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回 正文 第09章 你是
第09章你是
听唐祁这样说，我缓缓转过头。“原来你也记得这件事。”我说。
唐祁不置可否：“差不多就是这时候，可乐被小区里的车辆撞出癫痫。那之后它每次玩兴奋了、吃多了就会吐。有次就在那上面……”
他指了指卧室的床铺：“我看着它在上面啃骨头，完后它啃了几下就开始抽搐，口吐白沫。然后具体日子我真记不太清了啊，差不多咱上大二、大三的样子，可乐去世了。享年10岁零8个月。”
我有点惊讶：“可乐的事情你竟然记这么清楚。”
唐祁闷笑了声，看我一眼，意味深长：“不然呢，我记的东西多了去了。”说着他点了点脑袋：“没办法，虽然咱中学时候成绩一般，但脑子大体是好使的。”
他又补充道：“找墓地还是我陪你姑婆去找的，因为小区内不让随便埋动物。当时出席可乐哀悼会的有我、你姑婆、我姥姥、刘大妈。你姑婆说让我建个可乐的纪念网站，上面贴一些可乐生前的照片。”
我实在没忍住插嘴：“呦，您还会建网站。”
唐祁说：“多新鲜呢，我本科学的就是这个。”
“学修电脑、建网站。”我继续调侃。
“宋周淼，你别瞧不起人。虽然我那专业是被我爸逼着学的，但好歹咱也是正经4年计算机系本科毕业生。”
唐祁想到什么好笑的，嘴角咧开：“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还优秀毕业论文呢。嗨，最后毕业典礼的时候邀请你来你也没来，可惜了。没有看到我被系里教授簇拥的样子。”
这属实震惊到我，我怎么也没办法把“优秀”同唐祁联系到一块去。
“我怎么这么不信呢。”我说。
“爱信不信。本科没干别的，就好好学习来着，心无旁骛。最后系里都以为我学霸，放屁，就是没事干只能学习而已。”
我觉他这话说的挺欠揍的。
“厉害厉害……哎，可是可乐哀悼会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还有建网站，优秀论文……这些你们谁也没告诉我啊。”我抠着膝盖说。那里有点痒痒。可能刚刚撞茶几撞的。
唐祁顺着我的手指头也看向我的膝盖，伸出手来阻止我抠：“抠它干嘛。”
我晃了晃膝盖，跟他开玩笑：“有点痒，还隐隐疼，不知道为什么。是不是刚你拉我我撞的。完了，我要截肢了。都赖你。”
唐祁则一脸正色，俯身过去帮我瞅，他的手指头在我膝盖上按了按，观察是不是有淤青趋势。可是瞅半天没瞅出五六来，直接大手盖住我膝盖，掌心滚烫，不让我自己再碰：“什么事儿没有，搁这儿跟我碰瓷呢。白白净净的一条腿，别抠来抠去的。”
不知道怎么的，我脸突然通红，把自己的腿往边上一侧，远离他的手：“本来就白，基因好。你少占我便宜。”
唐祁嘿嘿笑了两声。挺违和的。顶着15岁少年的一张脸，愣是笑出了25岁成年男子的流氓气质。
然后他人直接往后仰，接着刚才的话头说：“谁说没告诉你啊。要么我，要么你姑婆，肯定都说了，只是你不往心里去而已。”
“宋周淼，你就说你怎么回事儿吧。你错过太多事情了。”他的语气轻飘飘的。
唐祁的语气带点调侃，可是据我对他的了解，他总是很擅长把一些走心的话通过调侃的语气一笔带过。
就跟我爸一样。我发现北方男的都这样，以前我很不喜欢。
好像在他们那里，就没办法好好说话。要么调侃，要么逗你，要么装无所谓，总是让我猜他们是不是内心受伤了、是不是走心了。交流起来特别累。
在我成长过程中，也遇到过交流不累的。想到这里，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变得很颓丧。
因为我为数不多觉得说话正经、好交流的人，他妈的，是梁禹。
有一说一，梁禹其实是个很安静内向的性格……别看他交一堆女朋友。
就不说他有多渣多会演了，但是和他谈恋爱时，确实觉得和他说话很舒服。他不经常夸你，但是偶尔一句夸，会让你开心很久。很能哄女孩子开心。而且蛊起来特别蛊。
不像我爸、不像唐祁，他们总捉弄我，把我当小孩子逗。好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都觉得带有淡淡的讽刺。
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曾觉得最正经、最真诚的人，在和我谈恋爱时竟然还同时谈着其他两个女朋友……
而我觉得特别烦、没正形的人，譬如我爸、譬如唐祁，他们反倒显得傻兮兮的。我知道了，他们就是嘴上欠。
看我没反驳，反而安安静静发呆，唐祁问：“嘿，想什么呢。”
我下意识又去抠膝盖，他啧了一声，我不敢抠了，而是小声说道：“唐祁，大学时候我不主动给你打电话，你当兵时我不给你写回信，是因为看见过去认识的人就会让我想起自己犯的错……”
我又去抠。这下他没阻止我。他的呼吸绵长安静，耐心等我往下说。
我纠结万分，承认自己的错误是件很难的事，承认自己因为愚蠢而犯错，是件更难的事。
可是事到如今，我和唐祁两个人陷入这样奇怪的境地，我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也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此时此刻，我觉得真诚是十分必要的。
于是我抬头，看着他眼睛，说道：“我一直觉得，我爸是我害死的。”
好的。我成功地从唐祁、还有一旁的可乐眼中看出“好家伙！”三个字加一个叹号。
我清清喉咙，解释道：“你不要想歪，我是说，是我早恋间接导致了我爸去世。”
好的。我又成功地从唐祁、还有一旁的可乐眼中看出“好家伙……”三个字加一个省略号。
接下来我不看他们了，一鼓作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唐祁讲了一遍。
我家的事唐祁基本是知道的，所以很多事我不用讲的特别周到，只是把他也许不清楚的小细节补充一下。
高中毕业时，我还没发现梁禹一脚踩多船。之后他被家里送去英国读书，他每周跟我联系，怂恿我也去英国念大学。
他说异地多没劲啊，谈恋爱就是要在一起才有意思。
当时我简直被爱冲昏了头脑，一方面知道我家里这状况肯定负担不了我去英国念书的费用，另一方面一门心思研究怎么去英国和他汇合。
那段时间我和我爸的关系降到冰点。我可以找出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论述我为什么和我爸不和。
但实际上我心里清楚，只有一个原因，我嫌弃他。
你现在让我客观评价我爸，那我会说，他不是一个坏人，也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丈夫、父亲。
我只能说他的天真和善良没有被这个社会善待，而他的智慧和才能也没有到可以无视人生残忍的地步。
于是像他这样人到中年还有赤子之心的人，就过的很惨。住我奶留下的15平米小屋，赚一个月3700块钱的死工资。
可是那时候我太小了，十几岁的年龄，没遭受过社会毒打，以为自己爱情的不幸就是全天下最最委屈的事情。于是我埋怨我爸，和他吵架，不听他的话。
我之前说过了，梁禹和我分手那天，是我生日。我白天出门找他时，还和我爸吵了一架。
我爸和我说，去英国的钱他想想办法，如果本科去不了，就研究生去。他打听好了，英国研究生一年期，这钱他还是能凑出来的。
我家姑娘想做的事，我尽量满足，他这样说。
但是他又说，不过你去读书，一定要是为了你自己。不要为了别人去。梁禹这个孩子，他始终不看好。觉得那孩子心眼多，家庭背景复杂，我玩不过他。
我当时说了什么，我只是嫌他烦。
我说，我不用你给掏钱，我自己想办法。打工、兼职、找学校内部的留学项目。总而言之，你自己赚那么点钱就别操心了。没人管你要钱。没人问你要建议。
我爸的眼神我至今都记得。
就像狗肉店门口关着的老狗。无能无力，无可奈何，连心痛都免了。
在之后的日子里，每一次、每一次我想到那一天，想到我爸的眼神，想到大雨天我爸骑着他那破摩托为了找我这个破孩子跑了大半个北京城，想到我爸被推进ICU前使劲攥住我的手，但是说不出一句话，我就心碎到无以复加。
而最可笑的是，我爸走了后，他在三里屯的老破小，卖了以后将将够我留学一年。
但我已经不需要了。我只想要我爸。
我，只想要我爸。
“所以我现在不急着回去2018年了。既然可乐能幸免于难，那我想留在这里，直到改写我爸的命运。”
说到这里，我整个人缩起来。我没哭，哭不出来，就是心里难受。
特别特别特别难受。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
命定的悲剧有一万种可能再次发生，但我只想抓住这一次机会。去试试看。
一旁的唐祁没说话，他很识时务地没伸出手搂我来占我便宜。我很欣慰。
我转过头，眼圈红了，我怕他笑话我，于是故意扯出一个笑，先发制人冲他说：“唐同学，我现在给你一个讽刺我的机会。你说吧，我是不是世界上最大的笨蛋。”
唐祁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包容又怜悯。他先是点点头，然后轻轻摇头，手指头碰触我的手背，像安抚一只小狗。
他说：“你是。但是没关系。”
“现在我们回来了。这一次，就别犯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