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刑警入职培训一结束,赵勇就按照刘队发给他的地址,赶到了南三环一处老旧小区里。
经过楼门口时,他看见鉴证科的同事正抬着黑色裹尸袋,把尸体往车上运。过来帮忙的辖区民警,也开始撤掉先前封锁住楼门口的警戒带。
在与刘队刚刚的通话中,赵勇已简单了解了一些案情。死者名叫张小美,黑龙江绥化人,今年24岁,在北京恒昌外贸公司做前台,今早被下夜班回来的合租室友发现,死于出租屋内。
经法医初步检查判断,死者没有明显外伤痕迹,生前曾大量饮酒,死因是过量服用违禁毒品导致心脏骤停致死,但具体是什么毒品,还需等到尸检后进一步确定。
因为现场发现一个空啤酒瓶和两个酒杯,刘队怀疑,昨晚还有另一个人与死者在屋内一起饮酒。那么,死者自杀的可能性基本被排除,刘队推测,是服用毒品过量,导致的意外死亡可能性更大。
然而,当时与死者共处一室的那个人,并没有采取施救措施,也未及时报警,且在屋内未找到剩余毒品或是装过毒品的容器。这使得刘队怀疑,这是一起诱导、迫使他人吸食毒品,至其死亡的过失杀人案件。
赵勇今年下半年通过了刑侦队的选拔考试,一个月前才正式入职。
想到这是自己进入刑侦队以来参与的第一起恶性案件,赵勇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三步两步地迈着楼梯,蹿上了顶楼。
一进到案发现场,赵勇跟之前就赶到的两名同事,打了声招呼。接着,他走进卧室,看见刘队正站在窗前,举着一只玻璃杯仔细查看。
“刘队!”
“勇子来了!你过来看看!”刘队朝他招了招手说道。
赵勇带上塑胶手套,走到窗前,他接过刘队递给他的玻璃杯,也学着刘队刚才的样子,举到阳光下认真查看杯壁上的痕迹。
赵勇发现,除了杯口有一点点残留下的口红印,剩下的部分都被清理得十分干净,就跟刷过的一样。
这让他更相信了,刘队先前在电话里的判断。很明显,有人故意擦去了杯壁上的指纹。
“真是怪了,这个人怎么把现场弄的乱七八糟的!”
听见了刘队的话,赵勇顺着他的目光在屋里扫视了一圈,想不明白刘队为什么会这么说,不禁问道:“乱七八糟?看着挺干净的啊!”
“是啊,卧室里就跟春节前大扫除过一样,干净得离谱,但是……”说到这儿,刘队停了下来,他皱着眉,若有所思,盯着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床单上,被死者压出来的褶皱旁边,粘着一摊干透了的发黄呕吐物。
赵勇忽然弄明白了,他一进屋就闻到的那股酸腐味道从何而来,忍不住噤了噤鼻子。
这时,赵勇听见刘队又接着说道:“这屋子被嫌疑人仔细清理过,地面、桌面、连床头柜上的灰都被擦过,空啤酒瓶和你手里拿着的,死者用过的酒杯,也被里里外外地刷了个干净。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细心的嫌疑人,却把屋外搞得一塌糊涂,你跟我来。”
赵勇跟着刘队,走出卧室,来到了厨房的水槽旁。
刘队指着水槽下,空空的垃圾桶说道:“他在这儿清洗杯子时,打碎了自己用过的酒杯,把它们倒进了这个垃圾桶里。我们在碎片上发现了完整的指纹,是左手的。也许他当时十分慌乱,所以割破了手。于是,鉴证科的同事在这里,找到了血迹。”刘队说着,用手指了指内侧的水槽壁。
“你看见门口的那把拖布了吗,拖布杆儿上也有他留下的两手指纹,左手在上,右手在下,门把手上也发现了指纹,还是左手的。”
“左撇子?”通过刘队的介绍,赵勇将脑中的第一反应说了出来。
“对,很有可能。如果说杯子和门把手上的左手指纹不能说明什么,但是从他使用拖布的姿势来看,左手在上,右手在下,说明他的惯用手是左手,也就是左撇子。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费尽心思打扫卧室,试图掩盖痕迹,却没有把用过的酒瓶和打碎的酒杯一并带走,还在屋外留下了一大堆指纹、证据等着咱们去发现,你不觉得太奇怪了吗?”
听刘队说完,赵勇也不禁皱起了眉,原先一直拿在手里的杯子被不知不觉地撂了下来。
阳光流转,太阳在杯壁上折射出来的光,射进了他的眼里,一下子,让他觉得十分刺眼。
(2)
三天后,经实验室的尸检鉴定,张小美是因过量服用“MDMA”,也就是俗称的摇头丸过量,导致心肌严重缺血死亡的。
赵勇这几天来,走访了很多张小美的同事、朋友,由此确定了,张小美的死与她那晚去过的酒吧,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顺着这条线,赵勇找到了那家酒吧的负责人,并调取了酒吧内外的监控。最后,将嫌疑人目标锁定在,与张小美共同搭乘出租车离开的,孙文亮身上。
于是这天,刘队带着赵勇来到了孙文亮位于西四环的家,汤泉御府。
在这片新开发的豪宅小区外绕了两圈。刘队和赵勇发现,附近柏油马路上的白色行车道标识,都还是崭新的,多条路段上都还未来得及安装摄像头。
看见赵勇皱起了眉,刘队安慰他道:“这个汤泉御府,都是四、五百平米的大户型平层,里面住的非富即贵,想必小区里面一定安装了不少摄像头,不用担心取证问题!”
见赵勇轻轻地点了点头,刘队又说道:“一会儿见到了孙文亮,主要由我来发问,你伺机而动。”
之后,他们进入了小区,敲开了孙家的门。简单地说明了来意之后,他们同方婷母子俩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还没正式开口问话,赵勇就看出孙文亮已紧张到不行。
孙文亮眼神慌乱,时不时地伸出舌尖,舔一下发干的嘴唇,拇指拨弄着手中的打火机来回翻转。
看着打火机上的卡地亚商标,及镶在黑色珐琅表面,极为精美的几十颗钻石,赵勇猜测它一定价格不菲。
孙文亮发现赵勇在看他手里的打火机,表现得更加心虚。
刘队十分机敏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开口说道:“这打火机看起来挺漂亮啊,能给我看看吗?”话说着,他已向孙文亮伸出手来。
“啊!行啊。”孙文亮不情愿地把打火机放到了刘队的手心里,脸上生硬地挤出了一个微笑。
为了掩饰,他又赶忙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正想衔到嘴边,忽然看到赵勇凌厉的目光,拿着烟的手吓得停在了半空中。
“抽?抽烟?”孙文亮结结巴巴地问着,试图把烟卷递向赵勇。
“不用了,谢谢!”赵勇直接了当地抬起手来,抵住了指向自己的烟卷。
这时,刘队也把打火机还给了孙文亮。
“刚才听你说,立冬那晚,你参加完奶奶的寿宴,去酒吧玩了一会儿,就回了家。我想请你回忆一下,那晚你大概是几点到的家?”刘队看着孙文亮开始发问。
“十点半。”孙文亮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哦?这么确定,不需要想想吗?”刘队嘴角向上一挑,露出钓鱼者感受到鱼儿咬钩时的笑容。
“因为我那天对他发了火,还第一次动手打了他,所以,他才特别记忆犹新。”不等孙文亮开口,方婷抢先说道。
“哦?”听见了方婷的话,刘队将目光转向了她。虽然资料里显示这位著名的小提琴家如今已有46岁。但眼前这个坐姿优雅的女人,面容白皙,身材娇好,看起来更像不到40岁的年纪。
方婷举手投足之间都流露着成熟女性的温柔,更有一股知性的魅力,实难想象她是那种会因儿子晚归就会出手打人的母亲。
这让刘队歪着头对方婷问道:“你那晚为什么打他?”
“因为那天是我婆婆的八十大寿,很多前来拜寿的亲朋好友,都是远道而来。
而他不顾我和他父亲的阻拦,硬是要出去玩,还跟我们保证九点半之前准能回家。我连妆都没卸,一直坐在客厅里等,打算等他回来,跟他好好谈谈学业的问题。
结果他回来时,我特意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是十点半,整整比他承诺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
又听他说,是因为顺道送一个女孩儿回家,才耽误的时间,我才特生气,就动手打了他。”方婷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嗯,对!我那天一进门,我妈就指着墙上的挂钟,朝我喊道,都十点半了,你干什么去了?我跟她解释完,她反倒打了我一耳光,为这事儿,我跟我妈生了好几天的气,不就晚回来一个小时吗,至于的吗!”孙文亮在一旁附和道,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看着孙文亮这极富表演性的表情,刘队知道咬钩的鱼要脱钩了,在母亲的掩护下,正摆着尾巴往水中更深的地方逃去。
这时保姆过来送茶,当她将四杯泛着清香的热茶放在四人跟前,正转身要离开时,刘队将她喊住,“立冬那天晚上,你在家吗?”
“在。”保姆英姐回答道,随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方婷。
方婷没有理会英姐的眼神,她垂下眼眸,端起桌上的茶杯,送向嘴边。
刘队朝赵勇使了个眼色,赵勇马上心领神会地对英姐说道:“那正好,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找个方便的地方说话吧!”
这时,方婷放下了茶杯,说道:“那就去先生的书房吧,用完了把门关上就好。”
听到了方婷的吩咐,英姐轻声回答说“是”,然后就领着赵勇穿过客厅,朝房子里更深的地方走去。
“这茶真不错!诶?孙文亮,你怎么不喝呢?”刘队端起茶杯,指了指孙文亮,问道。
孙文亮这才把不安的目光,从走远了的英姐他们身上收了回来,顺从地拿起跟前的茶杯,勉强地喝了一口。
见他这幅模样,刘队笑了笑,对他说道:“别紧张,我们只是来了解了解情况,你说的要是实话,就没什么可怕的。但你要是撒谎……”
刘队转过头,看向方婷,“我们也不是拿你没办法。你应该知道,要是没有足够的证据指向你,我们也不可能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