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五章 神经病（二）
一出家门，宋庆国飞快地踏着楼梯，向下急行。
他现在，一心只想着，赶快去跟方婷解释清楚，为刘溪敏荒唐的行为，向她当面道歉，希望没给她的工作和生活带来影响。
思绪万千，脚下的台阶，在宋庆国的眼中，开始变得像一节节铁轨一样平坦；脑中遥远的记忆，也跟着清晰了起来。
1983年，像展开的旧胶卷一样平坦的铁轨上，从北京开往济南的火车，疾驰而过。
车厢里的宋庆国，反复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后排座上的女生们提起，早已跃跃欲试的他，朝后张望，想听清楚她们在说些什么。
他看见安雅，刘溪敏、韩雪梅已笑得不成模样，却只看到方婷一脸严肃，匆匆离去地背影。
回过身来，他心中不免更加忐忑，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裤兜上，那里面用崭新的白色信封，装着他准备交给方婷的情书。
那是在税务局与方婷偶遇前，33年来，方婷留给宋庆国的最后影像。
出了楼门口，宋庆国抬头看了看天。天空阴沉沉的，看来，入秋以后的第一场雨，注定要以势不可挡的气势，给这盛夏如火的热情，画上一个句号。
他加快了脚步，怕自己稍一犹豫，便没有勇气再走下去。
穿越小区花园里的小径时，两旁绿油油的景象，像极了宋庆国多年以来，一直梦到的，那片青青草地。
草丛中，鲜花红艳似火。穿着格子裙，白衬衫，马尾高高竖起的方婷，站在其间，频频转头，朝他微笑。
他紧张得心脏狂跳，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她一眼。
当他终于鼓足勇气，从裤兜里掏出，前一夜为她修改了9次的情书，想交给她时，却发现，方婷早已不见了踪影。
表白那份不会再有的纯真情愫，是宋庆国长久以来的一个梦。所以，他才想要借同学会的机会，将那封旧情书交到方婷的手里。
对于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宋庆国并没有想要越界的期盼，他只是想把那封发黄的信，交到它本该属于的，主人手里。
宋庆国十分清楚，她不再是那个梦中的少女，而他，也不再是那个做梦的少年。他与方婷的所有可能，早在33年前，就因她的突然离京，而化为了泡影。
高中毕业后，宋庆国参军，被分配到了南方的城市。一有时间，他就会给远方的方婷写信，跟她讲述兵营里的生活，询问她的近况。
多雨的南方，时常阴雨绵绵。宋庆国常常站在洒雨的窗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祈盼。
没有盼到方婷的回信，却等来了刘溪敏像雨滴一样纷飞的书信。
宋庆国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纷飞的雨滴开始从空中落下。
远远地，他看见一对老夫妻，缓缓地地朝他迎面走来，便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老头儿为了搀扶身旁步履蹒跚的妻子，没有撑伞，而是将雨伞夹在腋下。
他苍老的双手紧抓着妻子的胳膊，支撑着她的身体，与她一起在越来越密集的雨点里艰难前行。
那老妇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让宋庆国一下想起了刘溪敏。
兵营里的艰苦生活，使宋庆国患了严重的胃病。转业回京后，刘溪敏主动追求，细心照料，从未让他吃过一顿隔夜的冷饭。
她总是利用单位短暂的午休时间，跑回家给宋庆国做饭，再急匆匆地用保温瓶装上，送到他当时所在的财政局去。
一次，因为赶时间，刘溪敏在骑车送饭的途中，出了交通事故，撞伤了右腿。从此落下了残疾，还失去了生育能力。
她走路时，右膝盖再也无法完全伸直。一脚高一脚低地走路姿势，让她看起来就像在身体右侧挂了一个沉重的秤砣，每走一步，都要向右栽歪一下。见过她的人，都能轻易从她的背影认出她。
这次事故之后，刘溪敏迎来了与宋庆国的婚姻。宋庆国打心眼儿里认定了她，发誓与她不离不弃，相濡以沫。
与那对老夫妻擦肩而过后，宋庆国停了下来。不知是被冰凉的雨水浇灭了怒火，还是因为心中想起的那句“相濡以沫”，他突然为自己刚才对刘溪敏的暴躁态度，感到后悔。
不能生育和残疾，使刘溪敏变得自卑又多疑。这些年，只要是宋庆国对哪个异性多看上两眼，她都要找茬儿，大吵一架。
原本就性格内向的宋庆国，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更加倔强，即使被她误会，他也不愿过多解释，总是以沉默应对。
他这样的反应，反倒成了刘溪敏的助燃剂，她因而歇斯底里，就如刚才一样。
好好地反省了自己一番，宋庆国觉得，与方婷当面道歉的事，可以缓缓再说，但家中那个神经紧张，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妻子，却等不得他半点迟疑的安慰。
他于是掉头，朝家的方向，大步走去。
宋庆国回到家时，刘溪敏正伏在桌子上哭泣。雨水冲刷地面“沙沙”的噪音，从半敞着的一层窗户传进屋里，遮盖了她的哭声。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得到她起伏的肩膀。
“上学时，为了让你注意到我，我整天往男生堆儿里扎，被女生们说我满脑子都只有罗曼蒂克，笑我“花痴”。现在，又一天到晚地被你骂是“神经病”。我的脑子可能真的有问题！不然，为什么就看上了你！你回来干什么？你不是要出去找她吗？你去呀！我倒要看看你们俩能有什么好下场！”刘溪敏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伴随着呜咽，从她胳膊肘的夹缝里传了出来。
不想再和妻子发生冲突，宋庆国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穿着滴着雨水的湿衣服，走到桌子的另一端，缓缓坐下。
他知道，刘溪敏上个月被诊断出了，更年期综合症，现在正处于激素紊乱的状态，身体和心理都经受着各种不适，他理应对她有所谦让。
他伸出手想要去抚妻子的肩，还没挨到她身上，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见刘溪敏一直不肯接，宋庆国只得替她按下了静音。但那电话仍不肯罢休似的，接二连三地打了过来。
“你的电话，估计人家有急事。别哭了，接一下吧！”看着手机屏幕上不停显示着的同一个名字，宋庆国轻声说道。
“我不接！爱谁谁！”刘溪敏倔强地说道。
宋庆国把电话拿了起来，举到耳边，“喂？不好意思！刘溪敏现在不太方便，您能不能待会儿再……”宋庆国的话还没有讲完，就被对方的叫骂声打断。
话筒另一头，男人愤怒的声音，像火山突然喷发出来的烈焰，险些灼伤宋庆国的耳朵。他连忙后仰，皱着眉，将电话举得离自己远一些。
在听完了对方话里的内容后，他着急地猛推刘溪敏的肩膀，生生让她把头抬了起来。
“你做兼职会计，代账的那家贸易公司，说你替他们买的发票，有一百多万是假的。现在税管员发现了，要处罚他们！电话里的人说，要么你把三十万的罚金替他们交了，要么就让你好看！到底怎么回事？”
宋庆国错愕地盯着，逐渐开始慌张的刘溪敏，不等她回答，已从她的眼睛里得到了答案。
“你他妈的是不是真疯了呀！我是干税务的，专抓偷税漏税。你竟然为了抵税，去买假发票！你，你，你……你怎么想的啊你？”宋庆国气得直拍桌子。
“神经病！”进门前，反复告诫自己，要改掉这句口头禅的宋庆国，还是指着妻子的鼻子破口骂了出来。