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
幽静的茶楼内,对面黑发柔顺的女生听罢,放下茶杯,冲俞奚轻轻弯唇道:“这么坏脾气的男朋友,是需要教规矩的。”
旁边时岁漾起浅浅的梨涡:“没错,还是要好好调教。”
教规矩?调教?
俞奚看着对面温温柔柔的简泱,甜甜美美的时岁。
仿佛一脚踏入了新世界。
沈惜月约的地点在一座清雅的茶馆。
鉴于上次的阴影,这次沈惜月和她全程通话。俞奚先一步赶来,坐在二楼的包间,简泱和时岁都还没到。
沈惜月低声问她,这两天和裴观玉相处怎么样。
俞奚实话实说:“比之前好点。”
他们度过了略微平和的几天。
当然——最主要还是裴观玉忙起来了,没空二十四小时跟着她。
俞奚知道裴观玉在忙什么。
她在工作间隙,去搜索那天的西郊酒店,发现已经全网下架查封。
搜索关键词,还有员工发账号讨薪,在评论区说老板突然进去了。
鉴于他之前所展示的阴戾手段,被这样整一遭,肯定是要十倍报复回去的。
但俞奚张了张唇,没有和沈惜月说。
总归是沈惜月有血缘关系的舅舅,她夹在中间,其实很难办。
这时,外面有车停下来,俞奚看一眼,是一辆黑色大G。
副驾驶,一个身型极高挑,目测有一米九的男生下车,冲着驾驶座张开手臂:“宝宝,跳下来,我接你。”
他的脑袋被推开,身形清瘦的女生自己跳下车,把钥匙丢给他:“你回去吧。”
女生只到男生肩膀,纤薄的身形看起来也只有他一半宽。
“我不想回家,泱泱,”男生垂头丧气,手勾着她的衣襟,“为什么不能带上我?”
说起来简泱就生气,尤其得知周温昱的任性差点害裴观玉出事。
她拍开他的手:“不行,每次带上你就闯祸坏事。”
眼看撒娇没有用,周温昱立刻变了张脸:“沈惜月她怎么总是找你!流浪猫吗?除了你没有别的朋友——唔。”
他声音很大,当街就说起坏话,浑然不知楼上就能听见。
他聒噪的嘴巴被简泱捂住,她嗓音沉下来:“阿昱!”
眼看她真的不高兴了,他耷拉下眼睛,气得要命却只能把委屈往胸腔咽。
看他变乖,简泱又松了眉眼,踮起脚亲了他一口,摸了摸他的脸:“你先回家,回去陪你通关昨晚的游戏。”
“这混蛋,又在背后说我坏话,”沈惜月拍桌,“一会看我怎么和泱泱告状!”
俞奚则看戏一般看着那位印象里精神一直不太正常的周温昱,狗一样谄媚,简泱稍微一变脸,就察言观色憋回小脾气。
一步三回头地开车走了。
有些颠覆俞奚的印象。
她以为周温昱是那种素质不高的teenager(虽然也的确是),但在简泱面前的他,其实——俞奚脑中竟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词:挺可爱的。
变脸快得让她几乎对应不上,当初隔着网线那个形容癫狂的人,也是他。
时岁也和简泱一前一后到了。她们在门口遇见,一起上的楼。
同时见到她们二人,俞奚还有些恍惚。
转来转去,世界竟这样小。
许久不见时岁,俞奚和她拥抱。
几年过去,她依旧年轻,眼神明亮,看不出一点岁月的痕迹。
聊了几句得知,时岁做了好几年的电影《白鹤少年》即将上映了,最近在京市跑宣传。
时岁后面是简泱,一个在她和沈惜月口中聊了多年的八卦中心人物。
她们对视上的第一眼,就没有初次见面的局促。
简泱和她拥抱,微笑说:“我今天特地喷了你代言的香水。”
“和你一样香了。”
沈惜月总说简泱是相处了就会爱上的人。
俞奚觉得一点没错。
她和时岁都是这样好的女孩。
陈佐依家里出事,西娜联系变淡,俞奚已经许久没有知心的女生朋友可以聊天了。
她的心尖泛着感动的涟漪,有一种预感。
或许有她们的帮助,她真的可以从死胡同里走出来了。
俞奚回到公寓,还在翻看下午记的笔记。她们的群名也已经被沈惜月改成[驯犬计划]。
离去时,沈惜月愧疚地凑近她耳边说,实在还想离开,她会想办法。
再跑,那可能真要一辈子不死不休了。
俞奚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她的债,她自己来还吧。
把裴观玉变好——就像如今的周温昱,也不是没可能,对吗?
俞奚打开门,裴观玉已经在公寓。
她自然没有和他报备行踪,也没有这个义务。
但这次回来,裴观玉也的确没有和之前一样,总让两个人形保镖跟着她。
不仅如此,他自己身边也没有了。
他不担心她再跑了吗?
裴观玉看着手机里,定位器的红点从某个茶楼,一路回公寓。
她在那个茶楼待了三个小时。
俞奚还在走着神,想着下午时岁和简泱的话。
她们说,驯这种小疯狗首先要有耐心,不能被他激怒带跑情绪,一定要将主动权把握在自己手里。
俞奚开始深刻反思自己。
上次在裴观玉说出“你现在演技真好”后,她的情绪就开始崩塌,浑身也竖起尖刺,用“谢谢夸奖”堵回去。
那时裴观玉嘴唇哆嗦了下,眼看矛盾蓄势待发,外面煮的给裴观玉滚脸的鸡蛋要炸锅了,发出声响。
那段对话也到此终止。
他们恢复那不冷不热,半生不熟的关系,谁也不再提半夜的那场短暂的“和好”。
“你去哪里了。”
裴观玉突然发问,张口就是查岗,打断了俞奚的沉思。
他不问才不正常,俞奚没撒谎的必要:“月月约我喝茶聊天,还有泱泱姐,岁岁姐。”
裴观玉敛眸,带着讥讽意味道:“她们给你出什么主意了。”
俞奚正在喝水,水呛在了嗓子里。猛地抬头,怀疑他是不是监听了她。
不然怎么知道“出主意”。
怒火“噌”得冒起来,就要兴师问罪时。
裴观玉说:“你以为,在国内,谁还能帮你离开吗?”
“……”
俞奚的气散了。
她有些懊恼,为自己冲动的情绪,差点就和上次的黑通稿一样误会他,爆发争吵。
时岁和简泱说的是对的。
想要驯服他,首先自己的情绪要稳定,要冷静,
不然误会只会越滚越多。
“我的工作和学业重心都在大陆,我能离开去哪?”
俞奚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遥控器,退出他快要看烂的《Cici》。
她搜着想要放的剧,听见他阴晴不定的嗓音:“那毕业之后,你是不是就准备…”
“那你帮我想想,”俞奚轻飘飘问他,“我还有什么方式能无声无息从你身边离开。”
裴观玉无话可说。
但这个答案也并不是他想要的,他的胸腔还是空空荡荡,灌着风。
“我不会再离开。”一片安静中,俞奚说。
裴观玉手指僵硬地松开又握紧,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眸轻微闪烁,腔调还是刺人的冷漠:“是她们教你的?没有告诉她们,这招你已经用过了吗。”
俞奚胸腔起伏,有瞬间又被气到了。
她最终还是谨遵教诲,保持冷静,把“被你识破了,没错,我就是恨不得立马离开你”这句赌气的话咽回去。
她干脆不作声。
旋即俞奚发现,自己不回嘴以后,裴观玉也老实下来,安安静静的。
就像是颗收了刺的仙人掌。
俞奚情绪彻底平和:“她们只是教我怎么和你相处。”
“所以我不想再和你吵架。”
裴观玉闷声:“谁想和你吵架。”
俞奚操控着遥控器:“你要看什么?”
“随便。”
“那我放了。”
俞奚直接换到了《谎言》,她和卡西安演的那部美剧。
背景音乐传出几秒,裴观玉比她还熟悉。
倏地侧头看过来,眼神刺刺的,神情也冷下来。他似乎又被戏耍了,她做这些,是不是就为玩弄他的情绪——
俞奚平静地道:“我和卡西安,是炒作的绯闻。”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把他当成了陈佐依,我和他总共都没说过几句话。”
她面不改色篡改了一些事实,因为实在无法没出息地对“前男友”说,她喝多了都在想他,把别人当成了他的替身。
像被强制着喂了颗他以为会很酸很苦的果子,实际甜味在口腔蔓延。
裴观玉喉结吞咽了一下,隔了好久,含糊说:“其实你这部剧,演的还行。”
“?”
俞奚偏头看他。
但裴观玉已经先一步按全部智能按钮,关了客厅所有灯,包括那盏微弱的壁灯。
目不斜视看电视。
“……”
次日,裴观玉的假期应该是结束了。
他正式忙碌起来,总穿的很正式,俞奚想到裴邵詹上次说的功勋大会。
不再被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们见面的时间少了大半。
日子就这样别扭地过了下去。
虽然俞奚学得的训犬知识,一时半会难以施展。
但裴观玉至少不再绑架她去领证,不再阴晴不定吵架,不再把“恨”当口头禅使用,也不再一言不合就要拉着她去死。
时间不缓不慢到了六月初。
这样的季节,天气算不上热又绝对不冷,空气也闷得慌,最容易发一些小病小热。
俞奚上个月拍摄入水广告染上了咳嗽,辗转一个多礼拜还没好。
裴观玉每天都要给她喂药。
但俞奚贪凉,咳嗽反复,裴观玉把林照喊到了家里。
看着他白大褂上的副院名牌,再看人忙了一天还过来给她处理这种小病,俞奚也没好意思浪费时间。
公寓小,俞奚打吊水的时候,能听到林照和裴观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这种天气对病人康复不易…裴老先生又感染了风寒,情况加重。”
俞奚听出林照是让家里人做好心理准备,人很可能说去就去。
裴观玉事不关己地回应:“万事具备。”
俞奚听出他大逆不道的弦外音,大概是:就差人死了。
看得出林照亲自过来也只是想在裴观玉这里传消息,后面拔针是他的学生赶来的。
两瓶药水打进来,药到病除。
俞奚不再咳嗽,裴观玉拧着的眉心也松开。
俞奚最近忙得团团转。快要期末周了,她又陷入了昏天黑地的复习中。
俞奚还顺利拿下了B牌的代言。
看她在这边发展势头迅猛,公司把经纪人都派过来,替她对接品牌商务。
复习之余,俞奚必须抽时间,去熟悉品牌和全系列产品。
裴观玉今天回来的挺早,身上还穿着制服——藏青色双排扣军装,金色雕花纽扣,左胸是功勋奖章。
他是俞奚见过的人里,最适合穿制服的人。
身高腿长,肩宽背直,仪态好,从不含胸驼背,满身清冷疏离的气质,更给这一身衣服增添禁欲威严。
俞奚快速扫了眼他胸前的铭牌,瞥到上面的军衔,哪怕知道他如今混的好,但真的了解到,还是震惊了一下。
她视线停留久了些。
不知露出了什么表情,又让他不舒服了,裴观玉冷不丁说:“很难看吗。”
要是之前,俞奚肯定不会承认说好看。
但简泱说:小疯狗也是小狗,一定会喜欢被夸赞。
俞奚便实话实说:“挺帅的。”
裴观玉想要立刻脱掉衣服的手顿住。
还没到开空调的时候,俞奚没开。
室内气温起码二十多度。
俞奚看他进门,也没有和往常一样换衣服,穿着这厚重的一身,端正坐在沙发。
不热吗?
俞奚原本趴在沙发背书,他这样笔直地坐过来,她腿也施展不开,而且穿得像男模,诱惑得很,打扰她看书。
俞奚后天就要考试,索性进了卧室,靠在小沙发上。
熟不知她刚走,裴观玉的表情就变了。
他眼睛发热——他一定又是被她欺骗和戏耍了。
就如同那年骗他大声唱歌,实际她只是为了嘲笑他。
很坏,永远都这么坏的奚奚。
俞奚正揉着头发痛苦背书,
一转头,裴观玉进来了。他已经洗完澡换了衣服,制冷机一样坐在她身侧。
冷冷看她背诵,一句古文颠三倒四背十遍还在漏字。
世界第一笨的公主。
被文言文折磨的俞奚突然有点想念曾经陪着她一起背书的裴观玉了。
他会给她解释文意,教她背书技巧。
她实在背不下来的句子,他就当复读机,耐心地在她耳边念,知识总能钻进脑子。
时岁的话又突然映入脑海。
她说:小狗是情感高需求的生物,小疯狗更是。
有的时候要故意让小狗知道,他很有用,还在被需要。
俞奚慢吞吞把书推过去。
裴观玉视线落在书页,无动于衷地说:“做什么。”
俞奚翁里翁气:“陪我一起背吧。”
裴观玉没有如简泱说的那样,兴高采烈接任务。
他的语气谨慎阴郁:“你上次不还是嫌我烦。”
俞奚眨眨眼:“我只是不想你替我做,但你可以陪我。”
她把书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我现在需要你。”
他气息更重了些,倏地把脸偏开。
嗓音不太成调,起起伏伏的:“什么话都是你说的。”
“需要我的时候就骗我,不需要就一脚踹开,你以为我真的会一直——”
俞奚打断:“那你要拒绝我吗?拒绝我,那我以后真的都不再需要你。”
裴观玉像被踩了尾巴一样。
他静静看着她许久,俞奚快被看得心虚。
“你是在哪里学到了这种不成套的方法,来训诫我?”
“……”
俞奚错愕。
她没想到他能这样敏感,立刻就发现了她的意图。
时岁和简泱说了,在前面的方法奏效,他平和一些的时候,就可以加一些训诫和诱导方式,让他逐渐收起爪牙,改掉坏脾气。
前面都好好的,怎么步入正题失效了?
难道是自己性格太燥了,没有她们的耐心,说着说着就偏离了教纲?
裴观玉不冷不热道:“简泱那几个人教你的?”
“……”
没事。
时岁她们还说,遇到挫折,也不要慌乱,还有最后一步杀手锏。
俞奚问:“是什么?”
“他爱你。”
爱吗。
他爱她吗?
俞奚说裴观玉或许更恨她,想报复她。
她们都坚定地摇头:“一定不是。”
俞奚:“那他现在这样作来作去,是想要什么?”
三人,包括沈惜月都异口同声:“想要你爱他。”
俞奚侧头,他们隔空对视上。
俞奚莽莽撞撞就开口:“你还想我爱你吗?”
“……”
一片寂静。
从裴观玉的眼睛,俞奚看到了深冬的霜,冷秋的雾,最后变成潮湿的水汽。
他却还表现得冷淡:“你想拿这个做交易?”
俞奚索性直白地摆出底牌,重复一遍:“你想要吗?我的爱。”
有什么在空气中无声灼烧,让她的神经都被拉扯成一条紧张的丝线。
谁也没有先退开视线。
裴观玉张了张唇,喉间吐出一层艰涩的气息。
“不要。”
“不想。
他不要施舍怜悯的那一点爱。
这是毒药。
会再次让他被背叛,被丢下,变成傻瓜。
俞奚心一刺,有瞬间又要放弃了。
和简泱她们不同,在和裴观玉的关系里,她背叛欺骗的次数确实太多,总是气势不那么足的一方。
她还是个乌龟,被刺到就会理亏地缩回壳里。
但时岁以过来人视角说:“胆小总会将道路走曲折。”
于是俞奚掐了掐手心,继续凑近他的脸。
他的脸颊还有浅浅的淤青。
俞奚亲上去,嘴唇轻柔地碰了碰,逼问他:“真的不想吗?”
“被我爱,我会保护你,会一直陪着你,会…”
裴观玉如避蛇蝎一般躲开她的亲吻,后脑靠在沙发,用手臂挡住眼睛,情绪波动不止。
他倏地又放下手,睁开眼,无机质的瞳孔对上她,口中拒人千里之外地一遍遍重复。
“不想。”
“我不想。”
“你永远不可能再骗到我。”
惊惶,痛苦。
像受伤太重后的应激反应。
俞奚的心脏被牵动着,无言的沉默蔓延开来。
俞奚后知后觉感受到一点——他的确还爱她,但不敢再信她。
算了,慢慢来吧。
俞奚:“那你到底陪不陪我背书?”
“……”
一秒,两秒。
他握上笔,给她做批注,硬邦邦地说:“你这句话断句断错了。”
夜已经深。
他们现在每晚睡觉,都还必须用手铐拷着。
到锁住她的手腕,紧紧抱着她,裴观玉波动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他闭上眼,呼吸终于均匀。
俞奚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很久才闭上眼。
次日,俞奚考完试,从教室出来坐上车,在[训犬计划]群聊里发布。
Cici:[失败了。]
Cici:[小猫叹气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