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的暑假,阮熹按照惯例,在程岱川家里住了一个星期。
酷暑后,一场滂沱暴雨短暂地压下笼罩在城市里闷热。
这场暴雨的隔天清晨,六点钟。
石超竟然没有睡懒觉,破天荒地打来电话过来找程岱川。
程岱川接起这通电话时,被石超精气神十足的大嗓门振得一愣。
石超说:“Bonjour啊,wuli川宝!”
这句话是被阮熹同化的,就是法语发音没有阮熹标准。
幸好了解,不然会觉得石超在骂“笨猪”。
艾斯惊醒,炸毛,蹲在猫窝里很不顾形象地打哈欠。
阮熹则用被子蒙着脑袋往被窝里拱了拱。
“Bonjour。”
程岱川好笑地看一眼被子鼓起来的山丘,隔着被子揉阮熹的脑袋。
石超兴致勃勃地约他们一起吃早餐:“今天外面可凉快了,川啊,吃完早餐我们去体育场踢会儿足球呗?”
“啊,也行。”
他们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挂断电话,阮熹刚好从被子里揉着眼睛坐起来。
她睡眼惺忪,问:“石超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可能昨晚没那么热,睡得还不错吧。”
“说要出去吃早餐吗?”
“嗯。”
阮熹这几天是经期,小腹里有些难受,整个人都懒懒的。
她慢悠悠地把腿伸到床下,闭着眼睛用脚尖探索拖鞋所在的方位,嘀咕着:“那我也该起床了。”
程岱川帮阮熹把拖鞋放在脚边,用温热的掌心轻揉阮熹的肚子:“别起了。”
“嗯?”
“石超说想去踢足球,我们吃完早餐给你带回一份,再睡会儿?”
阮熹半秒犹豫都没有就钻回被子里,躺平:“辛苦了。”
程岱川俯身:“只有这句?”
阮熹眼睛都没睁开,撅了撅嘴:“不想动,你自己过来亲吧。”
“敷衍啊?”
“亲不亲!”
程岱川低声笑着,把吻落在阮熹唇上。
他在她迷迷糊糊回到睡意朦胧的状态时走进洗手间洗漱、出门。
这样一连两天,阮熹都没跟着程岱川和石超去吃早餐。
石超以为阮熹是中暑了,在两天后的另一个凉爽的清晨,好心地买了一堆冷饮和冰棍,按响了程岱川家的门铃。
阮熹昨天就已经过了经期,刚起床,叼着牙刷,紧盯着塑料袋里的冰棍看。
她喜欢水果味的冰棍,咬进嘴里沙沙的,清爽又解暑。
碍于经期的缘故她已经好几天没吃冰了,一日不吃如隔三秋,甚是想念!
都有点想空腹吃一根了。
程岱川还不知道阮熹经期结束的事,说阮熹吃不了冰。
一兜子冷饮和冰棍都被他放进冰箱,被关在厚重的冰箱门里。
阮熹的“好兄弟懂我”还没来得及对石超说,就听见程岱川说:“阮熹这几天不能吃冰。”
石超大概明白阮熹不参加集体活动的原因了,挠挠后脑勺,问程岱川:“那熹子今天也不和我们一起去吃早餐吗?”
程岱川整理着茶几上的各类就业资料:“她人就在这儿呢,你问她。”
“熹子,你还和我们去吃早餐吗?”
阮熹吐掉牙膏泡沫:“去呀去呀。”
人越多,越热闹。
石超挺高兴地问:“我们要是去踢足球的话,你也去看看吗?”
阮熹把洗面奶揉在脸上,闭着眼睛,皱着鼻子,像个老太太:“去呗。”
石超有些担心阮熹的身体状况,又不好多问,只能走到洗手间门边,隐晦表示:
其实阮熹也不用太过逞强,反正他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能聚在一起了,吃早餐什么的,也不差这一顿两顿的。
茶几上摆着他们三个最近整理的资料。
阮熹和石超听程岱川的建议,从大二就开始计划就业的事,他们打算毕业以后在同一座城市工作和生活。
像现在这样常常见面。
再开学就要读大四了,所以这个假期他们有很多为了共同目标要做的努力和规划。
阮熹用水冲掉脸上的洗面奶,闭着眼,胡乱揪了一条毛巾。
她把脸埋进毛巾里:“没逞强啊,女孩子的事你少操心。”
石超没听明白:“啊?”
阮熹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我已经好啦。”
高中时也有过类似的乌龙事件——
阮熹下体育课回班级的路上,在教学楼的走廊里遇见程岱川和石超。
石超憋着一脸坏笑。
阮熹于是纳闷地问:“程岱川,石超怎么了,脑袋被门夹了吗?”
石超拿腔拿调地嘲笑阮熹:“这不是运动天才阮选手么~”
阮熹在体育课上拿着投篮,百投不进,个个都是三不沾。
好不容易有那么一次篮球碰到篮筐上,不但没进球,掉落时还砸到了阮熹的脑袋。
体育老师都笑了:“阮熹,接球用手,不要用脑袋。”
阮熹捂着脑袋蹲在地上:“老师,我会不会脑震荡啊?”
她脑子里蹦出一个鬼主意——
去医务室的话就不用上数学课了吧?
结果被体育老师给拆穿了:“不会,看你脑子灵活得很,安心等着上数学课吧。”
没想到这一幕会被石超看见。
阮熹觉得丢人,红着脸看了程岱川一眼,却发现程岱川嘴角竟然也勾着笑意。
什么意思
程岱川也看见了?!
程岱川的话印证了阮熹的猜想。
程岱川问她:“砸疼了吗?”
阮熹不领情,鼓了鼓腮:“我要给你们班主任写匿名信举报你们上课不听讲,只顾着看别人上体育课。”
石超说:“又不是你看我的时候了?再说了,我就是因为不听讲才被叫到窗边罚站的啊。”
阮熹不敢置信地看向程岱川:“你也罚站了?”
程岱川笑笑:“没有。”
“那你是怎么看见的?”
程岱川忍着笑说:“困了,站着听了会儿课。”
其实不然,是石超站在窗边给程岱川使眼色,冒着被老师砸粉笔头的风险悄悄指了指窗外,用口型说:
熹子,在,上,体育,课!
程岱川成绩虽然很不错,但他上课也有看课外书和睡觉的时候。
阮熹是知道的。
她眯着眼睛看他,觉得他们合伙看她笑话,很不爽。
课间的走廊里熙熙攘攘。
追赶打闹的男同学和挽着手腕回教室的女同学们从他们身边路过,吵闹声不绝于耳。
阮熹挂不住面子,转身要回班级,又被程岱川叫住。
走廊里都是穿着深蓝色校服的人,程岱川两只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问阮熹,要不要吃巧克力。
阮熹迟疑半秒,忍不住回怼:“我才不吃学校超市里的代可可脂!”
“不是。”
“那是哪来的?有女生送你巧克力了?”
程岱川说:“商女士的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昨晚想给你送过去,太晚了,没下楼。”
石超在旁边吧唧着嘴回味:“那个橙子味的巧克力绝了,要不是程总拦着我,我可能一不小心就吃光了。”
阮熹为巧克力折腰,摆出一副不计前嫌的大度模样。
她冲到程岱川身边,伸手就往程岱川校服口袋里摸。
不知道程岱川是不是故意逗阮熹,她摸到他揣在口袋里的手,干燥的手指,指尖沾着些早春的寒气,微凉。
然后,她终于摸到她心心念念的橙子味巧克力的包装袋。
预备铃声已经响了,周围的同学开始加快回教室的脚步。
阮熹的手蹭着程岱川的手背皮肤,迅速把巧克力拿出来。
拿完转头就跑。
石超说:“熹子,给我留点噢!”
阮熹跑得很快,头都没回:“略!不可能!”
程岱川在阮熹身后笑:“阮熹,慢点。”
回到教室后,阮熹迫不及待地品尝了橙子味的巧克力。
是很好吃的。
馥郁的可可香气里混合着橙子的清新,可惜她才咬到第二口,上课铃已经响了。
数学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
阮熹动作慢别人一拍,慌慌张张地把数学书从书包里翻出来。
仓促间,她没有好好思考过,随便把巧克力包装纸封口折了一下,草率地塞进自己的校服裤子口袋里。
所以那天放学时发生了一个乌龙:
程岱川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说事情去了,石超和阮熹会和后,满脸通红地问阮熹,是不是来那个了。
阮熹正企图往办公室里偷瞄:“哪个?”
“就你们每个月一次的那个。”
“哦,你说月经啊,没来啊,怎么了?”
石超挺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阮熹的裤子。
阮熹低头一看:“我的巧克力!”
教室里温度高,巧克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裤子口袋里悄悄融化掉了。
污渍沾在深蓝色的校服裤子上,还真有几分像干涸的血迹。
伸手摸摸,还挺香。
两个大咧咧的人根本没把弄脏衣服的事情放在心上,程岱川从老师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走廊护栏边凑在一起的两个人——
石超正在闻阮熹的手指尖:“熹子,你手指挺香啊!”
阮熹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她单手叉腰,仰着下颌:“我这纤纤玉手,岂是尔等猪蹄可以媲美的?”
程岱川的班主任问程岱川:“石超和那个女生是在谈恋爱么?”
程岱川抬眉:“没有,邻居。”
那天的后来,程岱川走到阮熹和石超的面前,莫名其妙地拢着一股阴恻恻的寒气。
石超拉着阮熹的手腕要给程岱川闻,被程岱川拍了后脑勺一下。
石超捂着后脑勺,茫然。
阮熹傻乎乎地问:“程岱川,你被老师骂了吗?”
程岱川叹着气说没有,目光落在阮熹弄脏的校服裤子上。
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系在她腰上。
阮熹像穿了条裙子似的原地转了一圈:“程岱川你会冷吧?我请你喝热奶茶呀?”
石超马上说:“我冷,我喝,请我。”
阮熹的活泼劲儿从高二到大三,再到现在,眼看着快要大四了,几乎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她今天真的穿了一条杏色的碎花连衣裙,和高中时候一样,站在原地转圈:“程岱川我们去吃什么早餐呢?”
“你想吃什么?”
“烧麦!”
石超嚷嚷着说:“烧麦店辣么远,人家走不动的啦!”
阮熹伸出拳头:“那我们石头剪刀布啊,输的人花钱打车。”
石超继续嚷嚷:“换一家吧!”
阮熹挥着拳头:“你都有力气踢球,过来石头剪刀布!”
程岱川换好鞋,拿着手机:“车打好了,走吧两位。”
阮熹和石超欢天喜地地冲下楼,程岱川慢悠悠走在后面。
“程岱川,车呢?”
“没打。”
“啊!!你和石超学坏了!!!”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阮熹欢呼着:“我就知道你不像石超。”
程岱川莞尔。
石超愤怒地吃了一整屉烧麦。
这天的早晨难得没有一动就会流汗的闷热,吃过早餐后,他们一起去了足球场。
阮熹坐在树荫底下在家庭群里发信息,听取长辈们说的一些就业建议,也喜滋滋地汇报自己的行踪。
中场休息时,程岱川揪着运动衣的一角擦了下眼角的汗液。
阮熹恰好抬起头,看见程岱川腹部的沾着汗液的薄肌线条。
程岱川走过来喝冰可乐。
他仰着头,汗湿的脖颈皮肤和喉结随着吞咽动作滑动。
阮熹一眼不眨地盯着程岱川看,在心里掰着手指头。
这学期的每个月他们都有见面。
只是最近两次见面的时间不巧,都赶在阮熹的经期。
阮熹走神地想着——
好久没有做过了。
程岱川的手沾染冰可乐瓶身的水汽,指尖湿漉漉的,在阮熹眼前短暂地晃过。
“阮熹?”
“嗯?”
程岱川误会了阮熹的走神,还以为她是因为经期的不适才打不起精神。
他蹲在她面前。
他身上清新的洗衣液味道因为高温和汗水变得更加明显。
程岱川柔声问:“肚子不舒服?”
阮熹摇头:“没有,今天完全没有不舒服,你去踢球吧。”
程岱川说:“踢球没那么重要,只是娱乐,不舒服随时叫我回家。”
“知道啦。”
程岱川把冰可乐拿开一些,把之前买的常温橙汁递给阮熹。
阮熹想说她已经过了经期,但石超他们那边已经开始呼唤程岱川了。
她改口:“你快去吧。”
踢过足球之后,石超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回程岱川家。
阮熹给艾斯开了一盒罐头,听着程岱川洗澡的水声,心猿意马地蹲在艾斯旁边看它吧唧吧唧地舔罐头汤。
在一起时间久了,也没有最开始那样见外,程岱川洗澡没关洗手间的门。
水声很清晰。
阮熹甚至能根据水声的变化,猜到程岱川是在洗头发还是在冲身体。
身体
她又想到他的腹部。
程岱川从浴室出来时,只穿了一条家居裤,赤着上半身走到洗衣机旁。
他擦着头发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里,一转身,看见凑到洗衣房门口的阮熹。
阮熹一言不发地盯着程岱川看,嘴里还嗦着一只冰棍。
她在吃冰。
她咬掉一块放进嘴里含着,唇瓣被低温刺激得发红,舌尖舔着唇珠上沾着的糖汁。
程岱川眼皮一跳。
彼此都没有明着说什么,只是在洗衣机开始工作的搅动声和阮熹嚼碎冰棍的微小声音里对视过几秒。
程岱川说:“可以吃了?”
阮熹含着冰棍点了点头。
“好吃么?”
“橙子味,你要尝尝么?”
程岱川把擦头发的毛巾丢在洗衣机上,朝阮熹走过去:“也行。”
被阮熹咬下来的那块冰棍有点大,凛冽的橙味在唇舌纠缠间逐渐融化
艾斯大王难得有屈尊降贵想要粘人的时候,昂着高贵的头颅,竖着鸡毛掸子般蓬松的尾巴,迈着无声无息的优雅的步伐,一路蹭过桌腿和沙发走到程岱川的房间门口。
一声谄媚的、夹着嗓子的“喵——”还没拉完长声余调,一双人影闪过,房间门忽然在艾斯眼前重重地关上了。
“砰!”
然后是房门被反锁的声音,“咔哒”。
艾斯瞳孔放大:“?”
门里响起人类跌落进床垫里的声音和布料落在地板上的轻响。
艾斯受伤地盯着门板,然后一甩尾巴,高傲地走开了。
阮熹手里的冰棍杆被程岱川抽走了,她听见物品落进垃圾桶里的轻声,和程岱川十指相扣的手被按在枕头上。
她在意乱情迷中感觉到自己的腰被抬起,沾满汗液的皮肤亲密地贴在一起。
程岱川额头抵着阮熹的额头,轻声哄着,让她放松些。
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颈窝里面,阮熹咬着唇发出一丝颤抖的回应:“嗯。”
房门紧闭。
艾斯面无表情地站在阳台的窗台上,看了一个多小时的麻雀和喜鹊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