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丁欣,丁欣,醒醒!该起床了,不能再睡了,今天可是最后一轮决选的日子。”
被自己的声音从混沌中叫醒,丁欣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坐了起来。可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因为套在头上的黑色布袋还在,而她的手也别在身后,似乎被胶带缠了起来。
意识到自己被绑架了,丁欣想尖叫,却在声音从喉咙里冲出的前一秒克制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周围的环境,不知道对面有没有人,她只能静止不动,轻声喘息,仔细聆听。
空气中有一股发霉的味道,四周安静得出奇,身下刺骨的冰凉向她身上传来,她猜她可能正坐在水泥地面上。
“你们想要什么?我并不是有钱人,你们绑错人了!”丁欣尝试着与这空间里可能存在的活人说话。但等了半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之后,她意识到自己错了。
“有人吗?这有人吗?”丁欣惊慌失措地叫道。
绑匪并没有与她共处一室,反倒让她更觉惊惧。她开始浮想联翩,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变态囚禁在了地窖或是冷库里了,也许对方想要的根本就不是钱,而是她的人,和她的自由。
这样想着,丁欣感觉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起来,如果自己身处在一个密闭的环境中,氧气无疑是弥足珍贵的,这让她甚至都不敢大口喘气,怕等不到救援,就被活活困死在了这里。
然而就在这时,腿上突然传来了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一只手在抚摸她的小腿,她很害怕地抽走了那条腿,倒向一边。
“你干什么?”丁欣惊叫道。
她的大嗓门并没有吓退对方,而是在停歇了片刻之后,从她的另一条腿上又传来了相同的触感。
这一次那只手更加放肆,它直接来到她的大腿上,甚至还在向她的大腿根部摸索。
“你干什么?别碰我!走开!别碰我!”丁欣一边呵斥着,一边在地上依靠着臀部的力量向后蹭。
她知道自己在地面上,所以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可被捆绑在身后的双手,让她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只是在地面上无用地扑腾,却无法逃脱。
终于,丁欣的后背顶到了什么,接着“哗啦”一声,好似有很多盒子从天而降,落在了她的身前及左右。
她听到了“吱”的一声,老鼠的惨叫,同时她腿上的那只手也一并消失了。
刚才的挣扎让她手上的胶带松开了一些,她用力一拉,成功将一只手从中抽了出来。第一反应就是摘掉套在头上的布袋,她看清了所处空间里的景象,不禁呆住了。
在这间空旷的屋子里,只有几排货架和一些散乱堆着的包裹,而她此时正坐在一堆坍塌了的纸箱中央。
接二连三地拿起身旁的纸箱来看,丁欣发现那上面贴着的都是同一家快递公司的快递单。
她意识到自己正在这家快递公司的仓库里,正前方不远处,紧闭着的两扇大铁门,被透进来的阳光一分为二,给了丁欣逃生的方向。
她从纸盒堆中爬了起来,奋力跑到铁门前。她用手奋力推门,却听见门外的铁门栓“咣当,咣当”响,门被人从外面锁上。
透过缝隙,她看见远处围墙下坐着一个男人,正痴痴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傻笑,他那件快递员制服上的logo,和这些快递单上印着的一模一样。
她开始用力拍打着铁门,嘴对着缝隙向外求救:“救命啊!救救我!我被关到这里了,这里有人。”
丁欣每喊几句,便换眼睛贴在缝隙上向外查看,想知道那男人是否听到。
她的手拍得生疼,铁门发出“咣,咣,咣”的声响。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距离太远,他只顾低头看着手机,没有朝她这边望上一眼。
男人的反应,令丁欣失望却没有绝望。她在屋里寻找了半天,终于在屋角那儿找到了一把金属杆儿的扫把,她相信这一次他一定能听到了。
于是,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用扫把杆不停地敲打门板。金属之间的碰撞,令她觉得刺耳,本能地侧头躲避,可门外的他就像聋了似的,依然毫无反应。
放下敲弯了的扫把,丁欣仍不放弃地换回原来的方法,对着门缝外嘶喊,直到她感觉肺泡都快要炸开了,声音也逐渐变得沙哑。
忽然,她看见一辆小型货车驶到了院门口,便停了下来,司机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原先坐在墙边的男人立马迎了过去。
他们俩在门口说笑了一会儿,男人便拉着一个平板推车朝货车尾走去。不一会儿的功夫,他拉着满满的一车包裹又重新出现在了丁欣的视线里。
男人朝司机招了招手,那辆小货车便在车轮下卷起一阵黄烟离开了。
丁欣紧张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里砰砰直跳,“过来,过来,快过来!没错,往这边走!对,把货送进来,快过来!”她在嘴里念叨着,扒在铁门上的指甲压成了白色。
可用左手拉车的男人,却偏偏不想让丁欣如愿似的,只把一车货拉回到院里,就又懒散地坐回了原来的地方,继续玩起了手机。
知道他不会过来了,丁欣绝望地摔坐在了地上。
从门外的太阳来看,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她想到了今天的终试,想到了那打着聚光灯的舞台,便无法控制地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恍惚惚地坐了起来,失神地看着落在地面上,门缝里透进来的阳光。
有那么一刹那,她错把它当成是射向舞台上的光束。
她将错就错,让手垂在地面上,跪在阳光里,食指和中指化作有力的下肢,代替她,在聚光灯下跳起了舞。
她是惨遭背叛的吉赛尔,伤心欲绝却无能为力;
她是知道了真相的吉赛尔,痛苦不堪即将衰弱地死去;
她是听天由命的吉赛尔,无法摆脱鬼王的控制,更无法逃离黑色的梦魇……
她试图追着光,驱散黑暗,可那光束却越来越短,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了门缝下。
铁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可她心中再没有了先前的期盼。
“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看见丁欣的男人显得惊讶不已,他猛然向后退了两步,盯着披头散发瘫坐在门口的她,结结巴巴地问道。
丁欣费力地抬起眼皮,借着黄昏的残光,她看清了他的长相,单眼皮,宽阔的鼻梁,厚实的嘴唇,和一双像溪水一样清澈的眼睛。
(2)
“她情况怎么样?”
“身体还行,就是心里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警察同志,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家属,您先别着急,我们还在努力侦查中。从快递仓库前的摄像头里,虽然找到了那辆面包车的车牌,但是刚刚查明,那是一辆套牌车。车上下来的一男一女,都带着帽子和口罩,一时间,也很难辨认清他们的相貌,所以……”
“那个快递员呢?他有没有看见什么?”
“我们调查过了,那个叫邹宇的快递员,他本来不是管仓库的,今天是临时帮生病同事的忙,而且他早上起晚了,到达仓库的那个时间,丁欣已经被关了进去。所以,他也没能提供出什么有帮助的信息来。”
“哎!什么都没有,我要怎么跟她解释呢?好在人没事,这也算是万幸了!”
“是啊,搞不清楚那两个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对了,丁欣的挎包在那堆倒塌的纸箱下面被找到了,钱包和手机都在里面,但是手机卡好像是被毁坏了,等我们从上面取完指纹,你们就可以领走了。放心吧,我们会尽力追查,你也好好安抚一下受害人的情绪,就先这样吧。”
“那行,谢谢您了,警察同志,你们辛苦了。”
“没事,没事,别送了,留步吧。”
丁欣红肿着眼睛,侧躺在卧室的床上,听着房间外,丈夫与警察的对话,她的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流。
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虽然现在从恶梦中惊醒,但是长久以来所经历着的那个美梦,也化为了泡影。
丁欣今年已经27岁了,在参加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的这场选拔赛之前,她已答应了丈夫,如果这一次没能被选上,她就会放弃作为芭蕾舞演员的职业生涯。
他们会卖掉燕郊的房子,然后一起回老家,接受家里给她的安排,在长春市某个邮政营业厅里踏踏实实地做一个事业单位的员工,再为独生子的丈夫生下一个孩子。
看着对面窗帘上,丈夫走进来时投射在上面的影子,丁欣仿佛也看见了,在那遥远的法国,巴黎歌剧院的舞台上,灯光熄灭,帷幕落下。
原本属于她的那个位置,正在慢慢缩小,变成了一个圈,一个点,最后像烟一样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