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狗子(不是指可乐)
居委会刘大妈推开门站在门口,向里面四处张望:“淼淼,没锁门啊。正好,我找你姑婆。”刘大妈是我姑婆的老闺蜜了,俩人成天黏一起。唐祁姥姥想加入她俩的小团体,起初还遭到刘大妈的排斥。
因为正处于和唐祁打架的间隙,我脑袋一下子僵住了,手保持指挥可乐的姿势,愣愣地问唐祁:“唐唐唐祁……我姑婆呢?”
唐祁反应快,立马接话:“棋牌室。”
刘大妈噢了一声,左右看看唐祁,看看我,觉得有些古怪,委婉地说了句:“小孩子见天在家杵着,暑假还不出去溜达溜达?在家待着多没意思啊。哈哈哈,走了,那我去找你姑婆了啊。”
正做贼心虚呢,这话把我和唐祁说了个大红脸。
刘大妈颠颠地要走人,可能是听到“找姑婆”三个字,一旁的可乐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嗖地钻到她脚下,顺着楼梯就飞奔下楼。差点把刘大妈撞一跟头。
刘大妈和我同时“哎!”了声,我踹了脚坐地上的唐祁:“快追!可乐跑出去了!!”唐祁腾地一下站起来,迈开步子就追了上去。我抄起门口鞋柜上的狗绳也跟着奔出去。
我脑袋都要炸开了。可乐这狗不咬人,怂的要命,别人不咬它我就谢天谢地。我主要担心的是小区内机动车。小区不让汽车进,却总有人不守规矩,开车进来。
想起来记得之前可乐就是因为刘大妈敞着门和我姑婆聊天,钻门缝跑出去让一宝来撞了。狗命保住了,但是撞出了癫痫,之后每个月都要犯病,口吐白沫什么的。接下来的狗生里,可乐得了好多并发症,到最后直接瘫痪了。瘫痪半年后,它老人家去了狗狗天堂。我姑婆伤心极了。
等等、之前……?
这个“之前”,不就是现在!!
想到这里,我一脚踩空差点跌一跟头。等我下到楼下,发现可乐和唐祁撒了欢儿在楼栋间乱窜。
这小崽子属于时不时抽风,唐祁追它,它以为唐祁在和它玩儿,甩着舌头“哈吃哈吃”玩疯了,越跑越快。唐祁两驱的追不上可乐四驱的,关键可乐还给他时不时整个疾速停住掉头。
我一面怒吼着“可乐!可乐你给我过来!”一面也不闲着,撸起袖子和唐祁两面夹击准备堵它,就在这时,小区内停着的一辆车启动,开始倒车。
我扫了眼那辆车,宝来。我的心脏“咯噔”一下。
可乐还在没心没肺地撒欢儿,甚至看到这辆车,还以为是什么新品种超级机油大狗狗,摇着卷卷尾巴就冲上去要和汽车轮胎玩你追我赶。
开车的司机看了眼后视镜,打了把方向盘开始讲电话,根本没有注意到狗子。
眼看着车轮就要碾上可乐,我和唐祁同时冲过去。
扑通、扑通……和梁禹说话时那种心脏的沉重感又一次袭来。
冲到半截我感觉自己像是撞进了一个巨大的、粘稠的果冻里,所有的动作都变慢了,寸步难行。
我越想往前走,那股力量就越把我往后拉。就像、就像我的腰间被系了弹簧,而那种弹性力量几乎要把我的腰拉断。
与此同时,我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眼前的景象被泼了五颜六色的反光胶水,所有事物都变形、变色、在融化、在碎裂、在重组……我一下子分辨不清距离远近高矮。物理意义上的坐标开始不清晰。我的脑袋晕眩迷乱。
而道路另一边的唐祁也同样的变成了慢动作。
我们就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节奏的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粘稠的果冻中艰难行动,但是周遭的一切都遵循着他们固有的速度:
可乐在冲刺、汽车在行驶、刘大妈在怒吼“小区内不能开车!你给我停下来!罚款!!”
就在我焦急万分时,下一秒,对面的唐祁直接狠狠撞在地上,然后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他的动作恢复正常。只见他滚在地上,趁着时机稳准狠地揪住了可乐的后腿,把它往后扥。这时,居民楼的一扇窗子打开,一个老奶奶站在窗口喊:“大米没拿!!”
汽车“吱——”刹住。车窗摇下来,司机冲窗子摆手:“妈,我有急事,下次再拿吧!”
身上所有的压力全部消失了。
唐祁喘着粗气一把把可乐薅进怀里,可乐许久没有被这样紧紧拥抱了,兴奋地开始狂舔唐祁的脸。
刘大妈见车停下,赶紧挥着袖标冲上去,让汽车去小区门口停着登记罚款。
汽车驶走后,我和唐祁坐在路边看着彼此。几分钟内,我们都没说话,也实在力竭到站不起来。
半晌,唐祁起身,单手夹着狗,冲臂弯里的可乐无奈说了句:“还舔,你他妈命都快没了还舔?”可乐才不管,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唐祁,扁平的脸上显露出智商不高的快乐。
回家后,唐祁把可乐放到地上,可乐冲去一旁啃狗咬球,一点都没意识到它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唐祁盯着我把防盗门老老实实锁好。我们都没进客厅,而是站在门口。他靠墙,我靠鞋柜,细细倒着呼吸,力气被抽走一样。
过了会儿,唐祁开口,神色有些凝重:“……我刚也感受到了。”
他指的是汽车要撞上可乐的瞬间,我们的动作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滞了。
我点头:“我知道。这下你总相信我没有骗人了吧。是不是觉得行动困难,心跳沉重,头晕目眩?”唐祁没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说明我感受到的,他也同样感受到了。
当时身上的那种压力要把人逼疯,很想狠狠地撞上什么东西,只有身体的某一处疼痛,才能暂时清醒,然后摆脱那种压迫感。当你试图去改变一个事实时,整个世界都在和你对着干。
所以我那时才要撞树。而唐祁要撞地面。
想到这里,我看唐祁的左手臂一直垂着,指指他肩膀:“你这里没事吧?”
唐祁愣了下,随后嘴角浮出微笑:“为了救你家狗脱臼了,你要不要帮忙看看?”
他不笑还好,一笑我就知道他在蒙我,我拍了下他手臂:“我好心关心你,你别装啊。看我信你么?”
唐祁被我拍得“嘶”地倒吸一口冷气。我有点不确定,赶忙道歉:“抱歉抱歉,真的啊?真脱臼了?”
他瞥了我一眼,然后晃荡着左手臂:“喏,脱臼了啊,这还能骗你?你真下得去手。你得帮我接上。”
我看他左手臂以肩膀为轴呈钟摆状自由摇摆,好像是真的,于是感同身受般龇牙咧嘴:“这、这我不会接啊!哎你别演示了,看着就好疼!停!”
唐祁继续笑笑地看我:“其实还好,刚才一下儿特别疼,现在没知觉了。而且很正常,以前打球经常这样。”
他越说我越觉得恐怖。这都没知觉了!
“很简单,你这样。过来。”唐祁把我拉到他面前,右手环过来,比划着指导我怎么把他胳膊接上:“你这样、这样、然后夸差、这样,就可以了。学会了吗?”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比划,欲哭无泪:“哈?慢点慢点,你再演示下?”
他又比划了一通,似笑非笑地看我:“这下总学会了吧?笨蛋。”
我咬紧牙关,擦拳磨掌,如壮士赴死:“我、我试试吧。如果不行,我送你去医院。”他点头:“我相信你。”
下定决心,我的手轻轻碰上他胳膊。他皱了下眉头。我吓哭:“不是没知觉吗?”
他的额头上渗出冷汗:“是没知觉啊,你弄。没事的,别怕。快点的。”
我哪儿能不怕!可是手再抖,也要试试看。我照葫芦画瓢,按着他教我的步骤,边做边问:“这样对么?然后呢?这样?疼不疼啊?”
唐祁则好整以暇地靠着墙,懒懒散散地捧哏:“哎,对,是,真厉害。”
最后接那一下子,我感觉自己没使上力气,以为搞砸了,但是唐祁的左胳膊突然抽了一下,他“呦!”了一声,然后条件反射般抬起胳膊来,机械手臂一样,把我搂进怀里。
“呦!它怎么动了!”我不仅也跟着呦了声,我的神经也跟着他手臂抽那一下抽了一下。瞬间以为他胳膊诈尸了,手赶忙放在他肩膀上任由他搂着我腰,动都不敢动,生怕碰到他哪儿再把人碰残废了。
趴了一秒,我听见他在我脑袋顶上轻轻笑。意识到不对劲,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看见他眼睛里全是戏谑,嘴角都扯到天上去了。一副逗你玩你还真信的表情。我直接蹦起来抽他:“你小子耍我??”
唐祁松开我,捧腹笑出声,一口白牙要多气人有多气人。而且左手臂根本就不像有事的样子。
“宋周淼,胳膊哪儿那么容易脱臼啊。你有没有常识?”
我大声指控:“你、你不要脸!你明明没事,还骗我,还……”搂了我一下!可是这后半句我怎么也说不出口,囫囵嘀咕过去。
唐祁一脸无所谓,站直俯视我:“是是,你说的对。我不要脸了。还什么,怎么不往下说了?”
我不想理他了,气哼哼地往客厅走。高抬腿走路拿拖鞋撒气,呱唧一下坐进沙发。
唐祁慢慢跟过来,也呱唧一下坐进沙发,坐我旁边。用完好无损的左胳膊肘顶我胳膊:“哎,宋周淼。”
我不想说话,臊着他。
唐祁见我不搭理他,换了个语气,慢慢说道:“刚逗你呢,刚看你紧张兮兮的,就说缓解下气氛。得,我错了成了吧。咱说回正事。”
哼。
唐祁不以为意,继续道:
“你有没有发现,虽然咱们被阻碍了,但是这一次可乐没有被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