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山青卷白云:女翻译与王维 > 正文 第82章 汤添勺水煎鱼眼

山青卷白云:女翻译与王维 正文 第82章 汤添勺水煎鱼眼

    第82章汤添勺水煎鱼眼

    “云里帝城双凤阙”——在后世的书里、电视上,唐都长安的形象,常常是壮丽高远、不可企及的,是一座梦中才有的宏伟都城。然而,来了若许年之后,现在的我眼中,长安也不过是一个我生活着的地方罢了。侵蚀着我、招抚着我的,是它的灰尘,它的疲倦,它的气味:唐人惯吃羊肉,身上难免有些隐隐的膻味,更别说还有路旁女子的脂粉、拉车的牛马的气味……就如一个到了中年的美丽女子,纵是衣装富丽,妆容明艳,有时也难免露出一种无从掩饰的疲倦。

    可唯有这大雁塔,我每次看时,都好像才认识它一样,挪不开目光。在21世纪时,大雁塔、小雁塔这两座砖塔,是这座都城仅有的留在地面上的唐朝遗物。除此之外,这座城市的荣光,在唐之后的千年中,渐渐尽埋于地下。[1]

    脑海中关于21世纪的记忆已日渐稀薄。而这矗立千年的古塔,是唯一能够连接我与那个时代的地标了。我……还想回家吗?或者……

    这里就是我的家?

    耳边传来缥缈的佛号,鼻端嗅到淡淡的香烟。我仰了仰头,踏着地上的点点落花,悠悠穿过几重院落。

    唐时的慈恩寺远比后世占地广大,总有几百间僧舍。王维从少年时代起就替慈恩寺画了许多壁画,和两任住持都有些私交,寺里便特地为他留了一间静室,我们常在此地会友、小坐。

    而今日约我见面的人是安禄山。

    这些年他跟我也算是有些交情了。他说,想在走之前见我一面。

    我迈入那间静室所在的院子,见他还未到,便在院中略站了一站。正巧,面前有几片粉白的花瓣从枝头缓缓飘落——慈恩寺里花木丰茂,此时仲春将过,难得还有几树杏花开着。我伸手接住,蓦地想起那年玉真观里灿若云霞的杏花。夜里我在公主的宴会上偷偷离席,却在半天香雪中见到了那个倚树独立的清拔身影。

    也只那么一眼。就好像皎月照在巍巍华山顶,轻风吹过终南嫩柳丝。分明只是一瞬间的事,却恒常使人心底泛着温柔和欢喜。

    身后响起脚步声。我张口道:“可知阿兄事多——”却在转身的刹那愣住。

    来人身着僧袍,脸上焦虑之色昭然,是李林甫那个痴迷写变文的儿子李崜。

    ——当然,他现在已经出家了。我笑了笑道:“道澄阿师,你……”

    他打断我的话:“檀越,方才有人在你们这间静室的茶瓯里投了毒!”

    我拧紧眉头,疑惑道:“什么?下毒?谁?”

    李崜急道:“是……是崔檀越与她的侍婢。”

    我听到“崔”字,隐有所觉:“是常为你们慈恩寺画壁的那一位……十五娘子么?”

    李崜连连点头:“正是,正是!你怎地知道?”

    我人生中没几个可以称得上仇家的人,既说姓崔,那便只能是她了。可是我跟她也没有深仇大恨到要下毒的程度,又或者她下的是巴豆之类的,想让我出个丑?又听李崜道:“我方才在附近僧院里扫落花,瞧见她的侍婢闪身进了此处。我知道这间静室素日是为王郎预留的,还以为王郎在此会客,就想来问他一句近来安否……”

    我忍不住打断他:“你……扫地?”就算李林甫已经倒台,他儿子也不至于被发去扫地啊。

    李崜一噎,显然没想到我关注的是这个,呆呆道:“是我瞧杏花落在地上,洁白可怜,想着……不如扫了收起,免得……人们往来践踏。”说着似有几分不好意思,笑道:“我年少时,曾经听闻王十三郎以十九之龄作《桃源行》,惊艳时人,有‘平明闾巷扫花开,薄暮渔樵乘水入’之句。扫花开路,也可说是十分教人神往了。”

    我笑了起来。王某人确是个颇有洁癖的家伙,通常一天要僮仆扫几次地。我道:“他现下却是‘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了,邋遢得很。”

    李崜道:“若是行得,改日我也想去他那辋川别业造访一番。”

    我笑着点头,道:“那侍婢下了什么毒?阿师你怎知是毒物?”

    李崜一脸“你终于想起这个话题了”的表情:“我听见她吩咐侍婢说:‘放入盛胡椒的盖碗里,再摇得匀了。乌头色深,断不可与茶饼、盐混在一处……’我心里惊慌,便不曾听下去……”

    我瞪大双眼:“乌头?”

    李崜点了点头。

    ……这是即使在毒药提纯技术还不成熟的唐朝,也能置人死地的乌头堿啊!我情不自禁向前一步,双目盯住李崜:“阿师你瞧得真了?”

    “是。”他也颇有无奈迷惘之色,“崔檀越向来行止温婉,言语和雅,待我们都是极有礼的,怎么会……你们……莫不是……”似乎是想说“有误会”之类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迟疑道:“她此刻还在寺里么?若是碗中果有毒物,阿师可愿为我作证?”

    他露出一二分犹疑,却点头道:“可以。”

    此时院外不远处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从这声音大可判断出来人的体重——是安禄山到了。

    “阿妹久候了!不过,分别在即,我也给你带了些新奇物事……咦?”爽朗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安禄山走了进来,朝我微一点头,又看向李崜,“这位阿师是……”

    我心绪纷乱,强自按捺,笑道:“阿师法名唤作道澄。道澄阿师,这便是功名素著的安将军。”

    李崜合掌道:“安将军声威振于绝漠,贫道深深敬慕。”[2]

    安禄山露齿笑道:“阿师休要笑某。”

    李崜摇头,认真道:“贫道须非过誉。”

    安禄山明亮双眸闪动,上下打量李崜,忽地笑道:“阿师可是天宝十一载冬出家的么?”

    李崜吃惊道:“不错。将军如何晓得?”

    安禄山面色渐转沉重,叹了口气:“某一向敬重李右相。李相公去后,秉权的人当真是……不说也罢。某是极怀念李相公的,不止因为某蒙他拔擢,更是为了他的人品才识,壮志高情……唉!”

    我也不清楚安禄山是通过法号还是相貌猜出了李崜从前的身份。他这些年比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又胖了许多,因身居高位、久经征战,气势也更加凛冽,却难得地没有半分凶恶之气。这样的一张脸做出什么表情,都显得甚是可信。李崜嘴唇颤动,神色变幻,最终道:“多谢安将军。”

    李崜离开后,我与安禄山入室坐下,只留如梦在旁。

    寒暄片刻,我笑道:“阿兄什么时候回范阳?我听王郎说,圣人礼遇你至深,前日还亲赐你御衣。”

    安禄山叹道:“我倒是想早日回去,只是……”他目光转向窗外,咬了咬牙,“杨国忠常想留我在朝中,解我兵权。啖狗粪杨氏子!我不想杀他,他却要害我!”

    杨国忠常向皇帝进言说安禄山要反,现在他们的不睦已经是摆到台面上了。正月里,杨国忠对皇帝说:“安禄山有反意,圣人若是召见他,他必不肯来。”皇帝便派人召见安禄山。安禄山机警,一闻天子之命,立刻从幽州到了长安,这才解了皇帝的疑心。

    我思索着,慢慢道:“如今圣人不再疑心阿兄了,阿兄不必太在意他。”

    安禄山萧索道:“杨国忠日日在圣人面前进谗,我远在范阳,如何自辩?时日一长,更不知是何情状。况且我听说,太子也说我必反。”

    我心中一突:处在安禄山的境地,若是皇帝驾崩,太子登基,他马上就会跟乾隆死后的和珅一个下场。如此,也难怪他要反了。

    “这些事也太烦心……”我叹了口气。

    “阿妍,我今日见你,是想求你一件事。”他肃然道。

    我将后背挺得更直:“什么?”

    他瞧了眼站在一边的如梦,换成了粟特话:“你刚认识我的时候,说你在西市,与人写家书为生,认得不少商贩,也识得许多胡人。”

    “是。”

    “我平日远在幽州,虽然我长子庆恩在京城,但他形同质子,不甚得便。若是我有什么事……能否靠你来传递一二?你是女郎,又是汉人……旁人不会疑心你的。”

    我身体绷紧了,向后缩了三分。半晌,我示意如梦出去,才道:“我不大懂。你真的……要造反么?”

    “我不想造反。”他苦笑着说。

    不想,不等于不会。我明白了。

    “你……为什么问我?你说了,我是女人。且我一向没有什么大志……这样的事,你怎会想到我?”

    他直视我的眼睛,话语沉静而真挚:“是的。但是,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待胡人与汉人全无分别的汉人。”

    我回望他。

    安禄山太能骗人了。他话里的苦涩,简直像是真的。

    “李林甫劝说皇帝,让我从兄和我这样的胡人将领一直带兵,是因为胡人做不了宰相。阿妍,以我今日这等富贵,做不做宰相,我不在乎。但,不在乎,和‘胡人不能做宰相’是两回事,你知道的。”

    “是。”什么是歧视,我很清楚。

    “所以有时候我想……”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很轻快,“不让我做宰相,那我就做皇帝好了。”

    我猛地直起了身子。

    “你在幽州时,我是说,你在故李左相——当时还是御史台主的李左相——身边时……我便发觉了。那时你很憔悴,但偶尔出来陪台主走动时,你待胡人将领们很温和,而且,你的姿态……并非有意彰显关怀。有一次,庆绪受了伤,你见到了,就吩咐人给他包扎,彼时你还不晓得他是我的儿子。阿妍,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将胡人当作与你一样的人。”安禄山说。

    “……是。”

    “那你想必也明白,这天下的主宰,未必就一定要一姓、一家、一族。”

    过了许久,我说:“方才你说给我带了新奇物事。等我煮了茶,你给我瞧瞧罢。”

    我从几案后站起,走到茶炉旁边,又唤如梦进来,将茶炉点起了火。如梦低声道:“娘子,何不令我煮茶?”

    我笑了笑:“安将军入朝一回,也只待了月余,再见又不知是何时。我总要尽一尽心意。”

    注释:

    [1]ValerieHansen在TheSilkRoad:ANewHistory中写道:“TheonlyTang-dynastystructuresstillstandingaretwobricktowers:theBigGoosePagodaandtheSmallGoosePagoda[o]nlybelowground,intombs,canonehopetofindatasteofthecity'spastglory.”(2012edition,p151)

    [2]唐代及以前,僧人是被称为“道人”的,自称也是“贫道”。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谍报上不封顶》作者:桑栀栀 2《两京十五日》作者:马伯庸 3《御赐小仵作》作者:清闲丫头 4《云襄传之将进酒》作者:方白羽 5《青簪行(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6《一曲三笙》作者:左小翎 7《飞刀(小城良方)》作者:刘三叔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