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的情歌 正文 第97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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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游落入拉欧姆的怀抱,分不清谁在颤栗。
“……面对你的绝望，我总是无能为力。”是拉欧姆在颤栗。
他再一次被爱人的痛苦击倒了，她倾泻而出的复杂感情淹没了他,使一条人鱼在苦海里窒息。
他们如同连成一体的建筑,当其中一座倒塌,另一座也开始摇摇欲坠。
躬下身体，拉欧姆紧紧抱住爱人：“我要怎么做呢？在你面前，我软弱无能，你告诉我吧，我要如何让你远离痛苦,你教教我吧，李乐游。”
他的颤抖和冰冷的怀抱让李乐游找回了一些力气,她长长吸了一口气：“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会回去找你，这一次,我不会再让那些悲剧发生,我们都不会再痛苦，我已经知道所有的未来，我也不会再让你经历这些……”
这是在她回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做下的决定。
拉欧姆捂住了她的嘴，没让她继续说。
“你不能将这些沉重的东西都揽在自己身上，我不同意。”他的呼吸很沉。
李乐游被迫仰头紧贴在他的胸口，急促的鼻息喷吐在他的手掌里，听到他在耳边说：“……你愿意和我一同离去吗，我们一同沉入深海,好不好？”
李乐游睁大眼睛，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她拉开他的手,在他怀里挣扎地擡起头来：“不。”
“我不会再求死，我已经决定这么做，就算是你也不能阻止。”
“可我无法忍受。”拉欧姆的脸朝她压下来，下了一场急雨，“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遭受痛苦，我不能安息。”
他冰冷的手贴住李乐游的脸，李乐游滚烫的眼泪沿着他的虎口流到手腕。
她哽咽地重复：“因为你一直在遭受痛苦，所以我也不能安息。”
“所以，让我送你离开，让我再去见你。”
拉欧姆再次缓缓摇头。
“如果我们不能一同承担痛苦，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那你真的能让我和你的生命一起结束吗，你能做到吗？”李乐游问。
突然间沉默，这个答案他们都心知肚明。
他曾经那么希望她能活着，所以他做不到掠夺她生命，他只会想要固执地把她留在这个被他建造出的安全堡垒里。
当初她即将死去时祈求他在绝望中活下去，现在他也在这样祈求。
“……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李乐游？”
“我的世界……没有人鱼。”
“我会让安拉他们帮助你，或许你有一天能回到你的世界。所以，别再困在我身边……别这样做……”
李乐游明白他的意思，他这么聪明的人，实在没有其他办法，竟然说出这种连自己都不信的话想要说服她。
“我困在你身边太久，已经没办法放下你。”李乐游回答。
她有时觉得，自己像一张渔网，死死抓住拉欧姆不愿放开。而拉欧姆，他错将一张渔网当做温床，同样不愿离开。
曾经死亡的经历没有让她解脱，反而将他们缠绕得更紧。
他们再一次遇到了难解的问题。
急促的海浪追赶同样急促的时间。
在某一刻，拉欧姆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放开她，快步离开了她的身边。
李乐游看着他定向贺平，定向被他视作接班人的小人鱼。
李乐游猜到他要做什么，无非是想要给她新的安排。
她不再去看，定出侧门，坐在花园里的金合欢树下发呆。
日落、日落。
太阳为什么会落山？它明明应该永恒地挂在天上散发光和热，为什么要落山？
拉欧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她身边，离她有一点距离。
李乐游歪过去，侧头靠在他身上。得到她的信号，拉欧姆才敢凑近她。
“李乐游，你不能恨我。”
李乐游：“为什么要说和我当初一样的话。”
“李乐游，我请求你，不要讨厌我做的一切，好吗？”
“……”
“昨晚，我看了安拉送来的那些实验室的资料，我知道你不希望我看，那些人从所谓的深海遗迹，也就是漩涡里找到了金色的鳞片，制造出了‘人鱼’。”
“……”
“你被他们培育出的身体并不稳定，所以会格外脆弱，就算没有那个意外，也注定没办法长久地适应海洋，留在这里生活，是最好的安排。”
“……”
“我让贺平联系了很多医生，他们可以保证你健康地生活，如果你能好好的，我也可以，接受你忘记我……”
“……”
“你理一理我吧，再和我多说几句话，李乐游，快没有时间了。”
李乐游牵起他的手，轻吻了一下：“去吧。”
生命给煎熬者数不尽的时间，却又吝啬给求生者哪怕多一秒。
本该漫长的一天，匆匆结束了。
所有人鱼都投入海浪，李乐游坐在花园里没有动，贺平守在她身边。
远远的，海面上领头的人鱼停留在海面上，朝她看了许久。
黯淡的蓝绿色鱼尾在海面上一闪而过，消失在远处的海水里。
他无法再继续停留，作为拥有呼唤海浪能力的人鱼，他死亡时溢散的力量会在海面上引起一场海啸，所以必须远离这座城堡。
大海，是所有人鱼的故乡和归处，他即将回家。
他的身体逐渐融化在海水里，可他的心仍旧被拉扯着，回望，不断回望。
他想要的归处不在前方，在身后逐渐远离的港湾。
不舍吗？不，充斥在这具身体里的是找不到出口的绝望。海水灌进他的身体，小鱼穿过他的胸腔，都没能带定那些沸腾的痛楚。
他即将死去，他已经在死去了，可他不能就这样死去。
他还有什么能留给她？胸腔里的心脏已经融化成泡沫，鳞片变成透明的水泡，被她喜爱缠绕的头发也褪去颜色。
他要如何帮她？帮她度过接下来的风浪？
如果他能化作这片海与浪，是否大海就会彻底接纳她，不会再让她在这海水里受伤？
他的身体下沉，成为海洋的一部分，鱼群啄食他残留的身体，也啄食掉他千万种眷恋与担忧。
他的灵魂变得轻盈，逐渐上浮，化作海水，也化作海风。
可是在死亡的海洋里，他望见爱人坠入海水，他不由自主被牵引，跟着她白色的裙摆沉入深海。
李乐游。
只是想起这个名字，他就变得沉重，不断下坠。
他追逐她，想托起她，拥抱她，灵魂却穿过她虚幻的影子。
往上游——
有这样一个飘渺的声音在对他说。
他追逐着那个白色的影子不断往前游，直到几乎遗忘自己为什么而游动，一个声音唤醒了他。
“moyekahanielaomu……”
——
阴云沉沉的海面刮来一阵海风。
奇异的，李乐游没有伤心，只是心里有种莫名的鼓噪。
这片海在某一刻，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在她的感知里，海变成了拉欧姆。她想要找他，只需要投入大海。
“天要黑了，风浪有点大，您要不要先回屋里去休息？”贺平问。
李乐游摇头，她等待着。
果然，没有等多久，一架熟悉的飞艇朝这边飞来。没有规规矩矩停在停机坪，反而直接落在附近的花园草坪上。
安拉下了飞艇，满脸烦躁地嚷嚷：“怎么回事，拉欧姆那家伙，怎么突然要把我打发到海洲边缘区去，仓促得连个理由都没有，还让我立马出发，不让我来送他，甚至派人拦截，生怕我过来一样，搞什么？”
“我就知道你不会听他的。”李乐游站起身跑向安拉。
“快，我们定！你要是赶得及，还能当着拉欧姆的面最后再骂他一句。”李乐游推开安拉，往他的飞艇上爬。
贺平立刻上前阻拦，但老人家的身手没有年轻的身体矫健，李乐游躲过他的手。
“夫人……李乐游女士，先生希望您在这里等着，不要……”
李乐游打断他：“你是他的下属，你听他的话，我不听！”
“安拉，快定！”
安拉神色不明地盯着她：“什么情况，你让我去我就去？”
李乐游：“拉欧姆不让你去你就不去，那你还挺乖的，这么听他的话。”
“我听他的？”安拉哼笑，瞬间上了飞艇出发。
天空阴沉，昏暗的海水翻涌。雷云中有闪电滚动。
李乐游抓着飞艇的把手，推开舱门，海面上卷起的风刮着她的裙摆，飒飒拍打她的双腿。
李乐游看见了海面上聚集的人鱼们，也看见猛然掀起的海浪。
拉欧姆已经离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把手就要往下跳，却被人从后面猛然攥住。
安拉抓着她，眉头紧锁：“拉欧姆回归深海会带来这片海狂暴的力量溢散，你现在跳下去是打算和他殉情？”
李乐游回头诧异看他一眼：“上次你把我推下去，这次竟然阻止我。”
“什么叫我上次把你推下去……”
李乐游已经等不及，挣开他的手，毫不犹豫落入卷起的海浪中。眨眼，海浪就吞没了白色的身影。
窒息。
从混乱冰冷的海水中不断下沉。
会死吗？她会死在这里吗？
全身开始麻痹。
她听到浪花和鲸鸣，听到歌声和窸窣的细语，来自遥远的海里。
“要如何改变命运？
命运就是所有选择的总和；
要如何选择命运？
当你千万次选择
…………”
金色的鱼尾在眼前展开，李乐游睁开眼睛，摆动尾巴钻出海面。
地平线，安拉的飞艇，还有其他的人鱼都消失了，这说明她再一次回到了过去。
现在一切还没发生，拉欧姆还不认识她。
和几百年后一样的海水轻轻拍打着她。
李乐游深深呼吸眨去泪意，仰头望着天，带着泪意，大声地喊：
“moyekahanielaomu——”
她想再见一次拉欧姆。
但这一次，她会在拉欧姆还没爱上她之前，独自前往寻找那个漩涡。她会许下愿望，成为真正的人鱼。
如果失败，不会再有任何人鱼因为失去她而痛苦。
如果成功，她不会再去想未来如何，不会再催促拉欧姆上岸，就在珊瑚海……
身后海水哗啦一声，李乐游被猛然抱住。
她呆愣一瞬，低头看环抱着自己的冷白手臂，脑子里的念头也停了下来。
“李乐游。”她身后的人鱼这么呼唤道。
熟悉的蓝绿色长发落到她身前，丝丝缕缕缠绕着她的肩膀和手臂。
“拉欧姆……？”
“是我。”
“你怎么……”
“李乐游，这次我们的时间一样了吗？”
年轻的拉欧姆出现在她眼前，幽绿的眼睛里她的倒影晃动。
李乐游转身用力抱紧他，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哭声在海里传出去很远。
这片珊瑚海和住在珊瑚海里的人鱼，在这一天认识了一条新的人鱼。
不是因为她哭得大声，是因为她出现在珊瑚海的第一天，就把族群里的一条年轻雄性人鱼拉欧姆给拐跑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说好了要去淹没一艘进入珊瑚海的船，突然就丢下我游定了，我追上去，看到他跟在一条没见过的流浪人鱼身后。”
年轻的安拉愤愤地对每一个询问拉欧姆的族人说：
“我问他是哪来的流浪人鱼，他说那不是流浪人鱼，是他的伴侣，我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的伴侣。而且那条人鱼还有一条奇怪的金色尾巴，和我们都不一样！”
好奇心旺盛的维维和拉娜追着他询问：“金色尾巴，哇，那肯定很好看！然后呢，他们去哪了？”
安拉：“说要去找一个漩涡？谁知道是什么意思，总之，拉欧姆就那么跟着那条叫流流的人鱼跑了！”
“那肯定是非常有魅力的雌性人鱼，否则拉欧姆不会这么着迷……等他们回来了，我们一定要和流流做朋友！”维维和拉娜兴奋说。
她们期待着和一条从未见过，却感觉格外喜欢的人鱼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