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未识君臣际会难(李适之)
李适之立在紫宸殿的门口,等待中贵人相传。他鼻端隐隐嗅到降真香的气味,这气味似乎渗透了这座便殿的一瓦一木——圣人是道家的信徒,紫宸殿里也熏着这种道家常用的香料。殿门口的千牛卫们面色冷肃,目不斜视,腰间佩刀,外衣上绣着瑞牛等走兽,倒与降真香高华静远的气息有种微妙的不谐。
然而李适之也没有心思仔细打量他们。
一来,作为左相,他经常出入宫禁,与这些千牛卫也甚熟悉,深知他们看似端肃,实则都是娇养的贵家子弟,素日里极爱胡闹。
二来,他脑中仍自回响着李林甫前几日的话。那话似不经心,却令他瞬间汗湿后背。
“郁女……果真娇俏伶俐,胸有机锋,非寻常美女可比。也难怪你为之魂不守舍,这样的美人……还是活着好。”
李林甫说的时候,仍是如平素一般,口角微弯,挂着温蔼的笑色,甚至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在说:“我虽老朽,却也尽知你们这些后辈爱慕美人的心思。”这本是男人之间不论老少,都极常见的调笑,却教李适之心脏狠狠一颤。
他知道郁卿未死之事了?那……他岂不是会禀告圣人,说自己与裴家欺君?自己拜相之后,一向与他争权,他心中不满,必定趁着此事构陷。
整整三天,李适之食不甘味,夜难安枕。偏偏裴耀卿已于上月寿终辞世,他也无法与裴家商量,该如何应对李林甫。他越发惊惧,索性邀了好友房琯来家,向他和盘托出当年自己隐瞒圣人之事。房琯大惊,埋怨了他一番,给他的建议却是——及早向圣人坦承此事。房琯说的是:“圣人是难得的英主,待臣下则每多猜忌,不似太宗文皇帝。你看当年与诸王结交的臣子,尽遭贬黜。若是右相禀告圣人,而圣人发怒,以欺君之罪责你,你将何以承受天子之怒?是以,你不若自家向圣人坦承罪过,痛哭自责。”
李适之从未想过这个对策,皱眉凝思:“可圣人……可圣人当真不会降罪于我么?”房琯叹气道:“你毕竟是左相。事已至此,我想圣人也不见得为了一个女郎过于责怪。但你定要动之以情,只说自家待郁女着实情深,不忍见她与她心爱之人分离,故而出此下策。”
李适之深思一番,只觉并无更好的计策:“圣人自家爱绝了杨氏女,而杨女原是寿王妃,圣人也曾为此所困……圣人也能体谅我的心意罢。”房琯点头:“圣人先对贞顺皇后倾心,又为杨氏女所倾倒,也是一位痴情天子。”贞顺皇后是武惠妃的谥号,在武惠妃去世之后,皇帝曾消沉了一段时日。
“那……那圣人若是责罚郁……”李适之犹豫道。
“李左相!”房琯拧紧了眉,“郁女如何,裴家如何,皆是命数!你管得了么!还有那个男子……我虽不知是何人,但郁女既然弃你而取彼,这便是他们的命数,敢做下这等事,就该自家承伏!”
李适之想了想,苦笑道:“那个男子,也是你的友人……你也要替他想一想。”
房琯呆住了:“是谁?”他交游甚广,一时想不出来,“韦中丞?张侍郎?”他说了几个姓名,李适之摇头道:“罢了罢了,你猜不到的。”
房琯说的韦坚、张垍之流皆是勋贵,以他所见,能够令一个女子抛弃当朝左相的,朝中大约不过寥寥数人。他欲待再猜,李适之止住了他:“你若能猜到,郁卿……也就不是郁卿了。”
“你……卿?她是旁人的卿!你当日若硬起心肠,不能娶之,则索性杀之,也不至于有今日之祸!”
两人相对无言许久,李适之道:“我请人求一求杨氏女罢。”
他做了一切准备,然而也没有万全的把握使皇帝宽宥他,故而他此时亦甚惴惴。
“左相,大家宣你进去哩。”宦官边令诚走了出来,微笑道。
——“大家”是宫中之人对皇帝的称呼。
李适之向边令诚拱手一笑,打起精神,抬足跨进紫宸殿高高的门槛,穿过层层软罗帷幕,走入降真香浓郁的殿内深处。
皇帝坐在紫檀几案后,手中正拿着一卷奏疏,见他进来,笑道:“坐罢。”李适之道谢坐下,只觉身下绵软的锦垫,今日竟似硌得他格外不适。他咽了口唾沫,启齿道:“臣见瑞雪可喜,直入新春,想来今岁定是一丰年了。”
皇帝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关中积蓄既丰,朕便可不必巡狩东都了。”
之前关中粮食不足,皇帝时常要就食东都洛阳。裴耀卿鼎新漕运,意图使江淮粮食顺畅无阻,运入关中,李林甫与牛仙客也曾筹谋和籴,亦是为此。李适之正要为裴家和自己说话,故而借机笑道:“故裴丞相革新粮运,以实关内,可谓巧思。”
皇帝昂首,视线投向虚空,脸上露出怀悼之色,叹道:“裴卿只较朕年长四岁,却去得这样早!‘春露不染色,秋霜不改条’,大抵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品罢!”李适之点头附和,却听皇帝又笑问道:“你与他家养女结亲不成,难道不思再择好女,以续断弦么?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1],你身为大唐宰相,何以中馈犹虚?”
李适之万万想不到皇帝竟会先提此事,心中叫苦不叠,疑心李林甫已将此事禀告了皇帝。他又不敢贸然向皇帝发问,只得答道:“臣待裴家养女情深,不愿再聘他人。”
皇帝望了望他,叹道:“我李家固多痴情之人,也是李氏应有之劫。”说此话时,嘴边却有一丝温存笑意,显是想起了那使他深深爱恋的杨氏女。
李适之见他心情似乎不差,暗地里咬了咬牙,起身离席,转又跪倒在地,扬声道:“臣万死,有事奏禀,还请圣人降罪。”
皇帝道:“你只管起来说罢。”拿起案上的白玉麒麟镇纸,随手摆弄。
李适之依旧低头跪着,禀道:“圣人明鉴,那……那裴家养女,并未死去。是……是臣见这桩婚事人尽皆知,无法毁婚,便出此下策,令她假死遁世,以解除婚约。”
皇帝沉吟片刻,问道:“你们为何要毁弃婚约?”
李适之听皇帝语声温和,仍是不敢掉以轻心,恭声道:“那裴家养女与臣性情不合,实在不宜结为夫妇。”
皇帝骤然抬起双眸,定定望向他。他低着脸,看不见皇帝的神情,空气中的沉默让他稍稍有些窒息。他不敢抬头与皇帝对视,却感到对方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不知怎地,这两道他其实根本未曾得见的目光,竟使他想起皇帝还是临淄王的时候——那个杀伐果断、平定内乱的临淄王。
他隐约明白了她当时的心绪。
在他的权势面前,她只能为那个男子周旋,而此刻,在全天下最有权的人面前,他也只能为她周旋。
他又想起了房琯的话。是的,若是他当日硬起心肠留住她,当真……也不必遭遇今日的困境了。
君臣二人静默了很久——也许只是数息——他终于忍不住了,叩头道:“臣……不合欺君。臣甘心毁去这桩婚事,乃是因为那裴家养女她……她并不爱恋臣。”
皇帝“啪”地将白玉镇纸丢在案上,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放声笑道:“她便是不爱恋你,又有何妨?她嫁为你的新妇后,终日只能与你相守。天长日久,情意自生。纵是她待你无情,也终归要奉你为夫君,死后也只能与你同xue。你是李家男儿,是大唐宰相,却怎地怯懦如斯,只为她不爱慕你,便任她弃你而去?”
这是皇帝今日第二次提及他大唐宰相的身份。这一次,语气添了三分凌厉。
李适之的额头上渗出汗水,暗叫不妙。他只想着对皇帝坦白,以求尽早脱罪,却忘记了皇帝的性情,更忘记了李唐皇室一脉常有的习惯:只要能得到想要的女子,他们素来不管旁人的心意。
太宗文皇帝何等英主,却也强纳弟妇;平定高句丽与西突厥、为大唐赢得最大疆土的高宗,立了父亲的妾室武才人为皇后;而自己眼前这位雄才大略的圣人,更是准备将自己儿子寿王的妃子迎入宫中……他怎会相信自己竟能将心爱的女子让给他人?他怎会相信自己与裴家之所以欺瞒他,并非因为另有阴谋?
皇帝的问题,李适之不能不答。他抿了抿唇,说道:“臣对她确是‘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但她若与臣相守,必将郁郁寡欢。臣……不忍。”
“只为着这份不忍,你就宁可欺瞒朕吗?依朕看来,那女子妖媚惑人,才是使你失了心智的祸源,不妨赐她一死。”皇帝的话中仍是带着笑意,仿若闲叙家事,李适之却打了个哆嗦,惊得重重叩头:“计由臣出,与裴家和她绝无半点干系。圣人若要降罪,请罪臣一人!”
皇帝没有回应,李适之便一直叩着头。他额头的肌肤触在冰凉的莲花纹熟砖地面上,一下又一下,直到他前额发红,眼目晕眩,皇帝方才笑道:“罢了,朕若强要赐她死,倒不免令你我君臣生分。”
李适之忍着头晕,连声道:“圣人宽仁,臣感激不尽。臣唯有更加用心国事,以报主恩。”
皇帝笑道:“是了,那女子所爱的男子是何人?你以四十余岁之龄登上相位,这世间还能有几个及得上你的男子?”
李适之犹豫了下,便听皇帝道:“怎么,你到了此时,还要瞒朕么?”李适之只得道:“那男子……是一诗家。那女子性喜读诗,臣的紫衣玉銙,在世人眼中是君王恩泽、无边富贵,在她眼中,尚不及那男子的一袭青衫,两篇新诗。”
皇帝摇了摇头,摸了摸颏下的胡须,淡淡道:“这世间竟有不慕权势,只知读诗的女子么?”
李适之听出了他话中一丝轻浅的怀疑,却不知该如何分说。实则,他也觉得……她确与旁人不一样。
皇帝又道:“朕若要降罪于你,便只能一同降罪裴家。裴卿新去,尸骨未寒,朕又岂能当真做什么?罢了罢了!”
[1]“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是唐高宗欲立武昭仪为后时,许敬宗说的,见《资治通鉴》第199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