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前身后,都讲究一个排场。
裴坤的丧事,浩浩荡荡从京市办到南城。
南城作为传说中裴家“一手遮天”的地方,更是封了几条街,给裴家运送裴坤的灵车队伍通行。
丧葬仪式繁杂不已,从到达南城,裴观玉就没走开过。
这里跪完跪那里,这里拜完拜那里。
裴观玉让她自己玩。
俞奚抱臂在裴宅张望着。
看着最后排的小孩,因为跪不住,被长辈拿戒尺抽了下。
裴观玉在最前排最中间,处在一众匍匐哭灵的子孙里,眼睛漠然到冷淡,脊背笔直,看不出一丝伤怀。
这样大逆不道违背规则,可也没有人去管他。
包括俞奚自己,她蓝色的眼睛,栗色的长发,时髦鲜艳的穿搭,在一众披麻戴孝的裴家人里晃来晃去,很突兀。
可同样没有人说她,见到她的人,都面色和善,点头颔首。
俞奚逐渐看明白,裴家的规矩,只对没有话语权的人有效。
她抱臂观望着,好像看到了曾经寒冬腊月里,被罚跪在祠堂的裴观玉。
这场冗杂的丧葬仪式,规矩多得离谱。
期间忌荤腥,每餐都是素斋。
晚上,俞奚看一眼菜,立刻就约了陈佐依,去饭店吃了大餐。
回来还给跪得膝盖疼的沈惜月带了一些,她正在房间用药酒揉膝盖。
裴坤的灵还停在祠堂,还有法师给他牵魂,沈惜月有些迷信,没敢吃。
但烤鸭不能浪费,于是俞奚留给了裴观玉。
他正在灵堂守夜。
俞奚晃来晃去听人聊天说第一夜灵,本该长子守。但裴家没照这个规矩来。
原因很简单,裴观玉受重用,还会是继任家主。
这样象征地位的第一夜守灵,也就落到了他头上。
俞奚到的时候,裴观玉坐在本该跪着的蒲团刷手机。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裴观玉的屏幕竟是有关她的帖子,他在刷粉丝评论,还给喊她老婆的评论点踩。
她都快走到身侧了裴观玉才发现,快速收了手机。
“……”
俞奚装作没看见,问他吃不吃烤鸭,裴观玉点头,伸手让她递过来。
“你要在这吃?”
裴观玉给她科普规矩:“守灵不能断。”
他还知道守规矩?
“那守灵可以吃烤鸭?”
裴观玉:“出去吃烤鸭犯了两条戒律,灵前吃烤鸭只犯一条。”
“……”
俞奚嘴角抽了抽。
想起沈惜月的话,她道:“我们不会被报复吧。”
裴观玉打开餐盒:“被谁报复。”
俞奚眼神朝前飘了飘,他们面前就是裴坤的冰棺。
这里除了裴坤,还有裴观玉祖宗的牌位,列祖列宗都即将看着他在“爷爷”灵前吃烤鸭。
突然一阵阴风掀过,带灭了火烛。她脊背忽然有点发凉。
裴观玉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害怕?”
俞奚本来不怕。
但想着刚刚沈惜月说的什么法事,什么牵魂,还有裴坤死前自己胡说八道的一通。
而且俞奚听说过,娱乐圈的人都信这些,很多还会花很多钱做法事。
裴坤这种恶人,死后不会还阴魂不散,缠着她吸她气运吧。
裴观玉手指抚了抚她的脸颊:“怕为什么还掺和进来。”
“他不是你的噩梦吗?”
俞奚撇撇嘴道,“我想你从噩梦里醒过来啊。”
“为什么要帮我。”
俞奚叹气:“还不是想你变好点。”
不要再动不动对她发疯了。
裴观玉忽然不再接话。
俞奚一抬头,看见他在仔细地,一寸寸地,机器扫描般看她。
俞奚突然被捧住脸,裴观玉倾身,气息紊乱地,急切地亲吻上来。
她挣扎了一下,提醒他这里还是灵堂。
裴观玉含吮她的唇瓣,低声说:“他们没意见。”
俞奚:“你怎么知道…?”
“有意见会说的。”
谁说?牌位吗?
“你到底吃不吃烤鸭——”
“不吃了,戒荤。”
俞奚被按着腰,压在祠堂的桌上,后面就是裴坤的棺材,他祖宗的牌位。
她嘴唇被亲得通红,眼眶也蒙起一层雾。
裴观玉痴迷地含吻她的眼睛。
奚奚现在的演技真的太好了。
他真的快分不清了。
可是为什么呢?
从前的他,无论怎样求,她都不喜欢,将他毫不留情一脚踢回地狱。
现在的他这样烂,这样脏,她怎么还会愿意救他。
一定是她还在试图蒙蔽他,欺骗他,好逃跑回洛杉矶。
书桌上的剧本就是证据,而他又要被愚蠢地骗了。
可是心脏不争气地砰砰。砰砰。
就算是欺骗,他也还是快要爱死她了-
这场仪式真是无比漫长,陆陆续续快一周,才算快到了出殡的正日子。
裴坤停灵的时间,裴宅外,豪车都堵在道路上。每时每刻都有络绎不绝的各界名流大佬前来随礼祭拜。
俞奚坐在二楼外开的窗户前,能很清晰地看见下面的庭院,看见柏灵如鱼得水地交际在这样的场合。
俞奚精通美妆,一眼看出柏灵眼眶一圈仿佛哭出来的殷红是用液体腮红打上去的。
不得不说,柏灵的美丽,就算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圈,也依旧能排得上前列。
已经四十多岁,看起来仍像三十的轻熟少妇。乌发如云,看着骨架娇小匀称,实际身量目测能有近一七零,身材窈窕丰满,皮肤也白里透红。
眉眼画里画出一般,泫然若泣的模样,别说男人,就是俞奚都为之打动。
裴坤最后分辨不出来裴观玉到底是不是他的孩子,也是有原因的。
因为裴观玉五官,像柏灵八分。
一哭,就像十分了。
更让俞奚佩服的是,这场葬礼的所有细节,程序,客流安排,人员筹备,如此庞大艰难的工作量,基本都是柏灵一手安排的。
柏灵无异是个能力极强,异常聪明的女人,也不怪她能生出裴观玉这样天才的儿子。
可俞奚的视角,柏灵真是一个奇怪的母亲。
一开始,俞奚以为柏灵是不支持她和裴观玉在一起的,她也的确让自己离开,甚至俞奚在国外几年,还打电话让她交新男友。
可为什么上次裴观玉逼她结婚,柏灵竟面不改色祝福她?
而又是什么能促使一个花季的女人,愿意背负不.伦的关系,也要委身大她几十岁的男人?
裴坤死的那天,也看不出柏灵对他有半分感情。
是什么呢?
俞奚看着被众人簇拥着,恭敬喊着“柏总”“柏会长”的柏灵,没有一个人喊她“裴太太”。
她忽然明白了。
是权力。
一直以来,俞奚都以为是裴坤给予的高压和痛楚,让裴观玉变成如今这般病态,而忽视了柏灵所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这次她和柏灵也有短暂的照面。
对待她,柏灵一直都温柔有礼,哪怕几年前谈判让她离开,也都是春风拂面。
这次柏灵还当着裴观玉的面,将手上看起来能买一套房子的翡翠镯子推给她,弯着眼睛地说镯子很衬她。
她从没有把和她的关系弄僵,变脸也极快。
这是个永远给自己留退路的女人,异常无情的野心家。
她不会爱任何人,包括她的孩子裴观玉。
柏灵只爱权力,只爱自己。
出殡这天,下了数日的雨停歇了,反而是个大晴天。
因为天天吹哀乐,俞奚嫌吵,第一天就去住了酒店。
清晨她赶来,追悼会还没开始。
俞奚去找了沈惜月,她正在她常坐的,后宅的一个藤椅。
俞奚凑到沈惜月旁边,陪她坐下。
沈惜月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面色都有些憔悴,俞奚递给她一块补血糖的巧克力。
“总算要结束了。”沈惜月咬着巧克力,长长地叹了声气。
她的声音里满是解脱,这次之后,她和母亲应该要彻底远离这里了。
俞奚探究的视线落在前院一个个进来的客人。
她这些天一直没有看到裴继,连裴均也只有匆匆几面。
这两个作为裴坤名义上的长子,次子,按照规矩,本该承担葬礼的每项安排。
她低声询问了沈惜月。
沈惜月神情微顿。
那次酒店事件后,她也问过母亲,后面大舅小舅怎么样了。
可裴妍一直讳莫如深。
沈惜月只能自己去搜寻信息打探。
一了解,果然裴均裴继都相继出了事。
裴均作为导师和女学生的聊天记录被曝光,在受调查,很可能停职处理。
裴继因从前工作失误的旧账突然被举报翻出来,调任了部门,明升暗降,一个坐冷板凳的职位。
沈惜月回去找母亲求证。
裴妍叹口气,反而忧心忡忡地说:“如果只是这样,也算是好结局了。”
她心底惴惴不安,总担心按照柏灵的毒辣,这件事不会就这样轻轻放下。
之所以没有大动干戈,无非是裴继还是裴观玉名义上的父亲,柏灵担心影响她儿子,只小施惩戒。
怕的就是在裴继放下警惕后,后面还有斩草除根的大动作。
最坏的预想还是发生了。
消息传到裴妍耳朵时,是裴继不满现状,郁郁寡欢酗酒,酒精中毒进了医院。
一听到消息,裴妍立刻亲自去医院看护,还动用了婆家的人脉。
她和赶来看望的柏灵打了照面。
曾经亲密的姑嫂,相识几十年,贴己话说了那样多。
再见面,裴妍满脸陌生怆然地看她:“你就放过他一条命吧。”
柏灵露出讶异的神色:“姐,你这是什么话…”
“我们之间说话,就直来直往一点吧。”
柏灵脸上矫揉的表情终于缓缓褪去,微笑道:“去哪里谈。”
裴妍最终和柏灵达成协议。
她会劝裴继放下一切,而她和裴观玉也需要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只要柏灵放手不再伤害她弟弟性命,之后他们就维持这样的关系,各不相干。
柏灵浅浅弯了一下唇瓣:“我的好姐姐,你们家就你一个聪明人。”
如今的柏灵如日中天,最大的倚靠是前途无量的儿子,这些年在裴坤身边接触的势力资源,背后还有垄断整个南方制造的柏氏。
怎么和她斗?
裴妍把话摊开,和恢复意识的裴继说了很多很多:“下次我也护不住你了。”
裴继的眼神停滞在天花板,一言不发。
裴坤去世,裴继还在住院,知道他肯定也不想参加,裴妍都没有通知。
沈惜月断断续续,和她贴着耳朵说完。
俞奚神色久久没有缓和。
她很想知道,这样阴狠的手段,是柏灵,还是裴观玉,亦或是他们一同谋划的结果。
但其实知道也没有意义。
在这个吃人的家族,这对母子能站到顶尖,他们彼此共生共谋。
可裴观玉也喜欢吗?享受吗?
俞奚垂着眸,想的却是很多年前的一天晚上。
裴观玉抱着她,说陪她去洛杉矶。
他们重新考大学,做一对校园情侣。
他来帮她在Daddy的农场,挤牛奶剪羊毛。
假期他们去沿海旅行,露营。
……
祠堂前奏鸣的哀乐,打破俞奚的思绪。
沈惜月起身整理了下衣襟:“时间到了,我要过去了。”
俞奚也紧随她去祠堂,抱手臂站在侧边。
裴观玉一身黑白孝服,站在最前排念悼词。
嗓音平淡毫无起伏。
他的面前是黑压压的人头,浩浩荡荡,平辈站着,后辈都跪在后面。
裴家宗祠的牌位,又多了一位,裴坤身前逐权,身后也追名。
这样一个在俞奚看来劣迹斑斑,道德低下的变态,死后的牌位还能入驻祠堂,接受子孙万代的祭拜。
悼词都是古文,俞奚根本听不懂,她只能开着Mirror,戴上耳机听翻译。
听到裴观玉悼词里的“公心济世,德泽后昆”,“留一身清正,留万古清风”的大白话翻译后。
俞奚一不小心,在肃静的祠堂,发出“噗”一声。
真是荒谬的戏剧。
“……”
裴观玉的气息也乱了瞬,隔空朝她看一眼。
后面几个字都咬得不太清晰。
前排好几个叔伯长辈都横过来,眼中尽是不满。
在他们眼中,裴观玉是裴坤一手带大,端方清正的爱孙,未来的继任家主。
整个家族都将在这样的儿孙下,欣欣向荣,走向顶峰。
结果他身边却出现这样一个混血妖精,整天花枝招展,嘻嘻哈哈,把裴观玉都要带坏了——
悼词结束,哀乐奏鸣响起。
就要进行新的仪式时,忽然之间,有什么宛若纸钱一样的白纸,从祠堂二楼回廊的栏杆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俞奚还以为又是祭祀仪式的某个环节,好奇地抬头看。
瞥到飘落下来的纸张上有字,俞奚伸手接过来,在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后,她的脑中“嗡”一声。
——这是一份复印的DNA验证报告,显示裴观玉和裴坤亲权概率百分之99.9,也只有亲生父子,才能达到这个指数。
二楼撒纸钱的人还在上面放了喇叭,高声播放着像是电视剧里的台词:“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些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
俞奚听不懂,但其他所有人都能听懂。
这台词出自《红楼梦》经典桥段,是焦大对宁国府公媳通.奸的醉骂。
与此同时,祠堂里也沸腾了,如此惊惶荒谬的闹剧,私语声一浪高过一浪。
世俗的目光如杀人的利刃,是是非非都落在最中间的青年身上。
柏灵最先起身,面上还是沉静的,眼中戾气横生,大声吩咐安保:“把闹事造谣的抓起来,报警送进去。”
安保立刻挤上楼梯,去抓人。
但二楼的人身手敏捷,直接顺着栏杆,灵活地跳下来,又笑嘻嘻撒落一地的纸张,身上还有扩音的广播,在整个祠堂循环播放。
他脸上有一块疤,俞奚看得眼熟,这是那个陈总手下混黑的小弟!
祠堂内部还好,只有裴家内部人,但家丑不可外扬,外面可都是宾客。
人性如此,都爱看高岭之花落神坛。
言语和眼光能杀人,这样多的口舌非,裴观玉以后要怎么样自处!
裴坤,裴继,柏灵人人作恶。
可所有的苦果,恶果为什么都要裴观玉来承受?
俞奚眯了眯眼。
这该死的,荒诞的,吃人的闹剧,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烧掉就好了,全部烧掉,只剩一地灰烬就好了。
俞奚的眼眶红起来,忽然在一片混乱冲到裴观玉面前。
他的表情看起来异常平静,瞳孔冷寂地看所有人。
所有对他的轻视,嘲弄,嫌恶,他都事不关己的漠然。
俞奚挡在他身前,隔绝所有的视线。
她一言不发,将手中的纸张就着灵前的火烛烧着,丢到灵堂白色的帷幔,再把香油撒在裴坤的牌位,一起丢进去,火苗一瞬间窜升,熏黑裴坤的遗照。
一切罪恶的根源,最该接受谴责和审判的人,凭什么还能安享美名?就该死了也不得安生!
俞奚此举太惊世骇俗,太不可思议。
场内有一秒的寂静,随着香油喷发,浓烟蔓延,整个裴坤的灵堂都要被火焰吞噬。
随即前排的族老气得直哆嗦:“把这个,这个闹事的女人给我抓起来!”
但有一件事显然更重要:“不!先救火!快!”
再不跑就得被抓起来送进大牢了。
俞奚拍了拍手,抬头平静地问裴观玉:“跑吗?”
裴观玉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眼中还倒映着火苗,闪烁炙热疯狂。
浑身的细胞都在为她着迷地尖叫,心脏也几乎要从胸腔跳跃出来。
他的奚奚。
他的公主。
烟雾太重,祠堂的人都在往外跑。
“走不走?!”火浪都要冲过来,俞奚焦急拽他。
“走。”
裴观玉鸦黑眼睫垂落,带着鼻音,“那你要保证,永远都不要再丢开我。”
俞奚攥紧他的手,直接往外奔跑。
他们冲出了裴宅,进入裴观玉的车后座。
他扣住她的下巴,痴迷地,疯狂地亲吻她。
裴观玉的眼中尽是水光,嗓音颤栗不止地呢喃。
“奚奚。奚奚。”
“我终于等到了,等了很多年。”
从十岁他就在许愿。
许愿一个也能替他斩魔龙,烧教会,带他出逃的Cici公主。
他等到了奚奚。
真的有公主会来救他。
裴观玉滚烫的泪水,一颗颗,止不住地落在她肩颈。
他埋着头,肩膀轻颤,像是受尽委屈和欺负,终于被接走的孩子。
一个男孩子,怎么这么多眼泪。
俞奚轻拍着他的后脑,揉着他柔软的发梢。
等他释放完情绪,她才切进正题:“今天的事,怎么办?”
裴观玉头埋在她颈窝,低声道:“不会有人能带走你。”
“我不是问我自己。”
俞奚想说的是裴观玉的身份,被这样传扬开,以后的是非口舌该怎么办。
裴观玉抬起眼睫:“什么事?”
“精神病人烧我祖父灵堂,毁我祖父声誉的事吗?”
俞奚愣愣地看他。
裴观玉此时的神态,让她有些陌生。她以为他独自站立,承受众人眼光,是无措无助,实际他几个瞬息就能想好应对之策。
而等俞奚被裴观玉牵着回去,一切早已回归风平浪静。
那些触目惊心的纸张,循环反复的广播消失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一小时内,裴坤的灵堂已经再次摆好,仪式继续。
柏灵站在台上官方地给大家道歉,说安保出漏洞,惊扰大家。
闹事的人有精神疾病,已经报警交予相关部门处理,现在仪式继续。
俞奚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结束。
她不知道其他人信不信。
但信不信不重要,话语权从来只掌握在上位者手里。
怪不得他们都对“权力”趋之若鹜。
裴观玉呢?尝过了上位的滋味后,应该再也不会和当年一样傻乎乎,抛下一切跟她走了吧。
俞奚打了个哈欠,有些意兴阑珊。
好不容易做了回孤勇英雄,结果好像多此一举。
她还烧了那老家伙的牌位,万一被他的鬼魂缠着报复怎么办?
看来也要找个法师给她驱驱邪了。
俞奚打道回府,回了酒店睡觉。
她睡得昏昏沉沉,然后被藤蔓一般缠绕着四肢的重量感弄醒。
睁开眼,酒店昏昧一片。
裴观玉伏在上方,双臂收紧,以一种恨不得长在她身上的力度抱着她。
他的眼睛一动不动注视她,灼热的,专注的,痴迷的。
或许…俞奚没有看错的话,还有一点崇拜。
“结束了?”
“嗯。”
“摆了新牌位?”
“嗯。”
俞奚翻白眼:“那我不白烧了。”
裴观玉认真地瞎诌:“不一样,新的没有法师牵魂。”
“那就是魂已经烧掉了?”
裴观玉一本正经地点头。
俞奚松口气,看来裴坤的魂魄不会缠着她了。
有几秒没人说话。
直到裴观玉把头埋进她脖颈,低声说:“谢谢你,奚奚。”
俞奚不以为意地说:“其实你并不需要我,也能处理好。”
裴观玉沉默了会,说:“不一样。”
被子里,他攥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空气寂静下来。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温度上升。
俞奚把脸转走,错开视线。
可她把脸转到哪,裴观玉的眼睛就追到哪。
他们最终面对面在被窝里。
裴观玉把脸凑过来,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
俞奚错愕。这个动作是她上次说的“抵消”暗号。
“抵消了。”裴观玉哑声说。
俞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地响动,放轻声音:“抵消什么。”
“以前所有的事。”
他停顿了会,轻轻说:“我不恨你了。”
俞奚的眼眶泛起红。
这刻,裴观玉干净纯澈的眉眼,又和很多年前,那个十几岁眼睛晶亮看着他的少年重叠,使得俞奚的泪水顺着眼眶下滑。
笨蛋。
她欠他这么多回,这就抵消了。
俞奚哽咽:“你确定吗?”
裴观玉闷声:“…嗯。”
“那你救我离开那次,我也不用还了。”
空气安静下来。
裴观玉的瞳孔缓缓放大,看着她,唇瓣张合很久都没有说出话。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俞奚看着他说:“ins,其实我有一点想你那天。”
似乎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但他们都能听懂。
裴观玉吞咽着,缓慢地说:“其实我那天——”
“我知道,你也在想我。”俞奚轻声说,“vc和我说过了。”
很多回忆的细节,如果不翻,就永远过去了。可翻一翻,就能重新得到很多答案。
裴观玉垂落眼睫。他面皮白,脸颊红起来就更加明显。
喉间也像是塞了团棉花,让他都快发不出声音。
“想起来会害怕吗。”
俞奚摇头:“想起来反而不怕了。”
因为噩梦的尽头,其实是你。
裴观玉冷不丁说:“我要撤回那个抵消。”
俞奚:?
裴观低头埋在她的颈窝:“你欠了我这么多。”
“就该用一辈子来抵债。”
“生前和我睡在一起,死了也要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