你好么?”
“自……”我硬生生咽下了那个“然”字,脑中尽是崔十五娘导致我与王维闹翻之事,却仍是抬高了声音,“自然极好!”
“极好?”李适之似是看破了我的心思,也不追问,只随意道,“你识得他多久了?”
这问题使我周身一颤——我掐指一算,自五岁读王维诗,初识他的诗名算起,竟已过了二十二年了。我如实说出,李适之沉默了片刻,又笑了:“人生不满百,二十二年着实是很长的光景了。便是我,二十二年前,所识得的也不是你,而是懿娘。我已年过四十,晚景将至,但我愿以接下来的二十二年,与你相伴,帮你忘却那个男子,可好?”
半晌,我才低低道:“天晚了,台主……回去罢。”
第二日,我便去见那个被收押在牢中的波斯胡人。
牢中潮湿阴暗,气味极恶,时有老鼠从我们面前蹿过。我以袖掩鼻,狱卒小心赔笑道:“女郎仔细些。”
那个波斯胡人被李适之依律杖责四十,此刻满身血迹污秽,缩在牢房一角。我张口以波斯语问道:“你痛吗?”
那人似是想不到我以波斯语相询,诧异地抬起头,露出脸来。这张脸上没有明显的波斯特征,但在唐朝定居的波斯人,多是当年来中土的波斯贵族的后裔,汉化已深,看不出西域痕迹也是寻常。
他也以波斯语问道:“你为什么会说我们的话?”
我笑道:“我是长安的译语人。你可还痛么?”吩咐狱卒取来热水,为他清洗伤口,我则避出门去。待得狱卒为他包扎了伤口,我重又走入牢房。他似是舒服了一些,神色渐渐松缓。
我问道:“你为何要纵火焚烧祆祠?”
他眼中陡然射出狂热的光芒,大声道:“祆教以火神为尊,实是匪夷所思,误导世人。你既然会说我们的话,自该知道,移鼠才是世间唯一值得信奉的神。”
“移鼠”,便是唐代景教徒对耶稣的译法。我接着问了他几个关于景教教义的问题,譬如:“末艳”——玛利亚——可是天主之母?景教徒可用移鼠圣像?“无动无欲,则不求不为”的下两句是什么?[1]
他一一流利答出:末艳不是天主之母;景教徒不用圣像,只用十字架;“无动无欲,则不求不为”的下两句是“无求无为,则能清能净”……显然谙熟景教教义。
我又问了他几个关于波斯历史的问题,他也一一答出。我沉吟一会,笑道:“你确是一位虔诚的教徒,也难怪会对祆教看不入眼。祆教势力甚大,你们不高兴,我也明白。我会向节度使进言,让他适度遏制祆教,也会让他酌情考虑,再建一座景教寺。”
那人脸上现出喜色:“你真是我们的好朋友。”
我眨了眨眼:“只是我不知道,你们突厥人与波斯人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怨,要这样嫁祸波斯人?”
那人脸色一变,怔怔望着我:“你……你怎么……”
——突厥语像韩语一样,有头音法则,如果一个词以r开头,则通常会在前面加上a或o。这是草原上的一种习见发音方式,比如“俄罗斯”发音本如“罗刹”,而后世的中国译为“俄罗斯”,也正是因为汉语的翻译是从蒙古语借来。
而波斯语并没有这种规律。此人的波斯话说得准确流畅,但我与他谈了一番教义,令他放松之后,他到底在不经意间露出了突厥语的发音习惯。
他忽地站起身,我惊道:“拦住他!”狱卒连忙冲过去,却已不及:那个突厥人一头撞上牢房墙壁,身体一僵,随即滑倒在地,鲜血从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1]唐代耶稣和玛利亚的译名,参见敦煌发现的景教经文《序听迷诗所经》。经朱谦之先生综合羽田亨等学者的观点,该经即为《移鼠迷师诃经(BookofJesusMessiah)》,见朱谦之《中国景教》,东方出版社1993年版,116-117页。
[2]关于突厥语的头音法则,依然靠男朋友提供技术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