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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青卷白云:女翻译与王维 正文 第98章 戎庭缧绁向穷秋

    第98章戎庭缧绁向穷秋

    “圣人,臣将郁女带来了。”严庄禀告。

    这处宫殿的格局很是奇特,庭前有一道渠水流过,不知是从何处引入的。水流九曲,经过整座殿宇,又蜿蜒流出。

    太胖了。

    ——这是我隔了两年,见到安禄山时的第一感受。

    他比从前胖了一倍,穿着宽大的赤黄色锦衣,觍着至少有三四层的肚子,箕踞坐在水边,手中摆弄着一片硕大的荷叶。

    听到严庄禀报,他转过头来。那双褐色的眼眸,被脸上的肥肉挤得只剩一线,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聚焦,落在我身上。认出我的一瞬间,他眼神骤然变冷,眸中迅速汇聚起一种可以称为暴怒的情绪,丢下那片荷叶,从腰间取下一条镶嵌七宝的马鞭,喝道:“过来!”

    我以为这话是对我说的,严庄显然也这么以为,却不料安禄山越发愤怒,扶着地面,想要站起,身体晃了两晃,旁边一名宦者连忙扶住了他。他步履蹒跚,喘息着走到我们面前,扬起手中的马鞭。我下意识向后一躲,不想鞭子却是重重打在了严庄的身上:

    “你既带她来,为何不教她礼仪!她见了我,竟敢不跪,是不是受了你指使!”

    “……”极度的骇异之余,我竟然有点想笑。

    严庄伏在地上,连声惨叫。安禄山怒道:“叫什么!”挥动鞭子,不住抽打严庄,每一下都落在他的后背上。此时虽已入秋,天气仍热,严庄的衣衫单薄,顷刻就被鞭风抽破。我惊得心脏停了半拍:他背上紫红色的鞭痕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看去极为可怖,此刻旧伤未愈,新伤又增,几乎再无一块好肉。

    方才在菩提寺,严庄被杨续从背后推了一下,立时现出痛楚之色。因此我猜到,他这些日子,只怕没少被安禄山打。史书上说,安禄山后期病情严重,脾气暴躁,喜怒无常,杀了身边好些仆婢,严庄和宦官李猪儿虽然是他最宠信的两个人,却也时常遭到鞭笞。

    安禄山倒也没打太久,很快停了手,喘着粗气道:“我亲近你,信重你,才要打你。你不要记恨,我只信你。”

    严庄道:“臣明白,臣不敢。”嗓音十分虚弱。

    安禄山让人赏了严庄一些金帛,就命他下去了。宦者立在一边,低头不敢说话,殿前唯有极轻极浅的水流声,和风吹过梧桐叶的细细声响。

    我平静地和安禄山对视了数息,指着那个宦官,用粟特语问道:“你可以叫他下去吗?我想单独与你谈谈。”

    安禄山听到我说粟特语,冷戾的神色稍稍缓和,反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还没有恭贺你。”我语气轻快,“那年你说你想定都洛阳,竟然做到了。”

    安禄山脸上闪过一丝傲然,语带讥讽:“我记得,就是你想杀我的那回。”

    我精心斟酌用词,缓缓道:“我那时想杀你,因为我有通神之能,知道你终将起兵,与大唐皇帝作对。但如今我相信,你或许真正有人主的气运。”

    这些话我仍是用粟特语说的。一方面,安禄山父亲是粟特人,母亲则是突厥巫女,他生来就是所谓的“杂胡”,又在汉人的皇朝为官,难免有身份认同方面的困扰,这也是边疆各族混居之处普通人常有的心态。我以他的母语和他讲话,是为了松动他的心防。另一方面,粟特语用词总归比过于强调尊卑纲常的中古汉语温和一点,我可不想当面说安禄山“僭越”“叛逆”。

    “哈!”安禄山发出一个短促的冷笑,扬起马鞭:“通神?我就是神!”

    鞭身刮起尖锐风声,来势又重又急,我压根无法躲闪,只来得及抬手护住脸,硬生生受了这一鞭。锁骨处的衣衫被鞭风刮破,短暂的凉意过后,烧灼般的剧痛从脖颈蔓延向下,成为一道均匀的血痕。

    我忍着疼痛,费力道:“我说的通神,不是你用来骗汉人的那些鬼话,四星聚尾?金土相代?你用汉人的谶纬之学来骗汉人,的确机智,但我可没信过。我听过真正的神谕。”

    安禄山周身的气息突然变得非常可怕。他移开目光,对宦者道:“将她拖下去。”

    我竭力挣脱侍卫的手,喊道:“你不信我通神?史思明攻打九门,伤了左肋;李庭望在雍丘受了张巡三千兵士夜袭,死伤大半;恒州、定州、沧州的团结兵从来就不怎么听你的话,你不敢用!”

    我说的几乎都是近一月发生在各地的事。后世史册上公开书写的事实,在信息不通的唐朝,却是唯有他这个最高统帅才能全部知道的军情。安禄山大踏步走了过来,抽出一名侍卫的剑,直指我的胸口。

    他久经沙场,杀人无数,挟百战之威,剑指我一个寻常人,我实在不能不怕,却只咬牙道:“你视力大不如前,却还能将剑尖对准我的心脏,了不起!我说你有人主的气运,你为何不信?”

    安禄山脸色一变再变,终于将剑尖后撤了两寸:“你们退下。”

    侍卫和宦者迅速退下。安禄山重新坐回水边,拾起那片荷叶,不住把玩。

    我看不懂他这怪异举动,只能自顾自地说道:“下月,史思明就能夺回赵郡和常山。到了十月,河北便能彻底安定,只除了平卢军……不过平卢军重创之后,绝无可能勤王,你不必在意。而唐廷虽值用人之际,还是杀了不少人,譬如李承光,因为在潼关战败,也丢了首级——你不妨暂且留着我的性命,待到十月,你就知道我的话能否应验。”

    “你说这么多话,是为了救你那情郎王给事?”安禄山对我透露的军机似乎全无反应,却抛出一个堪称一针见血的问题。

    “是。”我坦然。

    安禄山嗤笑:“女人真是多情。”

    我轻轻用手背按压鞭伤,却没能纾解疼痛:“男人就比女人无情吗?你本来该立晋王为储,为何迟迟不肯?难道不是因为你心爱段氏,才想改立她的儿子?”

    安禄山长子安庆宗已被李隆基诛杀,如今他的儿子中,最年长的就是晋王安庆绪。但安禄山宠爱段氏,想立段氏所出的安庆恩,因此还在犹豫。

    “我还记得你当年在市上为段氏买发簪的情景。”我柔声道,“这么多年了……你待她的心意,竟然没有变过。”

    安禄山脸色渐转柔和,像是想起了年轻时的光景,半晌才道:“你想要王给事活命?”

    我点头:“求你不要杀他。”

    安禄山讥笑道:“我杀他何用?他的才华,与罗团儿的舞一般,最能妆点盛世。”

    这话乍听之下很是辱人,但在统治者们的眼里,诗书礼乐往往都只是符号和工具,武将出身的统治者尤其如此。不过,我不熟悉这个名字:“罗团儿?”

    “当年我在洛阳,看过她的柘枝舞。”他简短地说了句。

    他在洛阳?开元二十四年后,皇帝不曾驾幸东都,安禄山没有机会去洛阳,那么,他去的时候,只能是……

    安禄山在军中犯了大错,作为囚犯,被张守珪派人押送洛阳,由皇帝决断生死的那一次!

    “她的舞很好?”

    安禄山挑眉,似乎没想到我会追问:“她跳柘枝,舞态极美。我看了她的舞,才动了念:若一朝我为天子,当定都洛阳。”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抬眸看我,眼神微妙。

    我没看错,他的眼里,有种很像挑衅的东西。

    当然了,那不是对我的挑衅。一个手无寸铁的寻常女人,哪里值得一位造反成功的顶级军阀流露出那种情绪?

    他分明不是在看我。隔着山水和时间,他看的是远在蜀地的前主人李隆基,是当年那个生死不由自主的他自己。

    “这处殿宇,叫做流杯殿,听说从前隋炀帝与宫人们在此饮酒,将酒杯放在荷叶上,随意漂流,杯盏停在谁的面前,那人便要饮下杯中的酒。”他将手里的那片荷叶扔到面前的渠水中,“我入主皇城后,原想叫罗团儿来陪我饮一杯,只当谢她。不过,我遣人去问过,他们说她死了。”

    深碧色的宽大叶片漂在水面上,随水流出院落,终不可见。

    我笑了:“原来是因为罗团儿的柘枝舞?你知道么,很多人以为,你起兵,是为了贵妃。”

    跟聪明人说话,从来不必太清楚。安禄山露出萧索的笑意:“不是为了贵妃。我生于乡野,所见所闻,与贵妃全然不同,所以她爱听我说话。而我,奉承皇帝和贵妃,以求活命。我的私心,只是怜惜贵妃薄命罢了。贵妃……”他停顿了数息,总结道:“不过是一个美貌的女人。”

    这句话意味深长。我张了张嘴,但他没再允许我提问,直接叫了侍卫:“将她看管起来,每日只给一个蒸饼。”

    他的逻辑很清晰:如果我活不到十月,等不到预言应验,那我必然不是通神之人。

    我被关在皇城外面,上阳宫北侧的化城院里。起初几天,我还能登上院里的小楼,看一看四周。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大唐王朝的皇宫,以被囚禁者的身份——如果此时的上阳宫,真的还能叫做宫殿的话。

    被火焚烧过的栏柱颜色焦黑,木纹开裂,无数琉璃瓦的残片散在草丛里,映着日头,闪耀着细碎的黄绿光芒,有种奇异的美感,刻着莲花纹样的精巧瓦当掉在干涸的水池中,池边的石雕螭首上,则长满了深翠的青苔,螭龙面目一片模糊。

    化城院的南边,就是仙居殿,半个世纪前,女帝武瞾在此溘然长逝;再向南,有她曾与第二任丈夫李治共同听政的观风殿。

    仙居殿上,硕鼠横行。观风殿内,栋梁焦土。那些建造宫殿的贵重木料,原本长于遥远的南方山林,无数民夫为了砍伐、运送它们,付出血汗乃至生命。它们千里迢迢来到洛阳,被修整,被打磨,被涂上丹漆,被奇香熏染,在帝国的欢歌里,在波光荡漾的洛水边,无声彰显皇居之壮、天子之尊,又在天宝十四载的十二月,被损毁,被焚烧,匆促地倒下,又被野蛮生长的杂草淹没。

    安禄山起兵不久,就打到了东都。封常清与叛军在城东对战,且打且退,一直退到了最西面的上阳宫,砍下宫中树木,故布疑阵,最终不敌叛军,撤出洛阳。大概正是在这场交战后,上阳宫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不过,就连这副样子,我也没能看很久。

    失去孩子之后,失血造成的晕眩感和枯竭感直如跗骨之蛆,数月来从未稍离,再加上连日饥饿,大部分时间我只能蜷在阳光下昏睡。

    有时,半睡半醒间,我会闻到院内的桂花香气。我想起姥姥做的蜜渍桂花,深深浅浅的黄,在玻璃罐子里缓慢浮沉,是粘稠的,是甜蜜的。我想起家乡人爱吃的木须肉,木须就是木樨,因为小块的鸡蛋金黄软嫩,正像是散落的桂花。[1]

    我在8世纪的光影和香气里,想起21世纪的食物。

    “我被困在唐朝了,姥姥。”我捋下一把桂花,塞进嘴里,对着冰冷的月亮说。桂花的香味越来越浓,又逐渐变淡,时间就到了十月。

    “你还知道些什么?”

    再次见到安禄山的时候,他更胖了,精神却好像变好了一些。

    他身上锦袍花纹繁复,金线耀眼,殿内陈设更是光艳华美,我多看一眼都觉头晕难受,只得努力将目光定在他的脸上:“我的话可应验了?”

    安禄山哼了声:“你莫非以为,你能自高身价,胁迫于我?”

    这就是承认了。

    我勉强扬起嘴角:“不敢。我所求的,唯有王十三郎平安。”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我此刻还不能为你效力。今年腊月,你当有一劫。若是安然渡过此劫,便可再享二十年人主尊荣,你的视力也能逐渐康复如前。那时,我必竭诚效忠。”

    他追问了两句,没有得到回答,恚怒中又抽了我两鞭子,我只道:“段氏有福。”说完这句,便闭上眼睛,任他再打,也不肯说话。

    我又被关回了化城院里。

    宫人每日送来的饮食丰盛了些,但这些迟来的食物,根本无以填补此前饥饿造成的亏空。我这具身体不会老,相应地,也几乎没有自我修复的能力,是一件彻头彻尾的消耗品。

    我终于明白焦炼师为何坚决不管闲事了。不插手别人的事情,就能降低受到伤害的概率,这具皮囊,就能消耗得慢一点。

    这个冬天,太长了,也太冷了。

    辋川的阳光,是不是会比这里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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