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立秋。
“神经病!你是不是疯了?”宋庆国掀开盖在身上的毛巾被,翻腾着从床上坐了起来。顾不得从昨夜酒醉后就一直持续着的眩晕,他一手扶着沉重的额头,一手指着站在床尾的妻子骂道。
“你真的去找她了?”宋庆国两眼通红,还抱着一丝侥幸,盼着妻子刚刚告诉他的话,都只是为了吓唬他。
“对!我去找方婷了!在她教书的音乐学院门口见的面。帮你送信!”刘溪敏毫不示弱,尖声嚷道。
接着,她一抬手,甩出一样东西,朝宋庆国的面门飞去。
宋庆国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什么,就听见“啪”的一声,东西摔在了他的脸上,然后顺着他的面颊滑落。
“33年了,你还忘不了她!呐,我替您完成心愿!”
见宋庆国低头沉默不语,只是涨红着脸,盯着发黄的旧信封愣神,刘溪敏的火气更大了。
“你昨儿个,把这旧情书揣兜里,是打算干嘛?不就是想借着高中同学会的机会交给她吗?她没来,你特失望吧?把自己喝得跟滩烂泥似的,长行市了吧?”
刘溪敏摇着头,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响。
“看把你给骚包儿的,这些年开同学会,哪次她来过?你还揣着这封破信,盼着她能出现呢啊!做你的大头梦吧!”
说完这些,刘溪敏一把抓起毛巾被上的信封,“我让你痴情!让你犯贱!我看你还能捣鼓什么花花肠子出来,看你怎么交给她!”她喘着粗气,将信撕得粉碎。
宋庆国不忍目睹这一切,别过脸去。紧闭着双眼,又听见刘溪敏咆哮道:“我告诉方婷了,她要是再敢勾引我丈夫,再敢跟你有任何联系,我就把她以前的丑事全发到网上去!她现在不是名人吗?我倒要让大伙儿看看,她以前什么德行!”
“疯了!疯了!你他妈的真是疯了!”宋庆国从床边弹起,扯过搭在床尾的裤子,像跟它有仇似的,连扯带拉,两脚蹬踹着,套到身上。之后,宋庆国气冲冲地走进了卫生间。
刘溪敏紧跟其后,仍不依不饶,“你就不想知道,她看到这信时的反应吗?……哼!人家连拆都没拆开!你知道人家是怎么说的吗?”
宋庆国把牙刷塞进嘴里,带着怒气的牙刷头在他的唇齿间奔走,蹭得他牙龈生疼。
“她说了,感谢你年少时的垂青,过去的都过去了,让我不必介怀。怎么样,像方婷说的话吧?还“年少时的垂青”!啧啧啧,都半老徐娘了,还跟那儿装纯情呢!当初,她就是靠装纯,把你们这些男生迷得神魂颠倒,现在她还猫改不了偷腥,真是一个天生的骚货!贱货!浪货!”
“呸!呸!呸!呸!”宋庆国用力地朝水盆里吐着嘴里的牙膏沫。仿佛那就是刘溪敏的脸,他要以这种方式,回击她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怎么着,我说错了吗?她上周干吗去找你啊?明知道你当年喜欢她,现在又跑出来吊着你,不就是浪吗!”
“神经病!你说的都是什么疯话?我早就跟你说了,上周她去税务大厅办事,跟我只是碰巧遇上!之前,她压根都不知道我在那儿工作!
现在国家对文艺界的个人所得税抓得严了,我们俩就聊了几句合理避税的事。
况且,那天她也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她助理呢!你胡乱发什么神经?脑子有病!”
原本躬身伏在水盆前的宋庆国,忍无可忍,猛地直起腰来,朝刘溪敏吼道。细碎的牙膏沫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直奔刘溪敏而去。
“你别跟我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谁知道你们俩耍什么猫腻!我就知道,打那之后,你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等着那个装小绵羊的骚货去啃。不然昨儿个同学会上,别人说方婷不是,你犯得着玩儿命替她狡辩吗?”
“你还有脸说?亏你上学的时候,跟她关系那么好,居然还主动提起那些不着调的传言,跟那些嫉妒她的人一起污蔑她!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你就当着那么多同学寒碜我啊?”刘溪敏抬起手来,使劲擦掉了脸上的牙膏沫。
她鼻头通红,眼里泛着泪光,“你看看同学们当时都怎么笑话我的,“溪敏啊,你们家老宋,还是忘不了他的梦中情人啊!你可得看紧点儿啊!”
你想没想过,我多没面子!再说了,你怎么知道那些就是传言,不是事实?
别忘了,当年全班去济南春游,大伙儿一块儿下的火车,怎么就方婷再没出现呀?老师和安雅也提前回了北京,只留下辅导老师带着咱们在济南瞎转悠三天。
打那以后,谁都没有再见过方婷,直到她从维也纳回来,摇身一变,霍!成了小提琴家。
当年,明明就有同学听见安雅跑回来说,方婷被人贩子拐走了,所以老师才……”
“胡说八道!我当时就站在老师身边,听得清清楚楚的!
安雅跟老师说的是,方婷在火车上发现了拐走小孩儿的人贩子,让安雅回来通知老师,她自己先到车站里的警务室报警去了!
根本不是你们这些人胡编烂造,以讹传讹的那样!
回北京后,老师也跟同学们解释过了,那天,安雅带着老师一起到警务室找方婷,碰巧儿火车站里传广播说,有从北京发给方婷的加急电报,说她父亲病危,让她立刻回京。
不放心方婷一个人,老师和安雅陪她一起赶回的北京,在病房里还见到了方婷的父亲,这就是事实!
别人满嘴跑火车,你怎么也跟着起哄架秧子!
后来方婷休学,陪她父亲去美国治病,起初你们不还一直通信的吗?方婷不是还告诉你,她爸的病情好转,她在那边儿一切安好吗。
何况,安雅半年后也去了美国,还给我寄了张,她跟方婷在哈佛门口儿的合影,千真万确!
你们说方婷被拐卖了?还一拐就拐到美国去了吗?如果那样,你们个个儿都得蹦着高儿的,挣着抢着被拐吧!
真是一帮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乌合之众!
尤其是你!明明见过那张照片,明明知道怎么回事,还跟着那帮人一块儿造谣,还有脸跑去威胁她,你还算人么!”
宋庆国说完,将擦完嘴的毛巾重重地摔在了置物架上,一把推开堵在门口的刘溪敏走了出去。
刘溪敏踉踉跄跄地靠在了墙上,刚一站稳,又朝宋庆国嚷道:“这些事儿你记得可真够清楚的,你还说不是一直惦记着她!”
宋庆国一把扯下挂在衣架上的外套。“神经病,不可理喻!我懒得跟你废话!”
“神经病!神经病!你就骂吧!早晚我得被你骂出毛病来,到时看你怎么办!
……你去哪?你站住!你给我回来!”刘溪敏站在宋庆国的身后,朝已经推开一半大门的丈夫嘶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