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打车来到小美位于南三环的出租房内,进门后孙文亮直奔冰箱,嘴里问道:“诶,你家有啤酒吧?”
手扶着打开的冰箱门,孙文亮探头在里面寻找。
“有吧,我也不知道。前两天姐们儿做啤酒鸭,买了两瓶,要是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了。”
小美现在头晕得要命,胡乱地蹬掉了脚上的皮靴,倒在床上,含含糊糊地答道。
在冰箱里翻出一瓶燕京,孙文亮高兴得不得了,他将瓶盖抵在餐桌边,向下一拍,奶白色的啤酒沫便一股股地涌了出来。
从桌上拿了两个玻璃杯,孙文亮朝这个一居室开间里的床边走去。
“诶诶诶,起来!给你吃颗糖豆!”孙文亮拉着小美的手,把她从床上抻了起来。
“糖豆?什么糖豆啊?我不想吃,感觉好难受,还想吐。”小美皱着眉,扶着额角含糊着说道。
“没事,吃颗糖豆就不难受了,这是好东西!”说着,他从兜里掏出装有彩色药丸的塑料瓶拧开,往小美的手心里倒了两粒,又哄着她用啤酒送服,接着他往自己嘴里又扔了两颗,一仰脖咽了下去。
没过多久,孙文亮感觉到浑身燥热,口干难耐。他拿起地上的啤酒瓶子,干脆嘴对嘴地猛灌了两口。
他知道药劲儿已经起效了,但是一歪头看见倒在床上的小美,不禁又困惑了。
小美依旧没精神地躺着,紧紧地皱着眉,嘴里喃喃地叫着“难受”。
精神开始涣散的孙文亮觉得可能是药量不够,他就把小美扶了起来,捏开她的嘴,又让她吞了两粒。
之后,孙文亮拿出手机,用外放播放起了重金属摇滚乐。
他点上一根烟叼在嘴里,将打火机随手往床头柜上一扔,看着屋里棚顶上的吸顶灯,他觉得自己变成了追光的向日葵,站在灯下围着上方的太阳不停地旋转;
他变成了风吹过田间的麦浪,跌宕起伏;
他变成了风在空中卷起的残云,支离破碎;
他是淤泥,马上就要向脚下的地板里沉去,那里是沼泽,他要与它融为一体;
他是高维生物,是万象佛,脑袋上四面八方都生出了他喜怒哀乐的面孔;
他是时间的旅行者,他可以同时看见自己坐在地板上倚着床边哭泣,和蹲在屋子中央大笑,而他却站在墙角,用手指着对面的两个自己,嘲笑他们都是傻逼。
裸露在墙角的黑色电线,顺着地板缝蔓延到他脚前,探出头来向他挑衅,他丝毫不惧,用脚跺着,像打地鼠似的把它们踩回到地里。
溅起的尘土化成了孙建新的脸,对他怒目而视,正想教训些什么,却来不及开口,已被他一脚踢散。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孙文亮突然感觉到累了,便摇摇晃晃地来到床边,一头栽倒在枕头上。
不知不觉中,钻进他鼻孔里的香水味让他产生了另一种欲望。
他翻过身来,用胳膊支撑着身体,推了推背对着他的小美,“诶,起来了!来,咱们玩玩儿!”孙文亮说着,用手解开了自己腰间的皮带扣,脱光了衣服。
见小美依旧没有转过身来,孙文亮变得有点儿不难烦,“诶,别他妈装死了!赶紧的!脱衣服!”
他将小美的身体彻底扳了过来,在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后,眼前的景象吓得他屁滚尿流地跌下了床。
小美脸色苍白,微微睁着的双眼只露出了白眼仁,嘴角和胸前布满了混合着呕吐物的黄沫。
孙文亮从没见过死人,但是他很确信小美已经死了。她的脑袋耷拉在肩头,像被扭断了脖子的木偶,那不是活人能够忍受的姿势。
用最后一点勇气,战战兢兢地盯着床上的死人,穿上了裤子,孙文亮抱着其余的衣服发疯似的冲出了门。
他想起落在床头柜上的打火机,但顾不得回去拿,也管不了门关没关好,在街边慌慌张张地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后,直奔西四环的家逃去。
(2)
一回到家,走过长长的玄关过道,孙文亮看见了灯火通明的客厅里还在等着他的方婷。
见儿子衣冠不整,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方婷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妈!完了,我完了!”孙文亮像个在外面挨了揍,跑回家跟母亲告状的孩子似的,带着哭腔朝方婷喊道。
他本想继续说下去,却看见方婷猛然抬起了一只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顺着方婷的目光,孙文亮朝身后望去,原来是英姐被他的叫嚷声惊到,此时正披着一件外套站在保姆房的门口,朝母子俩怔怔地看过来。
“英姐,这里没事,我来处理。你回屋睡觉吧!”方婷的声音沉稳,语气虽客气,却透露着不容置疑。
英姐应了一声,便知趣地回到屋内。
见保姆房的门已经关牢,方婷才对孙文亮使了个眼色,要他到外面露台上去说话。
拉开了客厅尽头通往室外的门,母子俩在露台上,面对面地站了下来。
“妈,我完了!这回我完了!”不等方婷开口询问,孙文亮又一次几近崩溃地哭喊道。
他十指插进凌乱的头发里,拼命地摇着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脑袋里让他头疼欲裂,痛苦不堪。
见儿子这幅模样,方婷赶忙上前扶住了孙文亮的双肩,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嘴里着急地问道:“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从寿宴后归来,方婷就一直坐在客厅里等着孙文亮回来。
孙建新和孙晶晶早已各自回房间去了,可方婷却不知怎么了,就是觉得心中不安,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十分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这让方婷没有心思去卸妆和换装,还穿着参加寿宴时的金色礼服长裙,头发依然高高地盘起束在脑后,但是现在被孙文亮这么一折腾,全都松散了下来,落在肩头。
“妈,我完了,我杀人了。”孙文亮终于将手从脸上挪开,无力地垂在身旁,面如死灰地看着方婷嘟囔道。
方婷像被孙文亮的话电着了似的,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她脸色惨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孙文亮,好像是在检查他身上有没有血迹。
之后,在方婷焦急地追问下,孙文亮才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听完后,方婷气得嘴唇发青,她微微颤动着眼角,狠狠地抬起巴掌,见孙文亮吓得缩成了一团,又不忍心地放了下来。
看出母亲始终还是对他下不了手,而是转过身去,在露台上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孙文亮继续哭喊道:“妈,怎么办呀!这回我死定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方婷不说话,只是紧紧地皱着眉,步子踱得更急了。
走了几个来回之后,她突然转身,“哗”的一声拉开了玻璃门,穿过客厅,来不及穿外套,便朝大门而去。
“妈!你去哪啊?你不管我了?”孙文亮追在她身后喊道。
“嘭”的一声,方婷用重重的关门声回答了他。
孙文亮落寞地回到了露台上,“完了,这回我他妈真的完了。”他喃喃地自言自语,好像除了“完了”,再也不会说别的话了。
孙文亮想起他那些犯过事儿的朋友中,曾有人跟他说过,看守所里环境恶劣,一个号间里的大通铺上要睡二十几个人,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能翻身也不能平躺,一天只有两个小时的放风时间,剩下的生命都要坐在靠墙的板凳上一分一秒地熬着过。
想到看守所里的日子已经如此,孙文亮更不敢想象在监狱里的生活了。他觉得,如果要他进监狱,还不如死了痛快呢!
他想到了自杀,从兜里摸出那瓶五颜六色的“糖豆”,抖着手拧开,倒了一大把在手心里。
他的手开始像筛糠的簸箕一样颤抖不止,而那些糖豆则像簸箕里的糠,被一点点儿地从手心里筛了出去。
他发现,原来将它们送到嘴边的过程都异常艰难,更别提吞下去了。
因为他是个懦夫,根本没有去死的勇气。
“啊!”孙文亮仰起头绝望地大吼,将手心中剩余的糖豆抛了出去,接着,他像突然从空中坠落似的,一屁股摔坐在了露台上。
他叉着腿,如战火中失去双亲的婴孩一样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大门被人打开的声音,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跑回客厅,看见了走进来的方婷。
方婷的面容憔悴,头发蓬乱地垂在胸前。她驼着背,看起来精疲力尽。
“妈!你去哪了?我都要死了,你不管我了!”
方婷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走进了露台。“我出去打了个电话。”她的声音里带着无法形容的疲惫。
“打电话?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出去打电话!警察都快来抓我了,你都不管我,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孙文亮嘶哑着声音对着方婷的背影吼道。
“滚!”方婷猛地转过身来,“滚!滚回你自己的房间去!你听到没有,我叫你滚!”
方婷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披头散发,像一只鬃毛炸起,即将要发起进攻的狮子。
这是孙文亮从没有在优雅温柔的母亲身上见到过的模样。
孙文亮本能地连连后退,后背顶到了玻璃门上,摸索着抠开了身后的门,他跌跌撞撞地退进了客厅。
路过茶几前,他看见方婷放在上面,自始至终都未曾带出去过的手机,心中充满了疑惑,忍不住又朝露台望去。
看不见方婷的脸,他只看见她在不住地颤抖,伫立在北京冬夜里的孤独背影,正在咄咽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