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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溺 正文 Chapter 55

所属书籍: 深溺

    人生前身后,都讲究一个排场。

    裴坤的丧事,浩浩荡荡从京市办到南城。

    南城作为传说中裴家“一手遮天”的地方,更是封了几条街,给裴家运送裴坤的灵车队伍通行。

    丧葬仪式繁杂不已,从到达南城,裴观玉就没走开过。

    这里跪完跪那里,这里拜完拜那里。

    裴观玉让她自己玩。

    俞奚抱臂在裴宅张望着。

    看着最后排的小孩,因为跪不住,被长辈拿戒尺抽了下。

    裴观玉在最前排最中间,处在一众匍匐哭灵的子孙里,眼睛漠然到冷淡,脊背笔直,看不出一丝伤怀。

    这样大逆不道违背规则,可也没有人去管他。

    包括俞奚自己,她蓝色的眼睛,栗色的长发,时髦鲜艳的穿搭,在一众披麻戴孝的裴家人里晃来晃去,很突兀。

    可同样没有人说她,见到她的人,都面色和善,点头颔首。

    俞奚逐渐看明白,裴家的规矩,只对没有话语权的人有效。

    她抱臂观望着,好像看到了曾经寒冬腊月里,被罚跪在祠堂的裴观玉。

    这场冗杂的丧葬仪式,规矩多得离谱。

    期间忌荤腥,每餐都是素斋。

    晚上,俞奚看一眼菜,立刻就约了陈佐依,去饭店吃了大餐。

    回来还给跪得膝盖疼的沈惜月带了一些,她正在房间用药酒揉膝盖。

    裴坤的灵还停在祠堂,还有法师给他牵魂,沈惜月有些迷信,没敢吃。

    但烤鸭不能浪费,于是俞奚留给了裴观玉。

    他正在灵堂守夜。

    俞奚晃来晃去听人聊天说第一夜灵,本该长子守。但裴家没照这个规矩来。

    原因很简单,裴观玉受重用,还会是继任家主。

    这样象征地位的第一夜守灵,也就落到了他头上。

    俞奚到的时候,裴观玉坐在本该跪着的蒲团刷手机。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裴观玉的屏幕竟是有关她的帖子,他在刷粉丝评论,还给喊她老婆的评论点踩。

    她都快走到身侧了裴观玉才发现,快速收了手机。

    “……”

    俞奚装作没看见,问他吃不吃烤鸭,裴观玉点头,伸手让她递过来。

    “你要在这吃?”

    裴观玉给她科普规矩:“守灵不能断。”

    他还知道守规矩?

    “那守灵可以吃烤鸭?”

    裴观玉:“出去吃烤鸭犯了两条戒律,灵前吃烤鸭只犯一条。”

    “……”

    俞奚嘴角抽了抽。

    想起沈惜月的话,她道:“我们不会被报复吧。”

    裴观玉打开餐盒:“被谁报复。”

    俞奚眼神朝前飘了飘,他们面前就是裴坤的冰棺。

    这里除了裴坤,还有裴观玉祖宗的牌位,列祖列宗都即将看着他在“爷爷”灵前吃烤鸭。

    突然一阵阴风掀过,带灭了火烛。她脊背忽然有点发凉。

    裴观玉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害怕?”

    俞奚本来不怕。

    但想着刚刚沈惜月说的什么法事,什么牵魂,还有裴坤死前自己胡说八道的一通。

    而且俞奚听说过,娱乐圈的人都信这些,很多还会花很多钱做法事。

    裴坤这种恶人,死后不会还阴魂不散,缠着她吸她气运吧。

    裴观玉手指抚了抚她的脸颊:“怕为什么还掺和进来。”

    “他不是你的噩梦吗?”

    俞奚撇撇嘴道,“我想你从噩梦里醒过来啊。”

    “为什么要帮我。”

    俞奚叹气:“还不是想你变好点。”

    不要再动不动对她发疯了。

    裴观玉忽然不再接话。

    俞奚一抬头,看见他在仔细地,一寸寸地,机器扫描般看她。

    俞奚突然被捧住脸,裴观玉倾身,气息紊乱地,急切地亲吻上来。

    她挣扎了一下,提醒他这里还是灵堂。

    裴观玉含吮她的唇瓣,低声说:“他们没意见。”

    俞奚:“你怎么知道…?”

    “有意见会说的。”

    谁说?牌位吗?

    “你到底吃不吃烤鸭——”

    “不吃了,戒荤。”

    俞奚被按着腰,压在祠堂的桌上,后面就是裴坤的棺材,他祖宗的牌位。

    她嘴唇被亲得通红,眼眶也蒙起一层雾。

    裴观玉痴迷地含吻她的眼睛。

    奚奚现在的演技真的太好了。

    他真的快分不清了。

    可是为什么呢?

    从前的他,无论怎样求,她都不喜欢,将他毫不留情一脚踢回地狱。

    现在的他这样烂,这样脏,她怎么还会愿意救他。

    一定是她还在试图蒙蔽他,欺骗他,好逃跑回洛杉矶。

    书桌上的剧本就是证据,而他又要被愚蠢地骗了。

    可是心脏不争气地砰砰。砰砰。

    就算是欺骗,他也还是快要爱死她了-

    这场仪式真是无比漫长,陆陆续续快一周,才算快到了出殡的正日子。

    裴坤停灵的时间,裴宅外,豪车都堵在道路上。每时每刻都有络绎不绝的各界名流大佬前来随礼祭拜。

    俞奚坐在二楼外开的窗户前,能很清晰地看见下面的庭院,看见柏灵如鱼得水地交际在这样的场合。

    俞奚精通美妆,一眼看出柏灵眼眶一圈仿佛哭出来的殷红是用液体腮红打上去的。

    不得不说,柏灵的美丽,就算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圈,也依旧能排得上前列。

    已经四十多岁,看起来仍像三十的轻熟少妇。乌发如云,看着骨架娇小匀称,实际身量目测能有近一七零,身材窈窕丰满,皮肤也白里透红。

    眉眼画里画出一般,泫然若泣的模样,别说男人,就是俞奚都为之打动。

    裴坤最后分辨不出来裴观玉到底是不是他的孩子,也是有原因的。

    因为裴观玉五官,像柏灵八分。

    一哭,就像十分了。

    更让俞奚佩服的是,这场葬礼的所有细节,程序,客流安排,人员筹备,如此庞大艰难的工作量,基本都是柏灵一手安排的。

    柏灵无异是个能力极强,异常聪明的女人,也不怪她能生出裴观玉这样天才的儿子。

    可俞奚的视角,柏灵真是一个奇怪的母亲。

    一开始,俞奚以为柏灵是不支持她和裴观玉在一起的,她也的确让自己离开,甚至俞奚在国外几年,还打电话让她交新男友。

    可为什么上次裴观玉逼她结婚,柏灵竟面不改色祝福她?

    而又是什么能促使一个花季的女人,愿意背负不.伦的关系,也要委身大她几十岁的男人?

    裴坤死的那天,也看不出柏灵对他有半分感情。

    是什么呢?

    俞奚看着被众人簇拥着,恭敬喊着“柏总”“柏会长”的柏灵,没有一个人喊她“裴太太”。

    她忽然明白了。

    是权力。

    一直以来,俞奚都以为是裴坤给予的高压和痛楚,让裴观玉变成如今这般病态,而忽视了柏灵所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这次她和柏灵也有短暂的照面。

    对待她,柏灵一直都温柔有礼,哪怕几年前谈判让她离开,也都是春风拂面。

    这次柏灵还当着裴观玉的面,将手上看起来能买一套房子的翡翠镯子推给她,弯着眼睛地说镯子很衬她。

    她从没有把和她的关系弄僵,变脸也极快。

    这是个永远给自己留退路的女人,异常无情的野心家。

    她不会爱任何人,包括她的孩子裴观玉。

    柏灵只爱权力,只爱自己。

    出殡这天,下了数日的雨停歇了,反而是个大晴天。

    因为天天吹哀乐,俞奚嫌吵,第一天就去住了酒店。

    清晨她赶来,追悼会还没开始。

    俞奚去找了沈惜月,她正在她常坐的,后宅的一个藤椅。

    俞奚凑到沈惜月旁边,陪她坐下。

    沈惜月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面色都有些憔悴,俞奚递给她一块补血糖的巧克力。

    “总算要结束了。”沈惜月咬着巧克力,长长地叹了声气。

    她的声音里满是解脱,这次之后,她和母亲应该要彻底远离这里了。

    俞奚探究的视线落在前院一个个进来的客人。

    她这些天一直没有看到裴继,连裴均也只有匆匆几面。

    这两个作为裴坤名义上的长子,次子,按照规矩,本该承担葬礼的每项安排。

    她低声询问了沈惜月。

    沈惜月神情微顿。

    那次酒店事件后,她也问过母亲,后面大舅小舅怎么样了。

    可裴妍一直讳莫如深。

    沈惜月只能自己去搜寻信息打探。

    一了解,果然裴均裴继都相继出了事。

    裴均作为导师和女学生的聊天记录被曝光,在受调查,很可能停职处理。

    裴继因从前工作失误的旧账突然被举报翻出来,调任了部门,明升暗降,一个坐冷板凳的职位。

    沈惜月回去找母亲求证。

    裴妍叹口气,反而忧心忡忡地说:“如果只是这样,也算是好结局了。”

    她心底惴惴不安,总担心按照柏灵的毒辣,这件事不会就这样轻轻放下。

    之所以没有大动干戈,无非是裴继还是裴观玉名义上的父亲,柏灵担心影响她儿子,只小施惩戒。

    怕的就是在裴继放下警惕后,后面还有斩草除根的大动作。

    最坏的预想还是发生了。

    消息传到裴妍耳朵时,是裴继不满现状,郁郁寡欢酗酒,酒精中毒进了医院。

    一听到消息,裴妍立刻亲自去医院看护,还动用了婆家的人脉。

    她和赶来看望的柏灵打了照面。

    曾经亲密的姑嫂,相识几十年,贴己话说了那样多。

    再见面,裴妍满脸陌生怆然地看她:“你就放过他一条命吧。”

    柏灵露出讶异的神色:“姐,你这是什么话…”

    “我们之间说话,就直来直往一点吧。”

    柏灵脸上矫揉的表情终于缓缓褪去,微笑道:“去哪里谈。”

    裴妍最终和柏灵达成协议。

    她会劝裴继放下一切,而她和裴观玉也需要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只要柏灵放手不再伤害她弟弟性命,之后他们就维持这样的关系,各不相干。

    柏灵浅浅弯了一下唇瓣:“我的好姐姐,你们家就你一个聪明人。”

    如今的柏灵如日中天,最大的倚靠是前途无量的儿子,这些年在裴坤身边接触的势力资源,背后还有垄断整个南方制造的柏氏。

    怎么和她斗?

    裴妍把话摊开,和恢复意识的裴继说了很多很多:“下次我也护不住你了。”

    裴继的眼神停滞在天花板,一言不发。

    裴坤去世,裴继还在住院,知道他肯定也不想参加,裴妍都没有通知。

    沈惜月断断续续,和她贴着耳朵说完。

    俞奚神色久久没有缓和。

    她很想知道,这样阴狠的手段,是柏灵,还是裴观玉,亦或是他们一同谋划的结果。

    但其实知道也没有意义。

    在这个吃人的家族,这对母子能站到顶尖,他们彼此共生共谋。

    可裴观玉也喜欢吗?享受吗?

    俞奚垂着眸,想的却是很多年前的一天晚上。

    裴观玉抱着她,说陪她去洛杉矶。

    他们重新考大学,做一对校园情侣。

    他来帮她在Daddy的农场,挤牛奶剪羊毛。

    假期他们去沿海旅行,露营。

    ……

    祠堂前奏鸣的哀乐,打破俞奚的思绪。

    沈惜月起身整理了下衣襟:“时间到了,我要过去了。”

    俞奚也紧随她去祠堂,抱手臂站在侧边。

    裴观玉一身黑白孝服,站在最前排念悼词。

    嗓音平淡毫无起伏。

    他的面前是黑压压的人头,浩浩荡荡,平辈站着,后辈都跪在后面。

    裴家宗祠的牌位,又多了一位,裴坤身前逐权,身后也追名。

    这样一个在俞奚看来劣迹斑斑,道德低下的变态,死后的牌位还能入驻祠堂,接受子孙万代的祭拜。

    悼词都是古文,俞奚根本听不懂,她只能开着Mirror,戴上耳机听翻译。

    听到裴观玉悼词里的“公心济世,德泽后昆”,“留一身清正,留万古清风”的大白话翻译后。

    俞奚一不小心,在肃静的祠堂,发出“噗”一声。

    真是荒谬的戏剧。

    “……”

    裴观玉的气息也乱了瞬,隔空朝她看一眼。

    后面几个字都咬得不太清晰。

    前排好几个叔伯长辈都横过来,眼中尽是不满。

    在他们眼中,裴观玉是裴坤一手带大,端方清正的爱孙,未来的继任家主。

    整个家族都将在这样的儿孙下,欣欣向荣,走向顶峰。

    结果他身边却出现这样一个混血妖精,整天花枝招展,嘻嘻哈哈,把裴观玉都要带坏了——

    悼词结束,哀乐奏鸣响起。

    就要进行新的仪式时,忽然之间,有什么宛若纸钱一样的白纸,从祠堂二楼回廊的栏杆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俞奚还以为又是祭祀仪式的某个环节,好奇地抬头看。

    瞥到飘落下来的纸张上有字,俞奚伸手接过来,在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后,她的脑中“嗡”一声。

    ——这是一份复印的DNA验证报告,显示裴观玉和裴坤亲权概率百分之99.9,也只有亲生父子,才能达到这个指数。

    二楼撒纸钱的人还在上面放了喇叭,高声播放着像是电视剧里的台词:“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些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

    俞奚听不懂,但其他所有人都能听懂。

    这台词出自《红楼梦》经典桥段,是焦大对宁国府公媳通.奸的醉骂。

    与此同时,祠堂里也沸腾了,如此惊惶荒谬的闹剧,私语声一浪高过一浪。

    世俗的目光如杀人的利刃,是是非非都落在最中间的青年身上。

    柏灵最先起身,面上还是沉静的,眼中戾气横生,大声吩咐安保:“把闹事造谣的抓起来,报警送进去。”

    安保立刻挤上楼梯,去抓人。

    但二楼的人身手敏捷,直接顺着栏杆,灵活地跳下来,又笑嘻嘻撒落一地的纸张,身上还有扩音的广播,在整个祠堂循环播放。

    他脸上有一块疤,俞奚看得眼熟,这是那个陈总手下混黑的小弟!

    祠堂内部还好,只有裴家内部人,但家丑不可外扬,外面可都是宾客。

    人性如此,都爱看高岭之花落神坛。

    言语和眼光能杀人,这样多的口舌非,裴观玉以后要怎么样自处!

    裴坤,裴继,柏灵人人作恶。

    可所有的苦果,恶果为什么都要裴观玉来承受?

    俞奚眯了眯眼。

    这该死的,荒诞的,吃人的闹剧,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烧掉就好了,全部烧掉,只剩一地灰烬就好了。

    俞奚的眼眶红起来,忽然在一片混乱冲到裴观玉面前。

    他的表情看起来异常平静,瞳孔冷寂地看所有人。

    所有对他的轻视,嘲弄,嫌恶,他都事不关己的漠然。

    俞奚挡在他身前,隔绝所有的视线。

    她一言不发,将手中的纸张就着灵前的火烛烧着,丢到灵堂白色的帷幔,再把香油撒在裴坤的牌位,一起丢进去,火苗一瞬间窜升,熏黑裴坤的遗照。

    一切罪恶的根源,最该接受谴责和审判的人,凭什么还能安享美名?就该死了也不得安生!

    俞奚此举太惊世骇俗,太不可思议。

    场内有一秒的寂静,随着香油喷发,浓烟蔓延,整个裴坤的灵堂都要被火焰吞噬。

    随即前排的族老气得直哆嗦:“把这个,这个闹事的女人给我抓起来!”

    但有一件事显然更重要:“不!先救火!快!”

    再不跑就得被抓起来送进大牢了。

    俞奚拍了拍手,抬头平静地问裴观玉:“跑吗?”

    裴观玉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眼中还倒映着火苗,闪烁炙热疯狂。

    浑身的细胞都在为她着迷地尖叫,心脏也几乎要从胸腔跳跃出来。

    他的奚奚。

    他的公主。

    烟雾太重,祠堂的人都在往外跑。

    “走不走?!”火浪都要冲过来,俞奚焦急拽他。

    “走。”

    裴观玉鸦黑眼睫垂落,带着鼻音,“那你要保证,永远都不要再丢开我。”

    俞奚攥紧他的手,直接往外奔跑。

    他们冲出了裴宅,进入裴观玉的车后座。

    他扣住她的下巴,痴迷地,疯狂地亲吻她。

    裴观玉的眼中尽是水光,嗓音颤栗不止地呢喃。

    “奚奚。奚奚。”

    “我终于等到了,等了很多年。”

    从十岁他就在许愿。

    许愿一个也能替他斩魔龙,烧教会,带他出逃的Cici公主。

    他等到了奚奚。

    真的有公主会来救他。

    裴观玉滚烫的泪水,一颗颗,止不住地落在她肩颈。

    他埋着头,肩膀轻颤,像是受尽委屈和欺负,终于被接走的孩子。

    一个男孩子,怎么这么多眼泪。

    俞奚轻拍着他的后脑,揉着他柔软的发梢。

    等他释放完情绪,她才切进正题:“今天的事,怎么办?”

    裴观玉头埋在她颈窝,低声道:“不会有人能带走你。”

    “我不是问我自己。”

    俞奚想说的是裴观玉的身份,被这样传扬开,以后的是非口舌该怎么办。

    裴观玉抬起眼睫:“什么事?”

    “精神病人烧我祖父灵堂,毁我祖父声誉的事吗?”

    俞奚愣愣地看他。

    裴观玉此时的神态,让她有些陌生。她以为他独自站立,承受众人眼光,是无措无助,实际他几个瞬息就能想好应对之策。

    而等俞奚被裴观玉牵着回去,一切早已回归风平浪静。

    那些触目惊心的纸张,循环反复的广播消失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一小时内,裴坤的灵堂已经再次摆好,仪式继续。

    柏灵站在台上官方地给大家道歉,说安保出漏洞,惊扰大家。

    闹事的人有精神疾病,已经报警交予相关部门处理,现在仪式继续。

    俞奚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结束。

    她不知道其他人信不信。

    但信不信不重要,话语权从来只掌握在上位者手里。

    怪不得他们都对“权力”趋之若鹜。

    裴观玉呢?尝过了上位的滋味后,应该再也不会和当年一样傻乎乎,抛下一切跟她走了吧。

    俞奚打了个哈欠,有些意兴阑珊。

    好不容易做了回孤勇英雄,结果好像多此一举。

    她还烧了那老家伙的牌位,万一被他的鬼魂缠着报复怎么办?

    看来也要找个法师给她驱驱邪了。

    俞奚打道回府,回了酒店睡觉。

    她睡得昏昏沉沉,然后被藤蔓一般缠绕着四肢的重量感弄醒。

    睁开眼,酒店昏昧一片。

    裴观玉伏在上方,双臂收紧,以一种恨不得长在她身上的力度抱着她。

    他的眼睛一动不动注视她,灼热的,专注的,痴迷的。

    或许…俞奚没有看错的话,还有一点崇拜。

    “结束了?”

    “嗯。”

    “摆了新牌位?”

    “嗯。”

    俞奚翻白眼:“那我不白烧了。”

    裴观玉认真地瞎诌:“不一样,新的没有法师牵魂。”

    “那就是魂已经烧掉了?”

    裴观玉一本正经地点头。

    俞奚松口气,看来裴坤的魂魄不会缠着她了。

    有几秒没人说话。

    直到裴观玉把头埋进她脖颈,低声说:“谢谢你,奚奚。”

    俞奚不以为意地说:“其实你并不需要我,也能处理好。”

    裴观玉沉默了会,说:“不一样。”

    被子里,他攥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空气寂静下来。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温度上升。

    俞奚把脸转走,错开视线。

    可她把脸转到哪,裴观玉的眼睛就追到哪。

    他们最终面对面在被窝里。

    裴观玉把脸凑过来,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

    俞奚错愕。这个动作是她上次说的“抵消”暗号。

    “抵消了。”裴观玉哑声说。

    俞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地响动,放轻声音:“抵消什么。”

    “以前所有的事。”

    他停顿了会,轻轻说:“我不恨你了。”

    俞奚的眼眶泛起红。

    这刻,裴观玉干净纯澈的眉眼,又和很多年前,那个十几岁眼睛晶亮看着他的少年重叠,使得俞奚的泪水顺着眼眶下滑。

    笨蛋。

    她欠他这么多回,这就抵消了。

    俞奚哽咽:“你确定吗?”

    裴观玉闷声:“…嗯。”

    “那你救我离开那次,我也不用还了。”

    空气安静下来。

    裴观玉的瞳孔缓缓放大,看着她,唇瓣张合很久都没有说出话。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俞奚看着他说:“ins,其实我有一点想你那天。”

    似乎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但他们都能听懂。

    裴观玉吞咽着,缓慢地说:“其实我那天——”

    “我知道,你也在想我。”俞奚轻声说,“vc和我说过了。”

    很多回忆的细节,如果不翻,就永远过去了。可翻一翻,就能重新得到很多答案。

    裴观玉垂落眼睫。他面皮白,脸颊红起来就更加明显。

    喉间也像是塞了团棉花,让他都快发不出声音。

    “想起来会害怕吗。”

    俞奚摇头:“想起来反而不怕了。”

    因为噩梦的尽头,其实是你。

    裴观玉冷不丁说:“我要撤回那个抵消。”

    俞奚:?

    裴观低头埋在她的颈窝:“你欠了我这么多。”

    “就该用一辈子来抵债。”

    “生前和我睡在一起,死了也要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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