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山青卷白云:女翻译与王维 > 正文 第86章 燕台一望客心惊

山青卷白云:女翻译与王维 正文 第86章 燕台一望客心惊

    第86章燕台一望客心惊(安重璋)

    这不是安重璋第一次来河北。

    上回来河北时,他意外阻止了绮里作乱,因而结识了他如今的妻子张五娘。他长在河西,周围不乏骑射娴熟、鲜活可爱的女子,却没一个像五娘那样打动他。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却由此对河北多了一点温情。

    尽管他知道,河北即将成为战乱开始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窗外。檀州在幽州东北方向,离燕山山脉也更近一些。天色已经悄然转暗,不远处的燕山沐浴在粉紫色的晚霞中,于雄壮之外,颇添了些神秘和静默,与白日里全不相同。他深深呼吸,重又坐回座位上,听着一旁的官妓们弹拨乐器。

    不多时,楼下响起士卒呼喝开路的声音。安重璋连忙起身,就见有人上了楼梯,步子轻快,笑容明朗:“献诚失礼,教安五兄久候了!”

    来人正是檀州刺史张献诚。官妓们纷纷行礼,安重璋也低头施礼,却被对方拦住。张献诚笑道:“献诚幼年蒙五兄相救,至今时时感激,又岂敢受兄之礼。”又向旁边陪酒的官妓们解释道:“安五兄是武德时的功臣安公兴贵的后人,世代居于河西,善养名马,五兄的父亲曾为鄯州都督,去世后便由我父亲接替此职。那时我还不满十岁,但因为一直随父住在河西,胆子极大,从小就爱骑马、射箭。有一日,我跟着父亲出门游猎,趁父亲不留神,偷偷跑远,却遇上了一队吐蕃人,为他们所获……”

    众妓同声惊呼,又追问他如何脱险。张献诚便又笑着解释,安重璋如何安抚他父亲张守珪,又如何自请前往驰救,如何驱遣骑兵,冲入吐蕃人的地方将他夺回。

    一名官妓笑道:“这位将军果真机智英勇。太守当时还不到十岁,却能从吐蕃人的手中全身而退,也可称临危不乱、智勇双全了。”

    “确是如此。”安重璋也笑道,“太守当时虽小,却心里明白,绝不能教吐蕃人知道自己是鄯州都督的儿子。若非太守机智,使得吐蕃人对他并未多加留心,我也不能轻易冲入吐蕃营地,将太守带回。”

    张献诚斜眼望着官妓们,摇头笑道:“我说这些,是为了告诉你们,安五兄待我恩深。你们反倒又来奉承我了!也罢,那就再说一件五兄的事迹。你们可知道,安五兄因去年在河西作战有功,入朝时圣人亲自为他改了名?”

    众妓忙问是何名字。安重璋道:“我原名重璋,陛下为我改名‘抱玉’。”便有一个官妓凑到他身边,笑道:“将军好有福气。听说陛下赐了名的人,必定富贵无极。”

    另一个官妓没能挤到张献诚身边,在安重璋这边偏又被那说话的官妓抢了先,脸上掠过一丝不忿之意,笑着抢话道:“正是,我们河北的史将军,也是圣人给改了名的呢!”

    她说的是安禄山的同乡好友史思明。史思明本名窣干,“思明”二字是他朝见的时候,皇帝为他改的,又说他有富贵之命:皇帝一向爱说自己擅长相面,也曾说安重璋生得英伟不凡,可见前途无限。

    安重璋不着痕迹地躲开官妓递到唇边的酒,抬手接过酒杯,喝了一口。自从那年偶然看到了阿妍那卷形状古怪的书,知道了“安史之乱”这回事,他就早早留心了史思明这个人。

    他并非没有努力过,只是……

    事情终究变成这样了。

    张献诚举杯,频频招呼他喝酒,又说这间酒肆的葡萄酒滋味佳美,甚至胜于河东之类。

    安重璋有几分心不在焉,笑问道:“河东产葡萄,酿酒却竟然不如河北檀州吗?”

    “五兄竟不信我!”张献诚叫道,“五兄不知,十年前我在太原做过士曹参军。河东的酒,没有我不曾喝过的,桑落酒、竹叶酒、干和酒……”

    “十年前?”安重璋一怔,那该是天宝三载——张献诚的父亲张守珪被贬身死,正是开元末年的事情。

    张献诚笑了笑:“不错。先父辞世后我服丧三年,在太原时,我才做官不久。”

    安重璋无声地叹了口气,就见张献诚挥手命官妓们退下。

    本州刺史在此,酒楼原就不会接待其他酒客,官妓们一走,室内陡然静了下来。灯烛明亮,光线洒落在张献诚的脸上。他的相貌在武将子弟中算得上平凡无奇、威仪不显,此时却隐隐露出些凛冽之意。

    “若无安五兄,便无今日的献诚。”张献诚放下筷子,端起酒盏,一口饮尽残酒。

    安重璋知道他语犹未尽,只含笑低头,望着盏中的酒液。一片殷红中,不断有极细小的气泡浮起,又悄然破裂。

    “献诚不愿伤五兄。所以,五兄可否坦诚以待,让献诚知道,五兄此来河北,究竟是为了什么?”

    安重璋眸光一闪,没有回答。

    窗外不知谁家传来小儿夜啼声,张献诚侧耳,似乎在认真细听,口中则慢慢道:“安将军前番入朝时,为河北将士讨封赏。于是,河西节度使哥舒将军也请陛下为河西部将论功。五兄代哥舒将军入朝,既已讨到了加赏,为何不回河西,而是来了河北?”

    安重璋放在身前的手微微一紧。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拼杀得来的经验告诉他,方才那一瞬间,张献诚动了杀机。

    他收起笑意,看着张献诚的眼睛,轻声道:“安将军与哥舒将军不合,朝野皆知。哥舒将军就算想做什么,也不会遣我这个生长河西的人来,那也未免太过惹眼了。况且,我家虽世居河西,却并不是谁的私人。”

    张献诚看了他半日,才道:“然则你此来河北,一路暗访城防、民情诸事,甚至深入蕃族部落,不是为了寻安将军的过错,伺机告发?”

    过错,指的自然是谋逆的痕迹。

    “不是。”安重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言语,露出一个类似于无奈的表情:“容我说一句实话,寻安将军的过失,用得着哥舒将军出手吗?杨右相日日都在陛下的面前,说安将军的不是。这又有谁不知?”

    这话说得简直近于俏皮,张献诚也难以否认。安重璋又道:“况且,安将军对陛下说,河北将士讨伐同罗、奚、契丹、九姓,勋效甚多,因而为将士破例请赏,竟然有五百余人做了将军,两千多人得了中郎将的名分。此事一出,难道还要别人来寻安将军的疏失?难道不是他自家将凭据送到了天下人的面前吗?如今谁不说他以此收买部众之心,是为了来日造反?”

    “住口!”张献诚急急打断他。

    安重璋不动声色,却感到自己说出“造反”二字后,对方身上紧绷的气息松动了不少。

    张献诚停顿了一会儿,道:“那安五兄为何来河北?”

    “我只是想来看看。”安重璋坦然笑道,“我上回来河北时,幽州节度使还是李左相。彼时之河北,与今日之河北,风貌大不一样。”

    李左相就是李适之。张献诚点头:“我知道。先父在幽州节度使任上被贬,接任的就是李左相。”

    安重璋见张献诚说到亡父时似生怅惘,便试探道:“张都督一生纵横沙场,为国尽忠,堪为我辈表率。若是他知道自己当年一手提拔的安将军,竟然生出了反心,不知又将作何想法。”

    张献诚拾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突然道:“国朝法度,给健儿发放春衣、冬衣,健儿家中也能得到口粮,而团结兵自身可得口粮和酱菜。五兄在河北访察许久,也见到了我们河北的军卒,那么,可曾瞧见他们的饮食?”

    他不待安重璋回答,又道:“我虽年轻,毕竟身为一州刺史。该知道的,我也都知道——我敢说,从冬衣到酱菜,河北军卒所得,色色都比其他藩镇的边军要好!甚至……比我父亲在的时候也要好!”

    “安将军的才干,无人不知。”安重璋道,他猜到张献诚要说的话了。家中世代为武将,他并非不知,一个能为士卒谋得更好的衣食与出路的将军,在部众的心中有多么重要。

    “安五兄是不是想说,这些衣粮都是天子所给,不合由主将拿来施恩?”张献诚语中带了一点讥讽,讥讽又逐渐堆叠,成为沉痛和激愤,“那我便说说我们自身。五兄是忠良之后,可若我的父亲不曾被贬身死,我本来也该是!我的父亲除了护短,又有什么过错?为人主将,难道不该护着自家的部下?可就因为他的部下矫他之命出击奚人,陛下就要贬他,他才会死!”

    张守珪被贬,实情远非如此简单。但为人子女,偏袒尊长自是常情,安重璋不打算争辩,只道:“你为檀州刺史,也是安将军举荐。安将军待你甚厚,想来是为了报答旧主之恩。”

    他本意是想要点破安禄山借张献诚邀买人心的意图,不料张献诚误会了他,冷冷笑了,伸出手指蘸着盏中酒水,在案上粗略画出河北北部诸州的地图:“若说蕃族的部落兵是安将军的腹心,那么妫、平、营诸州的边军,还有我檀州的镇远、威武二军,本就与幽、蓟的边军一样,是安将军的股肱。”

    这话的意思可就深了,不啻亲口承认,若是安禄山造反,他这个檀州刺史,也不会反对为安禄山效力!

    安重璋对河北的形势早有了解,今日之前,就已料到自己未必能够打动张献诚,但面对这番图穷匕见的言语,还是稍稍变色。

    夏日晚风柔软,吹过食案上那幅由酒浆画就的地图,地图便一点点消失了。安重璋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对张献诚一笑:“太守的话,我明白了。若终有那一日,我愿太守看在我们的旧谊上,记得一件事。”

    张献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是奇怪为何直到此刻,安重璋还能这般镇定。

    安重璋温声道:“到了那时,若是形势于河北不利,太守随时可以回归朝廷。正当用人之际,朝廷必不追究。”

    张献诚脸色数变,最终笑了一声,说不出是讥嘲还是惊愕:“安五兄果然忠心为国。好,献诚记下了。”

    此话一出,室内的气息悄然舒缓许多。安重璋顺势起身,向张献诚道别:“既如此,我也该走了。”看了眼楼下的士卒们,又笑道:“我不愿违背宵禁,还望太守遣一名兵卒,送我出城。”

    他让张献诚派人看着自己走,是要为对方洗脱嫌疑的意思,以免有心人说张献诚私自与河西来往。张献诚自不会拒绝,当即叫来从人,点了两名兵士送他。

    安重璋走到楼梯边,忽听仍坐在食案边的张献诚道:“安五兄,你可知你是如何露了形迹的么?”

    他步子一顿,回头看张献诚,失笑:“确然不知。我也是昭武九姓之后,容貌有一二分胡人的样子,还以为那些蕃人部落必不起疑。”

    张献诚目光灼灼,语声深沉:“安五兄低估了蕃人部落待安将军的忠心。”

    安重璋上马疾驰,直到出了檀州城,仍是未敢松懈。他不能确定,张献诚一定不会追来杀他。

    阿妍说过,张献诚在安史之乱中,曾经为安禄山守博陵郡,但后来还是归顺了朝廷。对于这种容易动摇的人物,哪怕、哪怕只是在他的心中埋下一粒种子……这一回冒的险,也就值得了。

    安重璋一直向南驰去。他家世代养马,坐骑自是千里挑一的良驹,这次骑的乃是一匹耐力极佳的突厥马,且又一夜未停,因此行路极速。到了第二日上午,已经过了蓟县。

    他虽是武人,毕竟已五十岁了,骑了五个时辰的马,着实有些疲倦,便下马徐行。不多时,他见到前方有一座土台,问路人道:“那是什么?”

    路人答道:“黄金台。”

    安重璋心头一凛,打量了那土台几眼,自语道:“原来黄金台也不高。”当下系了马,信步上了土台。

    燕昭王为延揽天下贤才,筑黄金台,千金买马骨,那是一千年前的故事了,此刻他脚下踏着的台子,的确不能算高。

    黄金台上,不见黄金,唯见黄土。

    他举目四望。这是个晴天,北方的燕山轮廓清晰,苍茫壮阔,横亘于绝塞之外,而西南方他看不见的地方,则是富丽如锦绣,繁华如画图的帝京。

    若是有人逐鹿中原,却不爱惜这秀丽山河,不筑黄金台,不买骏马骨,只留一地血污,万民涂炭。

    他又当如何?

    注释:

    [1]张守珪接任鄯州都督是在开元十六年,而安重璋父亲安忠敬在开元十四年去世。据郁贤皓《唐刺史考全编》,中间这一年并非空白,张志亮短暂地做过鄯州都督。不过为了行文方便,没有仔细交代。

    [2]南卓《羯鼓录》:“上笑曰:‘大哥不必过虑,阿瞒自是相师。’”阿瞒既是曹操的小名,也是李隆基的小名。#装作会相面的李隆基#

    [3]粗略来说,健儿指常住的边军(唐代后期称官健),而团结兵则是春夏时务农、秋冬时操练的百姓。详见张国刚《唐代团结兵问题辨析》,《历史研究》1996年第4期,44~45页。

    [4]对安禄山叛军构成的分析,参考了李碧妍《危机与重构》第3章,第280页,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

    [5]本章对张献诚生平的描述,基本参照张献诚的墓志。

    啊,黄金台,就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那个台~

    这章可以说是非常肥了,不过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无聊。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谍报上不封顶》作者:桑栀栀 2《两京十五日》作者:马伯庸 3《御赐小仵作》作者:清闲丫头 4《云襄传之将进酒》作者:方白羽 5《青簪行(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6《一曲三笙》作者:左小翎 7《飞刀(小城良方)》作者:刘三叔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