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的情歌 正文 第96章 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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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今天你想做什么？”
拉欧姆今天穿的是李乐游选的白衬衫和一件西装裤,看起来格外居家。
“今天想和你一起待在家里。”拉欧姆说。
李乐游琢磨了一下，提出一个可以作为打发时间的活动：“那我们把城堡里坏掉的灌溉系统修一修吧。”
李乐游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里时,在苏薇奶奶的要求下帮忙修过一个自动修剪机。
因为主人的自闭和不在意,这个本该被精心维护的美丽城堡像一颗蒙尘的明珠。
拉欧姆推着修剪机,把绕着城堡周围生长的树篱都修剪了，而李乐游踩着升降梯，去修剪那些更高的树枝。
她站在高处，俯视拉欧姆的头顶，偶尔拉欧姆会不经意地弯腰,那么她就能清楚地看到他敞开的领口，一览无遗的胸膛和腹肌。
李乐游：偶尔弯腰个一两次就算了,你这故意勾引得也太频繁了吧？
她剪下一朵花，对准拉欧姆敞开的领口丢进去。
拉欧姆按住胸口仰头看她。
李乐游：“哎呀,我不小心的。”
拉欧姆握住了她的脚踝,拇指在她的踝骨上摩挲了一下。
李乐游：“……大白天的，放手。”
最后拉欧姆捏着那朵从衬衫里拿出来的花，拉着李乐游上楼。
可惜他们去的并不是卧室，是顶楼。这里放着拉欧姆多年留存下来的东西。
对普通人来说珍贵无比的珠宝、来自三四百年前封建王朝的宝物、他曾受封公爵的信物和华服……
曾在他身边受教育的小人鱼们留下的笔记、来自海中族人送给他的珍珠与珊瑚……
在他漫长时光中离去的人类友人或敌人留给他的信件、在或明或暗的战争中得到的胜利品、人类联盟给他的各种荣誉……
爱与恨，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谩骂与荣誉……
有许多东西在时间长河里遗失、遭到破坏，而封存在这里的一切，就是他这几百年时光中剩下的，最值得纪念的东西。
他在这一天,将自己的遗存物和爱人分享。
这将会是他留给她的东西之一。
夜幕降临，顶楼开了一盏小灯，李乐游盘腿坐在毯子上,翻看拉欧姆保存下来的信件，腿边散落着火彩熠熠的胸针和项链。
拉欧姆靠在她身体的另一侧，轻声回答她的每一个疑问。
外面的夜色在他们低声的交谈中越来越浓郁，拉欧姆问：“你喜欢这座城堡吗？”
李乐游翻东西的手一顿，回答：“喜欢啊，这里挺漂亮的。”
拉欧姆靠在李乐游的脑袋边，声音和外面的海浪一样和缓：
“这几天，我们逛了海洲的一些地方，你喜欢这里，我很高兴。但海洲很大，除了新海市，还有很多地方你没有去过，等以后有时间，再去好好逛一逛吧。”
“还有我留下的这些，你刚才说喜欢的，以后都是你的。”
李乐游把手边的东西放回盒子里，啪嗒盖上：“怎么了，要做财产交接吗？那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财产没给我？”
她伸手数了一下：“古董、珠宝、不动产、股份……对了还有人脉，这些你不给我交代一下吗？”
说到这，她想起来一件事。上一次拉欧姆还把哈默尔的后代巴默拉到了她面前。
“我想起来了，你的合作伙伴杰维斯家族，哈默尔的后代你还没给我介绍呢，也该找个时间介绍我认识一下吧？”李乐游说。
拉欧姆：“……”
“不要生气，李乐游。”拉欧姆拢着她，看起来宽容又温柔，“也不用故意这么说，我不会因为你提到哈默尔吃醋。”
李乐游：什么叫不打自招。
拉欧姆试图用模棱两可的话语来试探李乐游的态度，李乐游也想用开玩笑般的语气来回应，可惜，他们两个都没有能控制好。
于是沉默蔓延，两人都没有继续说下去。
夜里，海浪比前两天更汹涌，拉欧姆无法控制自己，或者说，他并不想控制。
而李乐游比他更凶，她在失神过后，忽然狠狠在他肩膀和手臂上留下了两个深深的、带血的牙印。
有一瞬间，拉欧姆以为她会把他手臂上那块皮给撕下来，但最后她没有。
拉欧姆对此感到遗憾。
第六天早上。
李乐游和拉欧姆在城堡下的沙滩散步，海浪忽远忽近。
拉欧姆站在涨起的浪花中，任由海水没过他的脚背。
静默良久，他对李乐游伸出手，邀请：“我们今天回珊瑚海看看，好吗？”
李乐游牵住他的手，却没有动。
在拉欧姆感到疑惑时，她猛地一用力，将他从海水中拉回来：“我拒绝，今天不去。”
她会回到珊瑚海，但不是在今天。
拉欧姆顿住，似乎是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为什么不愿意去？”
李乐游没给他回答。他只能由着她手臂传来的力道，和她一起回到城堡里。
这一天，李乐游带着拉欧姆，在城堡背面偏僻小石台的躺椅上，无所事事地听海浪拍打礁石。
旁边攀援的粉白色蔷薇花让咸涩的海风变得香甜。
李乐游轻声地哼着歌。
哪怕她记歌词再厉害，很多歌她也就只记得调子了。
她哼《我爱你》，哼《我好想你》，哼《你怎么舍得我难过》……想到什么哼什么。
拉欧姆不知道她哼的歌叫什么名字，他按照从前他们在珊瑚海的习惯，牵着她的手，将脑袋靠在她怀里安静听着。
如果此刻他搭在躺椅上的不是双腿，而是尾巴，那鱼尾应该是和着她乱七八糟的旋律在轻轻摆动的。
“李乐游，我想听你唱那首你以前经常给我唱的歌。”人鱼不出意外开始点歌。
“美人鱼是吧，不唱。”李乐游说。
“你从昨晚开始就对我有点凶，我不习惯。”拉欧姆蹭得她腹部微痒。
李乐游看着他散落在自己腿上的暗蓝绿色头发，心说我现在不吃装可怜这一套了。
“我想听你唱那首歌，求你了……”拉欧姆喃喃。
满足我最后的请求吧。
李乐游：“……”
李乐游给他唱了首有史以来发挥最难听的《美人鱼》。
拉欧姆望着海面出神，露出微微的笑容听完，满足地夸奖说：“还是那么动听，特别。”
李乐游：“如果再给年轻的你唱这首歌，他又会说很难听。”
不过没关系，她会再教他，要夸她唱得好听，特别。
拉欧姆：“年轻的人鱼没有人生的阅历，确实会缺少对艺术的欣赏，我现在就很能欣赏。”
李乐游：增长的年纪和人生阅历就是用来说瞎话的吗？
这是看上去闲适而安静的一天，只有依偎、海浪，和歌声。
上一次在这里，李乐游睡了一个好觉，但这次，她睁着眼睛无法入睡。
橘红色的夕阳铺满天空和海面时，李乐游想：时间停在这里吧。
天空和夕阳没有回应她的愿望。
这天晚上，李乐游很晚都没有睡着，她的脑海里幻觉一般回荡着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睡不着吗？”拉欧姆的声音打断了急促的倒数。
“嗯，你唱歌哄我睡觉吧。”李乐游抱住他的腰，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入他怀里。
哪怕最痛苦的时候，她也曾在他的歌声中安稳入睡过。
在人鱼的哼唱中，她终于闭眼睡去。
拉欧姆第一次没有在旁边陪着她直到她醒来，而是去楼下书房见了贺平。
“记录一下，我将会留给我的妻子李乐游，我所拥有的一切……”
第七天，李乐游睁开眼，身旁没人。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今天外面天有点阴。她给自己选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城堡一楼，已经站满了人鱼，拥有相似的蓝绿发色，美丽的容貌。
但是相比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的陌生与怯意，如今再看到这一幕，李乐游拥有的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这里所有的小人鱼都几乎是她见证着长大的。她对于他们，是单方面的熟悉。
她知道在微笑的海夏开心时不是这样笑的，也知道看起来冷淡的海泽表情今天格外僵硬，他们的情绪如同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上一次，她以为人鱼们都能坦然迎接离别，只有突然闯入的自己格格不入。
但这一次，她能读出人鱼们的不舍。整个大厅充斥着人鱼悲伤的潮汐。
她站在楼梯口，拉欧姆从人群中走出来迎接她。
他牵着她的手引着她走下楼梯时，也同时在小心观察她的神情：“族人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是来送我……回归深海。”
李乐游平静得出乎他的意料，拉欧姆感到些微怪异，抓着她的手不自觉用力。
而这种怪异，在她和族人们礼貌聊天时变得更加深重。
她不断走神，仿佛游离于鱼群边缘，对他即将离开这个消息无动于衷。
拉欧姆没能维持住自己的从容。在担忧之下，他又感到一种空虚的灼痛。
“李乐游。”
站在无人的走廊落地窗边，拉欧姆低下头：“你在生气，我今天才告诉你这个消息吗？”
李乐游深深凝望着他：“你在因为我没有表现出伤心，而煎熬不安吗？”
说出口的话比她预想的更加锋利。
于是李乐游恍然了，至少这一刻，她是有些恨他的，恨他竟然真的直到最后一天才肯告诉她。
拉欧姆身上那种温柔而忧郁的色彩蒙上一层阴影，让他变成了冷色调。
“是啊，我竟然会这样想。我这样，你觉得很丑陋吗？”
丑陋吗？可她最丑陋的姿态早就展现给他看过了。
“拉欧姆，我要告诉你我的秘密。”
李乐游在这种时刻，甚至笑了一下。
这样的时间和场景，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
她以为自己笑得很自然很讽刺，但在拉欧姆眼里，那是一个极为僵硬的笑容。
“在成为人鱼之前，我曾经是个人类。”李乐游说。
她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对拉欧姆说出自己的秘密。她打过很多腹稿，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
她尽量平静地描述，可吐出来的话语，听上去依旧有些颠倒混乱。
“当我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在那个实验室里，他们说我是实验品，后来安拉把我送到了这个城堡，他说我和你早死的恋人很像，让我来安慰你。”
“我见到了你，你也说我是你的恋人，可我根本不认识你。”
“在我来到这个城堡的第七天，你说你即将回归深海。”
“在你回归深海这一天，安拉带我一起去送你最后一程，我被他推入海里。然后我就长出了金色的鱼尾，遇到了刚步入成年期的你。”
“‘moyekahanielaomu.’是你教我的，在那一次的第七天。”
“所以，这一次的七天，是我经历的第二次。”
对拉欧姆来说，只是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他拼凑出所有答案。
来自不同的世界，混乱穿越的时间，从认识最初她的熟悉与怪异，都有了答案。
窗外的海浪激荡，剧烈地拍打着礁石，水花不断溅到玻璃窗上，流下一道道水痕。
拉欧姆往前走了两步，他绿幽灵一般的眼睛如同窗外的海浪一样翻涌，无法平静。
他要说什么？李乐游轻飘飘地思考起来。
问她曾经的人类身份？问人鱼实验品究竟是怎么回事？问怎么穿梭的时间？
“李乐游，不要这么做。”他这样说。
李乐游怔怔：“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她已经说得足够多，拉欧姆又怎么会不知道。就是因为猜到她要做什么，他才会这么无法平静。
李乐游是人类还是人鱼，那些交错的时间，这些固然让他惊愕，但他们足够了解对方，所以此刻，他预见到的是她要再次遭受的磨难。
——她之所以平静，是因为她已经笃定将在他回归深海的时刻，再次去往他的过去，与他重逢。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能这样？
“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会住在这里，有许多的人会照顾你，你可以过上富足平静的生活……所以，让你的循环结束在这里，好吗？”
他说着这些听起来格外温柔的话语时，心里却出现了巨大的空洞，像倒灌着海水的漩涡。
“好吗？好吗？！你问我好吗？当然不好！！！”李乐游猛然抓住他的手臂。
她的表情像被猛然摔碎的玻璃一样裂开，眼泪从裂缝里涌出来。
“这样‘平静富足’的生活，你过了这么久，你满足吗，你开心吗？”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好痛苦，我好痛苦啊拉欧姆！我之前说我跟在你身边不难受是骗你的，拉欧姆，这么多年我感受到的一切都让我煎熬，你快疯了，我也快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因为我的死想要自杀的时候，你差点烂在我的尸体上，海里的虫子在钻你的眼睛，我一直在喊你，没有停过，我好后悔啊！”
“我看到你在岸上，受了那么重的伤，你的背脊被割开，你的手断了，在下水道里，老鼠咬你的伤口，你喊我的名字，我想帮你，可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好绝望！”
“你在宴会上，和无数人虚与委蛇，还有那么多人崇拜喜爱你，可你本来应该只是我的，我受不了你看别的人，夸别的人！”
“我不存在你生命里的时间，你会不会有代替品，哪怕只是代替片刻我也无法接受。我想说你不会的，但依然会忍不住这样去想，你没有想起我的时刻，你在想什么，做什么？”
“那么多个日夜，我害怕你不再需要我了，可你说想我，你说恨我的时候我又同样害怕，我真的受不了了……”
李乐游攥着拉欧姆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扎进他的肉里。
她泣不成声，突然间完全崩溃了。
“七天不够！只是七天远远不够，七年也不够，太短了，我还想见到你，我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