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须臾火尽灰亦灭
天宝十三载的春日,乍一看,跟开元十七年的春日也没有不同之处。御沟中的水映出柳树的清影,珍稀的紫牡丹旁围满了豪贵少年,曲江边传来少女的歌声……长安的春日,好像总是一个样子。刘希夷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大约就是此意。但人们还是渴盼春日,眷爱枝头每一朵盛放的桃花,池边每一株鲜润的芳草。在一个娱乐手段不算丰富的年代,鲜少有人不爱春天,尤其——
“我来日无多,我知道的。所以,你不要劝我了,可好?我不过想上去看一看。”崔颢微笑。
我只得让一名男仆跟在他身后照看,而我又跟在男仆后面,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登上了大雁塔。
崔颢立在北侧的窗边,凝望着下方的长安城。他穿着绯红官袍,衣袍颜色鲜亮,春风不时吹入窗内,撩动他的衣袂,越发显得他身姿清羸,似乎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我年少时来到长安,住了一二年后,发觉此地的春日,来得比汴州更早。我忍不住,问王十三兄。你猜,他说了什么?”
我眨了眨眼,报以尴尬的笑:我不认识二十岁的王维。
于是崔颢悠悠道:“他说,因为长安离太阳更近。”
“确似王十三郎的口声。”我一笑。
崔颢也笑:“我们一同往来诸王府上,赋诗、饮酒、清谈,多有考较捷才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不过又是卖弄口舌机变罢了。后来我才渐渐明悟,长安,委实离太阳太近了。不止春天来得早,而且简直……热得炙人。”
他的语调平和,那是一种在病重之人身上很常见的平和。但他的笑意,却还是如三十岁时一样,俊朗中带着些轻狂和不屑:“我生长汴州,却从小就知道,我是博陵崔氏的苗裔。阿耶说,似我这般聪慧,又是崔氏子弟,就该做官。从前有九品官人之法,在家乡就能受保举,而大唐立国以后,想要做官,就要来两京寻一条出路,死后也要葬在长安或者洛阳——不是白鹿原,就是北邙山。”
“因此才有那么多博陵崔氏的子弟来了长安,然后呢?崔玄和张柬之一起,逼迫武后退位,恢复大唐国号,最后却落得流放身死;崔湜么,据说生得俊美无匹,结果……”
崔湜受太平公主喜爱,和安乐公主、上官婉儿关系暧昧,还曾将两个女儿送给李隆基,和皇室不少秘事牵连甚深。虽然他已死了四十年了,但慈恩寺是皇家寺庙,在此议论,未免不够安全。因此崔颢没有继续评论崔湜,而是道:“至于他弟弟崔液……”
我打断他:“不许你说他的不是。”
崔颢一笑,拍我的手背:“我知道,裴公和崔液是挚友,崔液去世后,裴公还曾收集他的诗文,编为十卷。我怎会说他的不是?听说神龙时某年上元灯影之会盛极,长安城中不论官民贵贱,无不出游赏灯,车马喧阗,热闹之至。数百位文士一同赋诗,唯有他和苏味道、郭利贞三人格外秀出。‘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看似平淡,却实在道尽盛世之欢。”
“只是以他的高才,也受兄长崔湜连累而终于殒命,委实让我觉得,长安不是什么好的所在,而更像是……”他又笑了,“噬人的怪物。若有来生,我不愿再来长安了。甚至连人身也可不要,海上一鸥,云间一鹤,何者不可为!”
“你若为海鸥,我和王郎就去海边与你玩耍。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们绝不会捉你回家。”我也笑。
我这是借用《列子》中的典故来取笑崔颢了。正说笑处,有人接口道:“崔司勋此话,真卿不敢认同。既然生逢盛世,我辈丈夫将身许国,轻生重气,以报君恩,正是应有之义。”
来者四十余岁,身材适中,眉眼清正,容仪端方,也穿了一身绯色袍服,正是颜真卿。
颜真卿和当世众多书家都有往来,偶尔也会拜访王维,我却很少有机会见到。不过,我也不是很敢见他。我自幼习的就是颜体,本该亲近这位“祖师爷”,但他的气质简直刚正得让人害怕。我初与崔颢相见时,被崔颢认成失踪的表妹,我急切之中写了一些字,意欲证明我字体不同,并非他表妹,却意外引起了好书成痴的颜真卿的注意:我写的是颜体,当时——开元十七年——还不存在的颜体。这个意外令我一直微微不安。
颜真卿素来敬慕裴公,是以虽批评了崔颢,却不失礼数,向我这个裴公的养女行了一礼。我关切道:“清臣要去平原郡了,路上千万小心。”
“多谢娘子关怀。幸好,宰相只是逐真卿出长安,而不是想要真卿的命。”颜真卿淡淡笑道。
杨国忠厌恶颜真卿,将他外放为平原郡太守,这不是秘密。崔颢虽被当面驳斥,却无不愉之意,只笑道:“清臣二十年丹心不改,令人敬佩。河北诸郡虽然远离京城,却一向富庶,又有骄兵悍将。在河北为一州刺史,烦难之处未必少于春明门内。世间行路常难,风波常恶,清臣有时若能稍作变通,行事或可更加便宜。”
颜真卿拱手,却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我想起一事,犹豫片刻,低声对颜真卿道:“听说刺史们到任之后,往往都会修城墙、增防御、储仓廪。太守也将如此么?”
天宝十四载的冬天,安禄山起兵,河北二十四郡本来就在他治下,几乎全部望风而降,唯有颜真卿的平原郡从一开始就不曾低头。平原郡守备严整,城防坚固,因而得以对抗叛军许久。此时朝中认为安禄山要反的人已经不少,依照史册的记载,颜真卿也在其中。他怔了一下,眸光微闪,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却道:“此非妇人事,娘子不必干预。”
见我被他噎了回去,崔颢圆场道:“清臣这话有失公允。女子也是大唐的子民,一衣一食皆出唐土,忧心国事自属应当。”
颜真卿道:“女子居于闺阁,一生大事,不外为妻为母,而男人却能读书应试,能行走四方,能受天子之恩,享朱紫之贵。既得了女子没有的好处,便要负起女子所不能负的重任。而女子么,为妻忠贞,为母贤良,才是第一紧要事。”
说到忠贞二字时,他看了我一眼。我这才猛省,颜真卿过于正直,可能看不惯我这种订过婚又退婚的女子。我记得他后来在抚州为刺史,有个秀才的妻子嫌丈夫穷困,想要离婚,还被颜真卿下令打了二十下。
我暗自无语,不过既然已经提醒了他,也就不再多说。
颜真卿又行了一礼,便欲下塔,却忽然一滞,转眸看向我这边:“我记得昔日见过娘子写字。不知……”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颜真卿张口,似乎想问什么,但到底没有追问,转身下塔去了。
崔颢望着他的背影,手扶窗棂,半晌才道:“你对颜清臣点头又摇头,是何意思?”
我无以隐瞒崔颢,苦笑道:“没有什么意思,故弄玄虚罢了。他既是端方君子,就不会再问。”
崔颢颔首:“我曾经诧异你为何与如今的颜清臣书体相似,看来,我也不必问了。”
日光在他清瘦面庞上投下阴影,他微陷的双颊在春光中显得黯淡枯黄。我心头一痛,没来由地脱口道:“若有来世,你还是做人罢。做了海鸥,就不能打马球了,可是你打马球时的样子最好看。”
那个英挺的青年,那个挥杖自如,击球利落如电光相逐的青年……
崔颢闭目向天,似在用面颊承接满世界的骀荡春风:“说到样子……到了我和王十三兄现下的年纪,总会想一些旧日的事,旧时的人。可是啊,要记起故人的模样,真的很难,只好闭上眼,一片微茫,像在云里行走。就算闭眼很久,十回里也只有二三回,能够记起故人们年少时的容颜。其他时候,依旧是一片微茫。”他睁开双眼,平静地看着我:“唯有你,阿妍,要记起你的样子,从来不必闭眼。”
因为我的容颜从未改变过。
我咬住嘴唇,喉咙酸涩,却又不想继续对将死的崔颢隐瞒。我扯住他的衣袖,艰难道:“昔人已乘白云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那年在黄鹤楼头,我曾对你说,此诗将为唐人七律第一。”
崔颢没有出声。
泪水将视线洗濯得分外清晰,我睁大眼睛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知道,崔司勋的《黄鹤楼》,是唐人七律第一,气、格、音、调,千载独步。”
我想,他听懂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崔颢。
我生而有幸。
我曾见过开元十七年的崔颢。
注释:
[1]崔液逃亡时遇赦,却在回京路上病死,裴耀卿整理了他的文集。
[2]“重气轻生知许国”,是张说的诗。
[3]春明门是长安城正东方向的大门,后来也被用来代指京城。
[4]“须臾火尽灰亦灭”,是崔颢的诗。
对不起,这么久了一直没有更新。我低头立正挨打,大家随便打随便骂。
这几个月因为这个故事压力很大,而且回国不久,搬到新的城市,也有很多不适应的地方,家里也有事,就耽搁下来了。不过,现在基本把结尾写完了,还差三到四章的样子,也在为了出版稿整理参考文献,有点麻烦。今天就冒出来,先贴一章。
再次认罪,立正挨打。还记得这个故事的读者,真的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